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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决定好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是,我已经辞职,行李也快收拾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涩起来,“是要搬来吗?太突然,妈妈可能不太方便......”
“我打算回老家。”玄弥直接打断了对方。
“啊——这样啊,什么时候出发?打算待多久?”
“明天去。”
沉默良久,玄弥率先说道:“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玄弥身上钱还够用吗?”
“还够用。对了,还请替我谢谢武田先生当初为我安排,我很抱歉如今贸然辞去这份工作。”
又是一片安静。这次是女人率先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老家那边,前段时间我找人替你翻修了,你说不喜欢电子锁,待会儿我让司机送新的钥匙给你吧。”
玄弥没说话,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一阵荒谬。
女声含着一丝歉疚挤出的疼爱:“钱不够的话和妈妈说。”
他尴尬地嗯了声,又客套两句,就干脆挂断了电话。
没开灯的公寓寂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在倔强地放出声音,男人平静地端坐在沙发上,等他的母亲把一把陌生的钥匙,经由陌生人的手送到他手里。
冰冷的金属很快在他的手心被捂得温热,坚硬的边缘被拢进软肉,压出一道深刻的红痕,玄弥握着钥匙,在第二天循着记忆到达了目的地,他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只将信将疑地开了院门,旧址上立着一座看上去相当体面的豪宅,甚至有停车位和小泳池,只是里面没有车也没有水,几片落叶在池底被晒得干硬。
玄弥绕着院子走了两圈,确认这块地绝对扩建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幼时的旧屋,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拧开门锁走进屋内,玄弥把防尘布扯去,手搭在电视上一划搓了搓,还算干净,没有太多灰尘,能省去他很多工作。
大致整理入住完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照不透这间过于空旷的屋子,死寂的空间里,玄弥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如往常一般让人造的喧闹填满他的耳朵。
他不是能闲下来的人,就着电视的背景音滑动手机,想为自己找到下一份工作。
“近日在xx海沿岸xx县附近海域,疑似再度发现‘人鱼’踪迹......当地海事部门已记录相关影像......”
视线定在手机屏幕上不动,手指却惯性拨了几下,玄弥意识到自己在走神,他抬头想继续听听这段播报,然而电视机里已切换到一位中年男人的采访界面。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这项研究有着巨大的潜力呢?”
“是的,我们的团队发现其血液中可能含有极为特殊的活性成分......”
有些眼熟的专家仍温和地讲解着,而玄弥兴致缺缺地低头,人鱼血的功效对他而言没什么吸引力,他只是、有点想看看真实的人鱼是什么样子罢了。
纷繁混乱的信息从他的眼前流过,却一个字都没读懂,玄弥长叹出一口气,整个倒进沙发里。太烦了,他不知道他在烦什么,也许是因为可选的原因太多。
死白的天花板和他少年时的木质横梁不同,冷硬、干净,压在视网膜上像一块围挡,他看不见纯澈的黑夜。
电视机仍在尽职尽责地放出音声,玄弥安静地躺了会儿也没能压下憋闷的窒息感,干脆披了件大衣把烟揣上就往外瞎逛。
青黑的夜空上寥寥点缀着几颗星子,月光也显得乏力,玄弥插兜站在海滩边,黑沉沉地印在无人的夜里,浑身只露出一只夹着烟的手和苍白疲惫的脸庞。海浪呼吸着、起伏着,把他的头发往海的方向拽,男人于是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
那一点猩红发亮的火光在他的指尖闪得像一枚戒指,他的脸微微被照得有了些血色,蓦地礁石旁传来一声异样的闷响,玄弥不由往那边探头,看到崎岖的石岸边流出一条银色的河流。
他眯了眯眼,疑惑地扶着石头望过去,下一秒他的眼睛霎时睁大了,冰冷潮湿的礁石背后,竟然趴着一个白色长发的健壮男人。
不,不是男人,顺着那头蜿蜒入水的长发,他分明看见水面之下是一条鱼尾。
一时间心跳如鼓,玄弥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想知道这奇幻的造物是死是活,人鱼被头发盖住小半的脸上赫然是几道新鲜的伤口,不仅如此,水下也飘动着几条红纱般的血迹。
玄弥着急起来,不管不顾迈进浪花,想把不省人事的人鱼推回海里,然而一靠近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人鱼的整具身体上横贯着数条狰狞的血口,有的甚至掀出里头鲜红的肉。
人鱼是和狼一样的群居动物,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群体来生活的,可是这条人鱼,怎么会孤单地留在这里呢?
只你一个在这,你会死掉的。
这句话出现在玄弥的脑海,让他咬着牙鼻子一酸。跪在冰冷的海水里纠结了不过几秒钟,玄弥就做好了决定。
看在他银行卡的份上,借车还算顺利,人鱼的体型和重量远超他想象,久不锻炼的上班族把死沉死沉的生物运回浴缸,不敢歇一口气就开始给它上药包扎起来,碘伏和消炎药被泡得晕成一团,玄弥闻着人鱼身上苦咸的海味,后知后觉应当使用盐分更高的水来饲养,他看了眼那张毫无血色又楚楚可怜的脸,捂着心口长叹一声,拖起发软的双腿再次从浴缸边撑起身。
提了几大包人工海盐回家,玄弥查看了自己的积蓄,咬咬牙又向综合水族店定了个大海缸,临时放置人鱼的浴缸已经是双人尺寸,却完全不能让人鱼伸直了整个躺进去,小半截仿佛被月光和白银装饰的尾巴,以及那张苍白却不减半分动人的脸都只能搭在浴缸外。
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让玄弥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多想,推开门时却完完全全僵住了。
那条,或许说那头人鱼,竟然已经在那样的重伤之下苏醒,此时正将大半个身躯探出爬伏在地上,贴着纱布的人脸正对着房间出口,冷硬无一丝表情,和安睡时的脆弱不同,只显出一种让他战栗的冰冷,水银般的长发丰密地覆盖在肌肉强健的宽阔脊背,如珍珠密布的银白鱼尾从水里滑出,他恐惧间几乎能看清残破的鳞甲下,无数带着鲜血的肌肉舒展又拉近的形态。
人鱼显然听见了他的动静,那双半合的眼应激瞪大,玄弥能发现那眼球上盖着一层破损皱起的薄膜,淡色的唇也跟着打开,露出口腔中森森交错的尖利白牙,不安又愤怒的尖啸在人类面前不过三米的距离响起,人鱼的尾巴在陆地上也没有消减威力,强大宛如铁铸,骤然卷起又舒展,被迫离开家园的野兽就轻易把浴室的墙面和软装扇毁大半。
飞起的镜片和碎裂的洗手池瓷块划过身躯,玄弥下意识要挡,直接被砸得膝盖一软,过度工作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男人耳鸣着、颤抖着靠墙软下来,他想要逃跑了,可他此刻头痛欲裂,身上也满是细碎的小伤口。玄弥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大错,在见到人鱼远超想象的非人身躯时他就该明白,那不是什么童话里纯真善良的公主,而是随时能把他撕开嚼碎的凶兽。
海中的野兽不过一瞬就顺着瓷砖拦在了他的面前,咸腥的海水气息近在咫尺,那颗脑袋悬在他软倒的两腿之间,竟然迟疑地停住了,毫无焦距的双眼最终停在了人类的伤口处。
玄弥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他带回来的恶果,光小臂就有他小腿粗,而他唯一的武器是手里的一袋子盐。
这死的也太荒谬了,他绝望之下几乎有点想笑,好在他没什么人在意,死了就死了吧。
然而人鱼出乎意料地缓缓低下头,殷红的舌尖在尖牙缝隙中探出,很是谨慎地、舔了口人类滴在地上的血。那张表情狰狞的脸骤然冻住,急切凑近玄弥小腿上仍在渗血的伤口,不顾对方下意识的挣扎,一只手就毫不费力地按住,他厚实的舌面展开,在那道伤痕上狠狠地又舔又碾。
玄弥一动不动,要被吃掉的恐惧让他成了座石像。放下攻势的人鱼却循着伤处渐渐挺起身子,两只手臂石柱般撑在他脑袋边上,那张让他多看两眼就要脸红的脸贴的近极了,如阿波罗般的完美身躯则热切地压住了人类,饱满的胸肌贴在玄弥身上让他更感晕眩,他是天生的同性恋者,只是来不及唾弃自己的色胆,人鱼已经把湿润的舌头贴了上来,脸颊伤口上逐渐轻柔的舔舐让他开始发抖,他们的身份早已调转,人类好似成了砧板上的鱼。
异类的舌头长而有力、柔软而厚重,黏腻的水声像是在耳道里炸响。
这明显带着安抚的动作让人类缓过了劲,而恐惧也因为他单方面认为的旖旎气氛消散了不少,人类逐渐发现,伤口在被人鱼口水糊过后明显加速了愈合,这让玄弥心里轻松了不少,至少他不会被吃掉了。
人鱼结束了伤口护理,抬起一只手盖在他后颈,锋利的指爪让玄弥的肌肉再一次绷紧,那只也许能把他脊柱都拽出来的利爪最终滑到人类的耳后,拂开脑袋中间带卷的黑色长发,人鱼果然触到了一条狰狞凸起的伤疤。
他彻底不动了。
人鱼的神情像是心碎,又像是困惑,他望向玄弥的眼神里,最终甚至带着怨恨,这些情绪让他脱去了野兽的外壳,像是一位真正的人类了。有了拟人表情的海洋造物最终安静地把玄弥圈在臂弯里,坚硬的耳鳍反复开合,他不断努力地翕动着鼻翼,可越努力,他就越像要暴怒一场。
玄弥不敢动,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对着小声啸鸣的人鱼开口:“你还好吗?”问完他就觉得自己太蠢,人鱼已经展示过他如海啸般的力量了,而他居然还把对方当成只有人的那部分对待。
人鱼闭上了嘴巴,像是在努力回忆,接着一拧腰就把人类整个圈在了尾巴里,张开嘴僵僵地动了动舌头:
“呃......n...你。”
玄弥惊得几乎跳起来,“你?你你你,你在说人话?”
白发的童话生物把手按在玄弥的身躯正中,几乎把他整个胸口都占满,力道却轻若无物,他再度清晰地道:“你。”
接着,他又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带着疤痕的胸口,轻轻地说:“我。”
“天呐......”玄弥彻底呆住了,“你甚至不是模仿,你知道意思。”
他的恐惧、后悔,一瞬间全都消失无踪了,只剩下莫大的震撼,不真实的人鱼,不真实的美丽,像一颗降落在他手心的星星一样奇妙。
他的声音轻得好像生怕打破这个梦境:“你是一个奇迹么?”
人鱼的嘴唇忽地皱起来了,好像在说那些话不是他想要的回答,而玄弥在意识到人鱼有智慧会说话,甚至还对他没有恶意之后,他的腿好像恢复了力气,让他能够在湿成一片地板上站起来。
“谁教你说话的呢?”
人鱼不说话。
“好吧,那你有名字吗?”
人鱼沉默地爬回浴缸里,在已经只剩浅浅一层的水里努力把自己整个蜷缩泡进去,方才动的太厉害,伤口已经再次崩开,他想回到舒适的水中了。
玄弥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扶着已经被抽歪的柜子把身子拽直,重新给浴缸放水,他没忘记正事,人鱼应当会需要盐分合适的海水,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了。
“实弥。”
男人惊讶地回头,人鱼扒着光滑的瓷壁把脑袋从水里露出一点。
“名字,实弥。”
这听上去和他自己的名字意外的相配,玄弥为这小小的缘分尝到了一丝快乐。
“我叫玄弥,不死川玄弥。”
而实弥深深地注视着他的脸,模仿人类的肌肉走向,露出了一个相似的微笑。玄弥脸上的红晕迅速从眼圈和颧骨蔓延,下意识傻乎乎地把嘴角勾得更上。
“你......咳咳,伤口还好吗?”水已经逐渐快要填满,玄弥按照说明书上说的开始往里倒入人工海盐,“我是在悬崖海湾那边捡到你的,我没有恶意,真的。”
实弥的头已经完全沉如水中,长发就如逸散的月光。而这水中月眨眨眼,把那层多余的残破眼膜挤了出去,让流光溢彩如钻石的紫色虹膜,能隔着浮动的水波望向另一双眼睛,实弥依旧沉默,看向人类的神情却有点儿不对劲,似乎是在验证对方话中的真伪。
人类俊逸而锋利的脸一时间更红了,他实在是经不住这样的凝视,表情柔软得如同一个递出情书的小孩,在他忍不住想要躲开视线时实弥终于说话了。
“难受,我。”
“是尾巴疼吗?我买了很大的玻璃缸,很快就不用蜷起来了。”玄弥有点愧疚,“泳池倒是很大,但是我不能给你用,被别人看到对你不好......”
实弥把尾巴一甩借力坐起来,被掀起的小型浪潮全扑在玄弥身上。
“听不懂。”
这句话异常得流畅清晰,毫无僵硬感,连海水鱼口音都没有。玄弥怀疑他多少听懂了些许,但人类对坏脾气的鱼毫无办法,憋屈地叹了口气,试图把药洒进实弥的伤口里,而人鱼劈手夺过那点药粉,面不改色地往破开的鳞片下塞。
人类看得直替他肉疼,呲牙咧嘴地想轻柔地帮些忙,被人鱼再次避开,眼见没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玄弥只得站起来和实弥告别。
“有事的话可以喊我。”
没有回应,实弥把脑袋沉回水底,尾鳍像跷跷板一样被挤出浴缸。
玄弥关上门,突然感到了一种羞耻,如果人鱼只是普普通通的动物,那还能符合他的想象被他饲养,他会是这片天空下独属于自己的存在,他会尽其所能,给他这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一切,可这样会说话还有名字有性格的实弥,他如此照顾一个智慧生物,和包养有什么区别?
那个微笑在人类的脑海中反复深刻,玄弥的脸再次可耻地红了,他听着一门之隔的细碎水声,充实的声响挤走了他习惯的孤独,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人类想了想,决定先不去问对方想什么时候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