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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只是个再也平常不过的上午，除了格雷斯博士困的要死以外。
距离他弄明白噬星体的繁殖方式于是被当成宝贵的科学人才、被斯特拉特绑票到这条中国航母上（他已经适应这点了，真的）的那天已经过了两个月。但他那温暖凌乱的凡间尘世里的小家，好像是他上辈子拥有的东西了。然而与强烈的距离感和不真实感相反，他对它的想念依旧强烈如新。偶尔还会因为想念那间公寓里缤纷的色彩（船上只有蓝白灰，偶尔有点红，那是中国国旗）和温馨的布置（而不是冰冷的铁架床和同样冰冷的深蓝色被单！）而难以安心入睡。没完没了的嗡鸣声在他的这些失眠里甚至占不了主要地位。他和船医聊过，对方给了他安眠药，但他吃了之后第二天早上会昏昏沉沉得要从船上掉下去，进而遭到斯特拉特能杀人的瞪视，所以只好作罢。
那还有什么办法？他可以靠熬夜过后激增的肾上腺素撑过去，直到想念陆地想念自己的个人空间的情绪消失或至少减弱。很伤身体，他知道，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可以撑一撑。而且这艘船上睡眠不足且过劳的人绝不止他一个。格雷斯勉强撑开迷蒙的睡眼偷偷扫视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黑眼圈和紧抿的嘴唇几乎是标配，虽然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比自己精神。那当然了，他们随便哪个都比他适应高强度工作，而且大概都没有什么思乡病，他模糊地想。
他甚至快忘了这次会议的主题了，但这个会议一定也是跟那群黑色的咕噜咕噜响的小东西有关的无数个会议中的一个。科学家们正继续和强硬的指标斗智斗勇，而设下指标的领导者依然不怎么领情。
听着一圈人的叽叽喳喳，格雷斯的潜意识判断这个场面暂时不需要他，把他模糊的表层意识拖进温暖的幻想中。他眯起眼睛，由睡眠一词想起老家温暖的毛毯和热牛奶。周围的讨论声在脑海中淡化成白噪音，丝毫不妨碍他一点一点地陷入梦乡。他现在不在中国航母上，他在他大脑皮层深处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他在童年的木屋，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中学生，睡醒之后会骑着单车去上学…
“莱兰.格雷斯？”
不行，他还不想起床…他昨晚玩了太久的游戏机…
“不，妈妈，再睡五分钟…”
“……”
周围的白噪音停止了。有时寂静比巨响更能让人清醒。
格雷斯猛地抬起头。不对，他在中国航母上，不是什么儿时的房间里。
因为现在是半打科学家加上一个临时独裁者而不是他着急的母亲在盯着他。
他怯怯地从还耷拉在鼻尖附近的镜片上方慢慢扫过每个围在桌边的人的脸。不同肤色不同民族不同个性的脸全都一致地一脸惊讶，由憋笑或想哭或感到莫名其妙的成分不同有所区别。有的人甚至毫不掩饰地大张着嘴。
“我…呃…”
不，重点是刚才叫他名字的那个人。
被他，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子，在严肃的工作场合中喊了声妈妈的人。他的顶头上司。
斯特拉特的表情综合了憋笑（好吧，至少他把她逗笑了）和感到莫名其妙（可以理解）以及恼火（理由充分），可能还有点恶心（格雷斯真希望没看见这个，太伤人了），眼皮比平时的最高海拔还要多抬高了…两三个像素点吧。
“我…”
很显然，事情不妙了。格雷斯大脑努力运转了三四秒还没想到应对方法。不知道这种事谷歌上有没有答案：不小心公开对着最可怕的上司叫妈妈了怎么办？呸，真丢人呐，莱兰.格雷斯，亏人家还把你当世界级的聪明人。
“我…最近经常失眠…”这在严厉的斯特拉特眼里能成为当着她的面在会议上睡觉的借口吗？格雷斯猜不到。被一整个房间的眼睛盯着，他觉得额头上冒出汗来。上帝，耶稣，圣母玛利亚，安拉，佛陀，观音菩萨，还有别的什么神什么人，很抱歉我之前是无神论者，随便谁快来救救我吧。
伊娃.斯特拉特叹气，格雷斯能从这个动作里听见无数个谴责。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刚才我点名的两位请下午再来找我一趟。”她说。格雷斯松了口气。
“还有，希望各位注意睡眠健康。我想不需要我提醒也能明白这对工作效率和质量至关重要。项目不需要说胡话的瞌睡虫。”斯特拉特说出最后一句时语速放慢，理所当然地瞪着刚把眼镜扶上去的格雷斯。后者刚从紧张中解脱，这下又吓得打了个寒战。
人们纷纷离场。格雷斯试图尽可能保持体面的同时快速冲出会议室。“妈妈…再睡五分钟…”他自己困倦的声音清晰地闯进大脑，害得他走上甲板时还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