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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我哋試吓搭電車返去?」
聚會過後,呂爵安拉著蔡俊彥登上往堅尼地城的西行電車。一上到車,穿過窄小的樓梯,呂爵安便駕輕就熟走到樓上,挑了車尾左手邊的二人座位坐下。他的手臂擱在拉開的窗上,整個人靠在窗框上;蔡俊彥在他身旁坐下,半倚著鄰邊的座位,靜靜地看著旁邊的人看車窗外的風景。
電車沿著既定的纜索,不疾不徐地按著鐵軌駕駛,車廂輕輕搖晃,橫過紅棉道,轉角處的西港城佇立在德輔道中,搖曳的樹影漫不經心地融入景色之中,春天的霧氣讓遠處的景色染上一層黏膩,回宿舍的路隨着長長的車軌再三推遠。
「你睇下,嗰度有間120冰室,好似我哋房number 。」
「下次搵次嚟食?」
「可以啊。」
蔡俊彥已經不去計算,他們曾經向對方講過多少次「下次」,有些「下次」是可以兌現的,譬如打牌打到天亮時約定去喝的早茶,譬如深夜時分投影到牆壁上一起看完的電影,但更多的通常不會。於是,「下次」好像變得不再重要,變成一般的推託。
但為什麼明知沒有下次,還是要說下次呢?
電車繼續行駛,高樓的黑影擋住了呂爵安大半的側臉。
至少在說下次的當下,他是真的希望和身旁的人可以有下次。
「聽唔聽歌啊?」
「哦,好啊。」
呂爵安戴上右邊耳機,不等蔡俊彥反應過來,便給蔡俊彥戴上左邊耳機,指尖觸碰到對方的耳廓,觸感如同電流一樣竄過,蔡俊彥先是愣了一下,有點侷促地調整了耳機,順著耳機線的另一端,他往對方身邊挪去,肩膀就剛好抵住對方的肩膀。
正當他告訴自己不過是擔心會扯掉耳機線而已,下一秒,蔡俊彥就感受到肩膀上增添了對方的重量,他開始感激車廂裡昏暗的燈光,至少可以掩蓋他這一刻的慌亂。
呂爵安成日都係咁,對佢咁冇防備,又咁依賴,蔡俊彥想著。
唔好諗多咗,呂爵安對個個都係咁㗎啦,我只不過係其中一個咋,只係咁啱出現咗喺度嘅人係我。
可此時靠在肩膀上的重量是實在的。
「其實搭地鐵再行返去只要半個鐘,搭電車要差唔多成個鐘先返到去,做咩要兜咁遠?」
「蔡生,你唔想嘅話,其實你可以唔跟上車㗎,嗱仲嚟得切嘅,下個站落,隔籬就係西營盤站。」
「算啦,都上到嚟囉。」
說到這裡,蔡俊彥不自然地轉頭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同埋,你話想呀嘛,我咪陪你嚟囉。」
說到這裡,呂爵安從景色中瞥過視線看著蔡俊彥,四月的晚風吹拂,薄荷氣息就撲面而來。
那是他和他一起挑的洗髮水味道。
當時他們就站在超市琳琅滿目的貨架前,拿起一瓶又一瓶的洗髮水,扭開瓶蓋嗅著哪個氣味比較好聞,順道吐槽一下對方的眼光,又逐一格價,最後挑了比較好聞又比較便宜的薄荷味洗髮水。自此之後,這種味道就像是他們之間共享一個小小的連結,只有他們知道。
掠過的街燈照得身邊人的臉明暗交錯,蔡俊彥看不真切對方的臉。薄荷的氣味伴隨潮氣凝在空氣之中,把人的思緒黏在一起。在電車路軌的磨軌聲中,蔡俊彥聽見呂爵安的聲音說:
「我只係覺得咁樣同你一齊吹下風幾好。」
聽到對方的回應,蔡俊彥的眼神往旁邊的人瞟。
其實,會不會,或許,有那麼一個可能呢?
這個念頭剛冒頭,窗外一陣料峭春風把他的思緒吹醒了。
蔡俊彥不怎麼喜歡聚會,但呂爵安還是拉著他去了hall水會,說要讓他認識多點人。
聚會過程中,他坐到旁邊的位置,看著座位中間的人玩真心話大冒險。這一輪被抽中的是呂爵安,於是他被掇著要回答問題。
「柳應廷同蔡俊彥,只可以揀一個。」
聽到自己的名字,蔡俊彥碰了一下手中杯盞,杯盞中的液體溢出一些。
「那麼我梗係揀阿Jer啦。」
蔡俊彥默默地掏出紙巾抹去濺出的飲料。
「因為蔡俊彥佢唔係朋友。」
說完大家便起哄,哇喔真把自己當成是人家呂朋友咯。
蔡俊彥停下手中動作。
「啫係!佢係我Roommate!Roommate!」呂爵安立刻激動大喊著。
他抹乾淨桌上的液體,濕答答的紙巾黏著指尖,很不舒服。他丟棄紙巾,告訴眾人明天有訓練,於是先行離開,眼尾餘光看到呂爵安看向了他,眨了眨眼,沒說什麼。
想到這裡,蔡俊彥認命地掀起嘴角,他坐直了腰,讓對方靠得更舒服些。
他知道,那樣的提問只會把這個晚上盡皆摧毀。
「回家這路線 只是緣份 某條延續線
兜多幾圈 終於會斷
這雙愛侶 差一點 卻未算」
搖搖晃晃中,歌中低沉渾厚的女聲如此唱著,與此同時,電車終究駛到了堅尼地城總站。
他看向對面的車窗,在這時間的縫隙中,他偷來了假裝他們不只是室友的親暱,而為此竊喜。
但是時候要下車了吧,回到宿舍,回到室友的位置上。
正當他想要挪開,低頭瞥見橫在兩人之間的耳機線,線的另一端還連著另一個人,那個人閉上眼睛,往他的肩膀磨蹭了一下。
再往前挪一步的話,耳機線會掉下來吧。
他捨不得。
於是他重新坐回那個不會扯斷線的位置,閉上眼睛聽歌。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把時間浪擲在一個人身上。
如果徘徊在舌尖的可能性無法問出口,那麼至少就讓他沉溺在這一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