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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2 of 澈汉lof完结旧文存档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04-28
Words:
10,73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
Hits:
180

【澈汉】生生

Summary:

是之前发在lof上的旧文,写于2022.10.01。有细微修文,主要情节不变,上传主要作存档使用。
WARNING:非常OOC,非常小白文笔。cp只有澈汉,养娃文学,灿是那个娃。设定和情节试图贴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但比较失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尹净汉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推开他奶奶家门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电视机里的主持人正喜气洋洋地倒数,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坐在桌边纳鞋底的老人看他一眼,叹口气道:“进来吧,别冻着孩子。”

02.

尹净汉大过年回到乡下的原因很简单——他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从国外学成归来后,他先回了县城尹父的家里,一手里提着行李,一手里抱着一个刚从火车站门口捡来的弃婴,和尹父打照面的第一句话就干脆利落地出了柜。只有父子俩人(应该说是祖孙仨人)的书房里,他把手里的小孩往尹父面前一送,信誓旦旦地说既然他这辈子是没办法给老尹家延续香火了,这个送上门的小孩以后就作为他的亲儿子,给老尹家传宗接代。

尹父大动肝火,抄起鸡毛掸子一个劲往尹净汉身上招呼。他几年前新娶的夫人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并不妨碍她在一边虚情假意劝尹父手下留情的同时脸上的幸灾乐祸藏也藏不住。

任凭尹父打骂,尹净汉死不松口。尹父自觉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一气之下放出狠话,要是尹净汉不改好,自己在县城里打拼的一番事业他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尹净汉嗤之以鼻,他本也志不在此,他那继母却差点笑开了花,为她那现在还无影无踪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儿子。

尹净汉懒得理会家里的一摊乱象。他捡到这孩子时,小孩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不知道已经在冰天雪地里待了多久;过了几天更是发起高烧,虽然挺了过来,但是精神头依然不好,成天恹恹的,看得尹净汉心惊胆战。他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担心孩子有什么不测,见天儿往邻居大婶家跑,过了一个多月眼见孩子立住了,立马收拾东西坐上大巴回老家。

磕磕绊绊把孩子养活的同时,邻里间也传出了尹家小子在国外读书这几年不仅学业有成还娶妻生子的风言风语。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衍生出好几个版本,接受度最高的一种是,嫁给尹净汉的那姑娘家境殷实,尹净汉的继母怕她帮尹净汉争家产——儿子都没生出来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撺掇尹父勒令这对爱侣离婚。离婚之后尹净汉不忍爱人为难,自己带回了儿子,更是被继母的刁难和父亲的不闻不问伤透了心,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尹净汉对这则流言喜闻乐见。他能对着尹父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秘密,不过是吃准了尹父比他更害怕这个秘密的暴露,在民风保守的当下,人言可畏并不是一句空话。在这里要感谢天天跟尹净汉接触的邻居大婶,作为流言的第一来源,她从尹净汉抱着个孩子独自上门的第一天起就颇为好奇,因此和尹净汉交流颇多,自以为从尹净汉半遮半掩半真半假的叙述中窥见了事实真相,还发挥首创精神,运用丰富的想象力添加了许多细节,自发帮尹净汉圆了那孩子的身世之谜,倒省去了他不少麻烦,出柜的秘密也深埋地下。

等尹净汉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尹父和他的继妻再出去交际时,这流言蜚语已经成了大家心中确凿的事实。尹父爱面子,虽听着邻居们说得不像话,但心里也明白这群邻居就这德行,要是尹家小子出柜的消息传出去,绝对比他老尹年老昏聩听信继妻谗言拆散小夫妻的消息更能引起轩然大波,但也更让尹家、让他受尽耻笑,遭尽白眼。尹净汉倒是回了老家一了百了,他还要在这里住上许多年,可不想被人贴上“同性恋的爹”的标签。

于是十分不情愿但为了自己的老脸着想,尹父帮儿子背了这个黑锅,担下了“年老昏聩”的名头。他那年轻貌美的妻子倒有心替自己分辩一二,只可惜她也不了解事情的真相,描补一两句更显得心里有鬼。

03.

尹净汉于是回了乡下,在奶奶家住下。说是奶奶家,其实是尹家的祖宅,只是尹父早已把家安在城里,尹净汉的爷爷又逝去多年,现在只住着尹净汉的奶奶。尹净汉在上火车前就打了一通电话给老人家说明前因后果,她当时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待人到了后,虽然不闻不问,却也没把自己的孙子和“重孙子”赶出家门,尹净汉就知道老人这是妥协了。

他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回国后早有当年交好的学长找到他,拉他技术入股自己的公司。尹净汉欣然答应,只管按时寄出设计图便等着分红。他把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小小的婴孩身上,看着小孩一天一个样,心里充斥着无限的柔情。他的母亲去世很早,父亲忙于事业不大管他,小时候和奶奶见面也不多,因而亲缘淡薄,而这个小东西更是一出生就被亲人遗弃。同病相怜,尹净汉决定要把他好好养大。

在小孩能翻身的时候,尹净汉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小孩取名。一本新华字典几乎要被他翻烂,眼看着就要超过登记时限,尹净汉终于确定了小孩的名字:灿。一个很简单的字,但已经是尹净汉能想到的对这个孩子最好的祝福,希望他一切的苦难都在人生之初经受完毕,之后一路都是光明坦途,阳光灿烂。

至于姓氏,他并没有让小孩随他姓尹,而是随了奶奶的姓氏,姓李。尹奶奶虽然面冷,心却是热的,在无数次尹净汉忙于画稿不自觉忽略了孩子的时候,总是坐在桌边纳鞋底的老人就会悄悄起身,把孩子抱在怀里,或是用温热的水兑了奶粉填饱他的肚子,或是轻轻摇晃拍打直至孩子再度进入梦乡,再把他放回摇篮。在尹净汉因为孩子的哭闹而手忙脚乱的时候,她也会走过来帮忙,虽然面上还是冷硬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是再轻柔不过了。时间一长,她对着孩子的疼爱程度甚至有超过尹净汉的趋势,前几天尹净汉就因为给孩子兑奶粉动作慢了被她瞪了好几眼。

于是这个孩子在自己还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在经历了被抛弃、被遗弃又被带进一个新家之后,有了自己的名字:李灿。他的具体出生日期尹净汉并不清楚,于是他用了这一年的大年三十——2月11日,也就是他带着李灿走进奶奶家的那一天——作为李灿的生日。以后的每一年,尹净汉和尹奶奶都会陪着这个孩子,庆祝他在那一天得到了真正的新生。

04.

李灿慢慢地在长大。他性子好,爱笑,又懂事,倒真应了名字里那个“灿”字,成天乐呵呵的。在没有多少小孩的村子里,李灿是很多老人的开心果。也有那爱说闲话的老人拿话逗他,让他回家问问他爸爸“怎么没有妈妈”。李灿跑回家,尹净汉沉吟片刻,在尹奶奶不赞成的目光中,还是十分坦诚地告诉了李灿:“你是我捡来的。”

火车站前两年翻修过一回,地盘扩大了,大门变得更加气派,原先的门柱已经不见了踪影。尹净汉带着李灿四处转了转,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把他领到原先的门柱在的地方:“我应该就是在这里见到你的,”他用双手比划出一个长度,“你当时就这么一点儿大,裹在襁褓里,哭得都快要没声儿了。”李灿还不太能懂“捡来”意味着他被抛弃过,他只是明白了自己只有爸爸和曾祖母而没有妈妈这个事实,在尹净汉怀里哭过一场,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尹奶奶怕他一个人偷偷难过,特意要安慰他,李灿却反过来拍拍她的背:“曾祖母,我不伤心的。我有爸爸和曾祖母,已经很好啦!虽然有妈妈很好——我们班小壮的妈妈会给他买大肉包子,身上还香香的,但是那是好妈妈。有的坏妈妈,就像招弟的妈妈,她不让招弟读小学,还会打她呢!我还是不要妈妈了,爸爸和曾祖母对我都很好,万一来个要打我的坏妈妈,那可怎么办呀!”

尹奶奶大为感动,第二天给李灿买了两个大肉包子,结果小孩一个贪嘴,吃撑了,在尹净汉严厉的目光下,哼哼唧唧地喝了两天白粥。

05.

李灿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尹净汉犯了愁。村里没有学校,要上学得去镇里或者县里。县里的教学质量当然不是镇里能比的,但是要去县里就保不齐要碰上尹父,李灿也不能天天回家,只能住校。尹净汉拿不定主意,干脆让李灿自己决定,李灿舍不得曾祖母,选择了镇小学,每天坐校车回家。

校车一般送到村口,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给镇小学开了几十年校车,很负责,每个坐校车的小孩都要亲眼看着家长接到。尹净汉学长的公司这几年越做越大,对设计稿的需求也越来越大,所以李灿放学的时候尹净汉一般都还在书房里工作,一直是尹奶奶去村口接人。于是当有一天尹奶奶跟老姐妹去县上赶集、轮到尹净汉去接李灿的时候,他华丽丽地把这事给忘了。

等他终于画完了稿子,抬头一看时间,距离李灿平时回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尹净汉正在疑惑为什么今天奶奶和小孩还没到家,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今天该自己去接孩子放学。

尹净汉从书桌后跳起来,膝盖撞上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往门口走。他正换鞋,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李灿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崔叔叔,我爸爸应该在画稿子,可能听不见敲门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就好了!”

校车司机不是个老大爷吗,怎么喊叔叔?尹净汉来不及细想称呼问题,一把拉开大门:门外,一个青年男子正半蹲在李灿面前替他整理红领巾。

“爸爸!”李灿兴高采烈地扑进尹净汉怀里,“你今天没有在画稿吗?曾祖母呢?”尹净汉满是愧疚地把他抱了起来:“曾祖母去县里赶集了。今天该爸爸来接你的,可是爸爸忙着画稿忘记了,让小灿等了这么久,对不起啊。”

李灿自从上了小学之后就自诩是个大孩子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爸爸这么亲密地抱在怀里,一时之间羞红了脸,把自己的头埋进爸爸的肩膀:“没关系的爸爸,崔叔叔人可好了,他把我送回来啦!”

尹净汉这才正眼看向面前的青年:他比自己要稍稍高一点,体格却要健壮许多,眉眼深邃,神情淡淡。他穿着镇小学统一的工作人员制服,土气的橙色的长袖T恤在他身上却被穿出了有型的感觉,估摸着是尺寸有点小,小臂处的衣袖被挽起,尹净汉瞥见了分明的肌肉线条。

他一下有些见猎心喜,甚至灵感迸发,想到一个困扰了他有些时日的版型问题,居然有茅塞顿开之感。他很想马上回到书桌前,把这一瞬间的灵感记录下来,但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在自己忘记接孩子的时间而面前的人把他的孩子送到家门口的时候。

于是尹净汉努力记住那一瞬间的灵感,扬起一抹热情的笑对着青年寒暄:“实在是太感谢您把我们家李灿送回来了!我今天工作太忙忘记了时间,要不是您帮忙,我恐怕现在都要急死了。麻烦您了!进来坐坐吗?我给您倒杯茶!”

“不用了,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您下次记得接孩子的时间就好,我就先走了。”年轻人彬彬有礼地一颔首,冲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偷偷看他的李灿笑了笑,转身走了。尹净汉连忙追出去又送了两步,李灿在他怀里冲年轻人远去的背影挥手:“崔叔叔再见!崔叔叔明天见!”年轻人显然听到了,他转过身又冲着李灿挥挥手,这才走远。

06.

尹净汉抱着李灿回了家,从小孩儿口中得知这是他们新的校车司机,已经来了两个多月了,孩子们都叫他“崔叔叔”。崔叔叔长得帅,就是不怎么爱笑,从来只对小孩子笑——李灿说到这里还有些得意——据说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喜欢他,可他从来没对那个老师笑过!

晚上尹奶奶回家,听李灿叽叽喳喳分享这一天的见闻,先把尹净汉臭骂一顿,逼得他连连保证下次绝不会耽于画稿忘记时间,这才叹了口气接着说:“小崔也是个可怜孩子。”

尹净汉一听来了兴趣,李灿也眨着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尹奶奶:“怎么说?”尹奶奶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以前这一大一小对于听她讲古这件事可从来没什么兴趣:“崔家以前也在咱们村,房子就在我们家旁边,不过几年前搬走了,就在你回来前两年吧,所以没见过。”

“小崔是家里的小儿子,按理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他妈却不喜欢他,只喜欢他大哥,因为他大哥会读书。再有一个就是小崔生下来那会儿算超生,崔家交了罚款,肉痛,就不待见他。”

“照我看呐,小崔那机灵劲儿,要是他爹妈肯让他读书,绝对比他大哥读得好。只可惜老崔两口子跟猪油蒙了心似的,可劲儿抓着这个儿子折腾,小小年纪就帮着家里干活。他们家到我们村子里的时候,小崔已经十二三岁了,看着还跟八九岁似的,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每天要上山砍一大家子的柴火背下山,看得人揪心。”

“他那大哥高考没考上,倒是吃得白胖,每天啥事不干,在村子里沾花惹草。后来还沾上了赌,崔家家底都快要空了,为了躲债,这才搬走的。”

“小崔初中上完了直接去了沿海打工,几个月前才回来,把他们家老房子翻修得漂漂亮亮的,看样子是要住在这了。原本村里人都说他赚了大钱才回来,他却偏偏又跑到镇小学当校车司机,一个月工资一两千,原先那些人又都说怎么看他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不过照我说,管人家那么多干嘛呢,你就只看看小崔把他们家那房子修得那么气派,人家兜里的钱就少不了。何况小崔一向有本事,没了钱再赚不就得了。一群没见识的,就盼着人家过得没自己家好呢。”

尹净汉和李灿听得一个比一个认真,见尹奶奶停下,都拿目光催促着她继续往下讲。尹奶奶失笑:“还看着我干什么?我知道的可都讲完了。”李灿本来还想多听一些崔叔叔的前尘往事好去给小伙伴们炫耀,此刻嘟嘟嘴,略微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刚刚听到的这些小伙伴们也不知道,又高兴了起来。尹净汉则琢磨着,要是那个小崔当真缺钱,不知道自己请他来当模特,他会不会愿意?

不怪尹净汉有这样的想法,他在村子里待着,能见到的生人实在是太少了,而这其中身材比例好到能当模特的,就更是凤毛麟角。虽说作为一个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尹净汉还远不到江郎才尽的地步,但是今天跟小崔这么短短的一个照面,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他不愿意放弃这些来之不易的新灵感,于是决定多跟小崔接触接触,说不定会有更大的惊喜。

07.

打定主意的尹净汉在第二天的早餐桌上宣布了从此以后由他来接李灿放学的决定,却遭到了尹奶奶的反对。经过昨天的事情,老太太对自己孙儿实在不放心,坚决继续垄断接送曾孙子这一岗位。不过可能是天助尹净汉,半个月后尹奶奶参加的老年秧歌队要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排演一个节目,占据了老太太傍晚的全部空余时间。

尹奶奶的心思在心爱的曾孙子和秧歌中间摇摆不定。这时尹净汉又冲出来赌咒发誓打包票,对天发誓不会再有类似忘记时间的事情发生,被他用两颗奶糖收买的李灿也表示可以接受让爸爸接送,于是尹奶奶在对父子俩个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在每天的傍晚全情投入到了自己的秧歌事业中去,把接李灿放学的重任交给了尹净汉。

在连续接了李灿半个月而跟小崔一句话也没说上之后,尹净汉坐不住了。小崔实在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校车司机,职责以外的话他是一句不说,职责以外的事他是一件不做,半个月以来,尹净汉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要想跟他有进一步的接触,非得出点儿什么意外状况不可。尹净汉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跑到隔壁去登门拜访,但是他去崔家门前晃悠许多次,每一次都是院门紧闭,黑灯瞎火,看上去空无一人。

李灿再一次被尹净汉用两颗奶糖收买,让他复现一次“爸爸画稿忘记接他只能拜托校车司机崔叔叔送他回家”的情景剧。按理说李灿应该能把这个任务完成得很不错,他需要做的只是在发现爸爸没有按时来接他的时候不要惊慌,然后等着尽职尽责的崔叔叔把他送回家就可以了。但可惜李灿这孩子太有契约精神,觉得这么简单的任务和爸爸开出的两颗奶糖的天价有些不符,于是在第二天下午尹家的门被敲响、尹净汉打开门,正准备和小崔司机寒暄一番时,就听见面前的人突然开了口:“听小灿说,尹先生想要见我?”

尹净汉眼前一黑,尴尬得脸都要烧起来。他的视线往下,对上了李灿亮晶晶的目光,好像在说“爸爸你看,我做得好吧!”他不忍心苛责孩子的好意,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当时怎么就昏了头了,一边扬起笑脸对小崔司机说:“是这样的。崔先生现在方便吗,借一步说话?”

“叫我崔胜澈就好。”崔胜澈仍然穿着镇小学土气的橙色工作人员制服,只是天气渐冷,他在外面套上了一件黑色夹克,更显挺括。尹净汉一面腹诽大半个月了终于知道了这人的名字,一面让李灿回房写作业,然后把崔胜澈带进了自己的书房。

“实在抱歉冒昧打扰了崔先生,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想出了这么个招,还请崔先生见谅。是这样的,我是个服装设计师,常年待在乡下接触不到新鲜事物,总有一天会灵感枯竭。上次见到崔先生,觉得您的身材比例和形体很适合当模特,所以想问问您是否愿意在工作之余成为我的模特——我会支付报酬的!”

书房里,尹净汉一口气把话说完,简直不敢抬头看崔胜澈。莫名其妙找一个仅仅见过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的人当模特本就冒昧,他还神志不清出了这么一个昏招……尹净汉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今朝。

崔胜澈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书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尹净汉已经做好了对方拒绝自己的准备,没想到崔胜澈再开口,问的却是“报酬多少”。“一次一百,要是你不满意我还可以再加。”尹净汉连忙道。崔胜澈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两人约定崔胜澈一周来三次,每次两个小时,大多数时间坐着不动,期间需要配合尹净汉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必要的时候可能需要换衣服。

和心仪的模特达成共识,尹净汉欣喜之余还有一些疑惑,很想问问崔胜澈为什么会答应这样离谱的请求,但又觉得自己要是问出这个问题,会显得更加离谱。还是崔胜澈看出了他面上的纠结之意,主动给出了回答:“尹先生应该知道了吧,我挺缺钱的。”他迎上尹净汉探究的目光,坦诚地笑了笑:“这个时候任何一个能赚到钱的机会找上我,我都不会拒绝的。”

尹净汉恍然大悟,心里暗下决定,过几周就找借口把崔胜澈的报酬提高一点。

08.

崔胜澈频繁登入尹家的门,对此最高兴的莫过于李灿。出于小孩子之间可爱的攀比心理,小学生们一向会对和老师有某种联系的小孩多一些尊敬,仿佛能和老师拉上什么关系是一种荣耀。崔胜澈虽然不是老师,但是他也是和小学生们朝夕相处的为数不多的大人,长得又帅,据说还拒绝了一年级三班班主任老师的求爱——这在小学生们的眼里可是了不得的举动。因此,和崔胜澈走得近的李灿也顺理成章地享受到了小伙伴们的尊重,走路都显得更神气了。

崔胜澈是个尽职尽责的校车司机,同时也是个尽职尽责的模特。两个职业相叠加,他干脆把一周三次到尹家做模特的时间都放在了李灿放学之后,让尹净汉暂时从家长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能够安心画稿。

尹净汉是个很好说话的雇主。他大多数时间都没有什么特殊要求,只是让崔胜澈随意保持一个舒适的姿势坐在书房里的沙发上。有时崔胜澈不小心睡过去,他也不会把人喊醒,而是悄悄给崔胜澈搭上一床毯子,让他安安心心暖暖和和地睡一觉。

两个人真正熟悉起来是在崔胜澈给尹净汉当模特大概一个月以后,他在尹净汉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自己也很喜欢的书。以这本书作为切入口,两个人开始谈天说地,惊喜地发现彼此居然有很多共同点。尹净汉在国外待了四年,很多观点和周边大环境保守的氛围相悖,然而崔胜澈竟能跟上他的思路对他表示支持,这让尹净汉喜出望外。于是尹净汉稿也不画了,崔胜澈姿势也不摆了,两个人各坐一张沙发,一直聊到尹奶奶进来叫他们去吃晚饭。

从那以后崔胜澈上门更加频繁,送李灿回家的频率也由一周三次变成了全勤。于是等尹奶奶从秧歌队的排练当中抽出心神时,就惊讶地发现尹家三人的小家里出现了第四个人的痕迹。

崔胜澈不仅接李灿放学,还送李灿上学。李灿一向醒得早,对于上学更是有无限的热情,每天早晨收拾好之后等校车的时间就是他最煎熬的时刻。不过现在,吃完早餐之后,李灿会自觉敲响隔壁崔叔叔的门,乖乖让崔胜澈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坐上崔胜澈的车到学校,然后崔胜澈才会开着校车出去接其他需要坐校车上学的小孩。李灿由此成了最早到校的学生之一,还荣膺班级钥匙保管员这一职位,负责每天早上到学校开教室门,别提多得意了。

偶尔尹净汉犯懒而尹奶奶不在家的时候,崔胜澈还兼职尹家的厨师。他手艺不错,至少比尹净汉好了太多,尹净汉和李灿每次都吃得肚子滚圆。尹净汉是个不太爱收拾的人,书房里经常乱作一团,崔胜澈看不下去,还常常出手帮他收拾卫生。

尹奶奶觉得这几个月以来尹家实在是麻烦崔胜澈颇多,因而在新年又一次到来的时候,她盛情邀请崔胜澈在尹家吃年夜饭:“小崔啊,我那懒作一团的孙子这几个月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连带着我曾孙子也拜托你照顾这么多,这回年夜饭你要是不来吃,奶奶心里可过意不去。”

崔胜澈想想也是,反正自己回了家也是一个人过,到尹家来吃顿饭,好歹人多热闹,于是便同意了。尹净汉和李灿在一旁同时欢呼,李灿更是直接蹦到了崔胜澈怀里:“那崔叔叔要做四喜丸子!可好吃了,曾祖母还没吃过呢!”

尹奶奶瞪他一眼:“哪有让客人上门吃饭还让人家做饭的,没规没矩!”她又看了一眼旁边懒懒散散靠在沙发背上的尹净汉和老是把目光放在尹净汉身上的崔胜澈,心里叹一口气:都还没开窍呢。

09.

话是这么说,大年三十那天崔胜澈还是早早登门,帮着尹奶奶一起张罗年夜饭。尹奶奶看他忙里忙外,一会儿帮尹净汉剥个砂糖橘,连橘瓣上的白络都仔仔细细撕干净;一会儿又背着尹净汉往李灿嘴里塞颗糖,在尹净汉质问李灿是不是又吃糖了的时候帮小孩儿打掩护;一会儿被尹净汉指使着去贴春联,尹净汉和李灿在下面一通乱指挥他也不生气。此情此景哪点不像一家人呢?可偏偏,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是坦荡的,仿佛这只是正常的友谊。

尹奶奶看着看着,眼眶就有点湿润了。她知道她这辈子想看尹净汉结婚已经不可能了,只是一想到遥远的以后,她不在了,等李灿结婚生子,尹净汉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老太太的心里就止不住地疼。

她初时听尹净汉坦白还觉得不能接受,不过这么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心里早已没了成见——这是她苦命的孙儿啊。她无数次祈盼尹净汉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他的人,如今终于有个近在咫尺的,却又好像远在天涯:谁知道这两个人谁会开窍,会在什么时候开窍?万一神女有心,襄王却是无意,开窍的那个岂不是要痛苦终身?那还是崔胜澈先开窍的好。

她这样想着,又有些愧疚地看了崔胜澈一眼,觉得自己这老太太替孙子打算的心意,未免有些太对不起他。崔胜澈和尹净汉倒是没注意到老太太千回百转的心意,前者正一心一意想把春联贴正,后者撺掇李灿一通乱嚎,看着崔胜澈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倒在沙发上。

10.

吃过年夜饭的崔胜澈本想告辞回家,不过在尹奶奶的盛情难却之下还是留宿在了尹家。尹奶奶独享一间房,李灿从上了小学开始就自己睡,尹家没有多余收拾好的客房,于是崔胜澈住进了尹净汉的卧室。

吃饭的时候尹净汉喝了点酒,这会儿酒劲上头,已然有些迷糊,回了房间倒头就往床上一躺,把客人扔在一边儿自生自灭了。崔胜澈看得好笑,从衣柜里取了被褥打了个地铺,又到卫生间打了盆水拿了毛巾给尹净汉洗脸。

他手劲大,毛巾又粗糙,尹净汉迷糊之间觉得脸上有些刺疼,无意识地哼哼了几声。他的声音本就温润,此时沾染几分酒意,更显甜腻,听得人好像立马就要沉醉其中。

他的声音不大,落在崔胜澈耳里却让他如遭雷击。后者的手顿住,目光落在尹净汉因为醉酒而酡红的脸颊上,凝视半晌,小心翼翼扔了毛巾,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尹净汉的侧脸。

他的动作实在很轻,尹净汉无知无觉睡得香甜,倒是崔胜澈自己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又看了尹净汉半晌,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端起盆子到卫生间打了盆凉水,憋了口气一头扎进去。

往日和尹净汉相处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一一在崔胜澈脑海里浮现,他那些自己也说不清动机的举动好像突然间都有了解释:为什么一口答应了尹净汉让他做模特的请求,不是因为缺钱,而是那天下午的阳光在尹净汉脸上打下的阴影实在好看,他一时间被晃了眼,鬼使神差便应了下来;为什么一直往尹家跑还自愿接送李灿,虽然那孩子确实可爱,但他更期待的,是每次见到尹净汉时他笑弯了眉眼的样子;那本让他们真正相知的书,他早在第一次到书房时就注意到了,本来是摆在书架靠里的位置,被他不知怎的脑子一抽摆到了最外面......

我喜欢他,我喜欢尹净汉。崔胜澈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声。可旋即他又陷入苦恼,尹净汉已经有一个孩子了,他是正常人,要是朝他表明心迹,会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还有尹奶奶和李灿,要是知道了他这样龌龊的心思,他们会怎么对他呢......

不管了。崔胜澈是个行动能力极强的人,他把那些该去苦恼的事情都暂且抛到了脑后去,只等着先确认尹净汉的心意。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到时候跪在尹家门口负荆请罪!崔胜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11.

第二天早上尹净汉起来,惊讶地看到崔胜澈的脸上一夜之间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你昨晚没休息好吗?我撒酒疯吵到你了?”崔胜澈笑着掩饰:“没有,你喝醉了不闹人,是我有些认床,不太习惯。”尹净汉将信将疑,见崔胜澈不再多言,只顾埋头吃饭,也只得专心对付起面前的粥来。

尹奶奶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氛围的变化,观察半晌后又是欣慰又是愧疚,欣慰的是小崔开了窍,愧疚的也是小崔开了窍。于是老太太对崔胜澈极尽盛情,崔胜澈从尹家吃完早饭回家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都是尹奶奶送给他的年货。他福至心灵,从这过盛的热情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尹净汉对奶奶待崔胜澈不同寻常的热情感到有些奇怪,但他活了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当设计型人才,对于人情世故实在有些欠缺,被尹奶奶哄了两句就打消了疑虑,转头带着李灿高高兴兴吃砂糖橘。只是那橘瓣上的白络实在烦人,好像怎么撕也撕不干净,尹净汉剥了两个就烦了,躲进书房准备画稿,只留李灿在外面嚷嚷:“爸爸怎么才剥这么几个!崔叔叔那天可是剥了十几个呢!”

尹净汉打趣他:“张口闭口崔叔叔的,崔叔叔比我多剥两个橘子给你都记得这么清楚,要不让崔叔叔来给你当爸爸?”李灿气得跳脚:“可是崔叔叔剥的橘子都给你吃了!我一个也没吃到哇!”尹净汉愣了愣,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一时间哑口无言,讪讪住了嘴。李灿难得在和父亲的打嘴仗中占得上风,洋洋得意,摆出尹净汉平时说教他的姿态:“爸爸要学会自己动手,不要老是让崔叔叔帮你做事情,会被宠坏的!”

——这是尹净汉让他不要让尹奶奶帮他做事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机灵的小孩觉得此情此景这句话很是适用,于是便改了主语原封不动送还给尹净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尹净汉细想了一下,觉得崔胜澈确实对他百依百顺,有点太好了。尹净汉迟钝的脑经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只能运用自己现有的经验去找出相似的情景。他冥思苦想半天,最终得出结论:崔胜澈只是感情比较外放而已,就像他以前在国外那些朋友一样,他们之间还是纯洁的友谊!

由此可见尹净汉确实迟钝得可以——急着罗列证据把他和崔胜澈之间的感情定义为友谊,不是恰恰说明他认为这种感情和友谊颇为不同吗?

12.

李灿的寒假一直放到大年二十五。小学生作业不多,他在家里坐不住,早把村里村外摸索了个透彻,缠着尹净汉让他带自己去县里玩。尹净汉拗不过他,只好在正月十五这天带着他进了城。

后来尹净汉回想起这一天,只觉得那天的天气实在很好:阳光金灿灿的,洒在皑皑的白雪上,美不胜收。尹净汉不会开车,带着李灿坐大巴进了县城。积雪太厚,路况不太好,尹净汉有些晕车,出了车站先带着李灿到路边的一家茶馆里坐了坐。他已经很久没到县城了,此刻看什么都觉得似曾相识,又有些许陌生。所以当陌生的人潮里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时,尹净汉愣了愣,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旁边的李灿先欢呼起来:“崔叔叔!我们在这里!”那人听到声音,朝这边看来,先也愣了愣,随即大踏步走了过来:“小灿,净汉。你们也来县里?”

尹净汉只来得及点了点头冲他示意,李灿已经叽叽喳喳说开了:“我让爸爸带我来县城玩!我们坐大巴来的,爸爸晕车呢,坐在这里歇一会儿。”

“净汉你晕车了?”崔胜澈仔细打量尹净汉的脸色,果见他一脸疲惫,“回去的时候坐我的车吗?会比大巴好很多。”

“没事,我歇一会儿就好了。小灿不知道要在城里玩多久呢,别耽搁你做事。哦对了,还没问你进城来干嘛呢?”尹净汉道。崔胜澈好似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啊,我来百货商场。”说着他指了指茶馆对面那幢气派的百货大楼。

“哦——没听过你在这里工作啊,新找的?和小学那边的工作能兼顾得过来吗?”尹净汉私心把崔胜澈在自己那里的模特兼职瞒下不提,虽然崔胜澈现在即使到尹家来也已经很久都没做过模特了,但尹净汉本能不愿让他有提起辞去模特兼职的机会。他想不清自己的想法从何而来,但他既然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于是耍了个小小的话术把模特兼职从崔胜澈的工作列表中除去。

崔胜澈自从开窍了之后,对尹净汉这些可爱的小心思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也不去拆穿,只是顺着尹净汉的话往下说:“没啥兼顾不过来的,我不是在这里打工,我是这里的老板。”

13.

他的语气过于轻描淡写,以至于尹净汉和李灿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尹净汉刚想点点头接着说兼顾得过来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身体不要过于劳累,身边的李灿突然尖叫出声:“崔叔叔——你刚刚说——你是——对面那家百货公司的老板吗——?!”在崔胜澈的眼神示意下,最后几个字李灿降低了音量,但声音里满满的兴奋和激动是骗不了人的。

尹净汉迟钝的脑筋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已知崔胜澈刚回来不到一年,又已知这家百货商场也刚修建不到一年,再已知崔胜澈一回来就花了重金翻修老宅,校车司机的工资和尹净汉付给他的报酬显然不足以支撑这两项大的花销,所以崔胜澈回来的时候一定赚得盆满钵满——所以,自己究竟是怎么得出崔胜澈缺钱的结论并大言不惭请他过来做模特兼职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崔胜澈:“那你还......”过来做模特兼职?尹净汉的话并没说完,但崔胜澈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了:“我想,我可能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吧。虽然这个道理很浅显,但很遗憾,我也是不久之前才想通,而且看样子,还有人比我动作更慢呢。”

尹净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低着头仔细回想,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自己就是崔胜澈话中的那个“还有人”。他确实是头一次见面就被崔胜澈的美色迷得神智不清,这才频出昏招,只可惜开窍太晚,到现在才真正确定自己的心意。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不浪漫的场景——周围人声鼎沸,茶馆的伙计一边扯着嗓子招呼客人一边在人群中左蹿右跳,旁边的桌子边坐着几个对时事夸夸其谈争执不休的老大爷,面前的大马路上到处是沉浸在新年氛围里的陌生人,尹净汉的腿边还坐着一个仰着头疑惑地望着两个突然不说话的大人的李灿——这一切都和尹净汉作为服装设计师的浪漫细胞格格不入,但他不可避免地在这世间烟火气中感受到了一种最纯粹的幸福。

他一头溺进了崔胜澈给他的爱里。

END.

Notes:

感觉每次写比较长的一发完我的剧情都在低开疯走,这篇依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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