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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德卡莱的雪不比至冬少,冬日同样荒芜又漫长。早晨比夜晚多了一丝灰蒙蒙的光亮,太阳挂在寒冷的高天上,而于终夜长茔屹立的灯塔,散发着看似更加温暖的光。
菲林斯以为这种天气下的终夜长茔不会再迎来任何访客,但他忽略了有些人就是不怕麻烦。当叶洛亚叩响灯塔的门时,他觉得这位好同事的声音听上去已经和风雪融为一体了。
“菲林斯先生,您在吗?”
沿岸的海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鱼钩放进好不容易清出来的水里,短短时间内就会再次冻住。来者一定用船桨与海水和冰块打了一架,这时候再装作没听见,就枉费他的一片热心了。
于是菲林斯开了门:“当然,亲爱的小少爷。您的到来为灯塔增添了包裹着温暖的寒意——请快进来,雪花没有留人的意思。”
寒风灌入屋内,砭人肌骨。叶洛亚站在门外,双手托着一个硕大的木头箱子。他的眼睫上结了小小的冰晶,毛领上落着雪粒,看到门开了的那一刻,屋内的昏黄灯光落入他的眼眸中,仿佛有小小的星火从这只眼睛跃入另一只里。
“很高兴见到您,菲林斯先生。也很高兴看到就算没有客人,屋里依旧点着灯。”年轻的执灯人挤过窄窄的门框,尽力不让抱着的大箱子撞到屋内的主人。他才不会说不点灯的菲林斯先生就像是墓地的幽灵,也总担心他在黑暗中摸索时,一不小心就栽倒,直到下一位访客的尖叫声才能将他的遗体送进墓里。
屋里与外头一样寒冷,只是风被四面墙壁阻隔。叶洛亚将箱子放下,转头看向壁炉的方向。干燥又冰冷的木柴躺在那里,灯塔的主人并没有生火。他看向彼时背对着他,将冰块放入铁壶内的菲林斯,发出疑问:“您不冷吗?”
“我当然觉得冷,只是火还未完全准备好,”他终于将最后一块冰塞入壶内,把它装满,“况且您的光临已经为灯塔增添了无比的温暖,何尝不算是另一种火苗?”
“您总是开玩笑。”叶洛亚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转身打开带来的木头箱子。他在这之前买了两条毛毯,先去了一趟皮拉米达城,送去厚实些的那一条。就算伊瓦尔不说,他也知道他的旧伤一定会疼。另外一条怎么办呢?叶洛亚知道自己不需要,看向天边的瞬间就想到了在终夜长茔的同事。因此箱子里除了必有的食物和文件,灰色的毛毯也一同躺在其中。
菲林斯在一旁点起壁炉的火苗,将铁壶架在上面。他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叶洛亚在箱子里翻找,鼻尖冻得通红,时不时将双手放在脖颈上,温暖僵硬的指节。直到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望来,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愣神了。
他从容地挪开视线:“您顶着风雪前来,再替我收拾带来的东西,就显得我乐意使唤客人了。”
“但您的壁炉连火都没有,这时候站着望着您,不是很奇怪吗?”叶洛亚眨眨眼,“况且我为您带来了一样新鲜的东西……”
说着,他从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株冬凌草。真稀奇,在如此严冬下,它的叶子依旧是绿的。年轻的执灯人将它的根一同挖了出来,此时他拉开门,快速从外面取来一捧雪,一股脑倒进门边的一个罐子里,将冬凌草慎重地插了进去。
菲林斯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满意足地将它放在桌子上,这才开口道:“亲爱的小少爷,这是在做什么呢?”
“您上次将故事停在了过去宫廷中的蓝色火焰,我来时正好看到这株冬凌草,不知为何就将二者联想到了一起。你说为什么呢,菲林斯先生?”叶洛亚拨弄着冬凌草的叶子。
“并非停在那部分,是故事结束了,”菲林斯道,“让您为一个俗套的故事而在风雪中前来,我想也许不值当。”
听到这里,叶洛亚终于显得固执了些:“怎么可能那么潦草地结束呢?”
菲林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将他摁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在了他的对边。此时铁壶里的水正好开了,他倒了一杯,推到他的面前:“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不管是蓝焰被赤火替代,还是坚固的永恒被一支箭打破,都是会发生的。所以亲爱的小少爷,喝点水吧。”
“就像万千人中,我有幸认识了您一样?”叶洛亚端起水杯,轻轻一吹,一片白雾笼罩了小小的一片天地。他曾在那夏镇听吟游诗人这样说过,问起时,那人告诉他,这句话还可以讲给一个亲密的朋友听。
等待这一次回答的时间比刚刚更漫长了些。这明明应该是一句玩笑话,叶洛亚却觉得菲林斯并没有在笑——好吧,他一直在笑,但这次他眼中的笑意比平日更浅了些。他渐渐感到有些不安,打算换个话题时,却等来了他的声音。
“我的荣幸。”
他总是这般礼貌,叶洛亚想着,刚刚的紧张烟消云散。他再次看向了那株冬凌草:“既然您没有故事,那么我便来讲。我有时想着能把冬凌草比做执灯人们,不知道您有没有这样想过?”
”您的想象力无比高尚,我未必能及。”菲林斯把目光从壁炉上移开,刚刚眼中的火焰就消退了。
“你我都是执灯人,”叶洛亚的语气高兴了些,“所以这株冬凌草也可以代表我们——菲林斯先生,每当您看向它,就说明离我下一次的到来更近了些!”
他看着菲林斯的眼睛。灰暗的天气真的会影响人的精神,连菲林斯先生今天也很容易分神呢。
于是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回去还要有一会儿,我想明天执行任务前去见见老爹。那么我告辞了,请多保重,菲林斯先生。”
见对方并没有要挽留的意思,叶洛亚心底有一丝失望。菲林斯将他送到了门口:“感谢您的来访,小少爷。请在回程的路上万分小心。”
“我会在那株冬凌草枯萎前再来的。”他露出微笑,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菲林斯望着他的身影在暗沉的灰黑中走远。他的身影就像星星投入黑夜中一样,遥远极了。他关上门,转头才发现水杯还几乎是满的,飘着盈盈的雾霭。壁炉里的火焰逐渐矮了下去,终于在不算漫长的时间后,缓缓熄灭,只剩下一滩碳色的余烬。
——
许多日夜辗转,罐子里的冬凌草在寒风中轻轻地摇。灯塔的主人先是给它加了水,又在某个晴天将它拿到外面晒晒太阳,但它最终还是枯萎了。它身上最后一点绿消失的那天,菲林斯收到了一封来自尼基塔的信,说魇夜之莺全体成员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不会有人知道执灯长在写出这封信时在想什么,但他的确别无他法了。
将信寄到终夜长茔需要两天时间,而菲林斯到达皮拉米达城时,尼基塔坐在露天的椅子上,风呼啸而过,两具裹着灰色布匹的身躯躺在地上。布的四角被酒瓶压住,却还是吹得呼呼响。
菲林斯走近,觉得执灯长似乎又老了些。他没有说话,倒是中年人先开的口:“你来了。这里只有我,不必担心这里的两个孩子,天太冷了,我陪他们坐一会儿。”
菲林斯沉默着,视线落在地上的二人。当又一片雪花落在脸上时,他终于开口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向你寄信的当天。他们碰到了数量庞大的狂猎,滚下山崖后,就难与我们取得联系了。叶洛亚那孩子放出信鸟将我们带到了那里,他现在却还没醒来……”冬天刚好来到了最冷的时候,年长的执灯长说话时牙关在打颤。
挪德卡莱就这么大,菲林斯踏过其中每一寸土地,甚至说至东的每一寸土地都不为过。而就在这方寸之地,一个小队会在雪中失踪,也许下一次碰到更为凶险的事情,就会彻底消失在雪原上。他感觉灯里的火焰正在向外溢出,又也许是在这个人类的外貌中源源不断地燃烧……蓝色的苍焰并不温暖,冬天也是。
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就像叶洛亚不会失约,但它就是发生了。他听着风吹动地上布匹的声音,不知为何想到了叶洛亚带去终夜长茔的灰色毯子。此时他的队友们就像是在皮拉米达城中,于温暖的毯子里睡着了。
就这样告诉叶洛亚吧,菲林斯想着。顽强的冬凌草在严冬中温暖地睡去了。
“我去看看他。”他向尼基塔道别,转身在风中去了。
——
叶洛亚醒来时,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死亡并非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以两星期的物资储备与严寒抗争两倍的时间,他们已经做到最好了。身后便是挪德卡莱,他们是持灯的战士,比起一些滞后的哀伤,他更担心那群狂猎有没有被除尽。
然而余光中出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他以为只是对没来得及道别有些遗憾,但再眨眨眼,他的挂念着的朋友依旧端坐在一旁。
倘若菲林斯先生也死去了,一定是因为他未能及时前去终夜长茔,而他孤独的朋友一个不注意就冻死或饿死了。又是自己的错,叶洛亚这么想着。
他的这位朋友的眼里装着明月,叶洛亚在他看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注视着他很久了。这里应当不是地狱,因为地狱怎么会给它将惩罚之人一位亲密的朋友陪伴;这里也应当不是天堂,不然又怎么会给予死去的执灯士一个沙哑的喉咙,让他甚至无法开口诉说他的思念?
天堂与地狱之间横着他心爱的土地、心爱的挪德卡莱。这是明月所怜爱之地,而他的生命就像是冬凌草一样顽强。他从未离开这片土地,令他牵挂的人啊,也都不曾远去……
“亲爱的小少爷,”菲林斯的声音在屋内淡淡的血腥气中,与壁炉里的火焰一起跳动,显得突兀极了,“我并非有意打扰,但您此时并不应该动,否则您的下半生将用一条腿走路——或者跳跃。这显然对您来说不太理想。”
叶洛亚迟钝地看着他的眼睛,左腿上不易察觉的痛被他的话勾起,慢慢爬到了身上,愈演愈烈。他顽固地想要动一动,但它只是不断叫嚣着存在,固执地瘫软着。
也许是菲林斯的话真的吓到了他,他感到一丝刺痛从眼角滑下。
如果再小心一点就好了。从山崖上滚下来时,他抱着受伤的队友,地变成了天,天变成了地,好不混乱。左小腿上划开的伤口先开始没有那么痛,雪地里拖拽的痕迹是魇夜之莺的鲜血,他哪里还顾得上哪些是自己的?魇夜之莺的血连在一起,而有那么些大义的人们,早早离开了夜莺的羽翼,好让自己的痛不因连着的血痛在他们心爱的人身上……
狂猎就在周围徘徊,他们拼死也杀不出一条血路。叶洛亚在几星期的时间里不断想着,要是自己还能跑起来,一定要跑得比阿咚飞得快,快回到皮拉米达城去,快喊上多几双握着武器的手!但他没能跑起来,阿咚也迟迟飞不出风暴,每一次回来,他都会把自己的心又一次寄托在它身上。
去吧,阿咚!再去吧,阿咚!飞到遥远的皮拉米达城去,在魇夜之莺完全死去之前、在狂猎走入挪德卡莱的城镇之前!
阿咚做到了。有执灯士来了,他们提着灯,像是雪原中递进的星星。整片星空靠近了他们,这是告诉他们要回家了……
叶洛亚的眼睛是苍白中的一点异色,似乎只有将它用整个的灵魂揽住,他才不会在白皑皑的雪中隐去。菲林斯将椅子搬近了些,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他蠕动着嘴唇,声音却好像被咽了下去。可他看起来却是那么急切,菲林斯不得不再靠近了些。他的声音丝丝缕缕地来:“菲……菲林斯先生……”
“我听着呢。”
“我们……我们还有两个重伤的成员,”他在字句之间急急地吸了一口气,“他们怎么样了?”
他的眼睛里是希冀,曾经充斥着他的灵魂,如今只能在低矮的屋檐下一闪一烁。菲林斯将背挺了起来,如同一个接受命令的战士。明明一句善意的谎言便能让折翼的小夜莺睡个好觉,但他却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他们死去了。”他道。
执灯士就是这样的,为了无辜的生命而战,为了幸福的乐园而死。没有谁是该理所应当地活下来的,在挪德卡莱如此,在狂猎之中亦然。虽然有很多更美好的说法,但死去的人们就是死去了,再也不会像睡着一样醒来。他们将被牢牢记在心里,却不占太大的位置——还有很多未来可能被装在心中的人。但很多执灯人没等到心儿被填满就死去了。他们是半空着心走的。他们的心里有一片空旷的土地,踏在这片土地上的另一个人把他们装在心里,带到遥远的幸福中去了……
菲林斯觉得叶洛亚一定也早就想到结局了,也做好了准备。但年轻人的眼神却是无尽的,似乎两名队员的死去不是她感到痛苦的全部原因,反倒是他们复活了他曾经形形色色的不幸,让它们凸显在眼前,挥之不去。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菲林斯觉得他的目光更加悲伤了。
叶洛亚别过脸去,疲惫地呢喃:“菲林斯先生,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菲林斯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好在小夜莺没有太在乎这件事,伤口很快拖着他进入漆黑的梦魇中去了。
菲林斯静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弥漫开来,像团看不透的迷雾。他有些担心叶洛亚会不会被厚重的棉被压瘪,因为他的身形太单薄了,仿佛这时候离开,他就会消失一样。
再多待一小会儿、再贪婪些。这都是漫长的生命应得的。
鬼使神差地,他将手套一点一点褪下,露出苍白的手指,指腹轻轻落在叶洛亚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手背。它就是温暖的,让无论人类还是妖精都会迷恋的温暖。
这份贪恋让他再靠近了些,直至整个手掌握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手。这只温暖的手提起誓言之灯,挥舞锐利的长枪,端过装着沸腾食物的锅。此时这只手被他握在手里,就好像他能通过它,接触年轻人生命的一部分。他于是深知自己不能再靠近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人半梦半醒间,喃喃着说出话来:“凉……”
菲林斯在一瞬间抽回了手,又快速将叶洛亚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他看向自己的掌心,余温在其中快速消散。惨白的手冷得像冰,连着妖精的心一起,都是冰冷的。
“原谅我,叶洛亚,”他轻声道,“原谅我。”
——
大雪封了很多路,两位魇夜之莺的牺牲者在执灯长的准许下,跟着提出令人感激的建议的执灯士离开了。
尼基塔望着菲林斯的背影,直到他站在了升降梯上,缓缓没入地面。这位孤独的绅士表示,他将无比欢迎前往终夜长茔的两位新朋友。而关于叶洛亚的一切,他对自己在这之前,于皮拉米达城逗留三天之久的原因闭口不提,只是道出了个浅白的结果:他醒来了一段时间,又睡去了。
善解人意的执灯长完全知道提灯的孩子会问什么。他没犹豫,给发现狂猎异变点的魇夜之莺小队所有幸存成员批了一个假期。如果按照一些口无遮拦的执灯人的说法,这个假期足够让无数人因狂猎遇难。
连叶洛亚本人都这样觉得,彼时他恢复了点精神气,试图下地证明自己能够站起来。他被经验丰富的执灯长摁回了病床上,后者义正辞严地表明他不同意他的说法——分队的意义不就于此体现了?
面对狂猎与风雪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事,而魇夜之莺已经苦苦撑了四个星期。他们需要时间积累足够的勇气,人总是要勇敢地活着……
叶洛亚哑口无言,转而又问起菲林斯去了哪里。得到他回到终夜长茔的消息,他急急忙忙地又说自己要去那里送去物资,仿佛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会烂在窄小的房间里。这一次,他被刚好冲进来送水的后勤人员打断。对方啧啧称奇,表示那位虚情假意的执灯士主动提出要带走一些干粮和酒,接着举着它们与每一位后勤人员打了招呼,看上去生怕他们不知道一样。
这下,叶洛亚彻底没话说了。尼基塔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随着后勤人员一起出了房间。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老爷子,您知道的,后遗症少不了……需要极好的运气,但我相信我们的运气一向都不错……”
叶洛亚呆呆地坐在床边,寒风拍打着窗户,仿若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外低吼。似乎什么在召唤他,让他裹上外套,挣扎着蹦到窗边,三两下打开了窗户。冷风灌入屋内,他打了个哆嗦。
就让冬风吹灭顾虑吧,就让寒冷唤醒头脑吧!他不安地看向窗外白皑皑的一片——冬天仿佛不会结束,他的腿也不会好起来了。
菲林斯先生是个可恶的预言家。
叶洛亚试图将部分重量移到左腿上,绝望地发现疼痛如影随形。他再次看向遥远的地方,就算雾气缭绕,他依旧知道自己在看的方向。是终夜长茔,黄昏天空的金纱后,是一座明亮的灯塔,以及他长眠于地下的同伴。
还有菲林斯先生。他是个有趣的人,两名队员也一定这么觉得。
他站在窗边,久久不曾离去,好似望着某个方向就能抵达一般。他总是要去看看他们的,也许带上几瓶好酒,再捎上其他队友的思念,将它们一股脑塞进永恒的坟墓里头去。
叶洛亚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有耐心,可左腿上的伤口真的会好吗?他从后勤而来,却一点也不想回去。他觉得一定要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踏过这片土地,到时候脚印就是星星的倒影,银河是他在挪德卡莱创下的道路。也许他会在黑夜的某个角落死去,但不必担心,月亮会照拂着他……
想到月亮,叶洛亚就想到了灯塔。想到灯塔,他便想到了菲林斯先生。
想到菲林斯先生,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带给他的冬凌草。血流灌入左腿,令其此时酸痛不已。孤独的执灯人一定没能将它养活,毕竟对于人一生中的数个冬天来说,它的生命短暂,不过于某个冬日稍纵即逝罢了。
天色愈发暗淡,叶洛亚关上了窗户。他无法好好地走路,也许是一段时间,也许是一生。真要如此,他又对逝去的同伴、对执灯人、对魇夜之莺来说算是什么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房间的门被扣响了。
“请进。”叶洛亚忙不迭地回应着。
门被缓缓推开了。来者脸上挂着他一贯的微笑:“晚上好,亲爱的小少爷。”
在叶洛亚能够开口前,他先继续了下去:“我总觉得您此时应当很想去终夜长茔一趟。我思索许久,才想起让伤员自己跳过去,实在是有失待客之道。因此我请示了我们亲爱的执灯长,他让我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洛亚的受伤的左腿上,短短一瞬后又挪开了。叶洛亚眨眨眼,似乎没有料到事情的走向:“可是后勤的大家都不让我动,生怕我不见了……我也走不了路。菲林斯先生,就算您来了,我也去不了终夜长茔。”
“您错怪我了。这便是我来的意义,”菲林斯露出坦然的神情,“至于勤奋的后勤人员……真不幸,看来我们只能用更加狡猾的方式离开这里了。”
——
那是一个很疯狂的夜晚——至少在叶洛亚看来。
一定有什么在护佑着他们,毕竟菲林斯选择的路径过分光明正大,可偏偏一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一定是夜里的风太冷了,把他们都吹到更暖和的地方去了。
挪德卡莱广阔的土地上,二人并肩走着。叶洛亚先开始拒绝了菲林斯搀扶他的提议,蹒跚着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一边紧张地向等待他的好同行者道歉,一边不得不慢下来。对方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一直站在他的不远处。他的灯在夜里流淌着蓝色的光,叶洛亚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我们总会在冬天结束前抵达的。”在叶洛亚又一次道歉后,提着蓝灯的执灯士幽声道。
终于,叶洛亚在路边坐着的时间,比他能够走动的时间要长了。挪德卡莱的冬天是漫长的,就算在这块结满霜的石头上再坐上许久,狡猾的春天也不会到来。他在划过脸庞的风中睁大眼睛,菲林斯先生的身影就屹立在几步之遥。灯火摇曳,他看向远方,仿佛在他的目光里、漆黑的夜空中,有一只衔着燃芯的莺鸟划过。
叶洛亚突然想起之前为什么将他与冬凌草联想在一起了。菲林斯先生就如同一株度过了无数严冬与春寒的冬凌草,他金色的眼瞳就是对他屹立不倒的加冕。年轻的执灯人不知道他神秘的过去,但这里是挪德卡莱,没人会去过问别人的往事。因此他所畅想的一切,不过是冥冥中的共鸣罢了。
菲林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动不动,轻轻道:“亲爱的小少爷,又下雪了。”
叶洛亚抬头,一枚雪花猝不及防地落入他的眼睛里。意外的冰凉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忙不迭地揉了揉眼睛。再抬眼时,他的同伴已经如同幽影一般,无声地来到了他面前。
“我们走吧。”他微微俯下身。
叶洛亚点点头,扶着滑溜溜的石头落回地面上。伤口被牵扯,他咬紧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
一旁的菲林斯若有所思。叶洛亚转过身时,之见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条窄窄的布,将长发拢起,扎好后将其拉过肩头,垂在身前。
“菲林斯先生?”
他背对着叶洛亚,将灯放在地上,单膝跪下:“您的脸色像是我的卷宗一样灰白。就让我把您背起来,代替你的双腿吧。雪不知道要下多久,再过一会儿,我的灯就照不破水面上的黑暗了。”
“诶?”一口冷风灌入喉咙,叶洛亚感觉嗓子被冰封了。
菲林斯轻轻叹息一声,转过头来,顺着他诧异的目光看去:“请不要这么惊讶,您不会是最后一个——也请顺便拿起我的灯,我空不出多一双手了。”
叶洛亚觉得此时应当拒绝,但张口欲语之际,却完全找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他一边怀疑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一边迷迷糊糊地点头,提起蓝色的灯。他将手搭在菲林斯的肩上,后者把双手绕过他的大腿,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就像没有背起一个人一样,飞速站了起来。
叶洛亚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一手越过他的肩头,提着灯照明。他向前方看去,脱口而出:“好高啊!”
“正好在您掉下去,也不会摔得很疼的高度。”菲林斯道。
“这是个玩笑对吗?菲林斯先生?”
雪花越来越密,菲林斯背着叶洛亚,迎着风前行。这时候比刚刚要暖和许多,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背着的人的心跳上,让后者听不到应该属于蓝灯主人的那份脉搏。
但这一点也不重要,叶洛亚想。今夜前往终夜长茔是一个鲁莽的决定,可他的心就飞向了那个地方,迫切又无奈。而他踏入黑夜的全部勇气,此时正背着他,替他踩出一个又一个星星一般的脚印。
“先生,”他凑近了一点,几乎附在他的耳边,“您很温暖,像火焰一样。”
年轻人看不见菲林斯的脸庞,不知道他的眼中出现了笑意的光亮:“多么美妙的话语,但我远远没有到赤色火焰那般能够让人取暖的程度。”
他的尾音被风雪带走了。身后的人突然沉默了,他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他有点后悔没有将他送给自己的毛毯一并带来。
许久过后,年轻人的声音才低低响起:“不,先生,不是这样的。我们那时找到了一个洞穴,周围却没有能够生火的东西。假如您在,一定是最受欢迎的那个——大家都冰凉冰凉的,抱在一起也是凉的。伊捷莉和弗莱库最开始还是能说话的,后来冻僵了,我就算怎么都捂不热他们的手了。”
“他们的心依旧是热的,和您一样,小少爷。”菲林斯善解人意地填补上沉默造成的空缺。
背后的胸膛起伏急促了许多,似乎有什么要连着他的一呼一吸吐出:“您告诉我他们死了的那一天,我做了个梦。我梦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特别特别凉。我好害怕他和我的好队友们一样离去,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抓住,他还是离开了……”
雪花落在叶洛亚的脸上,缓缓融化。他低下头,一滴水就滑了下来。
灯里的蓝火摇曳,似是要冲破灯的束缚。靛色的灯光在叶洛亚的手中提着。菲林斯在足够的沉默后,侧过头来,微微耸了下肩膀:“亲爱的小少爷,我们到了。岸边的船已经在等着你我了。”
——
终夜长茔。黑色的天是白昼的幕,燃尽的蜡是冷却的泪。白色的雪是野鹤的羽毛,它们在空中急急盘旋,最终落回了地上。
旧的墓碑旁是两座新的墓碑,就像是无数旧房旁盖了两座新房。
这是两名魇夜之莺的勇士永恒又温暖的家,一名好心人已经给他们送上了干粮与酒。他们永远不会再感到饥饿了、永远不会再觉得寒冷了。
“执灯人伊捷莉长眠于此。愿前线的战士凯旋,让她在安宁中获得永恒的梦乡。”
“执灯人弗莱库长眠于此。愿他此后传达的都是胜利的捷报。”
叶洛亚摘下手套,指腹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刻字。寒风袭来,灌入他的袖口。恍惚间,他又看到了二人的身影,弗莱库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伊捷莉披着弗莱库的外套。姑娘的眼中是流不出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告诉他,队长,去休息一会儿吧,队长,别把自己累垮了啊……
弗莱克是勇敢的小伙子,他绅士地向他的队长说明了他死后,身上的每一件衣服可以给谁穿上御寒;伊捷莉是坚强的姑娘,她在彻底冻僵前,给每一个受伤的队员细心包扎了伤口。他们墓前的积雪下,是一朵朵绽放的冰蓝色花朵——毕竟是年轻的生命啊,万物都还在向他们聚拢呢……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的声音像是平调的挽歌,“为什么老爹想要把他们埋葬在这里呢?我以为他们会和比约恩在一起……”
菲林斯的眼睛里是幽蓝的火焰:“皮拉米达城人手不足,将他们带来的人是我。我并不熟知你所说的墓地中的人们,但在这里的都是我的老朋友。”
叶洛亚低着头。他的眼前是另一片石碑矗立的地方,埋葬在地下的人听着狂猎的低吼,血一次又一次渗入土地当中,久久不得安宁的样子。相比之下,终夜长茔就是安宁的乐园。伊捷莉和弗莱克都是忧虑多愁的年轻人,在那种地方,比约恩应该会从早到晚地安慰他们。
原本埋葬在那里的小队不怕,因为他们的队长奥尔松就在他们身边;魇夜之莺的成员会格外忧愁,他们总是会为自己过分年轻的队长是否是战斗中的一员感到担心。
“谢谢您。”年轻的执灯士抬头看向提着蓝灯的人。
菲林斯垂下头,看向积雪中盘腿而坐的少年。蓝色的幽焰下,二人的发间落满了白色的雪花,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在大地的银装中,少年的瞳孔里是永恒的赤色火焰,于素白中奔腾而出,和他的生命一起熊熊燃烧着。
少年啊少年,你眼中的天空为何染有一抹血迹?
菲林斯久久注视着这双眼睛,冷风捎走了他的一切思绪:“是我该感谢您才对,让我认识这样两位勇敢的执灯士。”
叶洛亚眨眨眼。他看着菲林斯的衣摆在风中翻起,连同他手中的灯一起,二者似乎彼此间融为一体,在严冬的墓地中摇曳。灯光忽明忽暗,他某个瞬间看到了明月。
不,是点亮的灯塔。
不,是金色的眼睛。
金色流转,收尽了明月的光辉。叶洛亚在其中,一丝微微的颤栗从心底绽开,缓缓拨开梦魇,沿着每一次心跳共振,仿佛会随时从胸膛破开。
菲林斯先生不止看过月亮,一定还有他所说过的蓝色火焰、宫殿和灵魂,还有很多很多的雪。雪花伴着挪德卡莱度过了漫长的时光,而他的眼中装着无尽的白色光辉,就像是不断在诉说这片土地、这片时间一般。
很久很久前的时间里是没有叶洛亚的。不久后的时间里也是没有叶洛亚的。
“假如我也在冬天死了,”他突发奇想,声音颤抖,“我也能葬在这里吗?”
菲林斯手里提着的灯猛地摇晃了一下,他自己却泰然自若。他俯下身,轻轻拨开了地上薄薄一层雪花,露出下面发亮的花卉:“您不会葬在终夜长茔的。这里永恒又无趣,比起在寒冬中长眠不醒,您一定会去追逐春天了。”
“像冬凌草一样?”叶洛亚问道。
菲林斯没再回答,仿佛回应着年轻人的目光,就是一件不可被打扰的神圣仪式了。
——
叶洛亚和瓦蒂什被格维妲推出罗洛的屋子时,外面正刮着大风。瓦蒂什小心地捧着手中的蔓陀草,头上的绷带在风中飘着,整个人垂头丧气。感受到叶洛亚的目光,他才后知后觉地抗议起来:“罗洛不相信我,你一定相信我吧!这个蔓陀草在净化方面有奇效,有了它……”
“好啦,我们亲爱的瓦蒂什,休息一会儿吧。罗洛还在发烧,我们再待一会儿,可不得把他吵晕倒了不成。”叶洛亚摇摇头,无奈极了。
“吵着也比静着好,”瓦蒂小声势埋怨起来,“队长你比我们都早醒这么多,也不知道来看看我们。我醒来的晚上,你居然一个人去看弗莱克和伊捷莉!格维妲女士当时咆哮着去找你,就留我一个人在屋里……”
他的话音未落,门内传来格维妲的怒吼:“臭小子!你再说一句坏话试试?”
瓦蒂什吓得浑身一颤,也不顾大病未愈,抱着蔓陀草撒腿便跑。叶洛亚看着他跑远,转身轻轻敲了敲门:“罗洛,是我,叶洛亚。你要赶快好起来呀。另外,格维妲女士,辛苦你了。”
话说出了口,他微微露出浅笑。心中荡漾的颤栗应当是寒冷所带来的,但那夜在终夜长茔与菲林斯先生共处的夜晚不冷,此时的心底也是暖洋洋的。
温柔的情感第一次如此频繁而突兀地出现,叶洛亚的心与他的腿一样,有些不大舒服的变扭。
每到这时,他便会开始想念伊瓦尔了。
铁皮地面上,积雪被人堆在平台两边。负责铲雪的孩子们见到走来了年轻执灯士,就像见到家中年长的孩子一样,格外高兴地拥抱了他。临近医疗部,在那里铲雪的帕伊沃直接甩飞了铲子,紧紧冲上前抱住叶洛亚,久久不发一言。
“别这样,”叶洛亚也拍了拍年幼孩子的脑袋,“我总会回来的。”
帕伊沃的发间带着寒冷的气息,软软的发丝贴着叶洛亚的颈间。年轻的执灯士抱着他,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
他此时的心就是这般柔软啊!要知道柔与软对执灯士来说不是什么好词,但活着的心脏本就不可能被冰封、本就为了温暖的幸福而跳动!年轻人后知后觉着,皮达米拉城是承载着幸福和希望的土地,而每一个人在这里生了根。寒风吹不走任何一名执灯士,因为他们终将顺着根系归来此地……
他的泪埋在心底,因其温热,成为挪德卡莱冬日里依旧在奔腾的河。每一个执灯人都是汲取幸福和希望的柔软生命!
此等欢喜在见到伊瓦尔时达到了顶峰。每年冬天,半露天的医疗处就会搭上铁皮棚子防风,伤员也只会在紧急处理伤口时短暂停留,接着被送回自己在皮拉米达城的住所。而此时医疗处空空荡荡,伊瓦尔在炉边看书,腿上盖着灰色的毯子。
“叶洛亚?你的腿怎么样了?”他抬眼,火光中是明艳的笑意。
从终夜长茔回来后,叶洛亚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责问:“诶?伊瓦尔不打算说点什么其他的吗?”
伊瓦尔朝紧张地站在不远处的年轻人招招手,示意他来到炉边坐下。在温暖的炉火旁,叶洛亚依旧正襟危坐,不安地搓着手。执灯士的医生轻轻叹息:“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不允许的话,你能离开皮拉米拉城?”
叶洛亚眨眨眼,身体向前倾了些:“是菲林斯先生——就是在终夜长茔生活的菲林斯先生——他说自己有计划,才带我离开……”
伊瓦尔伸出手,止住了年轻人的话语:“不。他那天黄昏非常突兀地前来,向我探讨了带你前往终夜长茔的可行性。静养总是好的,所以我拒绝了他的提议。你猜怎么着——他搬出了老爷子、铸灯者、和西格德前辈,最后还给我打了一个奥尔松队长的比方……我向我的灯发誓,那时我差点都能站起来狂奔、逃离这个地方了!”
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会开这种玩笑,自己先哈哈大笑了起来。
叶洛亚的嘴角也在他的笑声中上扬。菲林斯先生是勇气、是提前到来的春天。要是他没有带他前往终夜长茔,他也许还烂在屋子里、也许永远都料不到自己的腿真的会慢慢好转……
那样的颤栗又来了。愉悦的、令人想要为之落泪的。
“伊瓦尔,”叶洛亚低下头,“那晚之后,我常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伊瓦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瞬间变成了一个忠实的听众。
叶洛亚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将手放在胸口,起伏的胸膛下,是一颗不断收缩的心脏:“它在这里,之前几乎没有过。它转瞬即逝却总是卷土重来,像是星火掉进温暖的水里……”
他说完,抬头望向伊瓦尔。后者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他模糊的形容起了作用,让他也感到了同样的感受。半晌,他在轮椅上坐直了些,再次露出笑意:“你觉得这样的感受为什么会出现?”
叶洛亚张了张嘴,试图从面前之人、孩子们身上、与罗洛和瓦蒂什的相处中、弗莱克和伊捷莉的墓前的花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但将一切追溯,闯入他脑海中的赫然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有淡金色的眼瞳,和一盏蓝色的提灯。
在灯中的火苗里,他心中奔腾的河流霎那间找到了汇聚之处。
他哑然。
叶洛亚的眼睛大大的,伊瓦尔都能从中看到一切了。他却是善解人意的人:“你不必告诉我。但如果真的让你想到了一个答案,请一定要珍惜它。”
“谢谢你。”叶洛亚咀嚼半天他的话,才泄了气般吐出声音。
伊瓦尔面露无奈:“要不是在你身上闻不到酒味,我都怀疑你喝醉啦……这都是点年轻的烦恼,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小夜莺也到了年纪——时间真像生命一样流淌哦!”
“什么是年轻的烦恼?”叶洛亚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伊瓦尔的笑容意味深长,轻轻摇摇头。他摇着轮椅,来到最近的柜子旁,把手中的书放下:“自从站不起来后,我慢慢学会了很多。叶洛亚,就当是我的忠告,请不要深思它到底是什么。我们大多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彻底理解它,所以只有在心最热烈的时候去追求自己心之所向,才能不留遗憾。”
“更何况,对于你来说,”他回过头来,“你甚至不应该告诉任何人,因为你想象不到你会遇到的阻碍。请不要用我们不确定的短暂生命去跨越障碍,到最后欢喜不成,幸福也遥不可及。”
他的尾音在空气中飘飘荡荡,最后落入炉火中,热切地燃尽了。叶洛亚深思许久,最后点点头,站了起来。他向伊瓦尔道别,却在即将踏出医疗处时,回头问道:“伊瓦尔,请不要悲伤。”
火苗的热在铁皮边消失不见,伊瓦尔背对着叶洛亚,他的声音顺着地面去到他的脚边:“放过我吧,小家伙……我曾经也很喜欢奔跑,直到为了任务,开始小心翼翼地行走。加入执灯人是我一生的荣幸,但有时没有任何一方是错的,所以我总想给予别人一些忠告。亲爱的叶洛亚,在灯火下,我们总是要互帮互助……“
叶洛亚没有再出声,悄无声息地退入寒风中。
天边一望无际。他并没有理解伊瓦尔的话,就像是他不理解菲林斯那晚的注视一样。但模模糊糊地,他意识到了为什么那份颤栗的源头是菲林斯先生。
因为他正在因为菲林斯先生所做的一切感到幸福——因为菲林斯先生而感到幸福。
他向他证明了,一直以穿过黑暗为目标的夜莺,也能某一天等到光自己前来他的身旁,就像那时幸福主动敲他的房门一般。提着蓝色提灯的执灯士敲开了他发觉幸福的门,不只有苦难才会向他靠拢,因此他成为了年轻人与幸福之间的桥梁、成为了年轻人去往幸福的引路人。
叶洛亚想着这一切——那这个提灯的引路人何尝不算幸福的化身?
至此,因为年轻人年轻的灵魂颤栗,他才会发现,一切都在朝着他聚拢而来呢……
——
昨晚巡夜时遇到的狂猎刚好在能够尽兴的数量,爱诺又因为天气冷不愿意上课,特地写信通知执灯士们取消了今天的课程。
这简直是可以被写进历史里的美好一天!
“您爱过吗?”
买家静静地注视着商人。这不是个突兀的问题,他只是在等待接下来的故事。
“所以爱就是这个故事的一切。蒲公英神觉得年轻人不该一辈子都留在蒲公英海中,所以祂祝福了他,让长出翅膀——那翅膀上的羽片像是蒲公英的绒毛!年轻的人拍了拍翅膀,风之神深吸一口气,吹出的风将他送上天,去往更广阔的世界了!”
宝石商人讲到激动处,双手使劲挥舞,似乎他也要飞上天去了。相比之下,他面前的先生就平静多了:“多么精彩的故事,可这枚宝石与故事关系不深,真是遗憾……”
说着,他作势要离开。宝石商人急忙拦住他:“先生,您要相信浪漫的故事是需要铺垫的!这个故事的结尾中,人类因不舍掉下一滴泪,正好落在了一朵飘起的蒲公英上!瞬时间,光芒大现……成为了这枚宝石!”
菲林斯的脸上保持着感兴趣与不耐烦的微妙平衡,看得临时胡编乱造故事的宝石商人格外紧张。但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这位优雅的先生听罢,居然点点头,直接交出原先说好的价钱,将宝石收入口袋里,好像没有察觉故事的拙劣。
他怎么可能没听出不对劲呢。一滴泪能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吗?
但对于此时的菲林斯来说,故事的真实性并不值得深究。毕竟假如某一天小夜莺突然对他的收藏好奇,他便能不必现编一个看似有趣的故事,还能给他带去一些乐趣……
妖精的眼光十分独特,今天的宝石翠绿,中间点缀着一点鹅黄,外围一圈则透着淡淡的蓝。
像是一株冬凌草。
菲林斯穿过逐渐暗下来的那夏镇小路,腰间别着的灯中,焰火低低地跳跃着。夜晚的屋顶上有恋人互诉衷肠,小街上有饭后的孩子堆雪人。他向那夏镇的出口走去,寒风瑟瑟,月色宜人。
在窄窄的巷子中,他停下脚步,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铁皮屋檐和晾衣绳,落在了晴朗的星空中。它一直都在那里,让人觉得宁静、遥远,还有一丝微渺却无穷的怅然。
多年前,至东的夜晚中,妖精悄悄离开宴会时,外面的天空也如心底的明镜似的。冬风寒峭,他忍不住贪了一杯温酒,垂头轻抿,灼上眼眶。再一抬头,经年的积雪已然融于杯中。自此年岁辗转,新雪飘零,皑皑昔景仿若旧时一梦,故乡重重。
“您爱过吗?”亘古不变的难题,但提着蓝灯的执灯士再清楚答案不过了。
爱过。
执行绞刑的刑场曾有欢歌的姑娘们迎接新婚的夫妇,战况惨烈的土地下长眠着被家人祝福往生的老人,寒风瑟瑟的荒原上曾掠过野鹤和斜阳。万物萧瑟,若不是因为旧时对这片土地的爱,又有何物能长久地牵绊永生者的灵魂?
对于大地的爱才是他真正的爱——希望大地上的万千生命奔涌而生,汹涌澎湃;希望每一寸土壤与溪流奔腾不息,源远流长。
这才是爱。
但菲林斯明白自己对叶洛亚的爱不是这样的。
他想给予年轻人的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人不是一片大地,一个人太渺小,而妖精能够给予他的也不过狭隘的爱。这对于一个短暂的生命来说又算是什么呢?必须接下的期望与责任,还是短暂渺茫的幸福?
要是二人中必须有一个幸福,妖精必定希望是他那年轻的执灯人。过去的至东不断回馈,让他时至今日依旧想为其倾注力量。他早就拥有了幸福。要是年轻人也能找到如此的幸福,那便去吧——去找一个合适的、能够去爱的东西,亦或者是人。能够为之落泪、为其欢乐,这便是一生应当追寻的全部了……
狡猾又自私的妖精,请不要期待一个生命短暂的冬凌草能够与您一起慢慢寻找幸福。他将永远走在您的前面,去追逐自己被幸福簇拥的一生!
不然和那些迂腐的贵族老爷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菲林斯垂下眸子,轻轻的叹息和轻轻的风一起轻轻地飞走了。
——
一丝哀伤终于降临在了叶洛亚心头。
彼时麦酒大厅的大家喝得醉醺醺,瓦蒂什抱着早就失去月距力的蔓陀草,随着歌声晃着脑袋。也是他先开始哭的,先是壁炉火光在眼中不真切的闪烁,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旁边的人使劲推了他一下,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水也爬满了脸颊。
一旁的叶洛亚没有回头,呆呆地望着绘满了路线的地图。所有原本可能逃离的退路那时全部被封死,似乎有一把天意的剪刀,在编织命运之人的手中翻飞,咔嚓,剪断了路,咔嚓,剪出了死。
麦酒大厅回荡的恸哭是葬礼的交响乐,被打翻在桌上而流淌的酒水是往生的桥梁。
年轻的执灯士在同伴的呼唤中转过身,跃下椅子,快步来到他身边,伸出双手,紧紧拥抱了他。他在队长的衣襟上蹭上浓烈的酒气,滴酒未沾的叶洛亚恍惚间觉得自己叶喝了些酒,而其灼烧将他的泪烧了个干净。
他哭不出来。
在二位英勇牺牲的同伴墓前,他再一次想象了自己的死亡。菲林斯先生却说,他会去追逐春天。
挪德卡莱的春天是残忍的。挪德卡莱的春天是狡猾的。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队员的肩膀。在一片低矮的哭声中,他逃也似地跑出了麦酒大厅。夜晚的皮拉米达城是安宁的堡垒,他在交错的道路中行走,最终来到了皮拉米达城的巨大雕像前。铸灯者的剑随时出鞘,似乎能划开天与地黑暗的紧密连接,使世界破晓。
不只他一个人来到这里了。罗洛站在雕像下,提着自己的灯,抬着头。就算在呼啸的风声中,他依旧敏锐,急忙转过头,只见叶洛亚不过在几步开外。
“队长,”他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已经结束了?”
叶洛亚摇摇头:“我出来转转,他们也许有些悄悄话要说……倒是你,格维妲女士说你不应该在外面吹风。”
“我身上的蘑菇到时候都能摘下来做蘑菇汤了。”
叶洛亚沉默了,毕竟他无比了解被关在屋子里会是什么感受。于是,善解人意的他并没有继续强迫他回屋,而是站在了风来的方向,幼稚地试图给罗洛挡挡风。
罗洛看着默不作声的队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定又是瓦蒂什那家伙起的头。”
叶洛亚不置可否。
罗洛绞尽脑汁也没能说出什么令人高兴的话。他总觉得现在的队长身上有一种属于少年的温柔气息,令他忽然想到了两个离去的同伴。他的年纪大一些,那两个年轻人曾经也有些关于爱恋的烦恼,常常混着疼痛、死亡和狂猎一起倒出。
那时他们身上也有这种特殊的气质。罗洛想着,这种鲜活要是能一直在年轻的队长身上,长长久久地存在着,那么便是他作为年长一方的心愿了。
这时,叶洛亚开口了。
“罗洛,我总觉得弗莱克和伊捷莉的离去,好像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但其实我们不过被救回来两个星期。我所剩下的,不过一丝令我难堪的侥幸——能够再次站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活着没什么不好的,没有人理所应当死去。”罗洛说话时带着长辈一般的宽慰。
“不,我的意思是,想到我常常和二人见面,让我总觉得没有他们的时间很长。但是就算如此,我也未曾和他们说过,能够和他们成为队友是我的荣幸。”
罗洛眨眨眼。他昂起头:“那些人已经走远了,但如果你现在说,他们一定也能听见。但比起这个,我倒是在想等我们的假期过去、等我们再一次踏上战场……活着的我们还有多少机会对彼此说出这一切呢?”
叶洛亚的目光落在雕像搭在剑柄上的手,忽然想到铸灯者比起拔出剑,他是否在将它收回剑鞘中——胜利的荣光将降临在挪德卡莱,和平紧跟而来。一切未能道出的话语都能说出口,因为这片土地到那时就是当之无愧的天堂。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罗洛挺起胸膛,以一种少见的严肃口吻,无比庄重道:“所以我打算从现在开始说。队长,能够成为魇夜之莺的一员是我一生之幸。”
他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能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一道深刻的痕迹,等到一句完整的话尽数吐出,他早已将一生的信念都托付了出去。
叶洛亚的眼睛在灯光下莹莹。
漫长的时间过去了。直到罗洛缓和了神色,直到二人的手冻地冰凉。直到话语的余响在少年的心中淡去,他才用尽力气地开口。
“我也是。”
激荡的震动推开心脏的门,从一根根细窄的血管中奔腾至他的鼻头和眼眶。魇夜之莺、一只展翅高飞的夜莺,它的每一根羽毛的震鸣被放大了无数倍,在一个渺小的人类中叫嚣、呐喊。
“我也是。”他重复了一遍。
罗洛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哈哈大笑时吹出了一片白雾:“好队长、我的好队长!我和伊瓦尔说真心话时,他说我的脑袋一定烧出了毛病!”
说着,他拍了拍叶洛亚的后背,转身提着灯,进入了黑夜的皮拉米达城中。他要回到麦酒大厅去,毕竟总要留给年轻人一些自己的空间。叶洛亚目送着他的背影,他就像是一颗星星飞回了夜空中一般,飞回他们共同所爱的家去了。
“等我们再一次踏上战场……”
叶洛亚咀嚼着这句话。在他短暂活过的日子里,他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一样畏惧着这件事的发生。他不是害怕狂猎和死亡一类伴随他一生的事物,而是想到了老爷子、帕伊沃和卓佳娜、伊瓦尔、罗洛和瓦蒂什、整个魇夜之莺,以及挪德卡莱的每一寸土地。
如果真的有什么能够宽恕人的事物,那么一定要宽恕少年作为人类的事实!人就是有这么多难以割舍的羁绊,而他居然才刚刚惊觉自己无法立刻抛弃一切……
比起世界的黑暗,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是一片光明。一切都在被串联,好像有一束无形的力量正在从头到尾地穿过这一切。他将这一切都摊开在年轻人视野中光明的那一片,最后拢成一个模糊而无比清晰的身影。
他举起了手中蓝色的灯。
“菲林斯先生……”名字联系着他和叶洛亚,少年轻轻呼唤了这个名字,一条无形的线将不知身在何处的他和少年人连在一起,紧紧绷着,像是能够走向他的桥梁。
仿佛在菲林斯先生出现后,他的生活就朝着更光明的方向迈进着。
一切漂浮的喜悦和幸福忽然间聚拢,拨开他积攒一生的苦痛,深刻地钉在了他心中的锚点上。从此它们将不再离开,幸福将永远围绕着年轻的执灯士,只因他的心底翻腾的爱会牵引一切……
叶洛亚觉得一股温热涌上眼眶,仿佛要拖着心脏一起离开他。他俯下身,在黑夜中轻轻抚摸铸灯者雕像下的刻字。
「我们拨开天之雪幕,我们将荒原上的朔风吹响。」
「我们是执灯人,无尽雪原中执灯守护永燃的希望。」
寒风呼啸而过,仿佛带给了年轻人什么召唤。他回过头来,整片暗色下的皮拉米达城中、屋檐下,一簇幽蓝的火焰就在不远处跳动着。它是那么耀眼,比起看到提着它而来的人,他更快注意到它。
霎时间,世界只剩下了冷风。叶洛亚怔怔地看着装着那簇蓝色火焰的灯,连同眼眶中装着灯塔与明月的先生,一同停在了不远处。
他们中间的距离不足挂齿,只需几步的奔跑,可叶洛亚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他懊恼地想着,未来在狂猎面前这样,自己就死定了。可菲林斯不是狂猎,他是年轻人正在等待的人,所以短短的时间和距离都可以被消磨,他总会到他身边去问好的。
可叶洛亚最后还是没动。他一直望着菲林斯的方向,似乎他遥不可及。直到他张开冰凉的嘴唇,试图呼唤他的名字:“菲……菲林斯……”
留给敬称的力气全部消失了,只因随着他的名字出口,叶洛亚感到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中掉了出来,滚过脸颊,挂在下巴上,变得冰凉。
是泪。
他本不想在队员们、亦或者是菲林斯先生面前展露出心底的感受。
可他也同样在因魇夜之莺逝去的同伴伊捷莉和弗莱库,感到排山倒海的悲伤。
——
终夜长茔。
壁炉里还是没有火,但屋子的主人似乎没有要将它点起来的意思。一道年轻而炙热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它的主人端坐,灰色的头发垂在耳侧,让坐在他对面的人想起它的柔软触感。可此时他的神情是那样严肃,让妖精脸上的淡淡的笑容都显得不是时候了些。
“我是来道歉的,菲林斯先生。”叶洛亚先开口了。
“是什么值得您跑这么远来单独告诉我呢?”菲林斯向前微微倾些身体。他手边的地上是刚刚叶洛亚带来的新物资,可年轻人却执意有事要先说。
年轻人的目光动摇了一下,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显然不像是冻出来的:“就……就是前天晚上。原谅我,先生。我当时很激动,不然也不会提出想要拥抱你这种失礼的请求……”
菲林斯嘴角的笑意不变,垂下眼睑,正好将他脸颊上的两片绯红收入眼底。他缓缓靠回椅背:“您大可不必为这种事道歉,毕竟如果您需要,我的一切都永远向您敞开。”
作为一名长辈,这也是力所能及的。他说服自己从没有跨过什么界限,只不过顺着年轻人的意思罢了……
菲林斯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他看着叶洛亚紧紧抿着的嘴唇与闪烁的眼神,想起他那天晚上朝他缓缓迈步而来,在不断落下的眼泪间隙中,他低声细语的请求。
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那晚只是照常巡夜的路上,溜进皮拉米达城找老朋友尼基塔寒暄。他拼命遏制着自己能够碰到叶洛亚的遐想,可上天就是在二人之间铺了许多条路。月色下,他远远便看到了心底想见的人,但无需靠近,他便能看到他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菲林斯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二人低声说着什么,直到那个人哈哈大笑,直到那个人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转身离开。他就静静地观察着,模糊的记忆告诉他,那是魇夜之莺的一员。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叶洛亚也没和他常常提起过。思绪翻飞,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在过去一直十分知足,完全没有参与过年轻人过多的生活。叶洛亚的生活远远不止终夜长茔,甚至这只是他再小不过的一部分,而更多的——皮拉米达城、他的队友们、家人们,都没有菲林斯的影子。
没有他的部分一样充盈着幸福。
这本该是一种宽慰,可那时却将他本来悄声离开的脚步钉住,久久不肯离开。冥冥之中,年轻人回过头来。他看到了他脸上划过的一滴泪。
他难道不幸福吗,又是什么让他如此哀伤呢?
将他拥入怀中的时候,只有这个疑问在菲林斯的心头久久盘旋。
当然,这个问题是不能问的——作为一个礼貌的绅士,菲林斯深知自己连提问的立场都没有。而就算要以强硬的态度冒犯年轻人,也绝对不是现在。
因为叶洛亚还没有说完。
他注视着叶洛亚的面庞,对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为一句即将出口的话纠结不已。长久停驻的目光总是显得不怀好意,于是他挪开视线,准备起身点起火炉。寒冷从每一个缝隙渗透,他害怕年轻人的腿就这样真的再也好不起来、永远走不远了。
“您要去哪里?”见菲林斯的动作,叶洛亚紧张了起来。
菲林斯的目光扫过他紧紧攥在一起的手:“去实践社交的智慧了,亲爱的小少爷。在一个人需要空间的时候尽量离开,这难道不是您现在正需要的吗?”
叶洛亚在椅子上向前蹭了蹭:“您总是这么夸张!我只是有个难以解答的问题,需要您的智慧……”
“在夸张这方面,您难道不更胜一筹吗?”菲林斯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条灰色的毯子,来到叶洛亚身后,轻轻一抖,披在了他肩上。年轻人显然被吓了一条,转头来看,只见一双金色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叶洛亚感觉一颗心正在准备从胸腔逃跑,直到菲林斯再一次端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他才意识到对方同意了他的请求。这让他突然又忧愁了起来,裹紧了毯子:“菲林斯先生,您觉得为什么人会觉得幸福?”
刚刚悠然自得的菲林斯浑身一僵。
意料之外的问题。如果是换作另一个人来问这个问题,菲林斯应当已经在心底打好了含糊其辞的腹稿。
可偏偏是叶洛亚。
正因为是叶洛亚,他本来应该有很多很多要说的。但此时,几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脑袋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空白,似乎至东辽阔又白雪皑皑的土地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他将视线挪向熄灭的壁炉,只因与幸福有关的都在浮现——一片土地、一个年轻的执灯士。一切都在顽强地浮现,而叶洛亚离得太近了。他担心自己的目光碰到他的,年轻人就会惊恐地看穿自己的心思,然后仓皇地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为什么觉得好奇呢?”坚固的体面碎了一地,又被拼在一起,在菲林斯的声音里摇摇欲坠。
叶洛亚没再犹豫,似乎不说出来,就会被吞噬:“因为我从未感到如此的恐惧——您也许想象不到,但我相信您一定比任何人都理解我……直到我们死去之时,我们身边人的逝去永远都不会是最后一次。但弗莱克和伊捷莉——刚刚我又见到了他们——比起悲伤,我居然感到令人难堪的宽慰……这样的感受困住我很久了,好像从他们死去后,我突然常常感到幸福。”
“这应当是好事,不是吗?你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菲林斯轻轻道。
叶洛亚忽然显得异常激动:“不、不是的!我们被困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觉得越来越暖和,而冻死前就是这样的。我的担心正在此间,您说我所能感受到的幸福,是不是……”
是不是虚假的。
包括对您的爱,是不是虚假的。
菲林斯善解人意地抛出一个问题,好让叶洛亚不为一个说不出口的词汇感到难堪:“您的幸福从何而来?”
叶洛亚抬起头,似乎这个问题里有神秘的力量,能够轻快他的心、剥离附着于他的苦痛。他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光彩,细细看的话,莹莹的泪花映着誓言之灯的光芒,在眼中形成浪,被最近的明月牵引去了。
“是您。”他道。
“嗯?”
叶洛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您,菲林斯先生。我想,我爱您。”
蓝灯中的火焰正在菲林斯的椅背后瞬间腾起,在碰到灯壁被牢牢困住,在寂静中摇晃着灯,直到它砰地倒在地上。菲林斯依旧端坐着,面上波澜不惊。屋内的灯光昏黄,他似乎马上就要退入没有止境的阴影中去了。
人类就是这样难以捉摸啊,菲林斯感叹着。他看着叶洛亚的眼睛、看到了其中闪烁的泪。哀伤与欢喜同样从眼眶中流出,因欢喜而哀伤是同样一滴凝练的痛苦,在苦痛中寻到了喜乐,人居然也会落泪。所以此时,妖精望着年轻人,似乎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刚刚的话不过风挑挑拣拣出的词汇强行拼合,在挪德卡莱的雪原里灌满了刺骨的冷后,深深地扎入他的心底。迷茫很少降临于他的身上,但在咫尺的距离中,他居然分不清年轻人到底是否幸福。
假如像我一样爱得痛苦,菲林斯想着,为什么还是决定去爱呢?
蓝色的火焰越来越亮,叶洛亚看着菲林斯背着一团熊熊燃烧的蓝色火光,而他本身深陷在其中,暗沉的深色铺满了他身前的世界。沉默的寂静中,慌乱如同降临在无数年轻人的身上一般,降临在他的身上。但很快,它就被一丝前所未有的放松取代了。
“菲林斯……”这时候应该道歉,然后体面地离去。叶洛亚明白自己不该让所爱之人难堪的,就算他的神色来看,他对他的话的惊恐已经挤出了他平日的体面。
“我可以答应您的。”妖精打断了年轻人的话语。
叶洛亚已经站起身,灰色的毯子在肩上滑落。此时他被一句话留在原地,愣愣地听着面前之人的回答。
“但是您总不能因为一句诺言,将一生投注在毫无结果的人身上。我的背后空无一物,可是您还有整个皮拉米达城、您的分队、和您的家。为了爱这种事物放弃一切,您不觉得这太伟大了吗?”
“除非您能笃定地告诉我,您早就准备好抛下一切了。”他轻声补充着。
叶洛亚看着平静地陈述这一切的人,使劲摇摇头:“为什么爱您会导致我抛下一切呢?”
他永远都不会读懂那时菲林斯眼中的悲寂。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菲林斯先生也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因为我们终究是不合适的,我亲爱的小少爷。”菲林斯道。
心悦之人大声诉说自己的爱意,菲林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坦然地、不顾后果地将他揽入怀中,大胆地告诉他心底难以压抑的爱意,轻吻他的嘴唇。
可是他不能。
他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以至于太过于了解自己了。不合适的妖精和人总有一方要牺牲一切,但妖精什么都没有了。他会希望自己能够挤进年轻人的生活里,直到占据后者的生命里的大部分。这无疑是自私的——让一个短暂的生命归属于一个长生的妖精,让人抛弃一切显得属于他,显然是没有道理的。
既然二人终究走向痛苦的结局,彻底不要开始就是最美妙的选择了。
叶洛亚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菲林斯。他忽然想到了不久前,他曾来到这里,送了灯塔的主人一株冬凌草的事。
此时的壁炉没有生火,一切都是冰凉的。
年轻人忽然有些感激菲林斯并没有生火,让整个屋子沉浸在昏暗中,遮挡着彼此的面庞。他很高兴自己不乐意继续一切诡辩,因为蓝灯主人的目光是如此静谧,是在告诉他:不必再说什么了……
如果菲林斯眼中出现的是耻辱、埋怨、嫌弃,甚至憎恨,年轻人也坦然接受了。但挪德卡莱的良善之人在上,他在这一切中最害怕看到的,此时正充盈着对方的眼睛——真诚的祝福。
叶洛亚注视着菲林斯的面庞,只觉得一种怪异的情绪从心底升腾而起。像是幸福被挖去了源头的种子,苦痛如同忠实的伙伴一般回到了他的生命中。
——
“我的老朋友,你总不能将他一直困在这里。纵使你听上去这般忧愁,但能够将他留下的,不过他想要去执行的事了。”指挥所内,整齐的报告后,尼基塔放下笔,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他的下半张脸藏在衣领里:“忧愁的不该是‘我们’吗,执灯长先生?”
“你听上去已经接近认同我的话了。很久没有见你如此从善如流,他真的改变了你不少。”尼基塔又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却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
叶洛亚靠在指挥所门外,望向澄澈的天空。自从冬天开始后,灰暗的色彩侵略这个世界许久,等到碧蓝再一次铺满上空时,它能够占据的眼睛又少了几双。
门开了。幽影一般的身影将门关上,迈开步子前,轻轻抛下一句:“他同意了,叶洛亚。”
“要我说,老爷子就没有拒绝过。”叶洛亚不知为何想要赌气般回应他。
但他没有回头,朝着亮色的远处走去了。
叶洛亚望着菲林斯离去的背影,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为魇夜之莺一部分队员尚未痊愈而感到忧愁,另一方面,他为自己又能了无牵挂地踏上战场而感到高兴。
执灯长没有让一个不完整的小队前往更加危险的地方,而是让他们前往噩影泽地北边的迷雾中侦查。那里离皮拉米达城不远,也许除了魇夜之莺的成员,还有人需要疗愈看不见的伤……
安莱夫刚刚清点完物资,叶洛亚就出现了。瓦蒂什急忙将手中轻轻抚摸的蔓陀草藏在身后,罗洛和临时加入魇夜之莺的玛柳莎一起从画着路线的地图中抬头,另外一名自告奋勇的执灯士沃瑟博尔正擦着锃亮的铳枪。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年轻的队长身上,而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各位,这次行动没有任何额外指示。标记狂猎密集点,清除它们。”
“噩影泽地啊……真遗憾,似乎相当平坦,还雾气缭绕。”沃瑟博尔在一众年轻人中间,却显得最摩拳擦掌。
罗洛耸耸肩:“前辈,好的狙击手无论如何,总是能找到完美的狙击点的。”
“幸好不是什么狂猎高发的地方,”玛柳莎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的边缘,“但请一定要商议好再战斗,鲁莽的行为实在不可取。”
瓦蒂什使劲点了点头,看向叶洛亚:“说你呢,队长。”
叶洛亚看着叽叽喳喳的几人,心还是不可遏制地变得温暖又充满活力。要清醒起来啊,叶洛亚。年轻人的手攥成拳头——向菲林斯先生坦白心意的是叶洛亚,但此时他是魇夜之莺的队长。夜莺又要起飞了,而他,叶洛亚队长,从来都不是意志消沉的战士,从来不是!
为了私事而耽误正事的,从来都不是他。想到这里,他抱起双臂,仿佛已经凯旋归来了。
——
于是一切不欢快的回忆、一切眼泪和畏惧,都被留在皮达米拉城的铁皮上了。
等到这只临时拼凑的魇夜之莺小队踏上征途,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下午还是大晴天,此时寒风一吹,雪花居然飘飘落落下来。几盏明亮的誓言之灯聚成一团,像是吉兆般没入稀薄的雾气中。
荒野幽徒没有头,一簇燃烧的魔火代替了头颅的位置,所以它们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更没有面貌。这应当是件好事,毕竟没人想要看见他们的脸庞,执灯士更是如此。它们有相当一部分身着执灯人的制服,只是照明的灯不知所踪,它们也只能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去。在那样的地方游弋一定不是他们的本意,如果要让执灯士们看到他们狰狞的脸庞时,一定就更加难以下手了。
在清理完两处狂猎后,几人比起出发时都沉默了许多。汗水与雪水混在一起,让人一会儿寒冷难耐,一会儿透不过气。其中沃瑟博尔最显突然的沉默,但他并没有要年轻人们担心的意思,撑起笑容:“见到老朋友罢了。他当时的衣摆碎了,被后勤缝上了白色的线,显眼又丑得要命……”
叶洛亚转过头,金色的信鸟从远处飞来,落在他的肩上,照亮了他的脸庞,和他坚毅又明亮的眼睛:“请相信我们所行的一切都是出于公义,先生。”
“当然、当然……”安莱夫抬头看向天空。雪花是无尽掉落的星星。
几人越过一个小小的山坡,大地间站起的水汽厚重了许多,叶洛亚走在最前面,提灯已经照不穿太远的距离了。继续向前走的话,他们就会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不小心就栽个跟头,轱辘轱辘滚下悬崖去了。
他的犹豫被瓦蒂什的声音打断了。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摊开手心:“你看,队长。”
是一只月距力充盈的蔓陀草,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它兴奋地抖了抖小脚,从瓦蒂什将它放在地上的那一刻,就开始朝着前面一蹦一跳去了。幽幽的黄色光芒为魇夜之莺拢出一片小小的天地,雪花铺盖在大地上,它在里面踏出一粒一粒的小脚印。
“哇……”尽管一直保持着严肃的神情,玛柳莎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叹。
“植物的力量,你们说呢?”瓦蒂什站起身,双手叉腰,颇为得意。
暖色的光芒映在所有人眼里。叶洛亚扫去落在肩头的雪,听着几人的声音,心中紧绷的弦却怎么都放松不下来,好似这样就能为他在关节时刻射出一支保命的箭。
不对劲。
他紧紧盯着前方,似乎要把它望穿。
咔嚓。
玛柳莎的惊叹在一瞬间消失了。在几人的注视下,小小的蔓陀草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却好像撞到了什么。还没等它爬起来,就被一脚踩入了地里。
沃瑟博尔已经架起了枪,瓦蒂什高举起提灯,神色陡然变得异常严正。
又是狂猎。
“队长!我们好像……”瓦蒂什紧紧握着手中的提灯,仿佛不这么做,他的生命就要和它一起被抢走了。
“被包围了,”叶洛亚冷静地接下了他的话,“请不要离彼此太远!安莱夫,你保护沃瑟博尔;瓦蒂什,把你的诱饵往亮的地方扔,玛柳莎,请保护他!罗洛,你跟我……”
话音未落,一把长剑从叶洛亚的面前划过,刺在了一个突然前冲到叶洛亚身边的荒野幽徒身上。人形的狂猎一晃,紫色的幽光淡去一些,剑的主人将它快速拔出,瞬时间再次刺入它。
“我明白,队长。”罗洛长剑一挥,摇晃的幽徒顺势被甩在了地上,僵硬地如同一具尸体。
在沃瑟博尔的枪下——虽然他早就大不如从前——还是能看到他昔日的强悍;安莱夫的长枪贯穿了无数个奔来的狂猎,以让狙击手能够岿然不动地瞄准;玛柳莎只需一个手势,陷阱就出现在她的脚边,让狂烈狠狠吃点苦头。叶洛亚早就在无数次战斗中学会了一心多用,此时的混乱已经让一些声响无关紧要。他侧身躲避了一只伸来的利爪,长枪贯穿它的同时,他大喊着队友的名字,给出指示。
“尽量后撤!”他作为执灯人的敏锐开始疯狂报警——狂猎显得源源不断,说明附近应该有一个深渊裂隙。
想请了这件事后,叶洛亚居然感到了一丝心安。他撞开最近的幽徒,提灯在夜里明亮。冰冷的雾气无孔不入,他没有顾上队友们的呼喊,径直冲向了狂猎最为密集的地方。果不其然,在雾气敌我不分的掩盖中,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片接近黑色的紫红深渊裂隙。源源不断的魔物被吐出,似乎在昭告着他们一行人的死期。
空气是黏腻的,叶洛亚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深渊的憎恨了。年轻人心中已经失去了恐惧,只有一盏灯——他将其提起,月距力在昏黄的光芒中,以这片土地的名义吞噬流淌而出的深渊气息。他的灯下没有阴霾,雾气被照穿,狂猎对这种气息也避之不及。
队长!
“我没事!”叶洛亚在一个幽徒在他手中倒下后,再次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声音。
“叶洛亚!你在哪里!”是瓦蒂什的声音。
队长!队长!
是一个女声。
这个称呼让人分神,一团深渊力量如炸弹般投射而来,叶洛亚咬紧牙关,长枪一挥,却未能完全躲开。炸开的力量四散,零星的紫色落在衣服上,瞬间腐蚀出了一个洞。
队长!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姑娘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比起跨越空间,更像是连时间一起跨过去了。
狂猎移动的速度很慢,叶洛亚向后退了一些,才勉强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战斗上,这才能分出一点神。也就是这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玛柳莎是现在几人中唯一一个姑娘,却不是魇夜之莺的队员,怎么会叫他队长呢?
队长。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刻,这个声音忽然间凑近了。生理的恐惧让叶洛亚浑身一颤,下意识转过头来。
迎面而来的是一团巨大的深渊力量。
黑色的深渊朝他张开巨口——它其实已经对很多人这样做了,但似乎乐此不疲。年轻人甚至来不及露出什么表情,又或许他的神色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以为的惊恐。他不知道。
叶洛亚。
举起手来,叶洛亚,像战士一样将武器挡在身前。
叶洛亚,现在死去算是什么,一个怯懦的弱者吗。
这样对不起魇夜之莺队长的身份,更对不起挪德卡莱执灯人的信仰,叶洛亚。
叶洛亚!
呼唤自己的名字吧,这样身体就像在保护会呼唤这个名字的人一样,在瞬时间将长枪举起!阿咚嘶哑地鸣叫着,它的主人手持利刃,划开肉身难以抗衡的力量。共振从枪柄传入脊椎,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鲜甜在呼吸中回荡,生命也同其流逝一般。
深渊是不灭的。在被强硬的意志劈裂后,瞬间化为无数碎片,像是深渊的星空。
在它们划过身体,部分种入血肉的时候,叶洛亚居然什么没什么真实的感受。他的心更痛一点——该怎么告诉那些让他感到幸福的人,告诉他们请不要为他的死亡感到哀伤……
似乎菲林斯先生的拒绝,并没有彻底带走幸福呢。
他看不清地面上的东西了,黑暗是一双遮住他眼睛的大手。跌落在地的时候,疼痛没有他的声音赶得及,只因他呼唤着:“阿咚!阿咚!去将我的灯衔起,去深渊裂隙旁……”
阿咚是执灯人的信鸟,是希望的象征。它像是数个星期前,冲出暴风雪那般,吃力地提起灯,仿佛那是能照明夜空的燃芯。
誓言之灯的光是挪德卡莱的孩子对希望的呼唤,而挪德卡莱是一片残酷的土地。祂揽下了灯光,却让叶洛亚看清了刚刚发动攻击的狂猎。据说深渊从地脉中盗取的灵魂停留在他们死前的最后一刻,而就算没有头颅,相识之人也能一眼认出他们的样子。
队长!那个女声再次出现了。队长!紧跟着是一个男声。执灯人的制服过分令年轻人熟悉,就算在模糊的黑暗里,他也能看到姑娘被狂猎操控的灵魂身上披着两件外套,似乎其中一件,正是因小伙子生前热心披在她身上的一般。
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
叶洛亚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否在睁着眼睛了。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又模糊地传来另一个声音。
“怕黑吗?”关于他到底是在向狂猎提问,还是向他看到的一个败者提问,叶洛亚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无论是人、还是狂猎,在挪德卡莱的大地上,都是渺小的。
年轻的执灯人躺在厚厚的积雪中,像是躺在大地的摇篮里。年轻的执灯人躺在辽阔的土地上,像是躺在爱人的怀抱里。
——
年轻人都会喜欢花吧,因为我认识这样一个人,他送了我一株冬凌草。所以我在你们永驻的家周围,种下了会发光的花,就算终夜长茔再被黑夜淹没,你们也能看到它们。
我们。我指的是所有执灯人们,都真诚地感激你们对挪德卡莱作出的贡献。其中也有一部分人,也相当期待着与你们重逢,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如此——你们也一定明白其中的缘由。在对我来说不算久远的未来,如果你们能再与思念之人相会,我定乐意捎上瓶好酒。
至于现在,请安息吧。
明明都是紫色的,雷光与深渊却看上去大不相同。力量的根源十分重要,为了守护和为了摧毁终究是对立的。而若能出于正确的目的、行正确的事,因世界长盛不衰的公正法则,那一方定能推开一切苦痛与不公,直至胜利。
雷光只在顷刻间存在,却好似永恒。血染荒城的利刃幽幽隐蔽在暗色下,蓝色的火焰在雾中游弋,所过之处,狂猎一个一个绽放开来。碎肉在落地前,就消失了。
他以一个脆弱的生命为中心,不断扩大不被狂猎踏足的领地。年轻人的信鸟提着灯,氤氲中暖色灯光散落,像是一个小小的月亮。月距力是高悬于天上的月亮送给小月亮的礼物,它正在用此坚毅地、缓慢地闭合深渊裂隙。
直到被他带去终夜长茔的二人都在他的枪下消失了。直到深渊的裂口被月距力缝上了它贪婪的嘴巴。
菲林斯这才敢看向叶洛亚。年轻人躺在积雪中,脸上被四散的深渊力量划出了细小的伤口。混着泥土和血迹的雪呈现出如上好地毯一般的色泽,一片赭色的雪靠在他的脑后,而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菲林斯走近了,才发现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挂在他的眼角。
昏暗中,他单膝跪地,俯下身,轻轻将手探入雪中,环过叶洛亚的肩头。他摘下染了狂猎血液的手套,小心地探向年轻人眼角。一片湿润以指腹为渠道,一直流淌到了他的手心,是无比温热的东西。
菲林斯的肩膀紧紧绷着,蓝色的灯火摇曳,他将手握拳再摊开,那滴暗色的、像水一样的温热散尽,冰凉占满了半个掌心。
是血。
阿咚提着叶洛亚的誓言之灯飞了回来,将灯落在地上。雾气裹着昏黄的灯光,让人真切地看到深渊的力量种入了年轻人许多的伤口。他胸膛中的起伏几乎消失不见,紧紧闭着眼睛,苍白中再无异色,好像要放任他远去了。
但叶洛亚是走不掉的。
在雪幕下,妖精的身形笼罩了年轻的执灯人。一双手怎能如此犹豫地轻拂过一个人的脸庞,除非他是装满时间的寒风……
孤独的人停驻,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怀中的少年。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吻,轻触后就离开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忽然间高涨,将二人混为一谈,不分你我地燃烧着。它尽情地拂过每一寸或是完整或是破损的衣物,轻巧地擦过外露的伤口;它是火焰,所以它烧尽了应当烧尽的,温暖了应当温暖的,带走了叶洛亚衣服中的潮湿,将令人幸福的温暖包裹在年轻人的身上。
雾气是温柔的纱。要是被人看到了,定会惊叹为什么火焰怎么不会烧伤人呢?直到它逐渐矮下来,汇入菲林斯身边的一盏灯中。
火焰可以取暖、也可以点燃脆弱的事物。可灯中的火焰就是照明的灯,它就只剩下令人慰藉的作用,再也不是危险的存在了。
灯火啊,灯火。请剥离我一生的苦痛,带我寻觅属于我的幸福。
深渊的气息完全消失在了蓝色的火焰下,远处传来魇夜之莺的呼唤。一切都在召唤年轻的执灯士回家,他也不负众望,积极地回应着。
睫毛轻颤,等叶洛亚睁开眼睛,他便看到了菲林斯的面庞。长者的目光不再掩饰内心,因为那其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叶洛亚眨眨眼,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嘘,我亲爱的叶洛亚,”叶洛亚不必看到菲林斯的嘴唇,因为苦涩的笑意已经蔓延到了他的眉梢,“在你提问前,能让我先说句话吗?”
叶洛亚望着他,身体却无法给出回应,更加发不出声。要是别人,他一定会感到抱歉,也许有一些慌张在,但在这里、在所爱之人的怀抱里,他的心是平静的。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撑着的小船,不知不觉中已经划到菲林斯的蓝灯中去了。
叶洛亚感觉菲林斯托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之间他无比庄重地注视着年轻人的眼睛,声音轻颤。
“我爱您。叶洛亚,容许我这么称呼你,我爱你。”
叶洛亚久久地望着那双如明月一般的眼睛,缓缓闭上眼。他吃力地抬起手,抓住了菲林斯摘去手套的手指:“请……请不要让我离开。”
“你怎么会离开呢,”菲林斯抬起头,望见雾中几盏灯靠近,“除了家,你根本无处可去啊。”
——
年轻的执灯士能够独当一面,此时却看上去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要是说什么能够让他记忆犹新,一定是医生们看到他们几人回来的时候,那如同见到世界末日的尖叫。
他有点不太习惯情绪再一次没有绷带遮掩的感觉。
执灯长、又或者是一位父亲,此时端坐在叶洛亚对面。指挥所的夜晚和皮拉米达城的夜晚一样静谧,他听着孩子将一切讲述,最后磕磕绊绊地道出了另一个消息。
叶洛亚说完,良久,尼基塔点点头:“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年轻人的紧张化为了一丝疑惑。
尼基塔看着自己的孩子紧张的模样,忍俊不禁:“难道我应该说点什么?怪罪你、又或者是对你的行为进行批评?更重要的是,你真的会听吗?”
“请不要这样,”叶洛亚向前倾了些,“我只是以为你会对我和菲林斯先生有些意见……”
尼基塔收敛了笑容,在少年的目光中向椅背靠了靠。他的声音是那般平静:“叶洛亚、我的孩子,作为一名称职的父亲,至少要了解你才是。执灯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想要去爱一个小姑娘、小伙子,完全是你的选择。倘若你决定好了去做‘爱人’这样的难事,就要像一个执灯人一样付出——我怎么能阻止你成为一名更好的执灯人呢?”
“更何况,我希望你幸福,我的孩子。”他的笑容从嘴角流淌进了温柔的眼睛里,在看尽了一生的战争后,他眼中的慈爱还是这般清澈。
他的爱顺者目光流向了叶洛亚心里,后者露出笑容,心脏瞬间变得及其柔软,幸福也不请自来地在其中荡漾开来了。
——
叶洛亚从指挥所里出来时,月亮已经悬在穹顶。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星也布满了天空。
他的爱人站在不远处,本在眺望远方,却在他望向他的时候转身,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叶洛亚。”菲林斯轻生呼唤了年轻人的名字。
叶洛亚的眼睛是亮的,在月色下、在灯光下,又或许它本身就是亮的。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勾住菲林斯的衣领,向下拽去。妖精不得不弯腰,就如了年轻人的愿,被拉入了一个吻中。
残酷的、狡猾的事物都溜走了,带着埋葬于冬天的苦痛一起。
在这个绵长的吻中,二人都心知肚明——挪德卡莱真正的春天要来临了。祂将带着幸福与希望,浩浩荡荡地降临于这片土地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