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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鲁梅拉戴好头盔,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开市客的大门透着明亮的橘黄,足以让鲁梅拉再借着光蹲下身,把一摞书整整齐齐放在摩托车的踏板上。
法尔达克已经在后座坐了一会儿,贝姬正枕在他的后颈上,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闭目养神。贴着猫儿腹部的体温,他也跟着犯起困来,听见鲁梅拉的响动,又赶忙睁开眼睛,刚好就瞧见这堆书,最上面是几本畅销的连载小说——国际追捕深入澳洲海岸,身份、阴谋与往日阴云,Brad探长命悬一线!
鲁梅拉看起书来是要坐一整天的,还是靠在他的身上。
法尔达克自认为没有看书的习惯。大学入学申请通过后,他再也不想逼着自己在阅读中产生什么见解,甚至转化为纸面上的分数,好让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的父亲多看他一眼。只是陪着鲁梅拉看书,他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也开始捞起一本小说随意翻起几页,没想到一季度下来,探长就在他的书架上从实习警员一路做到了警探。要是赶上了新书发售,等兼职下班后,他还会在经过书店时买一本接着看。
只是翻书的同时,嘴也没有几分钟闲下来过,或许是因为店主总会顺水推舟向值夜班的人低价促销临期食品,几次“内部消化”后,他的舌头便染上了这样的坏习惯——现在手里抱着这个大篮子,里面除了应景的南瓜灯和玩偶,全是饼干、巧克力……各种甜得恰到好处,让人在幸福中生出无穷负罪感的零食。
鲁梅拉坐着倒是很专注,也不理会他扯开包装袋、咀嚼硬物的声响,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活动一下大腿,刚好头就蹭过了他的脸颊,细软的发丝弄得皮肤痒痒的,还带着一点香味。他又去追逐了一会儿那淡淡的气味,思索着是不是换了一瓶洗发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在看引言的第一行字。
等放好书,鲁梅拉站起身,也不急着掏出钥匙点燃发动机,先绕到法尔达克身后摸了摸贝姬,于是他的脑后就发出了一阵舒服的呼噜呼噜声。为了摘下头盔时不弄乱头发,鲁梅拉就把长发扎成一束辫子,松松地垂在身前,这时就闻不到发丝的气味了。
他很想说大家都不了解鲁梅拉,但是困意只让他张嘴打了个哈欠。
比如她去上学会挽起两边长发,扎成两股辫子,有条不紊地束在脑后,周末就只拿皮筋随意一捆;比如脑后的发卡换过好几个,他最喜欢细长的丝带;比如鲁梅拉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脸上有时显出两个小涡;比如赶上二手市集开张,鲁梅拉就起个大早,在他身上挂个大帆布包,踏着帆布鞋就拉着他急急忙忙赶去淘书,像个进货的奸商。
比如这辆摩托——他哥最近提了一辆车,就把新买后没骑几天的摩托丢给了他。本来是闲置在院子里,鲁梅拉笑他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就自己去考了一张摩托车驾驶证,总算是物尽其用。鲁梅拉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后座又较前座偏高,她便刚好依偎在了自己怀里。他趁着便宜,也把头轻轻埋进她的颈窝,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挂件。品到这等好处,学自行车的事就以后、将来、之后、过几天再说吧。
高中的时候,他缠着法拉杰——比他和鲁梅拉年长一届,借住在她的家里、说是她养父一个朋友的儿子离家老远来念书的——问起鲁梅拉。法拉杰心下了然,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除了打招呼之外,他和鲁梅拉平时是不怎么说话的,能见到面的时候,她都在做课外的习题,甚至预习过竞赛,成绩自然也是年级前列。
看到他刚转学的新奇感还没过,脸上就罩了一层惆怅,法拉杰居然饶有兴致地给他吹了一阵耳边风。怕什么?你的排名也不低,再努把力准备入学测试和校内笔试,对你来说一定不是难事……刚好我可以借着给教研室做助理收发材料的时候,帮你看一下她的志愿填报表……
于是现在,他就坐在了鲁梅拉的身边。上私塾被各色参考书和批改试卷包围的回忆模模糊糊,再也想不起来一点。他只知道再看什么写满公式、词组与论述的教科书,脑子就要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爆炸了。
“法尔达克。”
像从水里猛地起身,遐想的往事随着喊声,都融化成商场透出的光点,聚成一片白色滴滴答答退去。他适应着感官试图重新夺回大脑,只得迷迷糊糊回了句“啊。”
“买书听到有人说,后座也要查头盔,之后还是戴上吧。”
“这样吗?”他极为遗憾地拖长了疑问的尾音,“戴头盔都埋不进肩膀了……”
“你也会在回家之后,马上急着埋的。”
鲁梅拉笑着看了他一眼,掏出钥匙弯腰点火。他刚想说得搬这么多书,要等到什么时候,装模作样发点牢骚打趣,又看到鲁梅拉的头盔上有几张贴纸,形状很像甲虫,但它们的头都是白色的,两只犄角或是触角突出,只点出两只黑色的眼睛。他是有印象的,这个游戏刚发售便登上了平台畅销榜首,只是翻译难懂,鲁梅拉才就着英语原文玩到了现在。篮子里有一只戴帽子披斗篷的玩偶,鲁梅拉从货架上把它拿起、塞进篮子,说能在地图上好多地方都看到它唱歌。
你们——法拉杰、扎齐伊,或者许许多多身边的朋友,都不一定了解鲁梅拉。他想要纠正这一点,又很庆幸清楚这一点的人只有自己;鲁梅拉在包住下巴的头盔里都掩不住的明媚笑容,此刻也尽收他的眼底。摩托车的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车身轻轻摇晃。他抬起手拍拍贝姬,把同样打着哈欠的小猫捞到身前的篮子里,便看着鲁梅拉在身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了。
——我总是这样,凝视着你仿佛能去所有地方的背影,不想错过你的每一个笑容。与我不同,你总是追逐着未知,身边散发自由的气息,裹挟、牵引着我的脚步。纤细的心火跳跃、闪烁,我追寻着点点微光,拨开层层雾气,不由自主地向你靠近,如夜行的旅人向着苍穹的北极星,数百年来,一如既往。
数百年?
对上贝姬如绿玛瑙般清澈的双眼,法尔达克是真觉得自己睡糊涂了,这都怪深秋干冷的空气、裹在卫衣里缩着头打盹是多么温暖,还得怪先前有只猫趴在肩上身先士卒地打呼噜。才二十出头,哪来的几百年,他更不想沦落到几百年前连读书识字都是奢望、每日为了夏秋两季的税负愁眉苦脸,或者因为权贵的喜好便人头落地。
几百年前,也没有万圣节。一想到很快就要搬这么多书进屋、上楼,他决定不放过任何一个打盹的机会,重新闭上眼睛,听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这便是2025年10月23日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