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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 to Cheese

Summary:

“吐司上要加多少芝士碎才会好吃呢?没人知道。但是只要我想,我就可以一直加,直到空气炸锅会把满屋子都吹满芝士的香气,芝士在高温下膨胀出一个超大的球。我无法与任何人分享拉开锅的那一瞬间,但我却像融化在了芝士味的空气中,无比幸福。”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所以,这就是最终的决定。”

女人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话语。那道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的电脑上,右上角弹出几条未读消息,或许是客户的修改要求打印机紧邻着女人的办公室,整整一个下午,她就守在一旁扫描客户公司调取的档案记录,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里也持续传来键盘的敲击声与打印机进纸退纸的声响此起彼落

“目前评估组内的业务推进,确实更需要一位有三至五年执业经验、可以处理文书,甚至到现场阅卷的正职。

“这个决定对你来说或许比较沉重。但你可以在这个周末好好考虑一下。下周,甚至到了节后,你可以同时看一下别的留用机会;或者周一直接不来,也可以。考虑清楚后,发条短信告诉我一声就好。”

她盯着女人的鼻子和嘴唇,这样就不用看着女人的眼睛,还能显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女人的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眼镜压出来的。那片嘴唇抿着,涂了淡淡的口红,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牙齿。

电脑待机了过长的时间,主页暗了下去。她滑了滑触控板,让屏幕重新亮起。上面是半小时前新建的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是今天的日期除此之外没有写下一个字。她盯着字符上闪烁的光标,然后垂下了眼睛

她想,自己应该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合上电脑、站起身,向女人感谢,然后离开。回去将经手的文件分类归档、编号,打包发送给女人,最后收拾好工位所有的物品离开。手指已经滑到了触控板的边缘,她的身体却仍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没有动弹。

她发现自己正在剥干燥的起皮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抵在拇指侧面,那块表皮便一点一点翘了起来,露出粉红色的皮肤

“但是您在一开始——”

她说到这里想起来,那天拨了免提,把手机立在桌边,撕开一片芝士的包装,浓郁的奶香和咸味便充斥了整个鼻腔。

“或者说,直到半个月之前,您提到的团队扩张计划都是聘用一位中年级正职、再加一个留用实习名额。”

如果可以留下来,那可以在吐司上再加一片芝士吗?电话那头的法尔达克还在祝贺她只面试一周就找到了工作,自己还在等待一份笔试的审核结果——挂完电话他就得打起精神投入第二份题目了。但是他并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小小奢侈、却满心期待着它实现的决定。

“鲁梅拉,”女人摘下了银边的半框眼镜,揉了揉眼睛。失去了镜片对光线的折射,她的眼睛似乎小了很多,眼睑下有一点青灰色的阴影。

女人没有立刻戴上眼镜,只是捏着黑色包边的镜腿,垂着眼看向仿木纹的桌面,“我的确这样说过——如果业务量足够稳定,那就是我原本的计划。但开年后的客户量显然不如预期……”

女人抬起头,把镜托重新架回鼻梁。

“你也知道,我现在还需要与其他人进行合作,分到的收入就更不会多。”

算了,岗位介绍写的只是“有留用机会”,机会比“可能”的说辞更加接近梦想,便能鼓励无数人为自己的投入赋予期待,却从来不会抹去它同样预示着失败的残酷,这件事的发生就更是意料之中。她不应该计较,也更不能去强求女人改变心意。只是被开除了而已——她应该在周末重新准备简历下一周开始投递,再一次奔波于排满的面试,按部就班地投入新的目标。

她将左手放平,按在大腿上藏起那块粉红色的皮肤。至少在今天,她做不到,她不想就这样任凭一声安排作出定论

“您是去年下半年入职,也就是说,您会在我今年毕业时拿到执业证,可以开始独立负责项目……

那天中午,她趴在桌上枕着一大叠排版错位的废纸休息,刚闭上眼睛,几个路过办公室的正式员工便朝里面的女人打招呼寒暄拿证的进度,女人便回答道“还有四个多月”。她们笑成一团,分享着刚洗过的橙子,不住说着“熬出头了”。

“如果算上市场刚发布本年度业绩预告、四月底发布上一年度财报,需要顾问服务的客户,也许会比您预计的更多。”

……不,鲁梅拉。”

女人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那根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见到只是指数涨跌幅度的推送,女人才重新把手机扣回桌上,屏幕朝下

“业务、证件,甚至是利益冲突……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因素。

“我一直在强调的,只有‘成本’。因为之前没和你详细聊过留用的事,所以你应该不清楚大致的薪酬。一位中年级正职的薪资是你转正后的双倍,甚至三倍;而你的薪资会是实习生的两倍。

“你知道,有些文件客户要得急,我就自己先写好交了上去,分给你的并不会很多——也就是说,转正后的一年实习期里,你负责的任务和现在并不会有什么区别。

女人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镜片反射着会议室的灯光,她看不见女人的眼神或许漠然、或许也是对她的反驳感到无奈

“想必你也很清楚,刚来的一个月里,你做的都是一些基础性的辅助工作,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她也只能点头。

刚入职没多久女人的一位长期客户便提出了评估境外上市可行性的要求。她花了一周,每天打开桌面的文件夹,不断更新那三个文档——全资子公司的主营业务和发展前景、交易所的通行规则与修订内容、近年来针对个案咨询的回复意见……到眼睛在晦涩的词句下发酸,她才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会申江。风把流动的江水熨得平整,像一面明朗的镜子,倒映出清澈的蓝天。

客户的财务数据整理成一张表,一格一格地填写近五年的营业收入、净利润股东权益试图结合外债分析主营业务的可持续性。在第四天,她发现有一栏填错了,又调出原始数据,从头核对了一遍。

写完报告那天,她在地铁上坐过了站。那一天晚上有小雨,她看着车窗外陌生的高架桥、橘色的信号灯,才匆忙合上电脑冲出车厢。她一路小跑到对面的扶梯等待返程的地铁,手指的骨节很快就在低温中冻得发麻她朝右手哈了一口气单手托着电脑,打开屏幕向女人发送文件,一边想到,明天一定要戴手套了,法尔达克一定会笑话她忘了整整一个星期。

现在,那份报告显示在女人的电脑上。红色的批注在修订模式下,一段一段地标在文档右侧。

“但是这份报告基本不需要怎么改,”女人滑动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仿佛又回到了项目进展的讨论中。“市场地位的数据、盈利能力的总结,都很好。你会对自己的工作花心思,交给你的任务一定会有反馈,入职几年的人也未必有这样的习惯。”

“我只是会对我做的每一份文件负责。”

她点开归档的文件夹,调出境内外交易所两份审核细则。

“只是现在因为监管方有收紧的趋势,我建议客户放缓计划。但如果新的咨询意见发布了,硬性标准没有改动,这些文件在评估时还够用。”

如果没有那些话,这只是寻常的一个周五,她在会议室向女人做起工作汇报,得到改进的建议,再梳理下一周的计划。茶水间的冰箱里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她一定要记得在清扫冰箱前带走。

左手的食指抵住了拇指。她把食指紧紧按在大腿外侧。

“所以我想——您不必这么早就下定论。”她强压下内心的沉重,一字一句地组织起语言,“如果您觉得我做得还算优秀,那么您也清楚,培养一个新人要花的时间,可能并不比省下来的薪资划算多少。”

女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女人点开对话框,按住了语音键。

“那个情况说明,鲁梅拉写的那份,格式调一下就行,内容不用动。”

松开,发送,又再次按住。

“对,就是她写的。已经可以用了。”

她等着女人说完,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件外套。

浅杏色的粗花呢西装,领口硬挺,平行纹路从两个方向交错,或许是羊毛的,适合秋冬出行。其他人更稳妥的选择,则是靛青色、驼色与直条纹。她和梅姬通电话时提起,说办公室的女人们好像都从同一家店批发了衣服,两周都花色。梅姬就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鲁梅拉什么时候也去批发一件?

她看了一眼女人的侧影,又看了一眼落地窗里映出的自己。

脸侧两股头发编成辫子,简单地束在脑后额角垂下新长出的短发。至于身上的黑色磨毛衬衣,则窗外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显得那条蓝色的牛仔裤更加惹眼,和正式的商务场合似乎完全不沾边。

还没有来得及添置春夏的服装,只带了几条牛仔裤,颜色深浅不同。即使有明面上的着装规定,却从来没人要求她穿制服,她也不必出外勤,或是在预约的会议室迎接客户。她只需要坐在工位上,或者待在打印间里,处理文书、整理表格在盖过章后扫描归档。

对面那头回复了简短的消息,应下要求。女人看了一眼,重新按下手机的待机键,合上电脑。

“我不否认这一点。”

女人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将电脑收进内胆包里。“但我也重复很多次了,鲁梅拉——我的决定并不仓促,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这周一直在出差,今天才有时间告诉你。”

那只手拉上拉链。她也转过椅子,女人的话音抬起头来

“如果之后有新的面试机会,你请假去参加,都没有问题。”

什么好说的了。

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之前说话不算数,为什么每次汇报都肯定她交付的成果,最后还是难逃一场“优化”。但女人已经用一个清晰的答案,为她的问题画上了句号。即使那个答案永远围绕着经济的考量,对于打发她而言,却足够简单粗暴。她甚至可以在工作时间去参加其他面试,因为她已经不在团队的“业务需求”里了。

她一定要记得带走冰箱里的半个三明治在租房的日子里,她尝试了不同品牌的芝士片,却发现它们都是相同大小的正方形薄片。她一直在想,要是芝士片足够大,能盖住一整片吐司,那该多好啊。偶尔过来的法尔达克就会把手中的小说放在沙发上,边走边忍俊不禁好了,我现在就去厨房做一个,特意放两片芝士,因为你不会切掉爱吃的吐司边,也舍不得亲自往上面放两片。

“我不会请假,”她突然开口好像太久没有喝水了,嗓音有点发涩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业绩预告发布后,风险名单需要重新整理筛选是否有潜在的客户。我在交接之前,还会在这里工作。即使要去面试——那也是交接之后的事。”

女人将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我的决定也不仓促,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会整理完这批名单再进行交接。

“您经常出差,我发给您的文件,有时候要等两三天才能收到回复。我就一个一个看您改过的版本,看用了什么结构、怎么组织语言……但这不代表我可以偷懒。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很清楚自己在哪里,就该做什么样的事。”

或许她是在挑衅。开除的不幸每一日都在申城的各地轮番上演,所有人都知道,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团队内的工作就再也不需要自己经手处理,她却要告诉那位沉默的上位者,任由摆布的下属也会有勇气去表达自己的不甘,即使这份话语是多么的无力,足以让自己都感到幼稚。

“好。”女人作出简短的回答,将这份坦荡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她关闭新建的文档,也将电脑收好。女人吩咐了几句工作进度、待办事项和关键节点的交接要求,便转身走向会议室的出口到了门边却停下脚步,朝她侧过了身,那只修长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下压。

“风险名单下周五下班前整理好,发给我一并抄送组内同事。系统权限会保留到月底,有需要打印或导出的材料,你自己处理好。”

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女人的侧脸上。远处一片黑暗,前台已经下了班锁好正门,把大厅的灯关上了。

“入职快三个月了吧?”女人忽然问道

她正一只手抱着电脑,右腿靠在椅背上,把椅子推回桌面。“两个月零三周。”

女人朝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窄缝。外面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一切如常,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下周即将缺勤,实习生的更换周期向来以月衡量,她的离去自然更是寻常不过

隔了几秒,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远去才关好会议室的灯,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拉好书包,把那些草稿纸叠在一起——写过的思路,画过的框架,一张一张送进了打印间的碎纸机。她按着启动键,看着它们被绞碎,从底下落出来,变成一堆细条。

然后她揭下背板上的便利贴,叠在一起,装进便利店的白色口袋,扔进了垃圾桶。抽屉里还有几张小票,是法尔达克给她点的咖啡,备注栏写着“入职顺利”“越来越好”,更多的时候是一排爱心。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却很喜欢敲这个简单的符号。

她从抽屉里拿出带来的一本交易规则评注,把小票的边角轻轻捋平,夹在了还没看完的那一页。接着,她穿好外套、背上包,去茶水间拿出那半个三明治,站在落地窗前,最后外面看了一眼。

申城的夜晚在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刚来的时候,她经常盯着屏幕改一段话,思考前后段落的衔接,便错过了窗外橘色的夕阳。抬头一看,夜色已经笼罩大地。江对面的高楼开始亮起,轴线上的光一层一层向上

现在,天又黑了。

此刻,申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自西向东,穿过申城。高楼玻璃幕墙内璀璨的灯光与江水交织,随着波纹晃动、跳跃,像与水波一起呼吸。沿着旋转的轴线,光效从底部向上爬升,直楼顶的屏幕,循环往复,在黑暗中勾勒出高塔无与伦比的轮廓。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女人脖子上的细链吊坠,球体造型搭配拱形环扣,长度恰好适配着锁骨的线条每周在组会上陈述时那颗吊坠上镶嵌的钻石便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搭配深色的毛衣,即使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柔和优雅的抛光也依旧引人注目

玫瑰金的同心圆组成了简约的链条,也一并将她吸入了灵动、跳跃的光芒远处投下一个模糊的未来,又具象化为更加模糊的影子。她像追赶着擦肩而过的公交车那般,朝影子的方向跑了过去。书包随着奔跑的动作撞击着她的背脊,如果能近一点、再近一点,她能不能够得影子?影子的面容,会不会是自己的模样?

她在这栋楼里坐了近三个月。每天中午,她站在微波炉前,看着三明治在烤盘中转动硅油纸在高温下软化、舒展,有时也会对着江对岸那条轴线发呆。

她平时只放一片芝士,却买了一大包芝士碎,在周末将它们毫不吝惜地倒在吐司上,厚度几乎等同于第二片吐司,加热之后就会拉出长长的丝。可她总是来不及拍照,芝士就会迅速冷却,就像行人们匆匆忙忙穿过长长的转乘通道,还会卡着下一班地铁进站的时间,朝扶梯一路小跑过去。

月亮还挂在清晨的天空,他们就会从外环启程,向中心出发;等到夜幕降临,他们再一次从高楼大厦中鱼贯而出,驶向高架、挤上地铁,回到家中直至新的一天如往常一般到来,周而复始

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从楼下走过在路口盯着红灯的倒计时,各自奔向不同路线的公交车站,没有一个抬起头看向这扇窗。

走出大楼,雨还在下。

保安戴上了围巾,撑着伞站在旋转门外,朝一辆车挥手,指示司机减速慢行。车门打开,他便撑着伞上前,护着那人走进大堂。

咖啡店里挤满了等车的人。他们捧着纸杯暖手,热气便从塑料杯盖里袅袅上升。两个人像是同事,拼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上,一个人聊起最近一周的开盘价与收盘价,打趣道要不要抄底进场,另一个则接话道,这就别了吧?再等等业绩预告,三季报问询中预亏的资产可不是小数。

她将头发分在两边,拉起帽子,将手揣在口袋,低头向公交车站走去雨水打在牛仔裤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搬来申城时她就没有来得及带伞,入职后想买一把,却也一直没买。大大小小的面试、笔试,还有做不完的检索、改不完的文稿,将打开软件下单的念头都挤出了脑子,买伞这件事,便一天一天搁置下来。

入职那一天,她以为自己会非常开心、兴奋,甚至是激动,但其实并没有现在被告知留用失败后,她以为自己会怨恨女人、埋怨自己被迫做过的琐碎事务和邮件中不计其数的催促,却也没有。

好像从十四岁那一年起,她被梅姬收养之后就学不会要去恨了。梅姬给了她远比十四年的总和都要多的爱,多到她来不及去恨任何人。后来在学校里,她又遇到了法尔达克。比起不好的事,她的大脑便自发地想要记住更多的好。如果没有他们,她想,也许自己根本无法走到现在。

在公交车站,轮渡码头挡住了那些高楼,只露出顶端的轴线。光效依旧以固定的频率向上延伸楼顶的屏幕便在光点抵达、熄灭的一瞬间,靛蓝色的大字“申城之巅”。

“如果你站在轴线下面,”女人的面试结束后,她站在江边给梅姬拍视频,镜头对着那些楼。“你还可以看到好几个银行的大楼——对,就是你卡夹里那些。”

梅姬在电话里笑,说鲁梅拉来这里才多久,就认识这么多了。

她说,两次。第一次被刷掉了,第二次也被刷掉了,第三次才进来。

现在她一周就可以来五次,早就看习惯了。

在两个多月里,每一个工作日,她会每天穿着牛仔裤,走进江边的这栋写字楼。

午休的时候,她都会在落地窗前,凝视着波光粼粼的申江。偶尔有几只白色的鸟飞过,叫不出名字。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又向下俯冲,贴着水面,往江心飞去。

或许她也想跟着飞起来,看驳船在远处鸣笛,甲板尾部的旗帜随风飘扬;游轮驶离码头,在江面划出两道白色的浪花,如同飞机掠过天际,拖出长长的航迹云。直到两岸的灯火在傍晚依次亮起,连江边的红色高塔都会像沿岸的大楼一样在眼中习以为常,成为生命中再也平凡不过的一道风景。

她仍然站在公交车站,将帽檐压得很低。

几个下班的人走到身边,点开了手机上的视频呼出的气体在低温下变成白色,很快消散在空中。她踮起脚,往拐弯的路口搜寻着熟悉的车灯,把插在口袋里的手又往深处塞了塞——她又忘记戴手套了。

在人群中,她背着书包,和其他提着饭盒、拎着电脑包的人并没有区别,没有人会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不会有人问起她的名字,但她知道,自己叫鲁梅拉。

梅姬收养她之后,就带着她搬了家。在新的城市,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过往,为了赶上授课的进度,她努力地背诵做题顺利考进了志愿的学校在毕业的前一年,她和法尔达克买了单程票拖着行李箱一起来到申城。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各自穿梭在各个区的办公楼,去参加一场又一场面试,只有晚上才会通一会电话,偷偷抱怨挑刺的人事和冗长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问题,互相打趣又对明天报以祝福。

申城温柔地抹去他们的标签,从未在意他们的过往他们穿行在申城的每一条路和不同的站台,只为了留下自己的名字,好让城市不要忘记自己来过这里。

鲁梅拉是千千万万个想要在申城活下去的人之一。

公交车在面前停下。折叠门“咣”地一声打开,发出巨大的声响。人们挤在车门前,好一会才依次付款上车。她坐在座位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鞋面。

鞋边有很大一块泥渍,或许是早上出门太急,一脚踩在了水坑里。她掏出一张纸巾,弯下腰想要擦干净污渍,女人那双绒面的方头靴子,却和眼前的帆布鞋重叠在了一起。

棕色的绒面、黑色的橡胶底,永远光洁如新,从来不会沾上一点路上的灰尘。它的主人不用在雨天赶公交不用挤上地铁,甚至不需要走在路面上——只需要从一个地下车库出发,回到另一个地下车库,风雨和泥浆隔绝在外,自然也更不会知道,需要准备多少个问题、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习自我介绍,才能站在会议室里,自如地应对每一个面试的提问。

纸巾在边缘擦拭了好几遍,都擦不干净那块污渍。她直起腰,把纸巾塞回口袋。那个来不及吃掉的三明治还放在书包里。

很快就又要开始了——背诵,练习,为每一个岗位准备不同的申请邮件,周而复始,直到接到下一个入职通知。

或许她可以给梅姬打电话,也可以给法尔达克发消息,告诉他们今天的事——说起来奇怪,也可以说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她暂时还无法理解,却不得不去装作大度地接受它。

但她并不想拿出手机,等转乘地铁、回到那个漆黑的房间,她也只想把书包整个丢在椅子上,连外衣都不想褪去,直挺挺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觉,让今天的这件事,直到交接离职,都刻在她的身体里,直到成为她长长的人生的一部分。

她侧过脸,公交车转过一个路口,轴线上的灯光划过车窗随着车辆拐弯闪烁最后一次,很快就被其他的高楼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泥渍,明天早上再擦一擦,还能继续穿。

也许还会见到的。没多久,自己就会坐在另一栋楼的大厅角落,再次见到那条轴线。她会一边看着它直冲天际线的身影,一边大口咬下在家里做好的三明治,快速默记一遍自我介绍,然后擦擦嘴,最后检查一遍衣领与面容,便在前台登记,上楼等待着另一位雇主与她长谈。

那道模糊的影子仍然站在远处,看不清面容,也许永远不会穿着硬挺的西装、戴着闪闪发亮的吊坠,或许脚上那双鞋,溅起的泥渍比自己的还要多。但它仍然站在申城的一处,要她停下来之后,还要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工作日在门禁匆匆人脸识别之后,在下班后拥挤的车厢里,都会无数次要她看见轴线上的灯光、江边的红色高塔,还有那只白鸟飞过。

然后随着那只鸟张开羽翼,永远向最宽阔的地方飞去,任凭湿润的气息掠过身旁。

 

Notes:

可以当作法尔鲁梅《万圣节与北极星》的后续,不太会写现代,所以都是练笔。

鲁梅拉是“天才”吗?或许在我这里不是。
我的作品中,也不会将她和和星星+书这样的“锚点”绑定。
天才,在各行各业都会大放异彩;
天才毕业了,也会在地铁上挤得扁扁的,慢慢成为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
但是无数个居无定所的人会聚在一起,会相依为命,直到组成一个城市。
鲁梅拉,你和法尔达克赚的钱以后可以买车,也会买很多很多芝士。
但就算是开车去上班也会堵高架,地铁真的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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