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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托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向来都很稳定,如今却在难以置信的视线里,微微颤抖。
这双手刚刚按在女性脆弱的胸骨上,生生压断。
斯凯·杨是他的病人。年纪轻轻,却因为家族遗传,得了老年人才会有的心脏病。
就像他一样。治不好的病腿,日渐恶化的肺病。
他“治好”了斯凯。站在心脏导管室内,穿着沉重的铅衣,重量压在支撑病腿的支架上,金属卡着胯骨,痛入骨髓。
“医生,我可以出院了吗?”
不可以。可是所有的证据,最新的治疗标准,都在说你可以。
所以保险也说你可以。一群从未治人的家伙,因为看了几篇可笑的文字,就粗暴武断地下结论。
维克托不是没争辩过。和他的同事,和他的上级。
可是他受到的训练,还远未完成。他身上贴着“进修”的标签,那就是他不能独立做决定的证明。
所以他只能笑着送她跨出医院的大门,同时在心里祈祷。
“不要回来。”
就像他过去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可是,这世上没有神。老天没有回应。
年轻鲜活的生命,还是被救护车拉过来了。喉咙里冒出鲜血。心脏在死亡,肺泡跟着个个炸裂。
他强忍着泪花,拼命地去按压。可是虚弱的身体,甚至撑不到两分钟,就被周围人强行拉了下来。
不行、不要、不、不!
刺耳的警报声,拉长的尖叫,哀鸣不止。
自己也在咳嗽。手上有鲜红的血。和对面胸口铺满的颜色,如出一辙。
他撑不住拐杖,重心向一边歪斜,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脸上罩着塑料面罩,干燥的氧气冲刷鼻腔,尖锐的疼痛。
他偏头,看到眼眶通红的杰斯——他医学院时候就一起读书、甚至是一起攻克研究项目的好搭档。
但杰斯是明智的,拿到执照之后不久,就接受了吉拉曼恩集团的邀请,成为了推广新药的代言人:
“研究重大新通路发现,替代疗法即将改写数百万患者命运!”
……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毕竟那条通路还是他和杰斯一起发现的呢。
维克托张了张嘴,声音隔着氧气面罩闷闷的:“你怎么在这里?”心里转了千万个念头,最后问出来的,也就是这么一句。
“你把我放到紧急联系人那栏上了,记得吗?”杰斯努力想挤出个微笑,可是眼眶含泪,嘴角不住抽动,比哭还难看。
啊。维克托想起来了。他无亲无故的,不论去哪,填紧急联系人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填杰斯的名字。
在医学院的时候,两个人也打趣过:“如果真要到了决定要不要拔管那天,也就只有你能替我做决定了。”他们看着彼此,异口同声地说。
看着杰斯眼睛下面青色,浓重到快要赶上他下巴上的胡茬的程度,维克托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现在的杰斯,还能替自己做出那个关键的决定吗?
“休息吧。”在维克托还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杰斯突然开口,嗓音沙哑,“请……请个长假,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回来继续也不迟……”
“杰斯。”维克托打断对方,爆发出一连串的咳嗽,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别骗我。不会有好起来的那天了,对吧?”他惊讶于自己的声音,竟然比对方还要糟糕,微不可闻,近乎气音。
杰斯低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如果当时选择去开发针对你的病的特效药的话,你是不是就……”
“杰斯。”维克托再次打断他,瘦到凹陷进去的脸颊牵动,嘴角微微上扬,配合那颗痣,竟有种圣母般慈悲的光辉,“谁会投资一个全球加起来还不到三千人的病呢?”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机器“滴、滴”的声音,回荡在凝重到有如实质的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