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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丞相李斯急匆匆地坐上车架,不断在兰池宫与咸阳宫间往返。始皇帝在咸阳微服出巡险些遇刺,这显然不是一件能够轻轻放下的事情——特别是……一想到这里,李斯便揉了疼的要命的脑袋。
特别是……几次三番地做东巡的政治演出,山东旧地的形势环境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倘若皇帝身体康健那倒还好说……只是如今已是三十一年,只是单做时间对比的话,先平王与先惠文王大体也都是在这般年岁有了些许风吹草动。
事到如今,倘若走漏些许风声,那便无论如何都不能善了了。李斯心中这般想着。若只是简单的流寇,那相对还好办些,但这也能说明内政秩序的松惫——身为大秦左丞相,他将问责一应人士。若……不单单是流寇那么简单呢?这几乎是称得上恐怖的推测了,那些六国的残党余孽,李斯不相信他们有能力将爪子伸的如此之长。是谁在同流合污吗?
昔年负责过的情报与刑名的记忆又重新代替点点琐事挤占了李斯的全部大脑,车驾越是靠近兰池宫,他便越是心慌。是的,他在害怕。千万别误会,李斯知道嬴政不会迁怒自己,事实上,自己理应获得嘉奖,只是他实在惧怕,就如同他先前回想历代先君究竟是何时……的一般,如今时局当然称不上大好,更何况,哪怕李斯真真与秦皇结成了几对儿女亲家,可是,恕他直言,始皇帝远远没有一个姑且称得上称心如意的继承人。
就这样忧心忡忡地走在通向兰池宫的楼台水榭上,四周仍有品类不一的水禽在兰池划着水,似乎对未来二十天关中将要迎来的地毯式搜查毫不知情。
是的,这是李斯亲手签下的命令,这道令将要凭借着帝国发达的交通系统下达到下级大大小小的文吏手上,一旦有意外威胁到李斯政治理想的生死存续与长治久安,他不介意下手重一些——是的,嬴政本身就是李斯政治构想的最具像化体现,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前段时候工匠刚刚完成了兰池宫水禽陪葬品的制造工作。那时候是李斯与嬴政一起验收的——他怎么会记不得那铜鹤呢?那么崭新那么亮丽,就像是收铸的金人一般,挺工匠说这水禽运用了些别的地方的工艺,李斯也听不大懂,他不知道嬴政听进去多少,也不知道那听上去西边还可能存在的土地他的皇帝是将其理解为亟待征服的功勋还是什么子虚乌有的王母昆仑。不过那总归是可爱的。
李斯不由得越走越快,高山冠两侧的天河带随着他的步幅晃动,周遭熟悉的景致不断涌入李斯的眼帘,一道涌入的,也有过往的回忆——三十年前他靠吕不韦打通关节成为郎官后面见嬴政,也是在这座临水而建的宫殿,只是那一次正值寒冬,他无缘得见这池中嬉戏的水禽——哦不对,这水禽也是亲政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尚且谨小慎微,不放过面前可能存在的任意机会,哪怕他并不知晓如今位子上的秦王会不会是他苦恼追寻的明主。可是就如同他临行前同荀子诉说地那般,相较于六国并不十分看重出身家世言论流俗的秦国是他仅有的选择了。
秦王那时候只有十三岁,但李斯在他身上看不出小孩子心性来。那时他初出茅庐不过而立,打心底地想把自己一颗心剖白出来,将全部的奇思妙想与赤胆忠心贡献给他则定的圣君明主看,而这,这会是他命中注定的主君吧……会的吧……
时隔三十年回头看,李斯已经记不清楚他具体说了什么词句,不过无非是肯定了先君六世的煊赫功业,在周王室式微的情况下,秦国,作为当世的第一强国,理应横扫山东六国,以郡县制作为根基,军功爵制作为奖赏,向旧有的两周秩序发起冲击。都说五行终始,他有信心,有他的参与,有面前秦王的支持,秦国有能力灭诸候成帝业,最终一统天下。
自那之后,李斯便成为了秦王政的长史。这是一个趋于内帷的职分,李斯必须承认。在兰池宫的室外,他与年轻的秦王对视双眸,这是两双年轻,不是同样年轻但绝对是同样野心勃勃的双眸。只需对视一眼,嬴政便了然李斯的抱负,李斯便明了嬴政的雄心。
不得不说,在六国君臣质量几乎都称得上是直线下降的前统一时代,他们彼此就是对方的最优解。
那日天降大雪,雪落红梅上,年轻的秦王自台阶走下,于是李斯自面见嬴政的第一天起,就站在秦王的身后,是身后但也是平齐。赤红的梅花落在雪白的氅衣上,有风拂过,便也落在兰池宫的地上。
白与红斑驳着,李斯坐在殿内,他身为长史,送至秦王处的一应文书理应由他过看——事实上,偶尔他也会关注些别的。毕竟术业有专攻,秦国的官僚系统职分划定相对明晰,简单的秘书工作满足不了李斯的欲望,也喂不饱他的能力。
具体的对话自然不会再度发生在这兰池宫内,李长史逐渐有了自己的班底。形形色色的人士在咸阳宫内进进出出,空着手进来的往往捧着满箱满箧的金玉出去,自有识时务的六国臣子会揽了这金玉走,自此成为西秦的喉舌——那些不为金玉所动的,秦国也有刀剑居于其后,各国的朝堂上永远不缺少试图上位的存在。
边这般想着,李斯的思绪便又飘到文法吏如何晋身的问题上了。天下已定,像他一般一届白衣得君主青眼便得以跻身庙堂的故事终究不再可能,而将熄的战事也使得军功授爵变得不再那么可靠——拥兵自重将会成为一大问题。近年来他与始皇不断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便是存了以文吏升迁取代军功爵的心思,这是改革制度的一大要事,而李斯确实希望这能存续。
这边李斯不断胡乱思索着,可事实上嬴政根本便没有什么大碍,要说有什么,无非是与李斯先前所思所想相一致的担忧罢了——这伙强人背后有没有更进一步的阴谋?如今李斯和嬴政相处已经到了自然而然的程度,寺人见怪不怪地不做任何通报,嬴政案前批阅与否的简牍分列两摞,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并不是为了一看来者何人——轻车熟路如此的,只会是李斯。
殿外的光影打进来,给不再年轻的皇帝身上半镀上金光,模糊了他的面容。没由来地,李斯只觉得过往历代秦君的魂又归于一处,居其位,便应当承担起成为天下万民企盼“定于一”的君王的责任。
只是时光过早地攀附在了他的帝王身上……李斯自己尚且好说,他望向皇帝鬓间陡生的白发,三十年来他们无一日不操劳的。李斯知道嬴政执意将仙鹤带入陵墓的缘由,他将修建他的陵墓,他清楚的。生时长寿死后登仙,如若当真能得长生,他宁愿他的帝王能够得偿所愿——哪怕他年轻时受到的教导是天行有常。
依稀间,李斯仿若又看见当初那个小秦王的眉目,他眸子灼热地,情也真挚。他热切地握着李斯的双手,说着先生教我。而李斯没有辜负嬴政的信任,嬴政也没有辜负李斯的期望。
那日兰池宫夜里的榻上,李斯与他的长发散下虬结着,唇齿轻轻碰着,秦王自认他有识明臣子的能力,先生和他,你我、我们,是能一起携手走到最后的那一对吗?一定能的。年轻的秦王在昏暗依稀的灯火里笑笑,一定能的。
三十年的春秋转眼便过,最初的约定眼见便要完成,李斯轻轻地闭上了双眼,皇帝卸下冠冕,静静憩于他的膝上,他由衷地希望,时间的审判能够来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