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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将军,”车马终于过了罗浮郡边界的时候已经无聊到开始看书的彦卿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地方地处蛮夷又荒又破,流民盗贼四处横行,听说还闹妖精鬼怪,皇上不会是想谋害我们吧?”
“说什么呢。”一直闭目养神的景元睁开了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一旁的小侍卫,“早教导过你不可妄言,别以为此处天高皇帝远便可随意言语,更何况你这般想法本也不对。还有,说过不准再叫将军了,景某现今领一文职做地方太守罢了。”
彦卿颇为不忿地扁扁嘴,“在我心目中将军永远都是将军。”
景元,年二十八,原仙舟国云骑军将领,以神策韬略运筹帷幄著称,弱冠之年以文武双状元名噪京城,曾用智计率军北击步离人,一举擢升云骑左将军,后不动兵卒南收罗浮郡,至此远扬声名。如是军中度过八载,却自新相当权后因党争屡遭冷落,最终以部下一过失为引线借口收去军职,贬为地方太守。“罗浮是景卿收复的,听闻民风彪悍妖害横行,颇不服管,解铃还须系铃人,望景卿坐镇罗浮,解一方之患。”那召谕上是这么说的。
而他身旁的少年侍卫彦卿,则是前年征兵时属下来报说这小孩年龄不够但死缠烂打地要参军,小孩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说自己在流乱中没了父母,又不愿乞讨为生,愿投身军旅。小孩生得伶俐,目光清澈而坚决,他心生恻隐,将孩子收在身边亲授武艺。少年一点就通,不出三月已然出师,景元喜出望外,便让少年一直留在身边。彦卿失了家人,景元不曾婚配,二人在军中,名为将士师徒,实则亲如骨血。
车马又行了一日半,终于抵达太守府衙。景元在罗浮素有美名,一说上任,接风洗尘的人马浩浩荡荡,倒像庆贺升迁。送来的珍品礼物,他大多回拒,道是罗浮如此状况,不如下放去赈济灾民,有几柄剑器,见彦卿喜欢,便都给了彦卿,又几十卷地方风物志,他好生收起了。接风宴上,酒过三巡,各县官员一个接一个地吐露苦衷,说这地方本就受蛮夷侵略之苦,又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太守换了一任又一任,没一个能有什么作为,各地都乱作一锅粥。景元这一生至今诗书刀马驰骋疆场纵横捭阖也算得多年来始终意气风发,到现在第一次面对这许多鸡毛蒜皮的事项,听着就不由得微微头疼,心想这回左迁实在是摊上苦差事,难怪人们都说这地方熬人,路上彦卿几句抱怨,虽然太过孩子气,也未尝不是正常人于此境心中所想难免之事。
而景元毕竟胸有大才,上任一月有余便已解决了最大的几个祸患,而约莫过了半年,全罗浮基本已治理得井井有条,人民渐渐富庶起来,他的名声也是家喻户晓,逢年过节有些人家连财神也不贴了,就贴景元,弄得他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没制止。
景元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年近而立又未成亲,前来提亲的乡绅望族络绎不绝,景元初时还见见,结果彦卿一千一百个不乐意,说非得要一个同样文武双全又长得闭月羞花的人才能配得上他师父,景元自己也并无心仪之人,后来干脆见也不见就一概回绝了。
除此以外,生活倒还过得不错。中央及边疆都还安稳,他倒不必有那些古诗里的一腔孤愤报国无门,除却有些案牍劳形,没了金戈铁马,生活确是舒适了,罗浮地方山林蓊郁河泽遍布,风光实在不错,他也不是个多有野心的人,平日里有空吟诗弄月吟赏烟霞,醉了跟彦卿讲他当年一骑当千击退步离人的模样,醒了笑说他还不老呢,而今倒像是卸甲归田了,日子平稳,且陶陶乐尽天真,也罢也罢。
一日,鳞渊县令前来拜谒,说是当地的山上有妖怪作祟,已经伤害了周围不少村民,请了道士做法也不见成效,恳请太守想法治理。
此前景元已处理了不少怪力乱神的事件,均为巫蛊邪术装神弄鬼骗人钱财,但这县令声泪俱下地说这回是真的妖怪,那些被袭击的村民都能作证,景元想了想,最终决定亲自走一趟,平常事务交给了青镞和彦卿代为管理。
鳞渊县得名于其内一大泽,名鳞渊,其上烟波浩渺,确有几分玄妙之感。其侧有一山,名建木,山不算高,但树木格外茂盛,也是缭绕着许多云雾,掩映得那葱绿隐隐约约的。据当地的传说,整个罗浮的草木都是从这里开始繁育的。
走访几家村户,县令说的确有其事,那几人身上创口形状模糊,不像是利器所为,而似乎确是某种超自然现象。那几人都说是上山砍柴的时候被那妖怪袭击,只是都未能见到妖怪真容。伤得最重的那人说他先是被一股怪力撞倒在地,他举起斧头朝着那方向狠命扔了过去,紧接着就被一股更大的力气惯得昏倒,醒来时已经滚落到山脚,双腿骨折,肋骨全部断裂,差一点就插进心脏,及时抢救才捡回一条命,而那斧子也是永远丢在山里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上山了。
“那妖怪倒是没有下山来袭击过人,可是自从无法上山打猎砍柴,我们的生活也艰难起来了。”农妇愁眉苦脸,“而且万一哪天就下山来吃人了也不好说啊,大家都提心吊胆的……”
景元思索一会儿,最终决定上山一探究竟,村人扯着他衣角说使不得使不得,您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可还怎么办啊……
而景元心意已决,一来这许多年出生入死,他从不是胆怯之人,二来此事的确蹊跷,又事关民生,他没法坐视不理。
他穿上当年的护心甲,又磨了磨他上阵杀敌时所用的佩刀,衣扣里还别了一把匕首,而后只身上山去了。
许是靠近水源的缘故,山上的树木长得格外茂盛,地表是密密层层的野草和灌木,还有些许露出土层的盘虬的根系。山脚处有不少树木被砍伐的斫痕,粗壮的树桩上覆着菌类,还有不少已经又长出了新的小树。当年他北御步离之时,在茫茫戈壁与漫天黄沙里住过半年,那时走八百里也不见得能看见一片草叶,而今回想起来,他倒真有些信了这建木山或许真是草木生发的地方,否则何以北方边疆干旱得要枯竭,这里却繁盛如此呢。
越往深处走,鸟雀和草虫的鸣声就越发聒噪,将他走路时窸窸窣窣的声响都快要湮没了。这山上一片生意盎然,怎么也没有村人描述中那样恐怖的氛围,更何况除了鸟虫和偶尔游走过的几条蛇之外也不见什么别的活物,景元心里越发奇怪了起来。
已经爬至半山腰,仍然没有受到袭击,景元停住脚步思考片刻,难道说因为他不是来砍树的?思及此节,他取出佩刀挥向一株小树,刀刃挨上树干的瞬间,一股力量击中了刀身,力气还不小,登时就把那刀打歪,险些从他手中打落,震得他虎口一阵作痛——这刀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还从未脱手过。只是比起能造成那些伤口的力度,这显然要小得多,暂时想不出缘由,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那击打的力量袭来的方向,轻轻地摸索过去。
这里的树木长得茂盛,遮天蔽日,因而光线很暗,他不太能看得清路。树木交错着生长,很容易迷路,好在景元方向感极好,七拐八弯也没失了方向——那妖怪知道他的方位,迂回行进也是为了掩其耳目。
他就这样摸索着,摸到一处山洞侧面,一道溪水从里面流下,曲曲折折地向下延伸,应该是汇入了鳞渊。粗壮的藤蔓和灌木将洞口挡得严严实实,他轻轻将枝条拨开,就在这时,那股力量又射了出来,打飞了几根枝条——他找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刀紧紧握在手里,猛地斩断了一大片枝条,洞口豁然而开,一对青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亮得几乎刺眼。
还没看清是人是妖,那力量又袭了过来,打在他的护心镜上,击得他向后仰去,而他顺势就地向里滚去,伸腿缠住了似是人的腰腹,紧接着他左手抽出匕首,向那隐约可见的咽喉刺去。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掰着他的手,阻碍了他进一步的动作,而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日光从枝叶的罅隙间照进来,照亮了有着那一对碧色眸子的脸。
景元愣怔了一瞬,手里匕首险些被对方夺去。
他费了点气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你?”
他不再向前挺动匕首,只是为了自卫仍然举在那里,而那妖(暂且如此称呼)似乎察觉到他没有了杀意,于是也不再拼命地去夺他的刀,而后开了口,“你认错了。我没有见过你。”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一把玉石。
他们花了一阵工夫才彼此戒备着拉开一段距离,景元一边解释着来意,一边打量着面前的妖。
他完全是一副人类的模样,甚至说,比一般的人类要漂亮得多,除却皮肤白得有些吓人之外。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披散着,以如今半坐的姿势已经垂落在地,发梢浸在溪水里,轻轻地摇曳着。那发间支着两只长长的尖耳,一对明亮的冷碧色眸子从有些凌乱的额发间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下两抹飞红衬着瞳色更显妖艳,再而下是一些细碎的鳞片。他身上穿着一件青白两色的深衣,本来应该是这个颜色,不过如今一片赤红,一道狰狞的创口醒目地从肩膀一直划到腹部,而那衣摆之下拖着一条青色的长尾,也是血迹斑斑的。
他的头上没有角。景元想,这是一头蛟。而景元这时也明白了为何这次他的力度变小了,显然他被村人扔的那一斧伤得很重。
“我曾经见过你。”景元说,“或者是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在六年前。”
“我还没有出生。”那妖说。景元这时候才听出来那声音实际上很虚弱。
“那时候我也是在这附近,”景元继续说,“那时罗浮还在被蛮夷侵略控制,我悄悄潜入此地的时候,因为太过年轻,不留神被贼人捉住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救了我,不过他没有你这样的尾巴和耳朵,脸上也没有鳞片。我在他那里住了几日,在我承诺收复罗浮之后一定会让这里变得更好之后,他告诉了我几份重要的情报,回去后我凭借这个的确收复了罗浮……当我回来之后想再答谢他,却再也找不到他了,再问当地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得他,后来我离开了罗浮,很多年没再回来过,也再没有听到过他的音讯。噢,他只告诉过我,他叫丹枫。”
“我叫丹恒。”那妖说。
“嗯,丹恒。”他跟着说,“我叫景元。”
“他们伤害建木。我才反击他们。”
景元听出来,丹恒虽然通人语,不过只能说简单的短句。
“你走。我不伤害你。”
“那他们呢?如果他们再来,你还会继续袭击他们?”
“会。”
“可是你已经受伤了。”
“我会守护建木到死。”
“这样可不行啊。”景元叹了口气。
丹恒刚刚平静些许的目光一瞬间凶狠起来,“你要杀了我吗?”
“不,”景元轻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要带你回去把你养好。”
同他猜的不错,丹恒那日遭重伤后拼尽全力将那人打下山去,又拖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回洞穴里,而后便再也走不动路了。山洞里没有存粮,丹恒饿了几天更为虚弱,以至于今天发现了入侵者,都没什么力气驱逐了。
景元俯身将丹恒抱了起来,在他靠近的那一瞬丹恒周身又泛起敌意,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尾巴去抽他,景元没设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所幸丹恒此时已经虚弱至极,否则他早该骨折了。
“……对不起。”
“我没事。”景元又笑了,抬手顺了顺丹恒的长发,重新将他抱稳了。
“好看。”迈出洞口的时候丹恒说。
“什么?”
“你笑,好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间涌上景元的心头。他承认让他一瞬间放弃了刺入匕首的是和那年那人一致的容貌,可一番交谈下来谈吐和习惯倒是和当年那人大不相同。而他又是为什么执意要带丹恒回去养伤?为了报恩?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丹恒那句话忽然间让他确信他的选择没有错。上山来除妖,妖没除了,但是好像,叫他捡到宝了。
丹恒瘦骨伶仃的,抱起来几乎没什么分量,景元一路抱着他到山下,手臂也只是微微发酸。
“我回去给他们报个信,再回来接你。”景元把丹恒放在地上。
“不许让他们上山。”
“嗯,不会。你相信我吗?”他盯着丹恒的眼睛。
“相信。”丹恒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之后说。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
“嗯。”
他匆匆地赶回村落,村人焦急地围了上来,见他无恙先是说万幸,而后又问如何。他说凭他一人无法解决已经因村民而暴怒的山妖,待他回去后纠集些人马再来解决,这段时间内万不可进山,至于鸟兽与柴火等物资,郡里会有一阵子的拨款。
村人千恩万谢,县令说要请人送太守回府,他摆摆手推辞了,急忙又赶回鳞渊去。
他到时已然日暮,天色昏暝,地上已经没有了丹恒的影子。
景元心下一惊,却听得一声“景元”,顺着声源转头看去,只见水边密密养着的莲花间隙里冒出一颗湿漉漉的头来,不是丹恒是谁?
刚想说这般会否着凉,又思及丹恒是蛟,应是生性喜水,泡在水里或许更舒服些,况且妖没丢,他也就放心下来。
景元将丹恒从水里捞起来,这回丹恒乖乖地由他抱着,没再拿尾巴打人。
景元是在下山的路上想起来他在鳞渊县其实置办了一处房屋,想着巡访的时候住,这会儿趁着天黑,便偷偷地将丹恒带了过去。
这回他没带随行,房屋空置也无人看守,总归是自己的房子,他拿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破开门锁,将丹恒安置在屋里。
屋里的东西是全的,只是少了些吃食,不过好在走前热情的村人硬是送了他不少土特产,他到厨房里生火,凭着行军艰苦时取下兜鍪也能煮汤的一些手艺,煮了一锅菜粥。
他端着两只碗回屋的时候,丹恒已经脱掉了那件被血染污的衣服,露出一副清瘦的身躯,和那道狰狞的伤口。
丹恒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他问好喝吗?丹恒就点头。他说多喝点,丹恒吐了吐舌头,上面烫红了一块,他把碗接过来,说吹一吹再喝,说着自己替他吹了起来。
粥喝完了,他就给丹恒包扎伤口,丹恒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直到他缠好了最后一道,低声跟他说了句谢谢。
那条尾巴已经不见了,景元有些惊奇,丹恒解释说尾巴可以收起来,之前太虚弱了没有精力,现在好一些了。
景元找出来寝衣给丹恒穿上,只是丹恒骨架比他小两圈,穿他的衣服前襟拢不太住,衣摆肥肥大大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为什么对我好?”丹恒忽然问他,“我不是那个人。”
是啊,为什么呢?景元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可是丹恒目前的理解力直白而单纯,他必须得给出一个简单而且真诚的答案。他该说些什么?
丹恒漂亮的碧绿色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他一时间把组织好的语言都忘了。
“丹恒,你真可爱。”他说,“天黑了,睡觉吧。”
由于不放心丹恒,景元跟丹恒睡在一张床上,丹恒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很安静。景元想他应该已经睡着了,没多久便安心睡去,不知道丹恒睁着眼睛躺了一晚,来来回回一直在思索“可爱”是什么意思。
景元素来是个喜眠的,在军中时枕戈待旦苦了多年,平常若无公务处理,能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不过这时心里挂牵着丹恒,也没起得太迟,睁开眼时,偏头看丹恒已经坐起了,抱着膝,歪着头,正在盯着他看,见他醒了,也没有转头,只是把眼睛瞪大了,漂亮的丹凤眼睁得圆圆的,“他真可爱”的念头再一次浮上景元心头。
丹恒的长发散乱地披着,景元叫他靠过来些,他好给他梳一梳头发。丹恒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坐在他身前,景元就拿了木梳去梳。
丹恒的发质极好,又厚又密,像一帘湿重的浓云,只是这时打了许多结,景元慢慢地梳开,柔声和丹恒说疼就说出来,丹恒点头,但梳的过程中还是一声不吭。
景元先前也给彦卿扎过头发,当时黄毛小子营养不良,薄薄的一握头发像一扎杂草,头一回给他梳的时候这小子龇牙咧嘴的,又怕景元见他连这点疼都忍不了还怎么从军,喊疼的声音又都憋了回去,后来小孩长大点,就再也不叫他给梳了。
丹恒始终很安静,从铜镜里能看到他始终专注地盯着景元的动作。待打结的长发终于梳通了,景元便给他拢起来扎作马尾。
其实没有披着好看,景元想,披着的时候像个梳妆前的小姑娘,不过现在这样也怪好看的。
丹恒是第一次拥有这样的发型,忍不住轻轻晃了晃头。青镞买了新簪花的时候路过府衙上的衣冠镜时也总要晃着头臭美地看一看,不过丹恒此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呆呆的。
他正要起身时,丹恒拽住了他的衣角,说也要给他梳一个,他于是坐到了丹恒身前。
他坐下比丹恒高半个头,丹恒梳得有些吃力。他头发多,发质又细软蓬松,丹恒扎得也有些吃力,最终只拢起了上半部分,下半还散在耳后,他瞧着倒也好看,就说可以了。
丹恒应是极聪颖的,学东西这样快,景元心头一动,想着这几日总归无事,不如教丹恒读些诗书。一问,丹恒果然不识字,更不用提写字了,景元于是从他的名字教起,磨了墨铺开宣,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丹恒”二字,至于为什么是这二字,是他要丹恒解释名字的意思的时候猜出来的。丹恒拿着笔在旁边学,写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不好意思,又拿墨都给涂黑了。景元轻声地笑了,丹恒把头低了下去,景元连忙给他的脸捧起来,说不是在笑话他,只是觉得他好可爱。
又是这个词,丹恒的心里又困惑起来,不过景元不知道。
景元握着丹恒的手,一笔一画地去写他的名字,写完他的又写景元,而后又拿小孩识字的启蒙书一点点地开始教。丹恒的手很凉,大约因为是妖,丹恒的体温始终很低,他安静地由他握着手,专注地盯着纸上的字。景元却心有旁骛,盯着丹恒的耳廓,忽然想着如果挂一枚耳坠,一定会很好看。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怦怦跳得很厉害,惹得他几乎头晕目眩,几次险些忘记了字要怎么写。之前他也是这样教彦卿写字的,只是那小子实在不爱读书,写字也马马虎虎,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嚷嚷着不写了不写了,师父和我练剑——那还能拿他怎么办?
而丹恒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习了大半日的字,从日头正盛一直到太阳滑下山去,黄昏的光线温温柔柔的,叫景元心里生出许多脉脉的温情,有一瞬间想着他们一人一妖就这样对坐到天荒地老,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也不知是妖的灵性都高还是丹恒自己太过聪慧,他学得极快,触类旁通,才一日就能把字写得像个样子,常用字也基本上都认得了,而过了第二日,说话也能说长句了,让景元叹为观止,这放到人里,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天才。
自从学会了说长句,丹恒就开始和他解释为何要袭击那些村民。原来是因为这建木山得名便是因为山顶生着一棵巨大的树名为建木,这树是此地的命脉,他蛟一族世世代代都应当在这里守护着这建木,而前段时间村人的砍伐伤及了建木的根系,他不得不将他们驱逐。
你的父族呢?景元问他。
丹恒摇摇头,说他自鳞渊中出生起就是孤身一个,只是水底的洞窟里画着图形,指示着关于建木的秘密,想来是从前的蛟留下的。
“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做坏事?”
丹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手足无措。丹恒纵然聪颖,毕竟身为一个年轻的妖还是心思单纯,还未能领会到人心的险恶与婉曲,此时他全身心地信任着景元,哪曾想过这一节。
“好啦,我是不会做什么坏事的。”景元摸摸他的头,“但是这种事千万不能对我以外的人说,知道了吗?”
丹恒点点头,忽然又问,“那我为何又能信任你呢?”
丹恒看他的眼神忽然间戒备了起来,景元心里长叹一声,他这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不过等丹恒伤养好了,他们终究要分别,丹恒还要回到山林川泽里去,他必须让丹恒学会人心的险恶。
他捉过丹恒的右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左心口,丹恒不解地抬眼望着他,他郑重地说,“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击穿我的心脏,我就会死去,但是我相信你不会对我这样做,所以我愿意向你展露我的命门。任何人,只要不肯向你展露他致命的弱点,你就都不要相信他们。”
丹恒认真地点头,收回了手。
丹恒自从识了字,就酷爱读书,抱着景元拿给他的书从早读到晚,景元一边心里欢喜一边又叹气,要是他那小徒弟有丹恒一半爱读书,他不知道要省心多少。
丹恒最喜欢读地理科普一类的书籍,《梦溪笔谈》《天工开物》《水经注》种种,也喜欢读史书,看不明白的就找景元讲,而这文试状元岂是一般人,口若悬河鞭辟入里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论,丹恒听了连连点头,到后来也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景元听了,颇有一些独特的见地,连连称赞。等到这些都看完了,丹恒就开始读诗,这对他来说就困难了很多,风物易解,旧事也是,而这人心幽微愁肠百结,对于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了。
读到生僻字不认识,丹恒就拿去问景元,景元低头一看,刚刚拿来的这首,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这句是说……”
丹恒每每问他,都靠在他身侧,低着头看书,而景元因为早已熟稔于心,多半看一眼就不再看文本,有时说到兴头对着天壮怀激烈,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盯着丹恒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好像怎么也看不腻。
“……山有木兮木有枝,山上长着树,树上有树枝,本身没有什么意义,主要是为了音韵和情境的美感,引出下一句,你想,像在建木这样的山上,鳞渊这样的水泽里,无论是怎样的相遇,不都感觉很美吗?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喜欢你啊你却不知道。”
“喜欢,是什么?”丹恒问。
“喜欢啊,喜欢就是我见到你心里就高兴,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一直对你好,这就是喜欢。”
“我知道的。”丹恒冷不丁地说。
“知道什么?”景元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的,你喜欢我。”
景元脑子一霎间懵了,他,喜欢丹恒?可是仔细想想他刚刚给出的释义,他又拿不出一个字来反驳。人生将近三十年,战场上和兄弟们睡过一条被子,捡到彦卿了也给小孩换过衣服,与友人泛舟醉了也躺倒过在一起,他从未想过自己或有断袖之向,可是此时,丹恒就靠在他怀里,对他说你喜欢我,一对清亮的眼睛不带一丝杂念地看着他,他忽然间好想亲亲他。
于是他也的确这样做了,低下头,轻轻地用嘴唇碰了碰丹恒的额头。
丹恒的眼睛又睁大了,“这是在做什么?”
“我喜欢你,所以我要亲吻你啊。”
丹恒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来亲他,冰凉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景元的心脏忽然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掉出来。
心悦君兮君不知……原来对一切迟钝得毫无察觉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吗?
“那,你喜欢我吗?”他捧着丹恒的脸问。
“喜欢啊。”丹恒神色如常,像在说一件像呼吸一样无比自然的事,“我不是刚刚亲过你了吗?”
景元再也忍不住了,低头去吻住丹恒的嘴唇,丹恒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也没有推开他,只呆呆地坐着,很快就被亲得晕晕乎乎,细长的舌软软地垂在外面任由景元吮吻,眸子里泛起一层水光,苍白的脸色都染上淡淡红晕。
可爱,可爱得要命。景元感觉到丹恒正在学着如何配合他,将丹恒又搂得紧了些,丹恒细瘦的胳臂也紧紧地环在他的后背,这时候景元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只在诗里见过的风月,是这般的令人沉醉。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丹恒问他。
“你喜欢这样做吗?”景元反问。
丹恒点点头,“喜欢。”
“因为我们相爱。”
“爱……是什么?”丹恒歪着头问。
“爱就是……就是比喜欢还要再喜欢一点。”
丹恒似懂非懂地又点点头。
景元却忽然间感到有些失落。丹恒不懂爱。
他可以向他解释喜欢,解释拥抱,解释亲吻,可是他没有办法用语言解释爱。
待到丹恒把诗也读完了,身上的伤也完全好了,照理说该回山中去了,而景元离家已半月有余,再拖得久了也不好,算来二人已是分别之日。
可是无情就便罢,二人既已互道衷情,又如何舍得就此别过,缠缠绵绵地亲热了大半日,景元终究还是打点好了行装,准备返程。
丹恒见景元已带好行装,水盈盈的眼睛忽然落下泪来,景元见了一阵难过,又上前去吻掉他的泪。这还是丹恒头一回在云雨以外的时候垂泪,“执手相看泪眼……”景元听了心头又是一阵酸楚,丹恒终于学会了诗词里的悲戚,却是在这般难解的离别时候。
景元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匣,打开来放进丹恒手里。那是一枚耳坠,金色的莲花纹样,他从最开始就想看丹恒的尖耳上悬上一枚耳坠的样子,昨日到市集上去买了一枚。
他给丹恒别在左耳垂上,退后一步看看,果真漂亮得紧。
“这么漂亮的小妖,可别叫什么坏人拐跑了。”
丹恒摇头,耳坠也跟着一跳一跳地晃起来,“你既已赠我信物,你我便已是永结同心了。”
这几日里,景元已遣人来假扮方士,说已封印了妖怪的活动范围,告知村民已可放心,又按丹恒所说的划定了建木根系所占的区域,让村人在剩下的地方砍柴打猎,同时鼓励村人在其他地方也种起树来,为子孙后代创建更好的资源。村人本身对建木便有着崇敬之心,如此一来大家都满意,丹恒也安全了,景元才放心他回山里去。
景元其实问过丹恒,是否愿意随他回去,丹恒有那么一瞬似乎被他说动,最终还是坚持要看守着建木,与景元约定了有空两人再见面。
景元一直目送着丹恒的背影消失在浓密的树林间才牵动马缰,丹恒很听话,也很果决,他说不要回头,他就真的没有回头,倒是景元对着早已看不见丹恒身影的建木山仍然频频回望,心想妖真是好啊,不像人类这种多愁善感的生物,而永远是纯粹又热烈的。
回到府上,彦卿本来还在与青镞吵嘴,见他来了,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抱住他打转儿,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他还是只适合上阵杀敌,但是既然把任务交给他了,跟青镞意见不合的时候,他又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这么僵持不下,悬而未决的公文摞成了山,等着景元回来解决呢。
景元听了太阳穴突突直疼,笑说你两个把我的名声都败完了,这回两人倒是齐齐地跪下谢罪,他又手忙脚乱地将两人都扶起了。
彦卿后来偷偷地问他,为什么在鳞渊待了那么久?难道是事情特别难办?景元想了想,说我给你找了个师娘。
彦卿一听急了,差点跳起来,说怎么都不告诉我,配不上将军的不行!
都说了不要叫将军。
那不是重点啊!
你师娘能文能武,长得倾国倾城,景元悠悠地说,满意了?
彦卿噎了一会儿,这条件的确是他自己说的,然而还是闷闷不乐地说,等将军有了自己的孩子,怕是就不疼我了。然后又摇摇头,说彦卿啊彦卿,你也长大了快成年了,不能再这样小孩子脾气了……
景元听了扑哧笑了,说你放心吧,你师娘生不了,我一辈子都把你当亲骨肉来疼。
啊?
景元这会儿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始末讲给了彦卿,当然,有些地方略去了,少儿不宜的内容不好说——却忘了按实际年龄来说,丹恒实则比彦卿还小得多,不过人和妖生长周期不同,这要另说。
彦卿听完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呆了半晌,说将军真的没在拿志怪话本逗我玩吗?
真的。景元郑重其事地说,想了想,从内袋里取出来一片柔韧的碧绿色的鳞片,那鳞片有半掌大,泛着莹润的光泽,根部还留着一点暗褐色的血迹,绝非寻常生灵身上能有。
“这是我们分别的时候,他从尾上剥下来给我的。”
前几日连轴转地又是走访官吏又是处理公文,景元忙得几乎喘不过气,而此时握着这枚已经在心口捂热的鳞片,心脏仿佛被扯了一下,那半月的温存历历在目,思念如洪流般决堤,将他裹挟其中了。
不知丹恒此时如何了?山中可有风雨?可否好好寝食?可曾消瘦?可曾孤枕难眠?可曾相思?
丹恒此时或许也正在想他,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欢喜,而他忽然又希望丹恒没在想他,他本是山中无忧无虑的妖,泽中自由自在的蛟,本不该同他这多情善感的人类扯上任何牵绊……倘使这份丹恒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情为他带来了麻烦,那该如何呢?
景元这一生行至如今,事事大都深思熟虑,唯有在面对丹恒的一切事上,他变得那样莽撞,那样不管不顾,那样由着燃烧的爱火将不明就里的两人都吞噬殆尽了。
彦卿平日总爱拿月俸去买心仪的宝剑,到了月底往往没钱花,淘到更喜欢的便买不起,只得眼巴巴看着进了别人的藏库。那时他教导彦卿,凡事要放眼长远,不计后果做的事多半要后悔,可是他同丹恒在一起时,从没想过将来,只觉斯人若彩虹,恨不能将天荒地老都收进一息间,将天涯海角都收进那双盈盈眉眼。
“……将军,将军?您怎么哭了啊?……”
后来一旦得空,景元便驱车前往鳞渊,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数日,一般是悄悄地,否则当地人知道了,可不便解释。
有时他带彦卿同去,第一回见时,怕他两个彼此不合,景元千叮咛万嘱咐丹恒不可对彦卿下重手,又屡屡告诫彦卿不可对丹恒展露出敌意,结果烧个饭的工夫,见一人一妖在院里正比练剑法,彦卿缠着丹恒又问这个又问那个不亦乐乎,景元就看着笑,又招呼他们来吃饭。
不过大多时候还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丹恒生性喜静,即便现在已经可算得上是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也不爱言语,多数时候都是托景元为他带新的书来,一人一妖靠在一起读书。
有时候景元工作疲倦再加车马劳顿,在这阒静中闭眼睡了过去,丹恒翻书时发现,偷偷地去亲他,将人亲醒了,景元睁着怔松的眼看着一脸歉意的丹恒,伸手揽着丹恒一块和衣而卧,躺在一起亲了又亲,亲着亲着迷迷糊糊睡去,等醒来时见丹恒早已起了,也不知何时学会了做饭,端着碗来叫他喝粥,景元看了一阵喜欢,又拽着丹恒亲热好一会儿,等丹恒苍白的耳尖都红熟了,粥已经凉了,又笑作一团。
这样安和的日子过了两年多,西域忽然闹起了动乱,旧相倒台换了新相,不多时朝廷下来急诏,传景元又回去做将军平定西域。
景元尚在反应中,彦卿第一个雀跃起来,直道将军终于又是将军了,他跟将军这许多年除了安保就是巡逻,而今终于有机会和将军并肩作战了。
景元从军实是年少意气所致,当了将军也还有些意外,这两年在罗浮当地方官干得也是人人交口称赞,更何况还有眷侣在此地,说实话他是有些舍不得离开这已有了感情的温柔乡。但血脉中刀光剑影的铮鸣毕竟从未远去,家国义理当先,他还是立刻打点行装回京复命。
走前匆匆折去鳞渊一趟,三言两语简短告知丹恒现状。
“你不再回来了?”丹恒抬眼望进他眼底。
他很想说出他日定会重逢这种话,可战场的事,谁说得准呢?再度投身军中,受中央管制调度,就算百战不死,又有多大可能再回到罗浮呢?经此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他不再问丹恒是否愿意跟他走的这种话,也知道丹恒绝不会开口要他留下,他对家国的护佑,丹恒对建木的守卫,这都是落在他们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取不下来的,倘使他们谁为了相伴而舍了一方的职责,那这便只是加诸彼此之身的枷锁。
“景元,”丹恒忽然说,“你先前说,我见到你心里就高兴,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一直对你好,这就是喜欢,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再相见了,那么你还喜欢我吗?”
“所以丹恒,”景元眼底忽然间泛起前所未有的苦涩,直到多年以后他都没能忘记他们吻别时眼泪混杂在一起淌进唇舌间的味道,“我对你不仅是喜欢,”
“这是爱。”
战场之上,少有闲暇,军中将士少有的得以喘息的时候,多数在反反复复地读驿使千辛万苦递来的家书,闻说家人安好或死伤,都一样地淌下热泪。
丹恒无法联系驿使,因而寄不来任何一封书信,景元的心绪密密地写了一张又一张,却也没有一封能够送得出,唯寄相思与明月,随风直到罗浮去。
后来西域之乱终于平定,明堂上论功行赏,彦卿喜孜孜地捧着绶带说终于也是当上了将官,终有一日也要像将军一样,也要统领千军,也要扬名天下。景元拍拍如今长大成人早已不是当年瘦小的黄毛小子的彦卿的脑袋,夸他好志气,彦卿在他面前又笑得像个小孩子,说只要将军还是将军,那彦卿还是万死不辞地追随将军,景元心说你小子还是快快当上大将军吧,他现在只想衣锦还乡。
还乡,想回的也不是他真正的故里,而是罗浮,有道是此心安处是吾乡,便是如此。西域之事虽是大捷,时间却拖了两年有余,两年不曾会面,丹恒到底如何了?他忧心如焚。
日前仙舟上下海晏河清,云骑军又只剩下巡逻放哨的份,景元告了假,快马加鞭地赶回罗浮去。
就便是私人来访,一来罗浮人民同这原太守恩深义厚,二来这一回景元非但没有吃着贬谪反而是披着战功进了爵,闻说他的行迹,罗浮人民夹道相迎。新任太守满面春风,说多亏将军先前治理有方,罗浮蒸蒸日上,将军现在也没忘了罗浮,感激涕零。
而后又说,将军吉人天相,罗浮山水有灵,当初西域战事吃紧时,鳞渊忽生异象,村人都亲眼见了,鳞渊湖泛碧光,大泽里忽地跃出一头苍龙,绕着建木盘旋三匝,昂首没入云层里去了。紧接着全罗浮连下七日大雨,建木生发得更繁盛了。雨方止时,便传来将军大捷的消息。
景元听了,却只觉五雷轰顶,几欲晕眩。
他记得那时候,千钧一发之际他与敌军首领贴身肉搏,对方的弯刀先他一步刺进他胸膛,却不知为何无法再向前刺入,在那人一瞬错愕之际,他割断了对方的喉咙,自此,云骑踏处,所向披靡。
而那晚他回营帐休养,发觉贴身收着的那枚鳞片已经碎作齑粉,想来正是丹恒赠他的这枚鳞片在危难关头救了他一命。可是这薄薄的鳞片竟能有如此功效?而今方知,当时应正处丹恒化龙,那鳞片也应是遥隔千里感应到了原主,因而一同升格了。龙之逆鳞,岂是寻常之物?
“那……然后呢?”
“后来啊,后来鳞渊县较先前更为丰饶,湖泽山林都平静了,就连之前常有的妖怪的气息,也都消失殆尽了,想来是苍龙显灵,涤清妖孽了。”
景元心急如焚,辞了众人,赶往鳞渊,到时一见,湖泽无异,建木确乎更为繁盛了,他揣着最后一线希望去往他们从前会面的地方,却哪里还有丹恒的影子。他取出匕首来轻砍树根,刀口却自动回弹,想是那七日神雨,为建木加护了一层庇佑,这建木山上,不再需要任何生灵守卫了。
也对,也对。丹恒身为蛟时于人间为妖,而今既已化龙,已然登仙,自是要归于天上。而这蜕鳞化龙之时,会否连身为蛟的记忆也一并褪去了?而今的丹恒心上应是吐纳了山河风雨万千,可否还有一点他的影象?
可是丹恒在人间为他留下的唯一一件信物,那片他亲手剥下的逆鳞,已经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他一无所有了,只剩下那份到最终也不知丹恒是否真正理解了的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景元失魂落魄地回到鳞渊旁的那处宅邸,推开门却看见桌上的镇纸下压着几叶泛黄的纸,走进一看正是熟悉的清丽字迹,他曾经握着丹恒的手一笔一画教会的,又不禁潸然泪下。
「……近日甚为头痛,夜长梦多,总见许多陆离光影。昔日鳞渊底所见图形,最后一幅可见额生角冠,或许将化龙。往后并无记载,不知此后当何如?……」
「……倘我未忘君,纵关山重隔,苦旅迢遥,定赴相会。愿君勿忘我。」写到这里,浓墨糊作一团,想来是笔者书时驻笔良久,方继续落笔。
「若未能赴约,望君亦勿长念,此世间山河清旷,风雨同在。」
在罗浮盘桓一月,朝廷又调兵,景元再度赶赴沙场,涤清敌寇,开疆拓土,立赫赫战功,扬云骑威名,如是十载,征战无已。
“将军,您现在终于是大将军啦!”庆功宴后,早已升为卫将军的彦卿面对景元仍旧脱不去少年心性,喜不自胜。
景元喝得有些醉了,乘着月色歇在四下无人的小园里,彦卿也随着他在一旁席地而坐。
一将功成万骨枯。景元心想,披尽黄沙长风跌跌撞撞行至如今,他却有些惘然。
在他年轻时,也像现在的彦卿,醉里举杯酹豪情,说要将仙舟的疆土延至寰宇,阵刀在手中挽个花,就便是那天上月也能割入囊中。可如今回首这半生功名,却只觉恍如石火梦身一瞬。
彦卿仍然仰着脸问他,问他这许多年,最得意的是哪一个瞬间?
步离的狼烟,西夷的旌旗,南洋的战舰,数不尽的光影在他脑中呼啸而过,他却忽然流下清泪两行,只想起多年前在那贬谪之地的一个下午,他站在鸟虫齐鸣的草木里,怀里抱着那伶仃的身躯,那一瞬间如同拾起至宝的心情。
反正他当下也醉了,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仙舟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平生最难忘的岁月,是在罗浮做太守的那两年光阴。
夜色渐浓,他回到将军府和衣而卧,清晨,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昨夜他昏昏沉沉,忘了关门,来客叩过门扉,便径直走进屋内。
来者青衣款款,墨发如瀑,碧瞳生辉,嫣红两抹,与他魂牵梦萦的那副面容渐渐重合。
景元几乎要忘记了呼吸,又恐如梦尽是空,那名姓在舌底缭绕千回,却迟迟未肯出口。
他只痴痴地凝望着,因恐落空,想尽千方百计否定那心底呼之欲出的假定。来者面色红润,颊上无鳞,没有尖耳,身后也并无长尾,更早时候曾见过的身影忽然间在心头闪回。
“……丹枫?”
“我不是他。”来客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左耳下的金莲坠饰在照进窗间的日头下折着光,那迟迟未敢确认的答案终于落地于间关迢遥的他乡,如惊雷般震响,震得多年前烧得不知去向的爱火,终又点燃于两相对望间。
“我是丹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