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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恒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刃的。
穹说他刚从医院出来,总闷在家里会发霉,硬拖着他去自己妈咪工作室办的周年庆。丹恒拗不过,只好套了件不显眼的黑卫衣跟着去了,整个人看上去像还在读书的男大学生。穹穿得和他差不多,两个人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面前显得格外突出。
会场里人声鼎沸,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丹恒没几个认识的人,穹刚把他领到角落就被人叫走,临走前挥挥手说"马上回来",然后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过了许久,穹还没回来,丹恒决定不等了。他端着一杯橙汁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盘算着找个借口提前溜走。就在他已经编辑好消息准备发送的时候,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
"有纸巾吗?"
低沉的男声贴着耳边响起来,带着好闻的玉兰香味。丹恒手一抖,把手机锁屏了。丹恒抬头,看见了一个堪称漂亮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丹恒盯着那颗痣看了半天,直到对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咳嗽了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丹恒连忙低声道歉,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谢谢。"男人接过纸巾,擦了擦沾了酒液的手指。
两个人并排坐在角落里,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会场里的音乐声、谈笑声传过来,反而显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开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丹恒挑眉,有些惊讶。他前段时间确实出了车祸,不算严重,只是轻微脑震荡,住了几天院就出院了。除了几个亲近的朋友,没人知道这件事。
丹恒试探性地问:"你认识我?"
刃喝了一口酒,盯着他看了一会,接着移开了目光:"听穹提过,我是他妈妈的朋友。"
丹恒哦了一声,他攥着手里的玻璃杯,犹豫了不过一分钟,就直接抬头看向男人,眼神坚定:"能加个微信吗?"
如果在一个小时前,有人告诉丹恒,他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宴会上,主动向一个陌生男人要联系方式,丹恒一定会觉得对方疯了。但此时此刻,看着男人那双漂亮又带着些落寞的眼睛,他把所有的理智都抛诸脑后,说干就干了。
刃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抬眼,对上丹恒直勾勾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拿出了手机。
"刃。"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好听,丹恒想,很性感。
丹恒看着微信列表里多出来的那个黑色头像,心砰砰地跳。那天晚上他和刃告别之后,一路开车回家,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刃的头像,点开,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看了许久,才发现那是只猫,糊糊的,肥肥的。
丹恒看了会儿,上网搜索:养猫 话题 拉近距离。想了想,他又加上一个关键词:一见钟情。
刃给他的很明显是个小号,连朋友圈也没几条,但没关系,丹恒想,我已经迈出第一步了。他从穹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知道刃在老城区开了一家独立书店,兼职做设计,最近刚结束了一个大单子。
丹恒加上刃联系方式的第二天就开始约饭、约展、约散步,各种约。刃一开始不怎么理他,后来大概是被他的恒心感化了,慢慢地开始应约。
两个人熟起来之后,丹恒发现了一个问题:刃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很浅很淡,但确实存在。丹恒注意到的那天晚上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刃结婚了?刃有丈夫?可是他从认识刃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从来没见过什么丈夫出现,刃的朋友圈干干净净,偶尔发出来的动态里除了疑似猫的黑糊糊一团,就是路上的风景,一条秀恩爱的都没有。
丹恒给刃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今天的电影好看吗,噢,对了,你一个人住吗?”
过了好一会儿刃才回:“目前是。”
目前是。
丹恒盯着那三个字,脑子疯狂运转:目前是——说明现在是一个人住,但不一定是单身。可能是分居,可能是异地,可能是感情不好正在分手中。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刃那么好的条件,如果真的婚姻幸福,怎么会从来不提另一半?怎么会手上只有戒痕没有戒指?怎么会在周末晚上和他吃饭而不是回家陪丈夫?
答案只有一个:刃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
丹恒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他从小就是个道德感强的人,乐于助人、拾金不昧,人人都夸他是个好孩子。但这种道德感在面对刃的时候变得格外灵活。他想,如果刃的婚姻是幸福的,他绝对不会插足。但问题是刃看起来并不幸福。刃总是独来独往,偶尔走神的时候会流露出些许低落。
如果那个丈夫不好好珍惜,那就别怪别人来珍惜了。
丹恒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小三这件事。他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他是在拯救一个被困在不幸福婚姻里的好人,这有什么错?刃那么好——而且他的胸还那么大——值得更好的。
于是他追得更明目张胆了:在书店门口等刃下班;周末做两份便当带到书店去,说做多了,刃不吃就浪费了;晚上给刃发消息聊天,从猫咪照片聊到最近看的书,小心翼翼地扩展话题的边界。
刃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有时候是审视,有时候是无奈,有时候带着一点丹恒读不懂的东西。但刃没有推开他,没有说“我有家室了请自重”,也没有疏远他。
丹恒满意地想:这很好。
有一次,丹恒在书店待到很晚,刃给他泡了一杯茶,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一本书。丹恒捧着那杯茶,觉得自己的心被泡得又暖又软——他真好,胸那么大,还那么善良。
那一天店里打烊后,丹恒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你手上的戒指呢?”
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只剩一圈浅浅的白色印痕。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桌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摞整齐,摞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才开口:“摘了。”
丹恒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下文,他又问:“为什么摘?”
刃扭头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丹恒被看得后背有点发毛,还有点心虚,但还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吵架了。”刃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丹恒心跳加速了。暂、时、分、开。他的大脑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正在离婚冷静期中”。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暗地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没有笑出来,而是换上一个尽量真诚的、关切的表情:“那……你还好吗?”
“还好。”刃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有人天天来找我,还给我送饭,挺好的。”
丹恒的脸有点热,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但刃没有拒绝,也就说明刃起码是不讨厌他的,不是吗?
那天晚上丹恒回去之后,打开手机查了半天。查的是“分居多久可以自动离婚”,查完之后觉得自己太心急了,又改查“如何追求正在分居的人”。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他一条一条认真看了,还做了笔记——不要低估一个从小到大的学霸做小三的决心。
他甚至没有经历太大的心理挣扎。道德包袱这种东西,在心动的冲击下根本不堪一击。认识刃这么久以来,刃的丈夫从来没出现过,刃也从不主动提起那个人。这两点足以让丹恒在道德上自我豁免:一段对方都不愿意出现、不愿意维护的关系,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丹恒替刃得出了结论:没有。
丹恒在追求刃的第三个月,迎来了转折。那天是刃的生日,丹恒从刃的微信资料上看到的。丹恒提前一周就准备好了礼物,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刃的肤色很白,戴起来一定很好看。不如说,刃穿什么都好看。他还订了蛋糕,在刃的书店打烊后非要留下来给他过生日。
刃看着那个蛋糕,表情有点复杂。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生日快乐”,旁边还拿果酱画了笑脸和一只猫,看上去很有诚意。
“许个愿吧。”丹恒把蜡烛点上,关了灯。
刃坐在烛光里,垂着眼睛想了很久。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光。丹恒隔着蛋糕看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比刃更好看的人。
刃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丹恒问。
刃慢悠悠地回答:“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换个问题,”丹恒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店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丹恒看不清刃的表情,只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刃放下了蛋糕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丹恒。
“丹恒,”刃说,“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玩我?”
“我当然是认真的。”丹恒毫不犹豫,“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很认真。”刃这么问,一定是因为他的准前夫伤他太深,以至于都开始不相信感情了吧。
刃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丹恒,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蛋糕刀塞进丹恒手里。
“你切吧。”他说。
丹恒低头切蛋糕,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刃是什么意思——拒绝,还是邀请?就在这时,刃忽然开口了。
"我跟我丈夫吵架,是因为一件很蠢的事,蠢到我现在都已经忘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总说我不爱他,说我把工作看得比他重要,我加班晚了,他就会很生气;我和别人出去玩,不提前告诉他,他也会很生气。"
丹恒认真地听着,心里把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骂了八百遍。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懂事?刃这么好的人,他居然还不知道珍惜。出去玩怎么了,如果刃和他在一起的话,丹恒绝对不会在意他和别人出去玩——不过,还是要问一下的,万一对方图谋不轨怎么办?刃那么好,胸还那么大……不行,不行,想到这,丹恒觉得必要的措施还是要有的,但是他绝对不会像那个丈夫一样占有欲那么强的。
"听起来他确实很过分,也不够体贴。"丹恒中肯地评价。
刃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如果是我——”丹恒及时刹住了话头,把“绝对不会这样”咽了回去,换成一个比较含蓄的表述,“我会做得更好的。”
刃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蛋糕。丹恒觉得刃的笑意好像更深了,这是不是说明刃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也就是说——他要有机会了吗?
那天晚上丹恒送刃回家。刃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楼下有几棵桂花树,秋天一到就香得过分。丹恒站在楼下,不想走,又说不出什么留下来的理由。
刃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那条羊绒围巾,回头看他。丹恒期待地看着他,让刃想起站在罐头前的芝麻酥。
“丹恒。”刃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丹恒茫然地眨了眨眼,“记得什么?”
刃盯着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开口了:“三个月前,我们大吵了一架。你说我不爱你,然后我摔门走了,”刃的声音很平稳,“趁你不在,我把我们养的猫给带走了。”
丹恒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什么?!
“我在新公寓里等了一个星期,你没有来找我。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也不回。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在朋友聚会上看到你。”
刃停了一下:“你找我要联系方式,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丹恒整个人都傻了。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所以假装不认识我。”刃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我想行吧,你高兴就好,毕竟你刚出院,出于人道关怀,我配合你。你约我吃饭我就去,你说看电影我就看,你装失忆我也假装之前不认识你。”
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转向丹恒。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背景是结婚登记处的红色背景墙,两个穿白色衬衫的人笑得一脸灿烂——丹恒立刻认出了那个看起来很傻的人是自己。
“我们结婚三年了。”刃说,“所谓的生日其实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果然不记得了。”
丹恒的大脑彻底死机了。他低头看看屏幕上的照片,又抬头看看刃,然后看看照片,又看看刃,来回几遍。
“我……”丹恒张了张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刃说,“你出车祸了,轻微脑震荡,医生说你丢了大概两三年的记忆。”
丹恒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记忆像被蒙在一层毛玻璃后面,怎么想都想不清楚。他以为自己只是过得太普通了,乏善可陈,没想到是脑子出了问题。
“所以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丹恒的声音有点沙哑。
刃轻笑一声:“废话,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你,脑震荡的又不是我。”
“我请你喝咖啡的时候——”
“我觉得你演得不错,专挑我不喜欢的请。”怪不得当时刃的脸色那么难看,丹恒还以为刃是在为那个讨人厌的准前夫伤心。
“我给你送便当——”
“你的手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烂,连芝麻酥都不愿意吃,最后还是我一个人解决掉了。”
丹恒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里面笑出一口大白牙的自己,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荒谬的了。
顺便一提,这张照片因为两个人都笑得太灿烂了,只见牙不见眼,所以没有办法做结婚照,被工作人员额外送给他们了,说难得见到笑得这么开心的新人。
丹恒现在根本不记得那场吵架,不记得三年来和刃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对他来说,刃就是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让他一见钟情、宁可插足他人婚姻也要追求的人。
结果现在告诉他,自己就是他那个从头到尾没出现过的、传说中的、被他判定为“不负责任”的丈夫。
那个“不珍惜刃”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就说,为什么自己四处打听刃的情况的时候,自己的那些朋友脸上都有奇怪的笑容,原来他们都知道这件事,都在耍自己玩。当时穹听到他要追求刃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噢——是刃叔啊。”丹恒问怎么了,穹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他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现在想想,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吗,他都喜欢到跟人结婚三年了!
丹恒艰难地开口:“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刃本来紧绷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丹恒。刃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抹笑:“理论上来说,我们的这段婚姻里出现了三个人——我、我丈夫、还有失忆后非要撬我丈夫墙角的你自己。”
丹恒把脸埋进手掌里:“……别说了。”
“你之前跟我说,我和我丈夫的感情肯定已经完全破裂了,因为对方连出现都不出现。”刃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你还说你不会那样对我的。”
“求你别说了。”
“你说的时候非常自信,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丹恒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了刃脸上的表情:有点促狭的笑意,眼睛弯起来一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整个人身上的那种冷淡感都化开了,是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笑容。那些被遗忘掉的三年里,刃一定经常这样对他笑。失忆以来,丹恒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忆起过去,他要想起刃的笑、刃的一切。
“对不起。”丹恒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刃,“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一定说了很过分的话。更何况,我还把你当陌生人追了三个月……”
刃没有说话。
“你可以生气。”丹恒诚恳地说,“你可以再跟我吵一架,我绝不还嘴。你想多生气都可以。”
刃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吵过了。结果是两个人都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吵的。”刃说,“那就是不值得记住的架。不值得记住的事,就翻篇吧。”
丹恒站在原地,桂花树的香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好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我可以上去看看猫吗?”他问,“你养的猫。”
“是我们的猫。”刃纠正他。
“我们的猫。”丹恒重复了一遍,耳朵又红了,心里美滋滋的。
刃转身上楼,没有关门。丹恒跟在后面,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一步一个声响。当初找房子找得急,好一点的房子暂时都被租出去了,刃就搬到了这里。他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只是可怜了之前被捡回来后一直住大平层的芝麻酥——说起来,芝麻酥最近又胖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子太小跑不开。
刃在三楼的房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辆漆黑的糊糊半挂从门缝里挤出来,围着刃的脚转了两圈,然后抬起脑袋看着后面的丹恒,朝他喵了一声。
丹恒蹲下来,把手伸过去。猫凑上来闻了闻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脑袋用力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它还记得我,丹恒想。
刃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一人一猫。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给刃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进来吧。”刃说。
丹恒站起来,走进门。他把客人用的拖鞋鞋架里拿出来,放在地上,换好,抬起头来的时候,刃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猫跟进来,跳上沙发扶手,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是青色的,一只是白色的。刃拿起青色的那只,倒了一杯水。
丹恒走过去,在刃旁边坐下,拿起白色的那只:“这只是我的?”
“嗯。你非要买一对,说是情侣杯。”刃喝了口水,“我把芝麻酥带出来的时候,顺手把杯子带出来了。”刃没有说的是,他知道丹恒习惯用这只杯子喝水,所以故意拿走的。
丹恒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杯子,杯壁上有一道裂纹,像是被摔过又粘好的。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纹,心里的某个地方酸涩无比。
“这三个月,”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刃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把青色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难受是有。”刃说,“你知道的,忍着不笑真是太难了。尤其是你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要勇敢结束不幸福的婚姻’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大笑出声,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回忆了一遍,才勉强没笑出来。”
丹恒噎住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时他还觉得自己特别体贴,刃听完之后略微扭曲的表情他理解为“被说中了心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刃在用全部意志力憋笑。
“还有你说你帮我骂我丈夫。”刃补充了一句。
丹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把脸埋进猫的毛里。猫不满地动了一下,但还是默许了——绝世好猫。丹恒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猫毛传来:“别说了。我撤回,所有的话都撤回。”
“撤不回了,我都记住了。”刃伸手把猫从丹恒怀里捞了出来,芝麻酥顺势趴到了他的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丹恒坐直身体,看着刃。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像一道浅浅的分界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过去,碰到刃的手背。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嗯。”
“当初我跟你吵架,”丹恒说,“我到底说了什么?”
刃垂下眼睛。他的手没有抽开,但也没有翻过来握住丹恒的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让丹恒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芝麻酥在他的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你说,”刃慢慢开口,“你说你不确定我是不是还爱你,还是只是因为习惯了所以才跟你才在一起。”
丹恒安静地听着。这些是他说的,是那个记得一切的他说的。那个他一定有很多理由,一定有很多累积的情绪和疲惫,但现在的他不记得了。现在的他只有一个感受——刃的手有点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刃说,“我以为你会挽留我,但你没有。”
丹恒没有试图解释。失去的记忆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回来,三年婚姻里的裂痕也不会因为失忆就自动愈合。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刃手背上的手指,然后翻过手,掌心朝上,握住了刃的手。
刃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接着慢慢收紧了。
“我不是在说假话哄骗你,”丹恒说,“但我想,那个我以前一定也很混账。”
刃偏过头看着他,挑了一下眉毛。
“你不问问我现在怎么想的吗?”丹恒说。
“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丹恒认真地看着他,“不管记不记得,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喜欢你。在借纸巾的时候会喜欢,在咖啡店的时候会喜欢,在书店里喝茶的时候会喜欢。就算你真的有丈夫——我是说,我以外的丈夫,我想我也会去做小三的。”
刃沉默了一秒:“别的不说,你说要帮我教训我丈夫的时候,表情像要去替天行道。”
“……你能不能不提这个了?”
刃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丹恒看着他笑,胸口那块从发现真相开始就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来。“我今晚可以留下吗?”丹恒问。
“你的猫不让你走。”刃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摸了摸猫猫头,芝麻酥不明所以地喵了一声。
“我们的猫。”丹恒纠正他,又问,“那你呢?”
刃抬起眼睛看他,丹恒紧张起来。
过了许久,刃开口了:“我也不让。”
丹恒笑了一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他忘记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忘记了他们结婚时的样子,忘记了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但他没有忘记心动的感觉。
就算失去了所有记忆,再次见到刃的时候,他还是会不可救药地爱上他。千千万万遍,依旧如此。
第二天早上,丹恒醒来,芝麻酥正蹲在他的胸口上,用一双金红色的眼睛俯视着他。他懵了一会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偏头一看,刃不在身边,丹恒立刻爬起来。
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看见刃站在灶台前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刃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丹恒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也很熟悉。倒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也许在失忆前的无数个早晨,他也是这样靠在厨房门口,看刃做早餐。
刃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嘛,把饭端出去。”
丹恒乖乖听话,等刃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酱菜。刃端着煎蛋走过来,放在丹恒面前。
芝麻酥跟过来,在桌子底下转了两圈,然后跳上空椅子。糊猫早就吃过饭了,现在趴在椅背上监督不省心的主人们吃饭。
丹恒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刃。”
“嗯。”
“咱俩现在算什么?”
刃抬起眼睛看他:“分居的夫夫。正在离婚冷静期。不过有一方失忆了,追了另一方三个月,另一方觉得他挺真诚的,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的表现。”
丹恒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那离婚的事——”
“急什么。”刃端起粥碗,垂下眼睛喝了一口,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你不是想做小三吗?现在转正了,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了。好好珍惜。”
丹恒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扑在脸上。他想起这三个月来自以为高明实则笨拙的追求,以及每一次刃看着他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自己对刃“不负责任的丈夫”的谴责。他把脸埋进粥碗里,耳朵红得可以煎蛋。
猫叫了一声,像是在笑他。
刃夹了一块酱菜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其他的以后再说,现在吃你的饭。”
丹恒低着头扒了一大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还是继续吃着。丹恒想,也许他以前也是这样,和刃面对面坐在桌子前,吃刃做的早饭,被烫到舌头,刃往他碗里夹菜,让他好好吃饭。
什么都没变。就算他忘了,也没变。
不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