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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数月的挣扎,格雷斯还是决定掉头返航。他已经为地球做了一切能做的了。等他的脸作为救世主的脸出现在电视上时,会有他还是普通人时认识的人认出他吗?格雷斯不敢断言。他唯一维持到此时此刻的亲密关系甚至不是地球人,现在正和他一样飘在太空里,并且生命垂危。他没理由不放下思乡情结去救他能拥有的最好的朋友和他的一整个星球。格雷斯站起来,离开他过去几个小时一直靠着的透明氩岩,去录制最后的视频日志。
他先解释了自己为何不能回地球,并逐个交代了“甲壳虫”的内容物,然后就任由思维发散,对着地球上他能想到的人或物加上地球本身通通作了告别。在他挨个列举了他会有些想念、并认为对方大概也记得他的人(无可避免地发现全是参与计划的同事)后,有一个名字,他没有事先预想,却脱口而出:
“…下面的话是给伊娃.斯特拉特的。”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又或是这个名字突然冒出来振动空气吓了他一跳。格雷斯望向一边,考虑了一秒要不要重录,又多花了一秒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说下去。
“在我以为可以回去的那一会,我想回地球后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当面骂你一顿。我想不需要像你那么聪明也不会感到意外。现在我又回不去了,所以我重新考虑了这件事,结果发现我实际上一点也不恨你。我猜你也不太在乎,但我想要说出来,您就洗耳恭听吧。”
哇哦,超棒的开场。格雷斯郁闷地想。虽然对这个女人的怨恨早已消解,他仍对与她交流心存迟疑。轻微的呼吸困难一如许久前他们进行不怎么愉快的对话时一样裹挟了他。那些记忆对她而言,想必比对他遥远得多。他有点嫉妒。
但他还是得说下去。
“走了这么一遭,我感觉我彻底改变了。”是啊,他现在不需要哭叫着被人拖着走也能去拯救世界了,“我不想说什么如果再来一次我会自愿什么的,当时我能知道什么呢?但现在,我有了全宇宙最酷的好朋友,看过了从来没有另一人看过的风景…”
格雷斯吞咽口水。他下面要说的可能最接近于这段旅程对他的意义所在。要不是因为斯特拉特,他本来不打算向任何人类诉说。
“不是说我从前不幸福,但就像姚说的那样,我有了愿意为之去死的东西。于是我回想起来,见鬼,这有至少一半得感谢你。不止是我,全人类都得感谢你。你该不会连我将会这么说也预料到了吧?”
格雷斯真心觉得她可能料到。前上司那几乎永远坚定不移的表情历历在目。还有斯特拉特一本正经地说那不是岩浆,斯特拉特在话筒前宣布格雷斯博士要讲话,斯特拉特来到他的“牢房”对他诉说,脸上带着他没见过的忧伤,而他直到后来才细想这代表了什么,那时他们已经相距十多光年之远。
“总之,不管怎样,”格雷斯心里燃起另一种讲下去的动力:想用某种行为稍微弥补他们之间的遗憾,虽然这遗憾大到能横跨太阳系,但太阳系之上还有银河系,还有整个宇宙呢。他看向镜头,想象斯特拉特就在那。
“我想说的是…我希望你过得好,斯特拉特。我希望你幸福。我当时说的下地狱可以晚点安排。我这么说是因为…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斯特拉特,你值得最好的。”
这会不会听上去太亲密了?希望她别介意,这里每个字都绝对是他的真心话。话说她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又在执行什么伟大任务吗?她拼命保护的地球,现在是怎样一副模样?
她会为现在的他感到自豪吗?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如果你那时说的你欠我的是真心的我,那我想说我们现在两清了。如果你那时说的…喜欢我也是认真的话,我想说我其实也喜欢过你,现在也挺喜欢你的。可以这么说。”
这对他很重要。希望对她也同样重要。
“还有什么…少喝咖啡多吃饭,好吗?除非你已经死于咖啡因摄入过量,那…我很抱歉,这是全人类的损失。”
格雷斯第一次想到斯特拉特可能已经死了。他一时间哽住,说不出话。光是预设就已经让他受不了。那个女人也是凡人,也会生病、变老,也能被一颗子弹或一条绳子夺去性命。怎么会这样?他不禁幼稚地庆幸,就算她死了,他也永远不必知道。
他需要躲起来好好处理一下此时心中模糊的痛苦。
“就这样吧。再见,斯特拉特。或者说再也不见。”
格雷斯匆匆把录像关停,几秒钟后还感到惊魂未定。回忆给自己带来创伤的人当然不是件乐事,但让他到现在还平静不下来的是除此以外的东西。他不完全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这么一段话可费了一番努力啊,斯特拉特。真希望你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