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人偶也會出現幻覺嗎?
流浪者望著眼前驟然出現的黑紅身影,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散兵?」
他開口道出愚人眾時期的稱號,那人順著聲音回頭,紺紫色的雙眼碰在一起,映出同樣的驚訝神色。
散兵擺出了戰鬥架勢,長劍不偏不倚刺向流浪者的胸口。流浪者沒有躲避,只是閉上眼……
最初的記憶,是連接上「正機之神」的那一刻。懷著對神明與人類最深刻的恨意,渴望著顛覆世界。
在那之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呼喚了他的稱號。轉頭一看,身旁已經變成了須彌的雨林,眼前站著與他有種相同容貌,打扮卻截然不同的「自己」。
身上的裝束換回了平時戰鬥的模樣,散兵下意識的拔劍朝對方刺去,對方卻沒有躲閃——
劍,穿了過去。帶著散兵的身體,像一陣風拂過流浪者的身軀,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果然……」
流浪者向散兵伸出手,手指穿過散兵握著的長劍,交疊處像漣漪泛起波紋。
他們並不在同一個時空。
「你可以稱呼我為流浪者,不知從何而來的不速之客。」莫名其妙遭到攻擊,流浪者的語氣聽起來不是很愉快。
「這裡是哪裡?你又是誰?」
見對方比自己還警戒,流浪者嘆了聲氣。
「這裡是須彌。至於我……應該算是你的『未來』吧。」
02
散兵跟著流浪者回到了須彌城。一路上行人來來去去,偶爾幾位攤販停下腳步和流浪者打招呼,卻始終無人注意到散兵的存在。
散兵詫異於流浪者對須彌城的輕車熟路,而當流浪者絲毫不被守衛阻攔、稀鬆平常地走向通往淨善宮的道路時,他第二次開了口。
「你該不會成了……布耶爾的下屬?」
流浪者愣了下,見散兵不可置信的樣子,忍不住調侃:「怎麼不猜是我成了須彌的神?」
「司掌草元素的神明戴風神之眼?別開玩笑了。」
二人抵達淨善宮門口,為了避免被當成自言自語的臆症患者,流浪者不再搭理散兵。
「打擾了。」
流浪者推開門,納西妲正坐在蓮花台上,身側是幾塊漂浮著的投影螢幕。
「怎麼啦?難得你會突然來找我。」
「我身上出現了一點麻煩。」流浪者退後一步,讓散兵擋在自己身前:「你看得見我面前的傢伙嗎?」
聽見流浪者肅穆的語氣,納西妲關掉投影,開始打量眼前的人偶。但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出與平時有什麼不同。
「什麼也沒有喔?你前方有誰在嗎?」
果然如此。流浪者嘆了口氣,散兵則站到一旁觀察起從未見過的智慧之神。
「這就是魔神布耶爾?看起來真弱,為什麼不拿了她的神之心上位?」
「你先閉嘴。」流浪者對著空氣喊了一聲,隨後將一路下來的得出的情報全告訴納西妲。
「只能被你看見的『散兵』……無法彼此碰觸,記憶可能停留在『造神計劃』進行期間左右。」
「不會是世界樹又出了什麼事吧?」
「應該不會,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用世界樹調閱資料,沒有任何異常。而地脈中已經沒有了『散兵』的記錄,所以也不是地脈洩漏出的記憶。」
納西妲翻找著資料,想了想,忽然「啊」了一聲。
「我聽說有些人類在幼年時,會根據想像創造出所謂的『幻想朋友』。你剛恢復『前生』的記憶不久,就像是一下子喝了太多水,大腦一時間無法消化,溢出的部分,就根據你的想像形成了幻影。」
「小吉祥草王,我可不是小孩。」
「只是個比喻啦。我想那個幻影可能也代表了你的某個願望,當願望被滿足,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自己消失。」
願望……流浪者瞥了一眼靠在牆角的散兵,對於已經一無所有的他,還能奢求什麼願望呢?
「我會幫你留意一下相關資訊,你先試著與他好好相處吧。」納西妲輕輕推了流浪者的後背,坐回蓮花台上,揮手示意他回去思考。
流浪者沉默一陣後,走出淨善宮,飛到聖樹頂端的枝杈上,吹著傍晚染上寒意的風。
「這副頹喪的樣子可真不像我。」
散兵坐在流浪者身後,冷冷諷刺著。
「你很失望?」
「當然。放棄成神的機會,與可憎的七執政合作,還用上了高天施捨的力量。」
「總比命運被仇人一輩子操弄好些吧。」流浪者自嘲地笑道。
夜幕降臨,散兵望著綴飾於虛假之天上的星辰,本只是隨意看看,卻發現怎麼找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命之座。
「難道……你已經脫離了命運?」
「當然沒有。只不過是奮力一搏,換得對命運微不足道的挑戰權罷了。」流浪者撫著胸口的神之眼,指著已然變形的命之座說道:「結果如你所見,過去的我失敗了。我在世上的痕跡被抹除,卻也有了意外收穫。」
畢竟對象是「自己」,流浪者有話直說。
「我是未來的你,名字是『 』,由那位大名鼎鼎的旅行者所取。如果像小吉祥草王所推測,你是我的記憶所化,應該能從我的腦中找到完整過程。」
那向世界奮力揮出一拳,如羽毛般散去、化作齏粉,最終也沒能改變什麼,徒勞而可悲的前生。
流浪者轉過頭,散兵的身影消失了,耳邊只餘風吹過樹葉的輕響,還有夜晚的蟲鳴。
過了好一陣子之後,當他從聖樹上落回地面時,在淨善宮門口的欄杆處看見滿臉怒火的散兵。
「哈哈,多托雷……居然是你!」
散兵緊緊握住拳頭,指甲都要嵌進掌心裡,與流浪者當時得知真相時一模一樣的反應,甚至因為沒有旁人,表現得更為激動。若不是不能離流浪者太遠,他可能下一秒就要衝去至冬揍人。
「復仇計劃,記得帶上我。」散兵悻然地笑道。雖然嘴角上揚,眼裡卻是深淵一樣幽邃的恨意。
流浪者神色複雜的望著散兵,沒能說出任何拒絕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03
流浪者能隱約感知到,散兵是過去「執念」的化身。
他習於將一切往最壞的方向設想。納西妲口中的「願望」,對應在散兵身上,就是「殺死多托雷」。
多托雷謹慎又狡詐,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然而在納西妲不知是否有意的安排下,「復仇」的優先級漸漸沉到了許多事之下,被眾多細微的瑣事覆蓋。
「阿帽大人!能幫我看看論文嗎?求您啦,導師已經將我的論文丟了三次了,再這樣下去我要不能畢業了!」
「怎麼又是你……拿來吧。」
本來在淨善宮角落查資料的流浪者,被眼尖的因論派學生逮到,拗不過對方可憐兮兮的請求,他只好原地找張桌子坐下幫忙。
改論文花了幾小時,流浪者批評犀利,卻字字切中要點。對方也聽得認真,不斷在一旁註記要點。
「……就這樣。再不過就是你的問題了,別再來找我。」
「感謝阿帽的大恩大德!導師審核過了我一定請你吃大餐!」
「請客就不必了。不如去感謝你的導師,辛苦他改那麼多幻想小說。」
看著抱著論文草稿,蹦蹦跳跳離去的學生,散兵不以為意的冷哼。
「最近,你同意麻煩事的次數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有嗎。」
「之前是什麼興趣小組,上週是研討會,這幾天又是改論文又是寫論文的。除了布耶爾安排的工作,你沒有義務接受這些吧?」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哼,但願如此。」
04
幾個月後,教令院舉辦學院慶典,流浪者作為「因論派」代表參與比賽。
「看來因論派真的是人才凋敝,居然讓一個中途加入的插班生擔任代表。」散兵看著教令院的投票結果,想起平時那些哭著來找流浪者的「同學」,語氣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其中也有小吉祥草王的安排。她讓我去調查一樁三十年前的案件,同時確保比賽安全。」
「還以為你只是去玩的,沒想到真的是在工作啊。」
「……這也是『贖罪』的一部分。」
流浪者淡淡回道,隨後拿起帽子,向會場後台飛去。
散兵默默跟在流浪者身後,撐完無聊的開幕儀式後,閒著也是閒著,就陪著他一起在比賽中看場。
然後開幕結束的第一場比賽,流浪者選擇在咖啡館外坐著。
「……你不是看場的嗎?」
「這裡視野好,須彌城內有三十人團維護治安,輪不到我。唯一要提防的,可能也就那位旅行者了。」
「哦,你說那位大忙人啊。他好像快過來了。」
散兵指著遠處那抹惹眼的金色,移動軌跡直直朝向咖啡館。為避免降臨者發現自己,他躲到附近的房屋後,遠遠望著這位昔日的敵人舉著留影機跑過來採訪。
旅行者講了幾句話,看身旁小精靈虛空跺腳的樣子,肯定是在質疑流浪者怎麼不去參加那可笑的競賽。但他們沒有停留很久,留完影後便匆匆趕往下一個地方。只剩流浪者在遠處,視線對著自己。
「他們走了。」確認旅行者走遠後,流浪者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散兵一定聽得到。「為什麼要藏?擔心被他們發現?」
散兵邁出的腳步僵了一下。是啊,自己為什麼要藏?一瞬間他想到很多可能性,卻沒有一個能完全形容他的動機。
「算了,你藏著也好。旅行者的感知一向敏銳,要是你被發現了,解釋起來更麻煩。」
「……嗯。」
第一場比賽平淡的結束了,流浪者沒有等結果公告,直接動身前往喀萬驛。給其他選手修整的兩天中場休息,正好用來調查案件的真相。
第二場比賽在沙漠進行,流浪者仍舊沒有參與賽事的意願,找了個隱蔽的高處站著看場。
「西方,那邊有個人倒下了。」
「是誰?」
「耳朵很大的那位。」
「包裡還有水嗎?」
「嗯,一口沒動過。」
流浪者帶著水壺起飛,降落在附近,隨後不經意的「路過」熱暈的提納里,旅行者與派蒙剛好也在,於是將水壺交給這位不耐熱的巡林官後,他便迅速離開了。散兵站在沙柱之後,雖然一度與旅行者對到眼,但對方似乎沒有發現他。
沙漠的環境比雨林嚴峻許多,流浪者藉著參賽選手的身分,在場內四處巡邏,就近援助體力不支倒地的選手。散兵一路上看見好幾個比賽需要的機關,若不是流浪者沒那個意願,認真比賽應該也能拿到勝利。
在第三場比賽,散兵的猜想差點實現。
(這不是玩得挺開心嘛。)
無人在意的一角,散兵看完了全程的冠冕爭奪賽。
(果然,只要「我」認真起來,單純拼武力和速度,這些普通人根本比不上。)
可惜流浪者終究沒有奪勝的打算,在他算好時間將冠冕讓人的那一刻,散兵就確定他與勝利無望了。
而流浪者如此賣力工作,外加一點點放縱所帶來的結果,納西妲相當滿意。
為了方便行動才暫時入籍的因論派成了正式學籍,而「阿帽」這個滑稽的稱呼,也莫名其妙變成對外的名字了。
05
「『阿帽』……,比我這個『斯卡拉姆齊(膽小鬼)』還糟糕的名字啊。真搞不懂那位智慧之神究竟是真心喜歡,還是純粹對你惡作劇。」
流浪者坐在床邊,無言地望著肆無忌憚大笑的散兵。沒想到這幾天鬱鬱寡歡的幻影,比賽一結束後又恢復了正常。
「無所謂了。你不也還用著代表愚人眾的稱號嗎?」
「我可沒有降臨者來幫我取名。」
散兵自嘲道,提到「降臨者」,他的語氣又變得低落。這些日子,看著流浪者漸漸融入須彌,逐漸在生活中填入除了「仇恨」以外的事物,他萌生出一個想法。
「前幾天,我和旅行者對上眼了。他似乎沒注意到我,但他很可能看得見我。」散兵坐到流浪者身邊,不具實體的幻影懸浮在床上,像是被一層膜隔絕於世界之外。「我不知道我是什麼,但如果是那位見多識廣、神通廣大,還不受世界樹影響的降臨者,或許能解決你我之間的問題。」
「就算這麼做你可能會消失?」
「哈哈,我消失對你來說不是更好嗎?我是來自過去的幻影,是糾纏著阻止你繼續前進的執念。你完全可以放下復仇,像個普通人一樣在須彌過上平凡的生活。多托雷的事,就讓其他人解決就好,例如偉大的旅行者——」
一股壓力遏止了散兵的發言,他向下一看,是流浪者的手,鎖在了他的脖頸。
「你覺得我有可能這麼做嗎?」流浪者咬牙切齒的質問:「拋下過去,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享受生活?這樣和多托雷那傢伙又有什麼不同?」
「丹羽也好、桂木他們也好,都已經死了。人們忘了『散兵』的存在,你有什麼承擔責任的必要?」散兵直直盯著流浪者的雙眼,想從那雙與自己相同的眼中看出他的真實想法。
流浪者鬆開了手,眼中從憤怒到失望,最後轉為嗤笑。
「是啊,拋下一切會很輕鬆。但在那之後呢?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為不知哪一天會再度降臨的災禍恐懼嗎?」
「如果這些是出自於罪惡感,我可以幫你一起帶走。我能做到這些。」散兵篤定的說。
「早在選擇取回記憶的那一刻,我就決定承擔來自過去的一切。無論是罪孽、執念、痛苦、悲傷,那都是屬於『我』的一部分。」流浪者將手放在胸口,即使依然沒有心臟跳動,卻比過往來得更加充實。
散兵忍不住伸出手,觸碰那顆他曾經嗤之以鼻的風神之眼。清亮的光芒如同心跳般閃爍,恍然間絲絲暖意爬上指尖,宛若春日撒下的暖陽,前方是流浪者真摯而堅定的眼神。
「如果你消失了,我也不再是我。」
流浪者握住曾經無法碰觸的那隻手,將對方擁入懷中:「我承認我之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不願直視你的存在。但是現在,我明白你是我無法拋棄的過去,也是支撐我走向未來的動力。」
擁抱的姿勢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散兵望著窗外的明月,淡淡笑道:
「你說的這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告白呢。」
流浪者微微一怔,散兵瞇著眼將他推開。皎潔月光照在那張含笑的臉上,平靜之餘,又透出執行官時期的惡趣味。
「那我就繼續等吧,直到你能夠不再依賴『過去』,心甘情願將我消滅的那一刻。」
06
流浪者隱瞞起散兵的存在,靜靜度過在須彌的每一日。
聽講座、寫論文、發論文、被各種各樣的人追著跑、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
逐漸累積起來的人際磨去昔日執行官銳利的鋒芒,安穩的生活一點一滴修補起傷痕累累的心。
偶爾在夜深人靜之時,流浪者會叫上散兵。二人並肩坐在野外的樹上,從踏鞴砂的爐火與至冬的冰原,聊到烤瑾瓜的香氣與「博士」實驗室的藥水味。四百多年的經歷,苦多樂少,卻不妨礙他們像普通人一樣聊天。
「我曾以為雷雨才是正常的氣候型態,離開稻妻後,首次見到晴空萬里的天氣。沒想到抵達至冬後,萬年不停的降雪,比稻妻還更糟糕。」
「諷刺的是,那些不知情的平民甚至覺得這種天氣是神的恩賜。哈哈,真的要恩賜,還是看看蒙德和璃月吧,至少那裡求神確實有用。」
「稻妻最近經濟狀況倒是好些了。不過踏鞴砂那一帶還是荒廢著,旅行者和一位楓丹人修了中央的爐心,過一陣子大概會復工吧。」
「我看那地方炸了也無所謂,巴爾澤布在乎過那地方嗎?」
「誰知道呢……」
「哈,這麼看來,我們費盡心思修改刀譜,將那些刀匠逼去至冬,真的算是報復嗎?」
「什麼也沒能改變,只有愚人眾收盡利益。」
「還有讓多托雷那傢伙增加更多研究素材。」
「用玉剛替換肢體的那次?其實要是成功的話應該也不錯,至少受傷後不會再痛了。」
「然後就能做更多實驗?」
「……感覺沒那麼好了。」
一個人回憶太過沉重,兩個人回憶則變成自言自語般的調侃。他們笑談苦難,揭開疤痕流出的血水化作一句句輕煙似的感嘆。往事已成塵,但流動的風將其匯聚成沃土,孕育出新生的枝椏。
漸漸地,流浪者的話題加入生活近況。他向散兵分享須彌的大小事,散兵或點評或吐槽,不時一起為人類的多樣性發笑。
「如果用人類的關係定義,我們大概是最好的朋友。」散兵擺弄著喝不到的茶水,冷不防說道。「之前不還說是戀人嗎?」流浪者喝了口新泡的紅茶,促狹地笑著。
「原話是告白。」散兵翻了個白眼。
「嗯……反正都差不多。我們太了解彼此了。」
「說實話,朋友和情人的界線到底在哪?」
流浪者托著下巴思考一陣,遲疑地回答:「『待在一起就會心臟砰砰跳』、『所有人之中就他最特別』,大概這樣區分吧。」
「前者無法驗證,後者……」散兵頓了下,流浪者故意不接後半句,隨意回覆道:
「嗯?你確實很特別,但我們又不是『人』。」
散兵無言地扶著額頭:「……你在教令院都學了什麼?」
流浪者莞爾一笑,拿起散兵面前的茶杯,將裡頭的茶倒入楓丹式的茶具。
「我是指,我們的關係要怎麼定義都可以,不必受人類的規定制約。」
散兵慢了半拍,才意識到流浪者的意思。
「你……同意了?」
流浪者捧著茶杯,笑吟吟地望著滿臉通紅的散兵:「你如果這麼想,那就是這樣吧。」
沉默良久,散兵從震驚中恢復。他低著頭,試探性地反問道:
「這樣好嗎?我甚至不是現實存在的個體。」
流浪者還活著,理所當然能建立更多聯繫。但他不過是舊日的幻影,早已沒了未來。
「想那麼多做什麼?」身後的觸感打斷了散兵的思考,流浪者靠在他身後,淡淡宣示道:「對我而言,你就是真實存在著。這樣不就夠了嗎?」
散兵不再反駁,只是拉起流浪者的手。鄭重地,將那冰冷的掌心貼在自己沒有心跳的胸口。
「那就…….這樣吧。」
07
在一次文獻調查的過程中,流浪者見到一本與其他古書格格不入的繪本,打看一看,意外落入奇妙的童話世界。
【——你是這個世界的勇者,去拯救這個世界的巨龍吧。】
腦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但身旁空無一人,只有紙製的草木和書籤一樣巨大的牆。
「勇者」是怎麼回事?「巨龍」又是誰?懷著這些疑問,流浪者迅速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展開調查。
這個空間似乎能夠使用元素力,他飛到高處,發現這個書本狀的世界有一處明顯的破碎。
若要說童話故事中巨龍的居所,肯定是在洞窟一類的地方,而且位於冒險的終點。
「……這裡是什麼地方?你不是在淨善宮嗎?」
思考放鬆下來後,散兵的身影隨即出現。流浪者簡單講述了現況,對方得出一樣的結論:巨龍肯定在世界破碎的那個區域。
「勇者……哼,真不適合我們的稱號。」
散兵吐槽著,正好注意到流浪者腰間的玩具短劍,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小東西甚至扔不掉,扔出去過一段時間又會出現。」流浪者十分哀怨。
「那我們是不是該做些『勇者』該做的事?」
「算了吧,還是趕快完成任務回到現實。如果是童話故事,那最終一定會有『幸福快樂』的結局。」流浪者將短劍固定好,再度操控風元素力,朝世界盡頭飛去。
童話世界的盡頭是由破碎積木構成的群島,他們從附近居民得知這片區域名為「破碎之海」,也得知巨龍洞窟的位置。然而,洞窟被大瀑布阻攔,強大的水壓恐怕能將人一瞬間壓成肉餅,沒辦法進去。
「就連散兵你也不行?」
「很抱歉,雖然看著像靈體,但我本質上是你記憶的投影。連你也沒去過的地方,我自然不可能知道裡面長什麼樣。」
他們只好在附近尋找其他方法。
破碎之海是積木風格為主的區域,透過觀察積木小人礦工們,流浪者得知幾項道具的用途與特性。
「用這個『積木炸彈』把瀑布炸開一個洞就能過去了吧?」
散兵蹲在一枚遺落的積木炸彈旁,仗著影響不到隨意擺弄著。
理論成立,實踐開始。
流浪者帶著幾枚積木炸彈到大瀑布旁,順利進入洞窟之內。洞窟內的關卡攔不住會飛的外掛,他就這麼一路闖到洞窟最深處。
「……什麼也沒有。」
直至抵達終點,他們都沒有見到任何能稱作「巨龍」的個體。
「如果這是一個故事,屠龍的勇者應該需要夥伴吧?」散兵提出猜測。流浪者想了想,同意這個猜測。
他們回到洞窟入口,散兵掛在流浪者身上,仰望瀑布的起始。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去找人嗎?」
流浪者指著瀑布上方斷掉的鐵軌,很明顯,那才是正常進入破碎之海的通路。
「在這裡等吧。如果按照劇情,其他人遲早會來到這裡。」
「剛好省了四處找人的力氣。」
散兵在瀑布旁的積木堆中坐下,流浪者也在一旁落座。被炸開的瀑布恢復原狀,他們聽著磅礴水聲,眺望遠處無邊無際的星空。
從藍到紫再到粉漸變的天幕,中央像爆炸又像顏料打翻隔出一道銀河。傾倒的燈塔,迷途的旅人,圍繞著心臟一般的浮島建立的小鎮。
凝望美景容易喚起在華館中喪失感知的記憶,但時光暫時駐足的此刻,不再孤身一人的他們能夠盡情享受眼前景色,依偎著讓大腦放空。
因為他們相信,就算神智停轉,另一位也一定會喚醒自己。
08
不知過了多久,瀑布上方傳來爆炸聲。
隨後,是幾聲重疊的尖叫。
「來了嗎。」
流浪者迅速動身,驅使風元素將幾人救下。而看見熟悉的金髮旅者和白髮小精靈,散兵習慣性的躲了起來,當流浪者注意到時,他已經消失了。
一段稱不上驚心動魄的冒險開始了。
正如散兵的推測,當所有人到齊,故事才能繼續推進。
在「邪龍洞窟」之中,一行人見證了巨龍的故事。
對其他人而言,這只是故事,能夠給予的,也只有同情與憐憫。
在透過迷霧看見巨龍深層記憶的那刻,流浪者終於明白了自己在故事中扮演的角色。
看著自暴自棄、一心想要消失的「巨龍」,他彷彿看見過去的自己。同樣想著要從世上消失,認為自己不在一切就會變好。
於是,流浪者伸出手,就像當時安撫散兵那樣——
「哇,阿帽!這就是須彌嗎?」
紫色的小龍從流浪者懷中探出頭,看見須彌城的壯麗風光,情不自禁地扇起翅膀,在空中興奮打轉。
「別跑太遠。」附近沒有人,流浪者只簡單叮囑了幾句。
「知道啦!」
流浪者守在不遠處,看著不遠處小杜林好奇地四處張望,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小傢伙是誰?」散兵悄然出現在流浪者身後,單手插著腰,臉上滿是疑惑。
「他是杜林,就是童話裡的那頭巨龍。現在是我的……朋友。」
流浪者悠悠道,神情帶著感慨與幾分欣慰。
「朋友?難得從你口中聽到這個詞。」
散兵狐疑地看著活蹦亂跳的小龍,無法理解流浪者為什麼會對一隻玩偶般的生物產生那樣的感情。流浪者不願解釋,他只好回到記憶裡,翻找他錯過的那一段。
與童話世界格格不入的邪龍,沒有容身之所的人偶。相似的經歷,使流浪者成了小杜林最適合的救贖者,以及替他指引前路的明燈。
流浪者投在小杜林身上的目光,與其他人都不同,那是很久不見的,對待寶物一般閃閃發亮的眼神。
「阿帽,你在跟誰說話呀?」
儘管流浪者與散兵的對話音量很輕,卻還是被小杜林捕捉到了。小小的腦袋歪向一邊,明明聽見聲音,阿帽的身旁卻沒有人。
小杜林不知道的是,那位「看不見的人」就站在他身後。為了不擋住流浪者的視線,散兵將他的位置,讓給了未諳世事的小龍。
「沒什麼,是你聽錯了。」
「嗯……好吧。」
09
在那之後,小杜林時不時會從希穆蘭卡跑來找流浪者玩。
「阿帽!」
「阿帽你看!」
「阿帽……」
小杜林撲騰著翅膀,一次次叫喚著流浪者。平日裡沉默的人偶總是有求必應,無論是多麼無厘頭的問題,他都會努力給予答覆。
透過流浪者的記憶,散兵能看出他相當珍惜這名朋友。或者說,他正在透過照顧小杜林這件事,彌補當年沒能救下那位無名孩童的遺憾。
在流浪者忙著做飯之時,散兵坐在小杜林身旁的位置,撐著腦袋看小傢伙用不靈活的爪子翻看書頁,在紙上歪歪扭扭的寫出幾個字。
——最喜歡阿帽了!
散兵看了很久,才從七零八落的字符拼湊出小杜林想表達的意思。
「……把桌子收拾一下,該吃飯了。」
流浪者端著晚餐走了過來,小杜林馬上把紙擋在身後。他若無其事的從旁經過,散兵也裝作沒看到的轉過頭,無人戳破小龍欲蓋彌彰的「驚喜」。
「阿帽阿帽,聽說須彌有一座大圖書館,我想去那裡看看。」
「嗯,想去就去。」
「不知道會不會有媽媽的書呢。」
小龍輕晃著腦袋,流浪者把湯匙塞到他嘴裡:「吃東西時別說話。」
「感情真好。」散兵調侃道。
「你閉嘴。」流浪者把散兵的虛影推了推,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小杜林盯著流浪者手中的餐具,又看向身後的櫃子,忽然問:「阿帽,你的家人還不回來嗎?」
流浪者拿著湯匙的手頓了下,「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阿帽家裡很多東西都有兩套,我想說……會不會是阿帽家人的。」
杜林對趴在沙發上的散兵毫無反應,應該還沒意識到他的存在,流浪者索性編了個半真半假的解釋:「那些是我室友的物品,他目前不住這裡。」
「他是怎麼樣的人?」
小杜林被激起了好奇心,散兵聽到問題也端正起坐姿。一龍一幻影前後包夾,流浪者扶著額頭,開始回憶對散兵的印象。
「他啊……傲慢又冷漠,對除自身以外的事物毫無興趣,始終與這個世界保持距離。不過最近,倒是改善了些。」
說著,流浪者回頭看散兵的表情。沒什麼反應。
「聽起來,似乎不太好相處的樣子。」小杜林老實評價。
流浪者忍住笑意,接著反問道:「那你覺得我好相處嗎?」
小杜林閉上眼睛,思考良久,才遲疑地回答:「雖然有時候會說些難懂的話,不過阿帽應該算好相處吧?」
「換作別人,他可不是這樣。」散兵冷笑著,在小龍耳邊幽幽說道。流浪者也眯起雙眼,壞心眼的笑了笑:「看來我平常對你太好了。」
「嗯嗚?」
小杜林被塞了一大口飯,雖然聽不懂流浪者的弦外之音,卻本能感到一絲寒意,不知所措的呆愣著。
成功看到有趣的反應,兩位人偶見好就收。散兵退回沙發上,流浪者恢復成原來的表情,平靜道:「沒什麼,繼續吃飯吧。」
小杜林:?
10
數週後,須彌的花神誕祭到來。居民們忙著將須彌城佈滿鮮花與糖果,平日裡忙錄的學生也暫時放下課業,全心投入到熱鬧的慶典中。
納西妲要求流浪者要好好享受節慶。看著畫有可愛圖案的邀請卡,散兵促狹地笑道:「看來,這就是對你的『報復』。」
畢竟上一次的「花神誕祭」,二人還是敵對狀況,無論對納西妲還是流浪者,都稱不上什麼美好的回憶。
散兵說得事不關己,流浪者按住他的肩膀,笑咪咪地將邀請卡拍到他臉上:
「這可是慶祝小吉祥草王誕辰的重要節慶。身為將她上一次生日搞得一團糟的罪魁禍首之一,你也得去。」
兩人在須彌城轉了一圈,最後決定在教令院的門口待著。節慶期間沒什麼人,又能看到花神誕祭的主要會場,出了什麼事能立即處理。
就這樣和散兵安靜的度過這個節慶吧。
……本來應該是這樣。
「——阿帽,你怎麼在這裡?」
活動第一天,神通廣大的旅行者就找到了這裡。
居然有人特地來找自己,流浪者有些意外。
「阿帽,這裡只有你一人嗎?」旅行者歪歪頭,他明明記得剛才還看到了……誰來著?
「……你是太累眼花了嗎?這裡從始至終都只有我。」
「好吧,我可能是把裝飾物看成人了。」旅行者尷尬的笑了笑。
旅行者還是老樣子,熱衷於在節慶期間找到每個朋友,趕論文的那個明論派少女也被找到了。
他嘗試邀請流浪者也參與節慶,流浪者半自嘲半諷刺的拒絕。他不喜歡人多的場合,更何況他也不是真的獨自一人。
臨走前,流浪者希望旅行者將自己的位置保密,旅行者沒有多想,相當爽快地答應了。
「你請他保密有什麼用?」看著那抹穿梭在須彌城的金色,散兵在一旁吐槽。
「除了旅行者,還有誰能特別找來這裡?」
散兵一瞬間想到很多人,攤著雙臂說道:「總之,肯定不止他一個。」
果然,兩天後大風紀官突然來到教令院門口。流浪者和他不熟,本想裝作沒看見,對方卻直直走了過來。
「你打七聖召喚嗎?」
一陣寒暄過後,大風紀官發出了七聖召喚邀請。看得出節日這幾天他沒打夠,人類為什麼能對卡牌遊戲如此投入?站在他身後的散兵感到疑惑。
「不打。」流浪者果斷拒絕。
見流浪者沒有絲毫打牌意願,賽諾邪魅一笑:「那我放心了。」
「啊?」
「你知道你打牌會變成什麼嗎?」
「我不打。」
「會變成『帽』牌貨。」
賽諾一臉得意的離開了,流浪者錯愕的愣在原地。他聽出了賽諾是在說冷笑話,但這好笑嗎?
一旁的散兵聳聳肩,並不覺得這個笑話好笑。
而讓這位酷愛冷笑話的大風紀官認識「阿帽」的賽索斯,也不出意料的找了過來。
身為緘默之殿的首領,賽索斯卻格外自來熟,和誰都能聊兩句,神不知鬼不覺地套出情報。流浪者一向不擅長應付這種人。
幸好這次對方只是來傳話,上次流浪者協助的論文小組要舉辦慶功宴,儘管不是很願意,但在賽索斯的一通分析後,權衡利弊,他還是跟著去了。
慶功宴上,散兵待在酒館一角,默默看著流浪者被興奮的同學們簇擁著推到中央。他手上捧著茶葉束成的花束,周遭是一雙雙敬佩與友好的目光。
在須彌,知識與實力往往比性格更重要。畢竟是活了四百多年——至少有這麼多年記憶的人偶,流浪者在因論派早已成了風雲人物。
這裡沒人知道人偶的過去,要是知道他們的「阿帽同學」是曾經威脅他們神明的罪人,這些學生還能如此真摯的對待他嗎?
散兵想著不切實際的假設,世界樹刪除的記憶忽然恢復,學生們恐懼的逃開,只剩流浪者窘迫的站在一地彩紙中,被眾人唾棄。
在想法陷入黑暗的思考中前,幾聲口號打斷散兵的思考。
「謝謝阿帽同學就我們因論派於水火之中!」
「振興因論派的明日之星!」
「阿帽大人是神!」
學生們喝了酒開始起鬨。流浪者沒有像在至冬宮時那樣揮開弱者的觸碰,也沒有像在踏鞴砂時那樣轉身逃往雨幕。只是皺著眉,任由那些平凡的重量壓在肩上。
散兵看著流浪者喝下那杯他不喜歡的甜酒,看著他被那些單純的學生圍繞。一種莫名的情緒在胸口深處發酵——既是欣慰,卻更像是一種徹底的、被拋下的空洞。
燈光下的他是那麼耀眼,宛如從未經歷過那些過去,只是一名平無奇的教令院學生。
這樣的他,還需要「幻想朋友」的存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