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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所谓什么民族的共同记忆听起来便有几分飘渺,而其下与之相关的民族性格听起来更是如此。倘若将民族性格这一命题视为真,那毫无疑问对华夏民族性格倾向的成型起决定作用的,无非一为秦,二为楚。
秦代太短促了,如露亦如电,庞然巨物就像是划过夜空的烟火,璀璨短暂转瞬即逝,却也可以充作是漫漫长夜中划定前路的光标,只是国土的统一与人心的涣散并存,不能形成华夏民泷上自中共有的性格倾向。汉代真正实现了九州的一统,大体消弭了族群的偏见,华夏民族共有的性格倾向才成型了。
秦人统一中国在前,楚人统一中国在后,依照历史顺序,不该说“楚与秦”,而该说“秦与楚”。恰如《史记》,《秦始皇本纪》在前,《项羽本纪》居中,《高祖本纪》在后。
求仙问道并不是始皇帝的专属,第一个开始打起蓬莱仙山主意的也并不是他嬴政。和他祖辈同期的田齐威、宣王便已然将目光投射到了茫茫大海上的零散仙山,就连修建黄金台千金买马骨的燕昭王也不能免俗。
王侯将相兴了功业,便很难不心存昭彰千秋万世永存的心思,前人如此后世亦然,天地万物皆有不忍死之意,不独他嬴政一个。不过单把他拎到天平上来评述,倒也不独因他自己木秀于林。
位居华夏东部的先民将仙山的位置规划在了他们熟悉却畏惧的海上,中部楚人与西部秦晋也有自己属明心意的名山大川。昔年惠文王病重,以骃玉版祝祷华山。人君有疾而祷祝山川,是秦有据可考的信仰范例与行为模式,与庞的什么胡乱揣测都不沾边。
东有蓬莱,西有昆仑。到了中南楚地,便是九疑山了。
三十七年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
秦帝国的皇帝开年占卜以流徙为吉。新年岁首,冬十月不出三天,便令丞相斯从,带领部众人马,在行途中开启了不得安分的一年。他们用了一年到达了暮霭烟波的故楚新秦之地。
李斯不知道楚人如何求仙。不算几次出巡短暂路过最不安分的楚地,他已离开这个并不给他多好印象的国度四十年左右——更何况他的家乡上蔡在陈郡而非南郡,是楚魏韩三家之地而非独楚一国之故地。
最重要的是,他已完完全全是秦人了。从思维上,从行事上。过去的秦国他能融入几分尚且不可知,但如今的秦朝天下的步步架构却几乎处处有他的心血留痕。那些运转的,跳动的,在帝国境内如血管脉搏般流动的驿道充作江河湖海,是他和他的君王重新划定了禹贡地域,九州七国而至三十六郡。
他知道不散的阴谋笼罩在整个帝国的上空,祖龙死而地分的诅咒像是越想越真的谶语,年关未过,帝国的交通系统已然开始运转,经梁山宫一事,方士的花言巧语被戳穿,始皇帝泯然众人矣从而躲过上天赐予的谶的愿望落空了,接下来燔诗书明法令的律令得到落实。
李斯在心中想,老师曾经主张燔诗书隆礼义,看这段经历,怎么不算一种师门间的一脉相承呢?但李斯没有心思开如此这般的玩笑,他早已不再年轻,几近古稀,连日的舟车劳顿,他并不比始皇帝更舒适。但在旅途上,精神脆弱疑心自己临至暮年的皇帝在侧,心怀叵测的同僚与皇子在后……
嬴政知道李斯若不至逐客那般绝境,通常身段都会比较灵活地与他这位帝王相一致,这种情况后世有专门的词语,名为“阿顺苟合”。但如今的景况下,嬴政心知肚明,知晓李斯知道他需要他坚韧,做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中的顶梁柱。
属于秦人的祭祀仪式在九疑山上有条不紊地举行着。这甚至不需要李斯来劳心劳力。虞舜传位于夏禹而开家天下之先河。他们在此祭祀舜帝陵,本以为能兴承故启新之效,只是他们谁都看不见的将来却诉说着,他们才是那个被承接的故旧——正如同夏禹之前是虞舜。
山风混着阴雨,刀子般拍到嬴政与李斯的脸上——祭祀中,他们站在前面。前些日子被派出西行昆仑求药的五大夫翳此时已毫无音信,他当然会按照朝廷规制而沿途留痕——二十等爵体系下的存在自然不会似方士那般,任意蒙骗。不过这只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的偏师——尸解信仰的层面上,他们已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李斯坚信他的皇帝能够得到升仙——他督建了他的陵墓,他亲手将他的陛下扶上九霄高天。
汉人相信贵人升天时,应有九日并明于东方的天象。这或许是楚人信仰观的体现,其中有没有秦人的传统,后世看不清楚。但李斯似乎可以无赖一把,他是楚人,现位楚地。
昆仑的药能求来,那固然好;若是不来,便当从没去过那茫茫西羌。始皇帝的陵墓穿凿了整座骊山,地宫中燃着不灭的人鱼膏烛,巧匠将水银灌注其间,汇成百川江海,李斯事无巨细地过问着骊山陵中的每一细节,若人世间的别离必有一次,他要亲手督办风虎云龙相遇神交从而魂灵升仙的唯一场所,他爱人注定进驻的坟茔。
嬴政轻轻拂去李斯面上的泪痕。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岁月的痕迹侵蚀上肌肤。一路上李斯一直是他的定心丸,轿辇车架里,嬴政感觉到他怀中的李斯在微微颤抖……曾经他也曾为李先生绾鬓发,三十七载春秋,青丝已变白发——他又何尝不曾一同老去呢?
李斯哼起儿时病重楚巫吟唱的歌谣,轻轻合着节拍,与嬴政十指相扣。他不敢说他害怕见到白虹贯于日,但硬要说,真看到九日明于天,也不失为一种慰藉……
他转念一想又笑出来,一把年纪了,怎么就认了他将送他择定的君王归去的歪理,他们共处的日子明明不应被那不被祝福的谶语框限,怎能坐地空谈,惶惶终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