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本日获胜者：m0NESY。”
金发的青年拍拍身上的尘土，贴身战斗服上没有多少对手造成的破洞。泥泞土地之上唯有他一人站直身体，在他的脚边，黑头发的男人头偏向一侧，半边脸颊陷进泥土里。分明是落败者，可男人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懊恼，他盯着金发青年的侧脸，忽地轻笑。
任何的声响都能轻易触动紧绷的神经，金发青年低下头，对上一双黑色的、极尽模仿“人类”的画面传导器。“恭喜你，Ilya。”蛛网似的裂痕浮现在镜片之上，黑发男人却不觉得别扭或不适，黑色的画面传导器是各大仿生人工厂最喜欢也最常用的颜色，模仿人类的眼睛制成，是可供仿生人采集环境的可靠器具。黑发的男人、或者喊他仿生人，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技不如人，今天是你赢了。”胸口写着几串字符，隐约能看出是“flameZ”的黑发仿生人笑着说，“不过，后面的事情谁知道呢？眼下还是享用你的庆功宴吧，Ilya。”
庆功宴吗？
被称为Ilya的青年本已转身，准备返回自己的备战室。Shahar的话是一个令他停下脚步的钩子，他口中的庆功宴，与其说是庆祝Ilya自己赢得这场地下决斗的胜利，倒不如说是庆祝G2这个大集团传承的多年历史。背靠集团而参加决斗的Ilya，所作所为都代表着这尊庞然大物的脸面，纵使他赢下与Shahar、Valeriy他们的战斗，他还是那个在严密机器前渺小的螺丝钉。中心城的规矩，被称为纯净者的纯血人类才是城市阴阳两面的主人，再优秀的仿生人战士，再体贴的陪伴型仿生人，还有接受部分机械改造的人类，都只是纯净者的工具。
服从人类的意志是仿生人的底层逻辑。
从被激活的那一天起，这条戒律就刻在Ilya的芯片里。
言语、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都是对人类感情的拙劣模仿。他看向Shahar，黑头发的仿生人，身躯比他健壮，可面部的细微活动都是遵照拟定好的程序，一丝不苟的弧度，只会因为五官形状的差异而呈现出不同的讯息。NAVI的人类分析师，曾经也为Ilya提供帮助的Aleksi总说Shahar那张脸一旦笑起来就一股贱兮兮的味道。
Ilya没有再看Shahar，他走在通道上，很快便追上了Valeriy的脚步。NAVI和G2的备战室挨在一起，他和Valeriy更是认识许久的关系，在来到G2之前，他和Valeriy都属于NAVI研究所。G2集团固然财大气粗，可彼时他们在仿生人设计上面临困境，便出资从NAVI买下Ilya。
Valeriy见到Ilya，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恭喜你，Ilya。”了解他的Ilya能听出对方平静语气里的关切，“有受伤吗？Shahar下手从不留情面，你得赶快接受工程师的检测和保养。”他的好兄弟从亚历克斯身上学到了很多，语言模型越发向人类看齐。
“我会的。”Ilya点点头，“等Nemanja和……等我检查完，我就去找你们。”
他偏头，看向Valeriy：“等我半个小时？”
Valeriy没有回答他。Ilya当然不会错过对方身上突然弥漫的异样，身材较瘦的仿生人快步向前，在Valeriy身前站定，Ilya拦住对方的脚步，稍微仰起头，经历战斗后状态更好的左手抓住Valeriy的手腕。
“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Ilya问。
就如同真人一样，Valeriy叹了一口气。“他们没和你说，不，不对。”说到一半的话被Valeriy严谨地更正，“你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吗？这不应该，除非……”
语焉不详。Ilya皱起眉头，不知道Valeriy莫名其妙撂下这句话有何目的：“Valeriy，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工程师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Valeriy的左手搭在Ilya的肩膀上，“去问hunter，以及，等会不用来找我和Shahar了，你今晚不是还有宴会吗，日程表又忘记更新了？”
“那个宴会根本不重要……算了，”Ilya颇为人性化的挠挠脑袋，“行，我去找Nemanja了。Valeriy，我们下周比赛时再见。”
Nemanja吗？
说起来，从抵达这间地下决斗场起，微妙的卡顿变成一股隐蔽的气味因子在Ilya的身边弥漫，通过空气处理器，自金属的缝隙侵入名为Ilya的智能芯片。Nemanja，他的工程师，走在他身后仅相隔几步，不算近的距离，Ilya却能听见对方胸腔中不和谐的音符。
他还记得那时的场景，伴随着视线的移动，Nemanja的脸庞出现在他的显示器中。阅读表情对一个战斗方向的仿生人来说或许是件难事，但Ilya敢肯定，Nemanja的脸上，绝对闪过了几分不属于这间“仿生人竞技场”的念头。
“怎么了，Nemanja？”如此想着，Ilya开口问。
那张脸上的异样更加明显了。Ilya眯起眼睛，就算Nemanja微笑着冲他摇头，惯常握着扳手和螺丝起子的掌心朝向他，轻微的晃动带起的不仅是人类微妙的拒绝，还有指节上的老茧。这是负责养护他的人类工程师，人类，他的创造者，胸腔里装载的血红器官是他们和自己最大的不同。他们总会有一些特别的信息流，就算是同一个动作重复成千上万遍，都能带上不同的讯息。
有个声音告诉他，那是情感，是这个世界给予人类最珍贵的礼物。
Ilya分析不了这份数据，仿生人不被允许理解情感，在中央委员会的监测之下，任何对于情感模块的开发都被列入非法的行列。人类分析师和工程师被禁止开发仿生人的情感模块，他们只能分辨人类此时的情绪状态，却不了解情绪产生的原因。
那是唯有人类才能读懂的东西。谁告诉他的？Nemanja？不，不是他。Ilya能分得清人类五官细微的不同，那不是Nemanja，而是一位和Nemanja样貌相似的男人。数据缓慢的读取，Ilya找回某日的记忆，他泡在养护液里，手掌隔着玻璃和修复舱之外的一只大手缓慢的重合，人类的体温穿过玻璃层触发Ilya掌心的温感系统，是阳光在掌心慢慢凝聚的感觉。是记忆存储芯片有所磨损吗？他看不清那张脸，只能分辨出男人张合的嘴唇传达给他的消息，那是一种名为情感的信息流。
“没事，Ilya。”Nemanja的声音将他扯回竞技场的地下通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嗯。”Ilya没有追问，他的信息处理系统一直在提醒他似乎忽略了身边的不同，不过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显然是赢下今日的格斗竞赛。这关乎自己身后集团的利益，是啊Ilya，你得为自己所属的集团献出力量。
可胸口的中枢总是萦绕着一股浅浅的暖意，他确信那不是源自故障或是漏洞。
Ilya推开门，迎面撞上正摆弄手中光脑的Nemanja，后者见到Ilya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关掉手里的光屏，速度之快，就连Ilya都没能看清上面的写着的小字。“你回来了，Ilya。好了，到床上躺好吧，我给你看一下你右手的护甲。”对方的声音随后响起。Ilya在修复床上躺好，眼角的余光瞥见Nemanja在床边放置好的支架，两侧各一个，用来支撑Ilya的机械手臂。
“你要两只手一起检查？”他看向Nemanja。
黑头发、右眼眶嵌着黑色义眼的Nemanja闻言，翻找工具箱的双手一顿，他背对Ilya，后者看不见Nemanja脸上的表情。今天这一天都很奇怪，Ilya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处理芯片里重复这句话，他的目光顺着Nemanja略显慌乱的脚步左右移动，仅仅几秒钟，Nemanja就转过身，工程师收拾好脸上外溢的表情，眼睑微垂，面色如常，忽略他颤抖的手指，他检查Ilya右臂上Shahar、Valeriy等人造成的伤口的动作倒还说得上熟练。
Ilya知道这个人类此刻说出的话都是为了让他打消追问到底的心思。“我只能一次性处理一边手臂，另一个……我忘记收回去了。不用管那么多，先想想今晚宴会上怎么应付权贵们。”Nemanja将修复凝胶涂抹在缺口上，“等会我喊Mario带你回总部，你先回自己房间更新程序。Ilya你记住，今晚最重要的事情是宴会，你表现好，那些权贵们才会考虑多给集团更多的注资。”
Nemanja的声音一瞬间有些迟疑：“总之——其他的事情，不要管、不要看、不要听，那些事情不如宴会重要。”
迎着Nemanja复杂的目光，Ilya点头，可金属的眼睛仍目光灼灼地盯着Nemanja脸颊上因为劳累而留下的皱纹，他轻声说道：“你不陪我去吗，Nemanja？”
从前，在人多的场合，Ilya总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身后，Nemanja和Audric依次站在右后方，像两尊沉默的石雕给他倚靠。而左侧呢，记忆的画布被人生生挖去一个大洞，读取的片段留下层次不齐的线条和彩色碎片。
Nemanja摇头，他放下装满凝胶的瓶子，转而捻起一根细小的镊子：“这不是寻常的场合，我经受过机械改造，在权贵眼里我可不算人类的一员。”黝黑的义眼在冷色灯光下反射温润的光泽，Nemanja抬手，卸下Ilya手腕处的护甲，露出钢铁之下狭长的刀痕。
“flameZ真不愧是Vitality研究所最新型号的战斗型仿生人，和他们研究所先前几代仿生人一样狂野。”Nemanja边说边为Ilya更换零件，“手部装在的是短刀而不是其他几家研发机构偏好的光炮，侧重增强仿生人躯体的抗打击能力，智能模块的不足则由分析师提前做好预案设定，最大限度规避flameZ这个型号的仿生人智能芯片临场处理能力较弱的缺陷。说实话，他们研究所能长久屹立不倒的确是有一定道理的。”
最后一处接线安装完毕，Nemanja起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工具箱。Ilya从床上缓慢地爬起来，蓝色的机械眼球望着Nemanja的后背。他没说话，Nemanja却能感受到身后仿生人极富存在感的视线，人类工程师又说道：“好了，你今天也没受很大伤，我帮你简单处理了。剩下的你记得在修复舱循环液系统里多加2%的数据保持液，做好基本维护就不会留下后患。”
“去找Mario吧，他在内部通道的出口等你。”
Ilya走到房门口，眼部扫描器才检测到一半，他突然问Nemanja：“那你等会去哪？”往常他们都是一同离开地下竞技场，挤在Mario的车子上，驶过中心城的地面驰道。坐在驾驶位上的Mario，副驾驶上抱着双臂眼角带笑的Nemanja，Ilya端坐在Mario椅子后面，只是好奇的看向车窗外向后倒退的霓虹灯柱和玻璃外壳的高楼。他规矩地坐在复合纤维制成的座椅上，给另一侧留下了足够容纳一人放肆活动的空间。
“回见吧，Ilya。”但Nemanj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中心城下过雨吗？
Ilya靠在椅背，柔软的金色毛发贴在额前鬓角，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在面部留下淡淡的痒意——假如他真的是人类，这时也应该忍受不住瘙痒，想要把头发捋到一边去。但Ilya并不在乎额前凌乱的碎发，从上车到现在，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窗外。
中心城有一层蛋壳般的外壳，从里看去，说是帷幕或许更恰当一些。黑色的金属纤维拼成一块又一块阻隔外界视野的薄纱，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引发全球骤变的气候灾难的时代，外部世界的大气因为灾变而稀薄，没有黑色帷幕的保护，裸露在过量辐射下的人类几乎无处可去。他们铸造了这份虚假的天空，模拟往日宁静的世界，追忆黄金时代柔和的日光和白云。人类用它麻痹自己，想象外面的世界还未发生改变，气候灾变、智械危机尚未到来，所有人都穿行在繁荣的中心城里寻找自己的容身之所。
Ilya凝视着窗外的雨滴。
但中心城不会下雨。
他放下车窗，手伸出窗外。深蓝色的雨滴落在掌心，变成四散飞溅的数据光点。某些事情发生了，这是中央委员会的通知，仅限于仿生人可供阅读的讯息流。
“发现异常仿生人？”Ilya怔愣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Mario在前面开车。他和Nemanja一样都是经过机械改造的人类，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就是金属的外形。带着眼镜，脸颊微圆的Mario听见Ilya的声音，他不敢回头，只得提高声量问Ilya：“发生什么事了Ilya？你刚刚说了——”
“没什么。”Ilya打断了Mario的话。他还是把人类工程师絮絮叨叨的告诫听了进去，不用看、不用管、不要听，服从性刻在他后颈的金属皮肤之下，他收回视线，看向车前的指示灯。
“宴会才是最重要的。”
“Ilya，你不用参加今天的宴会了。”
电子合成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响起，揪起还躺在休眠舱更新程序的Ilya。他不知道原本定好的日程临到关头又再次变更，金头发的青年屈膝坐在休眠舱中，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红色光点。那是连接外部频道的通讯器。
“仿生人Ilya，代号‘m0NESY’，中央委员会于今日发现了一个异常仿生人，其信号在G2集团大楼中短暂出现后又很快消失，委员会指派我们集团内部自行处理并销毁该仿生人，目前仿生人竞赛处于休赛期，集团内部和委员会商定由你负责追查该异常仿生人的踪迹。你的助理工程师malbsMd会和你一同前往，我们已向委员会提交申请，在追查途中你可以尽可能连接路网的数据，追查异常仿生人的去向。”
Ilya很快便从这一长段话中发现了可疑之处：“Nemanja呢？我申请我的主管工程师hunter和我一同出行。”
“很遗憾，工程师hunter正在接受调查。”电子合成的声音继续说道，却没有说对方接受调查的原因。不知为何，脑海中的处理芯片给出异样的警告，Ilya不敢追问下去，年轻的仿生人盯着通讯器上的红光，又像是目光失焦一般。他的嘴唇张合又迟疑，半晌才问道：“请求调取异常仿生人信息。”
“相关信息已接入你的信息处理系统，请在一周内将异常仿生人Nikola，代号‘NiKo’捉拿或就地销毁。”
那个声音意味绵长：“Ilya，委员会和集团相信你能做好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