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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之地自古以来文人贤士辈出，这文化人多的地儿，话本故事也多。
说是曾经有位武少爷，生得剑眉星目英俊逼人，惹无数小姐佳人害上相思病，后来那武少爷凭空不见了，据说是东渡去了倭国，此事过去太久已不可考据，只余武少爷貌比潘安的传说佳话。
可现下绍兴城最受喜爱的话本却不是百多年前的武少爷。
“这陈乃武和小香菜呀……”
说书先生口里的陈乃武并非其真名，道的是城南的陈老爷。普通百姓虽爱听些奇闻趣事，可说书之人怕叫些小人听了被送去见官，这官府大老爷还不是和豪绅地主同气连枝，保不齐被抓进大狱拔去舌根，便给陈老爷取了个掩人耳目的花名，陈乃武。陈老爷虽少白头又年过半百，相貌却是堂堂，身形也是越地之人罕见的高大，乃是老爷界的武少爷。
“这陈乃武与小香菜呀…啧啧…”
“别咂嘴吊人胃口了！”
说书先生敲两下扇子皱眉摇头道：“那是没眼儿看呐！”
“咦……此话怎讲？”
“这话可得从十年前讲起……”
小香菜本也不叫小香菜，叫他小香菜却并非因为惹不起，而是鲜有人知其真名。
十年前一个春末夏初的夜里，陈老爷途径南方一地时巧遇有人从小巷里拐出来，一身白布在夜里极为显眼，也很不吉利。此人年纪不大却凶神恶煞，手里还揣着把小刀，陈老爷正要感慨这辈子就要栽在此人身上，听得有个稚嫩的女声唤道：“小、小香菜，你要去哪……”
陈老爷闻声思忖，若是无辜少女牵扯进来，那是拼了性命也要与白衣人相搏护其性命。哪知这“小香菜”叫的就是凶神恶煞的年轻人，只见他脸上忽然隐去凶狠，面目闪现哀伤青涩之样，复又强装出狠戾，说道：“我去宰了那破军给宝爷报仇！”
还未待陈老爷反应过来他是意外获悉了一桩即将发生的命案，转眼之间，说话的两人都已离去，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决定拐入年轻人出现的小巷探个究竟。只见巷子里隆起个小包，上面用刀刻了字，前面放了个大碗，里面满是白骨。
照理夜里见得此情此景必是恐怖骇人，可一来陈老爷白手起家见多识广，一眼便知白骨乃是豚骨，二来那歪歪扭扭的“宝爷”二字实在有些可笑，陈老爷一下子便猜透小包里所埋之物，不禁觉得这小香菜对个牲畜尚且情深义重，人也是生得俊俏可爱，委实是件珍宝。
翌日，陈老爷向客栈打听镇里是否有个叫小香菜的，掌柜的思索良久说没印象，这名字八成是哪户人家的丫鬟，客官要是有念想，可以去找黄员外，黄员外喜友擅交，是城里最有人脉的。
巧了，黄员外便是陈老爷此行路过要会的友人。
“他原名便是叫小香菜？”
两个时辰后陈老爷已和黄员外坐在大风楼里品宴交谈。
“怎可能，当时我见他可怜可爱，想收作义子，岂料他已与叶府签了契，我便给他些银两让他在里面打点打点，能过得顺畅些，可谁知……”
“发生什么事了？”陈老爷追问道。
“谁知他干活手脚太麻利，反倒引人嫉恨，姓贾的总管看不惯他惹人喜欢，故意给他取名小香菜，想折辱于他。我虽与叶府有交情，也不便管人家宅里的事……”黄员外边说边摇头，显得有些无奈：“他自己倒是气完之后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姓贾的莫非是……？”
黄员外点点头道：“就是十年前你买卖刚有起色时，收了你的钱给你在这边牵线搭桥之人。”
“……”陈老爷面里不答话，心里暗忖那姓贾的当时虽也贪财、见风使舵，但绝不至如今这般小人，可知人心会变，不知那小香菜日后又会如何。
黄员外与陈老爷虽为故交，但到底是个商人，此时他已看出友人对小香菜有意，只是不知这意是何意，他试探着问：“我找人叫他过来？”
“现下叫他过来恐怕又要被人找茬说他怠工，被人借机欺晦，你告诉我他平日里出没于何处，我去找他。”
听了这番话黄员外就彻底明白了，都替人考虑如此仔细周到了，还能是什么心思？黄员外暗自里替小香菜高兴，这回可是来了个大贵人。这黄员外长相颇为古怪，矮小驼背眼睛突出，他待小香菜视如己出确是不假，然商人皆以利益为先，小香菜若能跟着陈老爷，于他今后在外的买卖是百利而无一害。
陈老爷在此地住了七日，期间黄员外天天做东相陪，带着他城里城外边走边讲小香菜的趣事。待到第八日，陈老爷依言去城郊荒废了的蹴鞠场，果然见小香菜一人耍得开心。黄员外道小香菜虽讨人喜欢，可终究是外乡人，在此地无亲无友，平日干完活便窝在狭小的通铺无所事事，只逢每月二十轮休半日才一人去郊外蹴鞠。
想着心事的陈老爷刚到那里就见小香菜一个背跃翻转身，随后拐子流星将蹴鞠踢进门里，身形灵动有力，落地后见自己的成果也是喜上眉梢，这一笑，陈老爷便按耐不住上前与他答话。
“我为何要与你去绍兴？绍兴与这里又有何不同？”小香菜耐心听他讲了来历、目的，然后问道。
“既然没有不同，缘何不去？”
“还是有不同的，这里有黄员外，他于我有恩，留在此地总有机会报答他。”
“如若不是黄员外告知，我岂会知道你在这里？”陈老爷坦白道
小香菜想了会儿，回答道：“既是黄员外愿意让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便是。”
陈老爷原先打定主意要慢慢说服他，岂料他应得如此突然，想起黄员外曾讲他虽看上去刚过二八模样，实际已是而立之年，陈老爷当下也觉得此人并非懵懂无知的小香菜。
隔日清早，陈老爷便让黄员外出面将小香菜的一纸契约从叶府里带了出来，叶府无意为了一个下人得罪陈老爷，即刻应允了。只是待叶府两年之后突然发迹，姓贾的千里迢迢赶到绍兴寻小香菜晦气又是后话。
小香菜咚地一声跪倒，又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黄员外立刻去把他扶起来，宽慰道：“这要是磕破脑袋，有人要心疼。”小香菜以为黄员外说的就是他自己，临别不舍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流泪道：“义父大恩大德，京儿没齿难忘。”随即抬起手臂用衣衫抹了眼，转身出门再不回头。
黄员外对还在屋里的陈老爷讲：“当日未能认作义子，今日他这般叫，我可不敢答，不能乱了辈分。”
陈老爷笑着拱手与黄员外道别，走到外头见小香菜在给马匹顺毛，内心的欢喜情溢于言表。
“我听黄员外讲你喜爱骑马，便没叫人备马车，这匹骏马是黄员外赠你的饯行礼。”
“就骑着马去绍兴吗？”小香菜问。
“我是如此打算，你不愿意？”
小香菜嘴角翘起，笑眼盈盈讲：“我是怕你不行。”说罢便翻身跃上马，身形与蹴鞠时一样灵动好看。
陈老爷听后微微一笑，忽然抓住马鞍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马，他人看上去十分儒雅，像是书香门第，动作竟比小香菜更为流畅娴熟，他拉着缰绳道：“我在绍兴也有几匹骏马，等你去了看看中不中意。”
小香菜兀自未从刚才所见之姿回过神来，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年逾不惑的豪绅地主能有如此身手，不禁对这华发之人产生些许好感，与黄员外分别的悲伤也淡了几分，进而两腿一用力驾着马儿跑起来，转眼间只余下声响：“那你来追我啊……”
“这小香菜竟如此放肆？”听到此处，有人忍不住打断说书先生问道。
“更放肆的还在后头呢……”
在座听客皆哗然，又叫了些茶饮小食，等着听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