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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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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刃】糯米团求爱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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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到底图什么啊?”

麻薯蹲在门口,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

糯米团刚从玄关溜出来,嘴里叼着一袋新拆封的冻干,被堵了个正着。它把冻干轻轻搁在脚边,低头舔了舔前爪,没吭声。

“你这天天巴巴地跑过去,图什么啊?”麻薯跳下来,它伸爪扒拉那袋冻干,“人家又不理你!”

麻薯是对门邻居的猫,之前因为邻居出差,在丹恒家里寄养过一段时间,是糯米团的好朋咪,也因此目睹了糯米团一系列求偶行为,对糯米团可以说是颇为恨铁不成钢。

糯米团默不作声地把冻干往回拨了拨,重新叼起来,吭哧吭哧地往楼下走。麻薯跟在后面,从阳台跳到花坛沿上,一路碎碎念到隔壁单元的台阶底下,糯米团只装作没听见。

“你还真去啊?”麻薯仰头喊它,“万一它今天还是不理你呢?”

糯米团回过头,楼道里光线昏暗,它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却仿佛闪着光,像两颗清透的玻璃珠子:“那我明天再来。”麻薯听了好朋咪的话,唉声叹气,但还是跟了上去。

那扇门还是老样子,紧闭着。糯米团把冻干放在门垫正中央,就是那个印着小猫咪爪印的位置,它每次都放这里,因为芝麻酥能从门缝里刚好看见。做好这一切之后,糯米团退后两步蹲好,开始等待。

糯米团等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不知道多少次。麻薯早就蹲得不耐烦,自己跑回家了,只有糯米团还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尊小小的猫咪雕像。

终于,门缝后面闪过一点金色的光,但又飞快地隐入黑暗。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才慢慢伸出一只黑乎乎的猫爪子,粉色的肉垫先轻轻碰了碰冻干袋子的边缘,像被烫到一样,又猛地缩了回去。

糯米团屏住呼吸。它太清楚了,只要自己弄出哪怕一点点动静,这只胆小的小猫就会立刻消失,接下来好几天都不会再出现。

又过了很久很久,那只爪子终于再次探出来。这次它按住了袋子,一点一点往回拖,过程很慢很慢,中间还停下两次,好像在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糯米团耐心地看着,直到整袋冻干消失在门缝里。门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非常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咀嚼声。那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糯米团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在地面上敲了几下。它站起来,抖了抖发麻的后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明天接着来吧。糯米团想。

 

1.

 

糯米团时常会想起第一次见到芝麻酥的那个傍晚。

那天丹恒带它去宠物店洗澡。糯米团虽然被公认为小区里脾气最好的猫,但洗澡这件事,天底下没有哪只猫会喜欢。它缩在猫包里,把脸埋进爪子里,整只猫都散发着低气压,连丹恒摸它的头都没反应。

丹恒下车取快递的时候,它从车窗缝里看见了那只黑猫。

快递柜旁边的垃圾桶后面,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黑猫,正蜷在地上舔一个被踩扁的酸奶盒。它的毛打结粘在一起,沾着泥土和枯草,左前爪似乎受了伤,舔酸奶盒的时候,那只爪子一直悬空着,不敢碰地面。

似乎是感受到了糯米团的目光,黑猫忽然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往它这边看过来,满是警惕和戒备。糯米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它转身就跑了,一瘸一拐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

糯米团的鼻子紧紧贴在猫包的透气网上,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丹恒发动车子,它还没有收回视线。

糯米团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里面装着太多它不懂的东西——恐惧、孤独,还有许多让猫心碎的东西。

那天晚上,糯米团第一次失眠了。它趴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全是那只黑猫一瘸一拐的背影。

后来糯米团又见过那只黑猫两次。一次在灌木丛深处,一次在围墙根底下的破洞里。黑猫缩成一团,把自己塞进最深处的角落,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不让它靠近哪怕一步。糯米团把冻干放在洞口,第二天去看,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有几次还被别的流浪猫叼走了。

但糯米团还是每天都去。

丹恒有一次悄悄跟在后面。他看见糯米团叼着冻干走到围墙边,放在破洞门口,然后退到很远的地方蹲着。等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发生。它低下头,慢慢走了回去。丹恒在树后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家里的冻干再也没断过。

直到那天夜里。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出现在围墙底下。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蹲在那个破洞前面,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然后趴下去,把手伸进了洞里。

洞里传出凄厉的嘶叫和激烈的挣扎声。男人的手臂上被抓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血痕,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滚,滴在地上。但他一声没吭,动作始终很轻柔、很耐心,像是在对待一样极易破碎又珍贵无比的东西。

最后他终于把那只又脏又瘦、还在不停哈气的黑猫从洞里捞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猫裹进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外套里,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凶巴巴的脸,小声说了什么。

黑猫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爪子抓破了他的衬衫。但渐渐地,它安静了下来。金色的眼睛从外套的缝隙里露出来,满是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看起来呆呆的。

那天之后,围墙底下的破洞里,再也没有那只黑猫了。

糯米团找了它许久。它找遍了小区的每一个垃圾桶,每一片灌木丛,每一个能藏猫的角落。它每天都去围墙边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可是那道黑色的影子,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麻薯陪它找了两天,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劝道:“别找了,它肯定是被人抓走了,或者跑别的地方去了。”

糯米团没说话,它蹲在围墙边,望着那个空荡荡的破洞。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它身上的毛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糯米团是一只聪明的小猫。它知道此刻胸口的那种感觉,人类管它叫思念。

2.

 

差不多过了一周,对面那户一直空着的房子忽然热闹起来了。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闹了一整天。

糯米团平时不爱凑热闹,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它跳下床跑到阳台上,扒着栏杆,从没拉严的窗帘缝往里看——它看见了那只黑猫。

猫被洗过了,黑色的毛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亮光,左前爪缠着白色的纱布,看起来已经处理过了。它趴在一个菠萝屋形状的、看起来就很软很舒服的猫窝里。表情还有点懵懵的,像还没彻底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它一会儿低头看看身下的窝,一会儿抬头看看四周,再转头看看旁边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然后又低头看看窝,像在反复确认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手里拿了一本书,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猫一眼。有时候一人一猫的视线对上了,猫的目光会迅速移开,而人会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糯米团扒在栏杆上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丹恒走过来把它捞进怀里,它才把脑袋转过来,蹭了蹭丹恒的下巴,轻轻叫了一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它叼着一袋新拆的冻干,翻过阳台栏杆,放在了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前。

它不知道那只猫还记不记得它,也不知道那只猫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看见它就发出威胁的吼声。但它想,那只猫现在不用舔被人丢弃的酸奶盒了,这是好事。那只猫现在有窝了,有纱布缠着受伤的爪子,有一个人坐在旁边陪着它,看起来还很爱它,这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那只猫还记不记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有一回下大雨,把花坛里的小树都吹折了。麻薯蹲在楼道里劝它:“这么大的雨,你干嘛去呢?就缺这一回不行吗?”

糯米团摇头,还是叼着冻干冲出去了。

雨砸在身上又冷又疼,毛瞬间湿透贴在身上,进入单元门前,糯米团把水尽量甩干净,才进了门。它把冻干放在门垫上,蹲在旁边等着。雨水从没关的窗吹进来,落在它脸上,它甩了甩头,把冻干又往门缝的方向推了推,免得被溅湿。

糯米团等了很久,就在它以为今天又要白等的时候,门缝动了。

一只黑乎乎的爪子伸出来,飞快地把冻干拖了进去。然后门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怯生生的“喵呜”。那声音很小,但是在哗哗的雨声里,糯米团依旧听得一清二楚。它蹲在原地,回了一声。

门后安静了。但糯米团知道那只猫没走。它此时正隔着一扇门,跟它一起听外面的雨声。它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糯米团能听见门后那只猫轻轻的呼吸声,近到它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它身上那种干净的、新洗过澡的味道。

糯米团回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发抖。丹恒拿干毛巾裹着它擦了半天,又冲了热羊奶,但没问它去哪了。

第二天,糯米团又去。这次门后第一次传来了细微的咀嚼声。

糯米团蹲在门垫上,胸口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热热的,胀胀的,像被热水泡涨的海绵,又像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的棉花。它蹲在那儿,听着那细微的咀嚼声,一动也不敢动,怕自己动一下,这声音就停了。

但那声音没有停,一声,一声,又一声。

糯米团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3.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春天来的时候,你不知道树枝上的嫩芽到底是哪一天冒出来的,但某一天抬头,忽然就发现整个世界都绿了。

芝麻酥——这是男人起的名字——不再躲着糯米团了。隔着两家阳台之间的那道栏杆,那双金色的眼睛会望过来,专注地、带着点紧张地盯着它看。有时候糯米团在阳台上晒太阳,一抬头就发现对面窗帘缝里有一双眼睛。被它发现了,那双眼睛就飞快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悄悄探出来。再过一会儿,又探出来。像一株含羞草,碰一下,缩回去,再展开来,又碰一下。

有一回糯米团感冒了,被丹恒关在家里养了好些天不让出门。它趴在窗台上,没精打采地看着对面的阳台。有时候能看见芝麻酥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看一会儿又缩回去。过了几分钟,又探出来看一会儿。糯米团想叫它,但是嗓子哑得叫不出声。

等糯米团终于好了重新跳上阳台,发现栏杆上摆着几根小鱼干。看起来时间最久的那根鱼干已经在那儿放了不知道几天了,被太阳晒得干巴巴的,边上还有点被雨淋过的痕迹,最新的应该今天刚刚放上去,很新鲜的样子。

糯米团愣住了。它抬头看向对面的阳台,看见芝麻酥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它,假装在看楼下飞过的麻雀。它的尾巴尖在栏杆上紧张地扫来扫去,扫得栏杆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糯米团把那些小鱼干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剩。

芝麻酥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过头来,往糯米团这边看了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那些曾经让糯米团感到心碎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一闪一闪的什么,像糯米团爱看的星星。

糯米团对着它“喵”了一声。芝麻酥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它也张开嘴,轻轻“喵”了一声。

这是它们第一次正式跟对方打招呼。糯米团记住了这一天。

 

4.

 

糯米团渐渐发现,芝麻酥是一只需要花很多耐心去读懂的小猫。

它送东西的方式奇怪得不得了。天气好的时候,它会叼着自己的宝贝小鱼干满小区追着糯米团跑。它跑起来还不太利索,左前爪虽然好了,但跑快了还是有点跛,跌跌撞撞的,也不太会拐弯。

有一次糯米团在前面拐了个弯,它直直地冲过去,“咚”一声撞在垃圾桶上,晃得晕头转向。糯米团吓了一跳,赶紧跑回来想看看它有没有事。它却晃了晃脑袋,低头把掉在地上的鱼干重新叼起来,继续满世界找糯米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终于看到面前一脸担心的糯米团了,它就把鱼干往糯米团面前一丢,然后立刻退开几步,若无其事地蹲坐下来,抬头看天,低头舔爪子,假装这东西是自己不小心掉在这儿的,跟它没关系。如果糯米团不吃,它就一直那样蹲着。一直蹲到糯米团把鱼干叼起来为止。

可一旦到了阴雨天,它就变成了另一只猫。

它可以一整天缩在猫窝里不动,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中间,连尾巴尖都不露出来。糯米团翻过阳台去找它,扒在窗台上叫,嗓子都快叫哑了,它还是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耳朵证明它醒着,并且听见了糯米团的声音。

头几回,糯米团确实有一些失落。它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芝麻酥还好好的,今天就不理自己了。它趴在窗台上,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上,看着窝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心里闷闷的。

但它很快就摸到了规律。

有一回下小雨,它又扒在窗台上叫了半天。芝麻酥缩在窝里没反应。糯米团正准备走,扫了一眼猫窝的缝隙,那里面有一点金色的光。

芝麻酥在偷偷看它。

糯米团没有戳破。它只是把叼来的罐头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回过头看了一眼,猫窝里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正透过那条缝隙,一直望着它离开的方向。

糯米团慢慢弄懂了。芝麻酥缩在窝里不肯出来的时候,不是讨厌它,更不是不想理它。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只扒在窗台上、一声声叫它名字的小猫。

下雨天会让它心慌。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外面阴沉沉的天光,空气里潮湿的味道,这些东西会让它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没有窝的雨天,那些又冷又饿、缩在角落里看着别的猫被人抱回家的雨天,那些等了一整天也没有任何人来找它的雨天。

它不是一只很聪明的猫,也不记仇,但那些记忆已经刻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再笨的小猫也忘不掉。每一个阴雨天,那些记忆都会翻上来一次,像潮水一样把它淹没。有个声音在它脑子里反复地说:你是不被爱的小猫,是随时会被丢掉的小猫,你不要太高兴了,太高兴的话,这些都会消失的。

所以它要先一步躲开。

在别人不要它之前,自己先转过身去。这样就不是别人不要它,是它自己先走开的。

麻薯为这事翻了不知道多少个白眼。有一回它在楼下花坛边上把正要出门的糯米团截住,踱过来踱过去,边踱步边数落:“你到底是图它什么?长得黑不溜秋的,脾气又怪,动不动就不理猫,热脸贴冷屁股,你到底图什么?”

糯米团叼着冻干含含糊糊地喵了一声,自己其实也说不太清楚。

直到有一天傍晚,它撞见了一件事。

那个收养芝麻酥的男人在凉亭边上喂流浪猫,芝麻酥乖乖地蹲在他脚边,尾巴松松地绕着他的脚踝。一只胆子很大的橘猫凑过来埋头就吃罐头,芝麻酥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整个身子缩到男人的小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紧张地盯着橘猫,直到橘猫吃饱了走开,它才慢慢从男人腿后走出来。

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猫条递给它。

芝麻酥叼着猫条没有吃。它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当它看见趴在凉亭下面的糯米团时,那双金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叼着猫条飞快地跑过来,往糯米团面前一丢,然后立刻退开一些,转头去看天上的云。

糯米团安安静静地看着芝麻酥,忽然就全明白了。

这只笨拙的小黑猫,它不是不想靠近,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它怎么靠近。它不是不稀罕糯米团的好,恰恰相反,它是太稀罕了。稀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稀罕到手足无措——它被这种毫无保留、铺天盖地涌过来的爱意给吓住了。

以前的日子实在太苦了,芝麻酥没学过怎么撒娇,怎么蹭人,怎么像别的小猫那样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这些它都不会。从来没有谁给过它机会学——直到现在。男人对它很好,给它昂贵舒适的猫窝、永远吃不完的猫粮、冻干、罐罐和猫条,还有特意为它做的小鱼干。芝麻酥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叫爱,所以它也学着用类似的方式去爱男人、爱糯米团。

糯米团想,这只猫怎么能这么笨啊。笨得让它心疼。小猫把自己的好东西全都给你,然后走开。这样就算你不要,它也不会太难堪。

所以后来麻薯再问它,天天热脸贴冷屁股,累不累。糯米团只是回了一句:“芝麻酥又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太笨了,只会躲起来偷偷对我好。”

麻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它跳到栏杆上蹲着,看糯米团叼着猫条,一颠一颠地跑到芝麻酥身边,和它脑袋挨着脑袋,一起啃那根猫条。

 

5.

 

两只猫第一次正式串门,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刃出门买东西,忘了关阳台的门。糯米团在栏杆上犹豫了很久。它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心跳得很快。它知道这是芝麻酥的家,但不知道芝麻酥会不会欢迎它进去。上一次它靠近芝麻酥的领地,还是在围墙底下的破洞里,那时候芝麻酥对它发出威胁的吼声,不让它靠近哪怕一步。

但它想试试。

芝麻酥正窝在沙发上睡觉,听见动静一下子惊醒,浑身的毛炸成一个毛球。当它看清来的是糯米团时,炸起的毛慢慢顺了下去,但它还是紧张地缩在沙发角落里,尾巴夹在两腿中间,两只耳朵向后张着。

糯米团没有继续靠近。它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板上坐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舔自己的爪子。一边舔,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沙发上的动静。它知道在这种时候,不看比看更好。不看,就是告诉对方:我对你没有威胁。

过了很久很久,芝麻酥从沙发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

又过了很久,它整张脸都露出来了。

再后来,它慢慢从角落里挪出来,趴在沙发边沿上,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糯米团。

糯米团还在舔爪子。舔完一只换另一只。它舔得那么认真,像是专程来舔爪子的一样。

芝麻酥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它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它走到离糯米团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也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两只猫面对面蹲着,各舔各的爪子,谁也不看谁。

但糯米团感觉到,那只黑猫的尾巴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尾巴尖。碰了一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

它们就这样待了一整个下午。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靠近谁——其实已经靠得很近了,只是谁也没有再往前迈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只猫身上,暖融融的,把它们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6.

等冬天真正来的时候,两只猫几乎长在了对方家里。

因为这两只猫,刃和丹恒也慢慢熟悉起来了。

第一次交往是刃来还糯米团的项圈。芝麻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项圈叼回了自己家,藏在猫窝最深处,藏了好几天,直到刃收拾房间才发现。

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项圈,表情看起来很不自在,他站了一会儿,说:“不好意思,芝麻酥它……”

“没事。”丹恒让开门,“糯米团也经常把芝麻酥的玩具叼回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后来就常走动了。一开始是还东西、借东西,再后来是丹恒加班晚了,刃把两只猫都接到自己家,一起喂,一起陪玩。刃出差的时候,丹恒会把芝麻酥接过来,让两只猫住在一起。再再后来,两个人开始一起吃饭。先是点外卖,后来刃开始做饭——他做饭很好吃。

他们的关系,像两只猫的关系一样,一点一点,慢慢靠近。

 

7.

 

有一个周末的傍晚,芝麻酥又闹别扭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它一整天都不高兴,缩在猫窝最深处不肯出来。刃把它最喜欢的鱼干和罐头都推到窝门口,它连看都没看一眼,把脸转向另一边。

糯米团翻过阳台去找它的时候,整个阳台上安静极了。芝麻酥把整个身子塞进猫窝最深处,脑袋埋在前爪下面。糯米团走近了才看见,它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糯米团没有叫,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猫窝外面趴下来,把自己的身体贴在猫窝的开口处,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门槛。然后它把尾巴探进去,轻轻搭在芝麻酥的后背上。

那团黑乎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糯米团还是没有动。它的尾巴稳稳地搭在芝麻酥背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屋子里没有开灯,两只猫的轮廓渐渐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两双眼睛亮着。

过了很久很久,芝麻酥慢慢转过身来。它顶着一张困倦的、呆呆的脸,看着趴在自己窝门口的糯米团,愣住了。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又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我正想要你在这里。

它伸出冰凉的爪子,轻轻碰了碰糯米团的鼻子。糯米团没有说话,它凑过去,轻轻舔了舔芝麻酥湿漉漉的眼角。芝麻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把脑袋抵在糯米团的胸口上,摆出一个顺从的姿势,让它替自己一下一下地舔毛。

糯米团弯起眼睛,挨着它蜷下来,尾巴缠上那团黑乎乎、暖乎乎的身体。它舔得很慢很仔细,从眼角舔到耳根,从耳根舔到额头。每舔一下,芝麻酥的身体就放松一点点。最后那只黑猫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像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巧克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轻轻落在枯树枝上,落在阳台的栏杆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簌簌的雪声和两只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8.

 

丹恒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两只猫蜷在沙发上,缠成一个毛团子,分不清哪里是糯米团、哪里是芝麻酥。

他正要关门,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刃站在走廊里,没戴口罩。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发上也沾了几片,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的目光越过丹恒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丹恒侧身让了让:“进来吧,外面冷。”

刃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他在玄关脱大衣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怕弄出声音来吵醒熟睡的两只猫——芝麻酥的睡眠不好,很容易惊醒,刃早就习惯了在芝麻酥睡觉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公司里的小姑娘说以他目前的水平,可以去做忍者了。刃的围巾上落了一片雪花,在暖气里很快化成了很小很小一滴水。丹恒伸出手,轻轻把那滴水从围巾上抹去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丹恒咳嗽了一声,转身去倒水:“谢谢你的小鱼干,糯米团很喜欢。”

刃接过杯子,低头看着热水冒出的白汽:“冻干,也谢谢,芝麻酥很爱吃。”

丹恒挑眉:“芝麻酥?你之前不是说它挑嘴,什么都不肯吃?”

“嗯。”刃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光,“以前它不敢吃。大概是怕吃惯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他顿了顿,“后来……你家的猫天天来,天天带吃的,时间长了,它可能慢慢觉得……这次不一样。”

刃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芝麻酥的想法。有人说小猫的世界很简单,有吃有住就可以了,但刃觉得小猫也有自己的感情。宠物医院的医生说芝麻酥是只笨笨的小猫,但笨笨的小猫也会开心、也会难过,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刃一直试图去了解芝麻酥,因为芝麻酥对他来说,是最最特别的小猫。

他不知道的是,他对芝麻酥来说,也是最最特别的人类。

丹恒握着杯子,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沙发,糯米团翻了个身,尾巴落下来正好盖在芝麻酥的耳朵上。芝麻酥迷迷糊糊地往它怀里又拱了拱,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呼噜。

“它以前在外面,吃过不少苦吧。”丹恒轻声说。

刃看着芝麻酥,轻轻点了一下头:“刚捡回来的时候,它吃东西特别快,但是又吃不了多少,没吃多久就要躲起来。晚上睡觉也不踏实,有一点动静就醒。后来好一些了,但还是怕下雨天,一下雨就缩在窝里不出来。”

丹恒发现,说起芝麻酥的时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刃总会变得话多。刃公司里的小姑娘也这么说。

“其实我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刃继续说,“但它现在好了很多。因为你家的猫天天来找它。所以……我很感谢你的猫。”

刃给糯米团做了很多玩具,还给它量身定做了豪华猫窝,以此作为谢礼。但他觉得远远不够,因为糯米团让芝麻酥好起来了,好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刃都不知道该怎么谢糯米团好。但丹恒说这不只是糯米团的功劳,芝麻酥的改变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刃。

刃迟疑地问:“因为……我?”

丹恒点点头:“没错。”

因为刃把芝麻酥带回了家,给了它一个家,和一个家该有的爱。

 

9.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小区路灯底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有很深的脚印。整个世界好像都被雪包起来了,安安静静的。

糯米团踩着雪跑到对面阳台,把正在发呆的芝麻酥拱起来,非要它到栏杆这边来看雪。芝麻酥缩了一下。它还是有点怕冷,大概还是会想起很久以前——具体是多久以前,它自己也记不清了——那个差点冻死在街头的冬天。那时候它的爪子踩在雪地上,冻得像走在刀尖上。它缩在垃圾桶后面,把身体团成最小最小的一团,雪落在它身上,越落越厚,没有人来找它。它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雪里。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它看了看糯米团的眼睛。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雪花,也映着它自己的影子。于是芝麻酥慢慢走了出来。

两只猫并排蹲在阳台栏杆上,尾巴紧紧缠在一起。雪花落在它们的毛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点微凉的湿意。芝麻酥的耳朵抖了抖,抖落一片雪花。糯米团立刻凑过去,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它冰凉的耳尖。

芝麻酥偏过头看了它一眼,也凑过去,轻轻舔了舔糯米团的耳朵。

“雪很漂亮。”糯米团说。

芝麻酥没有说话。它把脑袋靠过来,轻轻搁在糯米团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它能感觉到糯米团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以及糯米团的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尾巴,还有雪花落在身上又被体温融化的那一瞬间的凉意。

它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酸奶盒,想起围墙底下的破洞,想起那道车窗缝里望过来的目光,想起门缝底下伸出去的爪子缩回来又伸出去,想起无数个雨天和晴天,想起那些小鱼干和冻干,想起每一次自己躲进窝里的时候,都有只猫在外面等着自己,等自己,走出来。

它想——

原来等雪落下,和等一只猫出现,是同一件事。

都是要等的。

都是值得等的。

客厅里,刃和丹恒并肩坐在沙发上。同一条毯子搭在两个人的膝盖上。茶换了新的,还在冒热气,电视还放着那部老电影,正好放到结尾——屏幕上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着,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

丹恒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刃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毯子边上,离丹恒的手指只隔着很短的距离,像是只要谁轻轻动一下,就能碰得到。

丹恒没有动。他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刃的肩膀。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刃的手。刃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拒绝。

窗外大雪无声,落满了枯树枝杈、空荡的街道,以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落满了那些曾经无人知晓的、独自忍过的冬天。那些冬天很长很冷,但都过去了。

这间屋子里很暖和、很安静,茶香和可可的甜味还在空气飘荡。柜子里的冻干还有很多,阳台上的小鱼干会在天晴时晒满整个栏杆。

明天雪还会下。

但它们,还有他们,都找到那个雪天里可以靠在一起取暖的对象了。

明天雪还会下。

而他们终于不用再独自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