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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知道他的皇帝是爱重他的——从一次次碑石的刻文中便可见一斑。
历代秦相的确在秦代根基不深，但若说出身，却也大大谈不上低微二字——类似“高低”这种人为评判的尺度，都是横向对比出来的。纵深自然比不过关中累世的公卿豪强，可要真说谁上溯不到几个威名赫赫的祖宗，恐怕还是那位成就“穆公霸业”的五羖大夫百里奚哩！
但李斯确实是没有背景的。他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前任之一，昌平君，这位……那就大有不同了。同为楚人，境遇几乎称得上是天差地别了，或在秦，或在楚故地，都似乎很有能量很有眷顾的模样……
不过现如今的丞相是他——也只能是他。
一方面是环境使然，君主的权威在不断得到强化，这不仅仅是得益于商君之法，变法只是顺应环境所需，就好比我们站在公元前350年的时间节点向前看，也看得到嬴师隰同甘龙师于魏的景况……他和秦自商君后任一外客一样，都是新兴客阶层的代表。
另一方面也是他有意为之。过去以实际封地为宗的封建主将被他和他的帝王逐步放弃。“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这是李斯自己的进言。东周战国分封食邑制度并存的局面会在他草拟建议的政令下得到消弭……他要的是海内郡县政令一统的天下。二十等爵治下当然有彻侯存在的生态位，但只能不过重锡以食邑、虚封以嘉名。
李斯知道自己注定与漂亮的家世无缘，荀门的教导与他精明能干的大脑与野心是他唯一的倚仗——帝王的垂怜只能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于是乎他永远都在小心盘算、步步为营，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支配着过去现有乃至未来的所有。他自己亲手搭建了漂亮的空中楼阁，只是他知道，来自东边的风只需悄悄一吹……
无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北边风吹彻冷，李斯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一条退路。
天下已定，但整个天下的铺陈设计还需要他的君王和他来规划。就差临门一脚……李斯想着，但并不耽误他手持刻刀在竹简上刻下优美圆融的字样。秦国完成统一的进程，虽然的确不能用一蹴而就来形容，但的确有些过于快了。山东六国的风土人情典章制度无一不与历经商君变法一百二十余载的关中故地差异巨大。
统一的进程开展的过于迅速了，只是李斯又有什么办法呢？战争机器的齿轮开始转动，军功地主推着秦锐士向东往前走，意欲给自己播个好名头。并非完美的对策与死路一条，闭上眼睛都知道该怎么选。于是便乘着飞驰的骏马吧！至少他还能得到些什么。
于是李斯和他的君主开始在三十六郡中数次东巡。他们已然在制度上强行统一了文字。但文字统一不代表文化统一，文化统一更不代表人心统一。是应当从民风民俗潜移默化方向中入手的……李斯这般想。
嬴政与李斯也是这般做的。
琅邪刻石上书“匡饬异俗”，之罘刻石上书“黔首改化，远迩同度”。各地的民俗都应当得到改造彻底，以求整齐统一；秦王朝要实行的全面的“天下”“同度”，是以秦地形成的政治规范、法律制度、文化样式和民俗风格为基本模板的。
说起来，李斯其实在东巡前并不曾真正到过山东齐鲁。他虽拜师于荀况，但那时荀卿已然退居兰陵。但他在与他一生牢牢捆绑的名篇中留下了“太山”的影痕。“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而如今近乎三十年过后，他在此留下了摩崖的诗篇。
他的笔致细建，圆融却峻拔。
像极了他的丞相。嬴政这般想。
嬴政并不吝惜施予爵位。他迁北河榆中三万家，都会拜爵一级。封禅途中，也会随意敕下五大夫松。事情落在李斯身上，便更是明了……或许是出身的缘故，或许是更想永远维持“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的局面，封建分封大讨论之后的十年间，他都不曾让李斯再动上一动——官位上的。
但是李斯获封了彻侯。在没有明确军功的情况下——事功、密谋或是阴遣谋士似乎并不足外人道。
于是廿六年的李斯没有出现在始皇诏上；
于是琅琊刻石上的落款书写着：“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状、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
于是二世元年的诏版与峄山碑上补课的条陈变成了：“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与“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
在不朽的石头上，爵位优先于官位。
于是在传志万载的碑铭上，李斯得以高位居首。
李斯老迈的双手颤抖着，抚向那些仍旧优美老练的文字。技艺娴熟的工匠将要在石头上刻下永恒的姓名，只是他忽然很委屈。难得的，压抑许久的委屈……他的君王后面为何不再令他写下充斥爱与敬的文字？如果可以……那他便能……便能……
他四十载来攀登至山顶，真正为首的却已然换了名姓——而他仍旧抱着昔日君王特许的尊荣，固守着旧日的典章，是始皇帝留存于世的遗物。
李斯陷入了梦乡，睡梦之中他为他的皇帝他的主君他的爱人执笔，写下“……卅八年……丞相斯、去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