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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抬手,拉上了安车四周缠绕着的厚厚锦缎,隔绝了一点苍白病态的阳光——为了防风。他不在乎代价是什么。
分别的命运似乎就在眼前。希望太高渺他看不见。
安车内的空间略有些黑洞洞的,不大,但安放得下他和嬴政两个人。
病骨有几分支离,他们谁都不做声,四方随行的军士自然不敢出言打扰。
始皇三十七年冬,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
嬴政静静靠在李斯的肩头,李斯端坐着,他能感觉到比起以前实诚诚的一个龙行虎步的大王,如今的皇帝身子骨轻了不少。
他不信天命,但为此感到不安,因为他知道,嬴政相信那东西。
正因为如此,嬴政才比以往更执意于李斯朝夕相处。一方面,他似乎能预测到的人生最后的几个月中,格外珍惜与他珍重心上的丞相相知相守。另一方面,他知道他的丞相天生命骨铮铮,不惮神鬼,只搏人事。
占卜出来的结果显示,嬴政会在他即位的第三十七个年头死去,又告诉他“游徙为吉”。嬴政不敢漠视这一判词。贞人总是语焉不详地带来坏消息,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就好比着简单“游徙”二字,谁人来游,游至何时?谁来来徙,徙至何处?一概不提,只将“吉”作为钓在嬴政面前的那点蜜糖。
但他只能照办。像是病急乱投医。
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于是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
在祭祀过九疑山舜帝陵后的路上一夜,嬴政突然问李斯,问他一路从楚地小吏向上攀登的丞相,说你相信天命吗?
李斯并不意外他能问出这般问题。他们的头发都已然枯槁不再润泽,他清楚的知道,逝去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劳心劳力的帝王枕在他年迈丞相的膝头,李斯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陛下想让我怎么答呢?”又是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罢了,李斯又说:“臣得以与陛下相知、君臣相得,难道不正是因为臣不信那所谓的命数吗——总不能真安于上蔡,一辈子做个县小吏吧……”
嬴政听了这话反倒笑起来,说丞相大才,不至于一辈子只在下县里蹉跎。李斯轻轻摇摇头。没赞成却也没否认。他们是有主持过择选能吏以取代战事初歇后逐渐面临失衡的军功授爵体制的革新的,但一切只是刚刚开头——山东故地拒绝遴选至中央的吏员不在少数。
他在刻石上大笔挥毫,毫不吝啬地赞颂着嬴政统一是天命所归。但这又何尝不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呢?——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便是不信了。只是那时的帝王尚且风华正茂。秦王朝的军队仍然兵强马壮,始皇帝的威信依然如初,但世间又能出几个始皇帝呢?
说句实诚话,都说嬴政是奋六世之余烈,但彼六世尚有高下之分。
嬴政和李斯心里都清楚,他们抗拒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身死魂灭后功业无人收场。
始皇帝就在这般焦虑的心境下,日日夜夜与李斯常相伴。当事态已然发展到需要祝祷山川以求康健的地步时,他忽然便释然了。
只是不舍。只是不忍。
嬴政抬头与李斯的双眸对视着,在他或许还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乐于见到这眉眼泪眼涟涟,但如今他舍不得他的丞相落一滴泪。李斯平静地回望回去。嬴政说:“先生年轻时,对主君挑挑捡捡,最后认定了朕。朕亦然。这是先生与朕天定的缘分。只是朕的后嗣无一成器,致使先生择选明君而不得;先生与朕亲手废掉了分封只赏食邑,致使朕欲先生效商君,或承大业或兴义兵皆不可得……先生后悔否?”
李斯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曾有意维护君臣之别,但他的君王不愿。他紧紧回握嬴政的双手,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欲寿千年而不得,这是大王信了天命的后果,臣纵容大王至此,此中后果臣便当担着。”
嬴政试图抬手几次,想要拭下李斯眼下的泪痕,几次未果,李斯静坐不动任他动作,只是哭得更凶了。
“去吧,先生,去吧……朕将先生留在这车驾上太久了。外面肯定有了动作,朕不想让先生卷入腌臢事中,最终无论是谁……”嬴政说的隐晦,但李斯明白他的意思。“起码证明他还有能力左右这政局。”
于是怎么能把自己的命运真正交托给天命呢?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始皇帝的陵墓穿凿了整座骊山,地宫中燃着不灭的人鱼膏烛,巧匠将水银灌注其间,汇成百川江海。
于是李斯最终渡过这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