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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瘫痪小伙和他老铁的幸福生活
Stats:
Published:
2026-04-25
Words:
7,633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2
Bookmarks:
2
Hits:
179

Summertime

Summary:

杰洛,亲爱的杰洛,如果你真的想去爱,就得让爱生根。如果你想让我成长,就得用我喜欢的养料浇灌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杰洛.齐贝林是在听见病房门分隔的室内传来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时冲进去的。他冲进去、跑进去,无论怎样,总之就是很快地窜进了这间今天开始由他负责的单人病房。慌乱得像见到泥窝被捣毁的燕子。他本打算缓慢地敲门后再进去。

噢,他今年二十一岁,早过了把反抗长辈的劝诫当作潮流的年龄。医学院繁忙的课业又消磨了年轻人的精力和锐气,或许还有本该在血气方刚的年龄里繁芜生长的性欲。不管怎么说,这个意大利佬最近半年都忙得脚不沾地,薄情寡欲,刚在导师的指导下完成那该死的课业论文的发表,即将步入重要的临床工作。

在今天之前他都坚信着,以他老实勤恳在大学里摸爬滚打所铸就的专业水平,顺利进入医院工作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这种信念在刚才如同那个碎掉的玻璃制品一般瞬间四分五裂了。也许放弃信教者中,也有人是受到如此戏剧的理由所驱动,而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虽然他没真正信过教,但此时,杰洛只能对着上帝祈祷:我靠,不要吧,不会吧。你老兄不要在工作第一天就让我未来的执照如奶油般化开啊。

书接上文。杰洛贴到病床旁,几乎要手脚并用,绝望地抬起眼睛观察情况。

他不是对血感到害怕,老实说,一点都不会。只是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惊悚。

龇牙咧嘴的男青年立在床头柜前面,他戴着帽子,上头印着“DIO”三个字母。玻璃渣子扎在他满半张脸,血几乎要顺着他的下巴滴下去。而他则完全不在乎,只是愤怒地抓住病床上半靠着的病人的领子——这么认定是因为杰洛瞥见了蓝色的住院腕带——,而那位病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鼻子被打歪了,正向外冒着血。老天,他也完全不在乎,反手欲把只剩一半的玻璃瓶往“DIO”头上砸。可玻璃瓶被“DIO”夺走,瓶子落地,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音。病人并没有下床去捡瓶子,貌似是腿脚不便。他抬头怒不可遏,与“DIO”更加激情地扭打在一起。

污言秽语的骂声不断,谁也没有注意到、谁也不在乎冲进来的白大褂医生杰洛。

操你的,病人叫嚷着,他似乎还没成年,即使是愤怒的叫喊也盖不住嗓音的青涩。迪亚哥,我操你的!“DIO”,现在杰洛知道了他是迪亚哥,完全对病人的辱骂置若罔闻。迪亚哥很熟练地反唇相讥:操我?不如担心担心你在医院会不会被人掰开两条废腿,看你是不是真的很会骑马吧,乔尼。

“我说两位,两位老兄。”杰洛一脚把锋利的碎玻璃瓶踹远,皮笑肉不笑揽住站在床边的迪亚哥的肩膀。“这里是医院,你们是不是怕住院患者不够多?”

 

尽职尽责的齐贝林医生叫来护士把迪亚哥领去处理伤口和消毒,他在走之前还对乔尼竖了两个中指。乔尼看起来恨不得把腿也用上,回敬迪亚哥三个。

在迪亚哥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他的表情冷淡下来,略长的金色头发杂乱地垂着挡住脸颊两侧,蓝色唇彩因为方才的打斗晕到了下巴上。Teenager仍然保持靠在床上的姿势,一条皮质项圈油亮地反射着灯光,让杰洛想起远在家乡爱马的嘴套。

然后他们对视了,乔尼的眼睛是纯净的婴儿蓝,下睫毛很浓密。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乔尼抱臂侧过头去,没再给杰洛任何眼神,而鼻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涌。他甚至在医院还穿着小号的黑色无袖T恤,一副倔强又狼狈的模样倒是完全符合青少年的特征。

杰洛只能自认理解地走到床位翻起病历卡,摇滚的中学生嘛,很正常,他以前也有觉得这个世界唯我独尊的时期。那上面写着:乔尼.乔斯达、16岁、男。

“乔尼...乔斯达,感觉鼻子怎么样?不要仰脖子,等我来给你止血。”把病历卡挂回去,杰洛抓了抓绑成马尾的长发,突然想起刚刚碎裂的职业素养自信。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迪亚哥是谁,比如他们为什么要打架斗殴,但他最终决定先说这句话。

高傲的中学生总算有了点反应。他缓慢地转头,直直盯住杰洛。耷拉着的眼皮让漂亮的眼珠显得太过平静,可睫毛却在颤动。一些血干涸了,在那张白皙的面颊上龟裂开来,而新的血终于顺着旧的血痂滑落到嘴唇。

他答非所问:

“生活总是会艰难,还是只有年轻的时候如此?”

医生叹了口气。

“总是。”

 

 

没有人因为昨天的斗殴事件投诉医院管理不力,杰洛松了口气,在换班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如果斗殴发生时他停留在护士站多交代了一会儿治疗方案,而不是正好在门口,更恐怖的事情大概率会发生。

昨天乔尼抛出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杰洛干巴巴地回答了他,然后补充:比如我现在工作的困难就是你和你的朋友造成的,现成例子,活学活用。

他想,乔尼.乔斯达,一个左脚跟腱断裂,术后康复期走路拄拐的住院患者,拖着无法移动的腿还能凶猛地攻击,直到他的探望者半张脸都挂彩,完全是邪恶的青少年无疑。一拳把乔斯达的鼻子打得血如泉涌的那位迪亚哥更不必说,也属于恶犬一条。他们比起病人与探望者更像一对仇人,像中学时代班上总有的闹腾学生,因为恰巧随机的安排坐到一起,又注定因为不合的性格,扬言即使是自己在斗争中死了也必然要拉对方垫背。

杰洛本意是顺着忧郁又富有攻击性的男孩,自诩冷幽默地将话题转移回治疗上面去。乔尼没有笑,也对杰洛的回答没有一点反应,只是机械和僵硬地眨了下眼睛。他仍然盯着杰洛,十秒的沉默好像让空气凝滞了十年。

然后乔尼垂下脑袋拉开床头的抽屉,乱糟糟的发尾翘起来几根。他取出一本夹着钢笔的本子,就着那支黑色钢笔“唰唰”地在空白页上迅速地写了一些什么。杰洛看不到,因为本子的背面对着他。男孩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的笑话好棒。放到报纸笑话栏上一定是会笑死人的那种喔,我现在记下来。”

“真的吗————????!!!”

“喔,是啊。”

“不过现在我要先把你的鼻血止住,再把鼻子弄正。”齐贝林医生跳起来,笑话终于被认可,对他而言比在圣诞节收到等身粉红小熊玩偶当作礼物还要更令人兴奋。先前尴尬的氛围一扫而空,他像被一块香甜的千层蛋糕砸个正着,满脸都是甜味。一路哼着不着调的曲子大步到准备室取了冰袋,白大褂的下摆都要飞起来。即便如此兴奋,杰洛还是坚持他的职业素养,轻柔地为乔尼的鼻根和额头冰敷。血很快止住了,于是他放下冰袋,指示乔尼躺倒在床上。

“忍着点啊,老兄。”

所幸他的病人鼻子歪得不严重,咔的一声之后,鼻骨复位了。乔尼嘶地双手捂住鼻梁:医生,你弄得我好痛。他眨眨蓝眼睛,咬着饱满的下唇、长睫毛忽闪一下,仍然冷着脸,却狡黠地借题发挥。你应该请我喝咖啡为你糟糕的技术赔罪。杰洛任何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已经可悲地开始觉得乔尼可爱了,甚至不在乎乔尼说他的技术糟糕。天啊,他喜欢我的笑话,他的脸还很漂亮,他是无敌的。

 

回到现在,正值换班的下午一点。杰洛在更衣室脱下白大褂,咧嘴笑着跟护士打过招呼后借了张轮椅推到乔尼的病房。乔尼用上肢和仅剩的一条好腿缓慢挪动身体,坐进轮椅里,手里像个记者似的还捏着本子和那支钢笔。杰洛握住轮椅的把手。阳光明媚,他们朝医院外杰洛常去的咖啡馆进军。

他们攀谈,不像昨天才认识。

在意大利,上午十一点之后就只有Espresso提供了。杰洛看起来很快乐:只有在那之前才能喝到卡布奇诺。所以在我看来,这家咖啡馆完全他妈正宗。他们坐在桌的两端,面前各自摆着一杯意式浓缩。多出来的椅子被侍者收走。

“尝尝吧,乔尼。”

乔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噢,原来他的医生是意大利人。他捏住杯子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苦涩咖啡,视线沉在杰洛的脸上。但微张的嘴唇吐出的并不是对咖啡的评价:

“昨天,”他主动道,语气带点不甘的意味。

“昨天我和迪亚哥打架的原因是、他专程跑来告诉我说,我坠马是因为他在比赛开始前用石子砸伤了马腿。”

赛马的摇滚中学生,或许是哪所贵族学校的少爷。杰洛一时失语,差点被嘴里的咖啡呛死。

“然后我被马镫挂断了跟腱。做手术的医生说我得养一个多月。”

男孩放下杯子,垂着眼睛,阳光让他的睫毛变得仿佛透明。他把手肘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托住脸颊,另只手食指的蓝指甲轻轻敲击桌面。

“我用他的脸把输液瓶给砸烂了。给你添了麻烦,抱歉,齐贝林医生。”

医生努力咽下液体,捋了捋头发。“叫我杰洛。老兄,关于你的腿我很抱歉。不过这件事情很荒谬。迪亚哥为什么要砸伤你的马之后,还到你住院的病房告诉你?如果是我,我会把做的坏事当成秘密藏起来。”

乔尼闻言又看向他,仍然保持托住脸颊的姿势。他的唇角自然地扬起,弯出一个可爱的弧度。

“因为我烧了他妈妈的遗物。”语气轻松愉快,自从出了病房后,他就一直用愉悦的声音讲话。

“这很坏吗?杰洛。”

 

这块打火石似乎被磨秃了,粗粝的滚轮转过第三圈才勉强迸出一点火星,点燃棉芯里的煤油。淡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让盖住整片天台的黑暗被烧开一处明亮的破洞。那支两片嘴唇之间的细棍被点燃,末端通红地开始与空气发生反应。他两根手指夹住烟的滤嘴,从嘴里抽出时擦走一小块淡蓝唇彩。轮椅的金属扶手响动了一下,乔尼横着手肘,松松搭在上面。

风把白烟拉得很长。

 

自他在比赛里坠马以来已经是第四天。事故发生后便被尖叫的人群簇拥着送到医院的他在第一时间接受了手术。

跟腱断裂,若恢复得当可以在一个月后重新下地行走。他听完后颤着手询问主刀医生,我以后还能不能骑马。疑问从他嘴里出来,撞上房间的墙壁,又弹回到医生的耳里,几乎成了恳求。

医生摇摇头。

有一团一团的黑色电流在他胸膛里炸开,麻得他牙根发酸。他当夜被脖颈冰凉又濡湿的感觉惊醒,发现是自己在睡梦中哭湿病房的枕巾。也许滑落入因大口喘息而张开的口腔的眼泪是导电的,不然为什么他停不下嘴角的颤抖?黑色的电流变化着形状,炙烤他的心脏,凌迟他的大脑,最终在迪亚哥.布兰度轻蔑地吐出这一切不幸的真相时,爬上他的脸颊,成为两团漆黑的,燃烧的火焰。

半年前来自英国的交换生迪亚哥住进了乔斯达家的房子,只因为老乔治觉得长子尼可拉斯赴亚洲留学后,剩下小儿子的家变得太冷清。乔尼在长长的餐桌旁望着彬彬有礼、对老乔治的问题亲切笑着对答如流的迪亚哥,垂下脑袋用力地切开牛排。

他没想把事情闹大。一罐补充煤油,小小的打火机,暂时放置在壁炉旁的行李皮箱。一起完美的意外事故。但富裕的家境让他没有阅历得知,贫民窟里生活过的人会使用煤油灯照明。迪亚哥波澜不惊地购买了新的生活用品,半年过去,所有人都似乎淡忘了这件事,包括乔尼自己。没有人知道,英国青年的箱子里装着他已故母亲的遗物。

迪亚哥的复仇选在一个绝妙的时机,留学生启程回英国前一天,学期末的马赛。乔尼没法在医院拖着行走不能的腿把他揍出屎来。就算告诉老乔治,不足的证据也没法叫警察以故意伤人罪逮捕他。

迪亚哥被冲进来的医生架走后,哥哥尼可拉斯打来了电话。理清所有事,他们罕见地相对无言。然后尼可拉斯叹息着打破了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呢,乔尼......”

他应该怎么办呢?老乔治得知消息后,不太在意地为他办理了为期半年的休学,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好。所有的,他以前靠赛马所换来的,虚荣、金钱、不管是成堆扑到他身边的女同学,还是马场上最常出现的,让他很受用的羡慕夹杂着嫉妒的目光——都因为事故而化为了泡沫。他在过去追求着可笑的虚无,放任自己的愚蠢伤害他人,最终得到了惨痛的报应。

灰色的医院里,他邂逅了一位意大利口音的医生。一句对着干瘪冷笑话的奉承就能让他兴奋地跳起来。姓齐贝林的年轻医生有一双翠绿的眼睛,和柔顺保养得当的长发,干净的白大褂让他看起来像护士手推车里的药盒一样简洁和专业。只不过正骨的手法让乔尼几乎要流下眼泪,然后无理取闹的要求被对方全盘接收。咖啡浓郁的味道苦得他想要吐舌头,苦得脑袋都瑟缩着屏蔽了在他心里萦绕不去的困境,全力抵抗一杯意式浓缩。

医生被咖啡呛到的神情很搞笑,缩回到心里的黑色火焰膨胀着,一跳一跳地鼓动他。他想要看到意大利人更错愕的神情,那高挺的鼻梁摸起来是否和看着一样坚硬,那滑下几滴咖啡液的嘴角吻起来是不是同意式浓缩一般苦涩。

乔尼用眼睛抓住医生,坦然脱口而出的坏事让他如愿获得了杰洛的一片惶然。和他有关的事情比他编的冷笑话要有趣得多,但从现在开始都会被记在乔尼的本子上。

 

“乔尼。从换班开始,整个护士站的人都在找你。”杰洛从打开的电梯门后走出来,仍然简洁而专业得浑然天成,从刚才开始就吵吵嚷嚷的楼下印证了他所言非虚。

“你得待在我和护士的视线范围内,老兄。”

“知道了。我只是在想事情。”

“你要去做康复训练,能帮你更快站起来。”

“知道了。”

“能不能别他妈抽烟了。”

乔尼把还在燃烧的烟蒂用力丢出去。

“知道了。”

“不要一直重复知道了。你没点别的词吗?”

“知道了。”

 

 

杰洛额前几缕乱发被汗浸湿,黏糊糊地挂在面庞上。他气喘吁吁爬上最后几步台阶,大口呼吸,把在耸立鼻尖附近晃荡的那缕给吸进嘴里,然后再一脸嫌恶地吐出来。吃到自己头发的滋味可不好,更别提盛夏室外的艳阳早就将他的嘴唇折磨得干燥起皮。

乔尼?该死的电梯烂了。所以......

一个人能为他人带来怎样美好的第一印象?——这里的印象可以有很多种,诸如老实,忠厚,开朗,真诚,果断......还有美丽。是的,美丽,或许乔尼.乔斯达,邪恶危险的青少年是用名为美丽的骨节叩响了杰洛.齐贝林的门,别忘记还有一点点的幽默当作钥匙。光是看他抿起来的漂亮嘴唇就知道了,两种特性一同粘连在那弧度饱满,色彩艳丽的软肉上。杰洛口干舌燥,无意识地咬咬下唇。

拐杖有节奏的声音往病房里去,他别无选择,只能跟在缓慢挪动的乔斯达身后。乔尼早些日子就养成了把医生当护工叫来推轮椅的坏习惯,破天荒用起拐杖来,走路晃晃悠悠。

杰洛高尚的医者仁心叫他不能忍心去伤害,甚至完全没想过那过度了。他用腿踱步,走得比一个瘸子更慢。多可怕啊,乔尼.乔斯达,你只是把自己破碎的、被马镫挂断的恶毒包裹成一团小熊布偶丢进他的怀里,给他一点可爱的幻想,就让他为你付出比至亲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你只是靠在栏杆上,平淡的侧脸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就让他也生出几分为你流泪的冲动。在你把手伸进他的胸膛,掏出那颗包容你的心脏之前,你怎么能打赌,任由你当成母亲依赖,当成情人渴求的,你的小百科,你的医生,他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的确,任何形式的心虚都离你很远。

乔尼想象这是在严肃的法庭上,被告席齐贝林的名牌闪闪发光。他们都没有律师,法官让乔尼开始陈述原告证词。好啊,所以你他妈要走了!蓝眼睛死死盯着绿眼睛。足够了,十个字的证词撞上白色的墙壁又反弹回来,陪审团被深深打动,小熊妹妹都觉得杰洛.齐贝林应该被判死刑。他一人分饰多角,现在又成为狠狠敲下锤子的法官,几乎要当上优秀演员的模范。突然整个世界暗下来,被乌合之众当成舞台的法庭分崩离析,杰洛把他白色帽衫的帽子盖了下去,然后小熊妹妹毛酥酥的肚子糊到乔尼脸上,呼之欲出的垃圾话被堵个严实。

“我就去买两罐可乐,迟了一点回来而已。听过费加罗的婚礼吗?老兄,你诡计多端得像里面的贵族老爷。”

小熊妹妹被乔尼摘下来放到窗台上,他再也憋不住一秒,笑得身体一抽一抽地抖,吓得杰洛丢下塑料袋过去揽住他的肩膀防止摔倒。乔尼知道自己的脸又热又湿,埋到白大褂领口想要闷死自己。

他如愿以偿听到杰洛带着口音的的喊叫——汗水全部被蹭到衣服的胸口啦!可怜的杰洛,他抱着乔尼好像抱着他最爱的小熊玩偶,这种时候都还在絮絮叨叨病人不该丢掉拐杖,跟不久前不厌其烦地试图让这个瘸子摘下项圈,疏通气道的模样如出一辙。于是乔尼转着眼睛指挥杰洛当拐杖,跨一步就坐到病床上,顺势屈腿倒下去,干脆躺着一口气喝完一整罐可乐。过量碳酸炸得他喉管发痒,心脏嘭嘭跳,非得说点什么不可。有毒蛇在口舌盘踞,祈求上帝给予鲜花和祝福以代替一座巴别塔。

他说:“我能感觉到有很热的东西,就在我的胃里,但是以前没有。”

杰洛在翻乔尼写了三分之一的笔记本,问他,那你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我爱上你了。”

那是爱吧?他们之间一点点的机会成本,只需要回头从前的决策能轻易找到的东西就叫这个名字。然后医生跳起来,现在已经不是在意高强度的活动是否会给病人带来心理刺激的时候。他被扯着长头发拉低身子,母语的脏话也因为蓝色的吻卡在嗓子里,那个小混蛋的手臂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

厚厚一层的唇膏化开、染在嘴角,乔尼嘲笑杰洛现在变成了麦当劳宣传的小丑,是的,任何形式的心虚都离他很远。逐渐地、慢慢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热切地被由深到浅的蓝色挤满了。

然后天气不能再使杰洛的嘴唇起皮,他也完全忘了乔尼对他的头发做了什么。

 

从前蓝色眼睛的男孩被痛感折磨得筋疲力竭,眼尾肿胀,下垂泛红,柔软的金发乱糟糟地糊在两颊。而他听到呼叫铃的反应总是比困顿的护士更大,一瞬间从医生值班室的窄床上弹起,只为给乔尼一个拥抱当作临床特殊治疗。杰洛的手臂皮肤光裸,皮肤贴着火球一样发烫的面颊,甚至给病人带来一丝凉意的宽慰。搞得病人从此之后只把将脸埋在他胸膛,用布料擦干净眼泪鼻涕当作日常。

这个摇滚的小孩为什么可以这么不要脸?他想,自己完全从医生变成了护士,只因为乔尼。乔尼像树獭一样紧紧扒住杰洛的腰,像是要把他给压扁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天啊,生活还真是总如此困难!杰洛.齐贝林,你从小就浸泡在医书里的高材生,创口缝合实验课的佼佼者,齐贝林家照顾弟妹的长子,今天竟然对付一个热爱哭泣的美国高中生毫无办法,连开口都做不到。只因为一个公开的秘密,它离心很近,离嘴很远,卡在喉管不上不下,像鱼肉里未挑干净的刺,将带来一种不被期待的痒痛。

他知道乔尼如今不会在夜半被梦魇惊醒,久坐在病床上无助哭泣了。学业没让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傻瓜,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读不到满足的触感。去你的,那就当是最后一次!杰洛把脑袋里的乱七八糟甩干净,像以往的好多天一样在凌晨踏进单人病房,看看乔尼是在安稳睡着还是把床帘上的星星当羊数。受意大利人的影响,不知节制为何物的青少年有时在白天把意式浓缩当水喝。

病床上不寻常地亮着电子屏幕的光,乔尼拆掉石膏之后就可以自己下床,把床板摇成舒适到正好可以靠着的斜度。茸茸的头发乱糟糟,他抬起头来懒洋洋看杰洛一眼,于是杰洛知道自己应该进去说话。

“怎么不睡觉?你腿没在痛吧。”

“我等你过来。把你电话留给我。”

当然,为什么不?正中下怀,杰洛直到刚才都还在考虑该怎么要乔尼的联系方式,在医院的这一个月他们几乎绑在一起,不需要电话就能轻易联系到彼此的真心。他顺从地拿过乔尼的手机,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拨号过去。机械的拨号音在静谧的夜晚太大了,吵得他们都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乔尼的眼神涣散在杰洛修剪整齐的指甲上,融化在手指敲打屏幕的动作里,他的意识也开始折射,想象那双柔软的手钳子一般抓握过来,掐住他的脖子,给予悲伤病人可爱的卡塔西斯。请净化吧,净化我、释放我的心,让我断气,可以不再为俄狄浦斯的命运落泪。电话被挂断,任何幻想都没有成真,温柔的那双手只是把手机塞回他的手里。

“早点睡,老兄。明天你哥早上来。”杰洛拍拍他的脸,又捏他的鼻尖一下,然后径直打开门走出去。

 

乔尼.乔斯达的年轻身体愈合得很快,哥哥尼可拉斯听闻消息,欣喜非常,当即提前一周请假连夜回美国接弟弟出院。乔尼.乔斯达的年轻身体愈合得太快,快得医生和病人本人没来得及弄清彼此在心中应该坐在哪张沙发。大家知道未成年和成年人的恋情,通常被拍成一部饱受诟病的电影。

乔尼已基本恢复走路能力,拿着住院小结亦步亦趋,在整个护士站的祝贺下重新站起来,给远道而来的胞兄一个拥抱。

齐贝林医生功不可没!尼可拉斯着装整洁,帮弟弟收拾所有行李,有礼有节地握着杰洛手诚挚感谢,同样留下一串电话号码,告诉齐贝林:乔斯达家欠他人情,只需要随时拨打电话,最真诚的帮助就会降临身边。杰洛只是尴尬点头,额上被室外毒辣的阳光烤出汗珠。乔尼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一人进行眼神交流,接杰洛递过来的粉红小熊,放到轿车副驾触手可及的置物盒里。吻面的礼落在他面颊两侧,杰洛咧着嘴让他保重。

你觉得我们要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因为最终乔斯达和齐贝林要在短暂的夏天踏上不同的旅程,走不同的路。你不会不知道那对你的病人,乔尼,你的男孩很残酷的。

但是没有办法,我开头就告诉这青少年,生活总是艰难的。这个笑话躺在满满当当的笔记本第一页。

尼可拉斯挂了前进挡,杰洛退到人行道路沿石上。乔尼抱着背包,心里默念已经记下来的电话号码,放空地望着道路两旁被太阳照得蔫巴巴的行道树。这些树开始往后退了,长得像他家里永远半死不活的盆栽。他曾经试图用水拯救它,可是毫无作用,还被老乔治教育不能给植物浇太多水,那会导致死亡。对可爱的小白老鼠达尼也是一样,他不能给它喂过多的食物。不,不能是这样!我不应该离开你,因为你我现在知道如何去爱。杰洛,亲爱的杰洛,如果你真的想去爱,就得让爱生根!如果你想让我成长,就得用我喜欢的养料浇灌我!

 

“杰——洛——!!”

听到大声的呼唤,杰洛错愕地用手搭凉棚遮挡阳光,望移动起来的轿车。乔尼把车窗摇开,首先整个背包被像垃圾一样丢出去,然后第二个被丢出来的是乔尼.乔斯达自己,他手里握着笔记本和粉红小熊,以酷似骑马的姿势在空中完美回旋两圈,最后整个人砸到先一步落地的背包上。尼可拉斯应该被吓了一跳,踩个尖锐的急刹车。

飞天意面的神啊!杰洛冲过去、跑过去,无论怎样,总之很快地冲到了倒地的乔尼身边,将他扶起来检查身上有没有挫伤。

“你他妈疯......”

乔尼堵住杰洛的嘴,没给他机会说下去。片刻之后分开,青少年灰头土脸,脸颊泛红,还在喘着气。杰洛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乔尼在想什么了,他预感接下来的生活里,应该很少会再有宁静的时光让他可以专心完成下一篇课业论文。

“我要在你身上生根。”

那是最不容拒绝的语气,即便乔尼知道杰洛不会拒绝他。

 

---完

Notes: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第一次尝试写超过三千字的文章,其中遇到了许多困难,好在被一一克服。感谢陪伴我的朋友们,也感谢坚持写到这里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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