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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你的人你愛著，愛你的人你卻恨著。」
「那不都是你嗎？」
深夜，飛雪漫天，御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段子昂手撐著頭打盹時突然睜開眼，還沒看清眼前環境隨即喉嚨癢痛咳了好幾聲，手上隨便抓著布就往嘴上掩，視咳出的血跡於無物將布隨意丟棄於案牘。
抬著頭看向門外，夜深了雪紛飛，這裡的風總是刮骨，不如江南煙雨春意養人。黑與金黃交織成龍袍，走上這把龍椅之路時黑色的袍滲了一路的血，而他從不曾回頭，因為有最重要的人等在前方。刀光劍影，與兵器相枕而眠的夜晚難熬，獨處時恍惚間他總是會期盼那戴著抹額如仙的人兒備著整桌菜等自己，一壺酒，一把琴，醉意間忘卻人間事。
低頭看著處理不完的奏摺與血跡斑斑的戰場，江山社稷於他的方案之間，想要抬起筆繼續圈點但眼前一陣模糊，撫著額搖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卻聽到熟悉的琴聲——
是臨江仙。
砰的一聲段子昂睜大雙眼站起身來，桌上的奏摺散落，一抬頭就看見那人兒著天水碧色長袍，抹額如同往昔，閉著眼笑容清雅，細白指尖翻飛於琴弦，依舊動人地彈奏出那他最自豪的曲。眼前的人如當年，閒散王爺只求退居山林做一最普通琴師，他空靈、淡然、素雅，如那一支梨花乾淨純粹。
段子昂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畫面卻一動也不敢動，他怕自己身後的屍山血海弄髒這些。他最看不得梨花白沾染上血跡的模樣。
然而眼前人停下了樂曲緩緩睜開眼，段子昂還是忍不住喊了出聲。
「殊鶴。」
然而蕭殊鶴只是站直身子抱起琴，手指細細撫過琴身，低頭溫柔的笑著。
「山中小院、一把琴、一樹梨花，歸隱山林豈不快哉。」
「殊鶴……殊鶴你看看我啊，殊鶴！」
彷彿沒看到段子昂般自顧自地轉頭就走，他瞬間睜大雙眼急促的走下階梯想去追，伸出手卻什麼都溝不到只能看著人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而他只能無力又憤恨地望著背影，如同當年。
他還是如同當年，但他最恨的就是當年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
「久別重逢、懷義、為父報仇，到底什麼才是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哀慟聲音從身後響起，段子昂猛然回頭卻看見他身披狐毛大氅，滿身細雪紛紛，雙目通紅淚流滿面痛不欲生。
「殊鶴……」
一滴淚從蕭殊鶴頰邊落下，因為想念，因為怕褻瀆，因為怕眼前人如幻夢一觸及逝，段子昂想要拭淚的手伸出一半停在半空中。
「別哭了，不值得。」
聲音嘶啞顫抖，段子昂看著伸出的手彷彿還能看到鮮血染紅指間，感覺到血柱噴灑在身上的溫熱，行軍多年戰場哀嚎遍野，他的手染上數千數萬條人命，早已不只當年區區十七位權貴君王。
蕭殊鶴扯開嘴角，腳步踉蹌的拿起桌上匕首抵著自己的脖子，決絕的看著段子昂。
「我們此生，不要再見了。」
「不要！」
段子昂腦袋瞬間空白想要衝上前阻止，比他更快的是門外射入的箭矢劃過蕭殊鶴的手背，匕首噹啷落地。段子昂衝上前想接著蕭殊鶴，而兩人一起跌坐在地。頓時眼前的人已束起髮，換上金黃龍袍，歲月侵蝕他們之間的一切，南國國主雙眼憤恨的看著他。
「如今，還要踐踏我的尊嚴嗎？」
彷彿不敢面對般段子昂伸出手蓋著蕭殊鶴的眼，淚珠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滑落，段子昂手顫抖著緩緩移開，紅色的布匹蓋著蕭殊鶴的眼。
「那你蒙住我雙眼想必是心中有愧，不敢面對我吧。」
「不是……我沒有……殊鶴……殊鶴。」
低下頭來想要落下一吻卻突然停在半空中，段子昂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髮，手指摩娑他的臉頰，一把抽開他腦後的紅結，紅布掉落時段子昂硬是勾出笑。
「我現在太醜……不想被你看到。」
淚眼模糊視線令段子昂瞬間有些慶幸，他實在是無法承受眼前人的淚，也無法承受眼前人的恨。
他感受到蕭殊鶴的手指划過身上的龍袍，描摹那突起金龍刺繡，爾後狠狠拉著他的衣領向下扯。
「段子昂！我早已言明如你負了南徽國我定不會原諒你！你是不記得了，還是不想面對我們——」
蕭殊鶴頓了頓，扯開嘴角。
「我們已經是仇人。」
「閉嘴！不要⋯⋯殊鶴，殊鶴不要這樣⋯⋯殊鶴⋯⋯」
段子昂抽氣嘶啞扯著嗓，手緊緊攢著他的衣袖。他的淚，他哭的如同當年，哀求的如同只是一個在挽回戀人的平凡男子。但他們的一切自始至終都離「普通」二字相差甚遠，那林間小院終究是奢求，隔著山河，隔著江南煙雨與北漠風沙遙望，他們之間是廟堂家國、是血海深仇。
「堂堂一統天下的北朝皇帝這樣是何苦。」
蕭殊鶴的手撫著他的髮髻，他的側顏，他的龍袍，他的淚。
「陛下，這府中就算多像往昔也無用。這刮骨的寒風和飛雪，這裡是北冀，而我是亡國君階下囚。」
「你是踏破金陵城的帝王。」
無情的話語如刃劃的段子昂鮮血淋漓，身疾有良醫而心病又該何解。他只能墜入這無邊深淵，嘗試著抓住些甚麼讓自己不那麼痛，然而抓的越緊傷的越深，反覆結痂的過程中疤痕越發醒目。
「為什麼……為甚麼要這樣……」
段子昂低下頭抵著蕭殊鶴的額，閉上眼。
「我知道阿……我都知道阿，為什麼連夢中都無法讓我如願，為什麼。」
啞著嗓抽泣哀求，段子昂雙手握著蕭殊鶴撫他側頰的手貪戀著溫暖，如同孩童痛哭。
「我只是……我只是想見你……」
「我只要你⋯⋯殊鶴⋯⋯你看看我吧。」
輕吻落在額間，蕭殊鶴的手蓋上段子昂的雙眼，帶著他夢寐以求的溫暖。
「睡吧子昂，睡著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段子昂的世界陷入黑暗。
段子昂緊閉著雙眼在榻上長眠，一隻手悄然出現輕輕拭去他頰邊落下的淚。
窗外驕陽灑落，徒留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