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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谁不知道,李斯乃当世大儒荀子门下高足,荀子也是和有秦一国渊源甚密的人物,那还应当追溯到故昭襄王时期,应侯为相,荀子应邀入秦,后方云了秦四世有胜。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意欲申明——李斯自然不会不读《春秋》,战国显学非儒即墨,时代背景下这正常得很。“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只是李斯从没料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做了颍考叔。
相较山东六国膏腴之地,咸阳还是有些过于西北边陲了些,冬日只是将将来到,苦寒的气息便不请自来做了不速之客。就在这样一个外出走动还不算勉强但周遭环境依然隐约有了白意的环境中,秦人迎来了他们自己历法中位于十月的新年。
李斯静静地坐在章台宫的院子里,虚虚看向不远处将放不放的红梅,他新获廷尉之职,九卿重臣似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可以暂时喘口气。考虑到秦自孝公以来重视法度的历史传统,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十分重要有更前一步可能性的位子,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尚且需要自己进行进一步的规划,不过起码,起码最近几年内,他的前程秦的前路都会与他模糊中的构想相合。
秦王政十年,秦王亲政,逐客事了。大家似乎都可以暂时松下一口气,好好过个年。李斯只是可惜,没能见到老师的最后一面。西向说秦王这十年,他不知道夫子是否对他生过微词——事实上李斯并不知道,荀子远在兰陵,也曾忧他为之不食。
近来,亲政已有一两年的秦王在政事上显得越发游刃有余了起来,成蟜、嫪毐、文信侯、秦宗室……一个个亲政路上的障碍被依次荡清。李斯知他心怀一统天下之志,如今统治集团内部空前团结,先昭襄王已在崤函之外深耕多年,挡在秦东出路上的,只剩下外面谈秦色变的庸碌诸侯腐朽蠹虫。
故而很自然地,秦王的雄心与形象也就愈发趋向他的曾祖来——越发有了天威难测的意味。朝中重臣如昌平君,新锐大臣如王绾姚贾,李斯纷纷从他们口中获得了不同程度的信息,但无一例外都指向了最近秦王心情不佳的事实。
这实情李斯是看得出的。无论公务还是私谊,纵使嬴政会在他在场时显得更为放松,他也总是能格外容易地注意到秦王的情绪变化。这完全不难解释,秦君有心仪重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另一种虎狼之国的政治传统了,双向选择情况下,情感事业双丰收,公也是私,私也是公。
秦人的饮食习惯和宴饮文化李斯在《谏逐客书》中表达的很明确了,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墙,务本业[1],虽然两极分化仍然严重,但总体比起六国,仍显淳朴。赵地则不然,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乱余民。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丽,游媚富贵,遍诸侯之后宫。[2]
秦王政从小在邯郸长大,帝太后又是邯郸富庶人家,李斯想着,近来大王声色有异并非常态,或许是近年来与赵地相关联的人或事再度翻起浪花,思及故人故事,又是年关将至,难免触景生情。
他算不清自己是如何在秦王心中分量一步步变重的,或许缘分乃天授——这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李斯自己是半个字也不信,他是荀子门下,讲求的是天行有常,以法令治天下辅君王,只是他偏偏不敢把自己满腔才华与壮志全都系在人主爱重之上。且不说此前刚刚写就的《谏逐客书》,那商君与张相岂不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秦王愿意施予廷尉的,廷尉自然笑纳。李瞻还小,李由却已经是晓事的年纪,近日蒙秦王看顾,也成了秦宫中的常客。李斯明白,这在某种程度上昭示着早已和宗室撕开面皮的秦王在向自己伸出橄榄枝,他的骨肉将天然成为秦国下一代的基石,就像蒙氏王氏,累世有公。
李斯想了很多,他平素脑子便是快而活络的,而说到底,这点时间也不过是繁重的文书工作中一次短暂的歇息,他起身整理衣摆,欲回到章台宫正殿中。李斯是楚人,虽然上蔡处于韩魏楚三战之地,虽然在大家印象中是楚人就一定和三闾大夫一样芙蓉兰茝,故而嬴政觉得李斯是怕冷的,思及此处,李斯不由得会心笑笑,他出身不过布衣黔首,身为楚人又如何?哪里能知狐裘暖布衾薄。颀眉目细腰肢的廷尉拢了拢身上大王赠与的狐裘氅衣,蛮好蛮好。
如今李斯和嬴政相处已经到了自然的程度,寺人见怪不怪地不做任何通报,嬴政案前批阅与否的简牍分列两摞,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并不是为了一看来者何人——轻车熟路如此的,只会是李斯。殿外的光影打进来,给年轻的秦王身上半镀上金光,模糊了他的面容。没由来地,李斯只觉得过往历代秦君的魂又归于一处,居其位,便应当承担起成为天下万民企盼“定于一”的君王的责任,从此以往,他的自我他的过往将被模糊至淡忘,唯独留下东出的宏愿。
“先生来”,嬴政抬头招呼着李斯,宫婢寺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面前的桌案,李斯如同往常一样,顺着案几坐到嬴政对面。年轻又早慧的秦王面上终于有了几分同龄人身上那股兴味,一双丹凤眼中比平时更有几分光华,他越过案几,身微前倾,拉着李斯双手说今日备了鱼宴,希望先生能与他共用膳。
李斯本来不觉得奇怪,如今却反倒心里存了几分疑虑,大王近日来的种种反常之处的症结会体现在面前的这一顿午膳上吗?只是中午用餐,哪怕嬴政不言,他也是应当陪同的,更别提所用乃是更贴合楚人口味的鱼,这样的话单独做出邀约,仿佛生怕他自己拒绝一般,便凭空显得刻意了。
于是李斯只是对嬴政温言笑笑,“陛下相邀,斯哪有不从之理?”楚人柔和的眉目舒展开,丝毫看不出此人年前还是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候,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3],身后永远是虎视眈眈的秦军秦弩的的间谍头子李长史。
李斯还记得十年前他第一次入宫见秦王时的情形,故而他不难发现,此时秦王政的神色便突然如同最初见面时一般留存了几分戒备,好似接下来即将进行的事情对他来说万分重要,不容有半分闪失。事实上,此时年轻的秦王心中也在做着不那么激烈的心理斗争,更确切的来说,他在犹豫在纠结,将他的爱人他未来倚重的柱石卷入这一桩理不清的公案中是否合适。
只不过,很可惜,秦王的心腹肱骨的理解可能出了些许偏差。就连李斯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明明不是需要仰仗君王脸色方能过活的身份,却不自觉地由着行为被君王的心境牵动着,这或许是缘于什么更深层次的情感,李斯实际上是明白的,既如此,何不顺从人最基本的情感需求之一?
廷尉拎着衣摆,向秦王的方向又蹭了蹭,现在他们已经挨得很近。李斯垂眸,嬴政能看见他的睫毛浓密不自觉轻颤,若有所思。平素执刀笔刻书篆的手改而执著,同样精准地选择了案上的鱼肉作为目标。
嬴政侧着头看,并不打搅。他享受此刻的氛围,这让他和李斯看上去更像是举案齐眉。李斯眉目敛而低垂,只是看向面前用鱼烹饪的佳肴,刀笔吏出身使他手上的筷箸隐隐有了锋锐的意味。自从走马上任廷尉之职,李斯自身的气质开始变得锐利得多,或者也可以说早年任长史时便隐约可见的厉辣终于有了合理合法的突破口。
一下两下,李斯并不进食,只是专心与鱼刺作斗争。雪白的鱼腩整块被送入秦王面前鼎簋中,年轻的秦王不解,右手轻轻覆在李斯手上,轻轻开口:“先生?”温热的温度令李斯略微感到被灼到,嬴政的手……忽然,李斯对面前人已然长成灼灼如日中天有了些许实感。
“陛下?”李斯略略用了些寸劲抽出自己的手掌,嬴政也为自己突然的举动一怔,随即讪讪笑了笑,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李斯抬起头,和他的主君四目相对,嬴政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眸。
“鱼肉刺多,陛下少食鱼,斯便自作主张——”年轻的秦王双眼更是亮了亮,“先生——”李斯在一声声“先生”中听到了挽留与眷恋,但他只是端坐着,不做什么行动。不多时,嬴政轻轻把桌案移开,顺势膝枕在服饰齐整正襟危坐的李斯身上,而李斯并不意外,只是轻抚秦王束发齐整的发髻,清香便在嬴政鼻间萦绕着。
嬴政已经不记得那一日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廷尉的和声细语中睡去,李斯还是那副神情,可能是在怜惜重担加身的秦王,也可能是在透过面前人看自己的青春与峥嵘。待嬴政睁开眼,面上少见地闪过一丝窘迫与愧疚,却见李斯笑盈盈地回望过来,和声说:“陛下日理万机,若想食鱼脍,何不取了鱼糜制成膏丸以便食用?”嬴政半支起身子在李斯怀里蹭了蹭,“先生总是待我周全。”
李斯不会知道的是,在秦王在他怀中安眠的两刻钟中,在梦中思绪悄悄飘回了多年以前的邯郸城,那时他们尚且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对李斯来说邯郸不过只是夫子的籍贯,嬴政对邯郸的观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当魏国不再是列国间的领头羊时,便预示着居于魏东西侧的秦赵二国伐交注定频频。嬴政是出生在长平之战后的,这便几乎能够说明一切了,而他的记忆中始终挥抹不去的,是昏暗烛火中为母则刚的母亲的身形,他近乎病态地在梦中索求着曾经有过但现实中却再也无法得到的情感,母爱最真挚于他而言却也最虚无。
他仍然记得他的母亲会轻抚他的法顶,企盼他的父亲接他母子回秦国,企盼她的儿子能够成长成为一个可堪大任的小君子——他不知道赵姬会不会做出最简单的企盼他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人,这对他来说有些太过遥远。他仍然记得他的母亲会为他细心地摘取掉河水鱼的尖刺,伴着夜星疏朗,温和地笑着同他一起度过那些最艰难的岁月。
郑伯的母亲从他出生之时就厌恶他,可嬴政知道最起码他的母亲曾经是爱过他的——现在不了,他明白的。这并不是一位已然亲政的秦王应当纠结的事情,可午夜梦回,章台宫孤零零的烛火孤寂地跳着,他就是忍不住去想,萯阳宫中,她……她作何感想?
嬴政摇摇头,他不是郑庄公,周礼孝义也不如春秋多时,阙地及泉于大隧之中其乐融融[4]的戏码,他不会做。或许人之一生不过是同各种人相识同路而后又分道扬镳。章台宫夜里的榻上,李斯与他的长发散下虬结着,唇齿轻轻碰着,秦王自认他有识明臣子的能力,先生和他,你我、我们,是能一起携手走到最后的那一对吗?一定能的。年轻的秦王在昏暗依稀的灯火里笑笑,一定能的。
……
始皇帝三十七年,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5]
后世有史学家推测,正是秦皇坚持此次出巡走海路,西北汉子晕船剧烈侵蚀了他此时本就不加健康状态,不多日便迎来了最终的噩耗。之后的事情便很明了了。只是一点,沙丘亦为赵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