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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芒曾经有一台胶片相机。
相机的来源久远到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某一年的生日礼物。那天他收到的礼品盒照例堆成了一座小山,装着相机的盒子被压在小山下,牛皮纸粗麻绳,相比起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来说是那样不起眼。
礼物没有署名,他也想不明白谁会送他这样的东西:一台产自上世纪的“古董”,古老而精致,充满了怀旧气息,看起来与半大的孩子完全不相符。
但鹿芒对它爱不释手。也许是因为那时他已经过了热衷汽车模型之类物件的年纪,这精巧的物件激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那时的网络远没有后来发达,他在网上查资料发帖询问,又跑去图书馆借了一堆书,对着说明书一步一步摸索,从入卷到拍摄再到冲洗,每一步都那样新奇有趣。
那段时间里他时常带着这个小东西出门,有时上街,有时坐车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一走就是一整天。他成了公共交通的常客,背着相机拿着地图册踏上旅途,时间久了,地图册的页边已经磨了毛缺了角。那时走出了多远,去了多少地方?所有这些他早已淡忘了,只有拍下的景色还历历在目。
他用那台相机拍过街头巷尾,拍过大山广川,拍过苏小妍,拍过那个男人。给身边的人都拍一张照的想法算是一时兴起,也是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其实算得上屈指可数,苏小妍算一个,鹿天铭算一个,佟姨算一个,剩下的便是那个男人。有一次他坐在那辆车上,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相机,不以为意地说,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带着这种老古董,现在的人拍照都用手机。他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用相机给男人拍了一张照,在那个人下车目送他离开的时候。
冲洗照片需要特殊的环境,家里的储藏室被清理出来,改造成了一间暗室。在那间狭小的暗室里,他小心地夹起一张张浸过药水的底片,于一片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它们显影。那些照片被装入相册,摆在书架的最高处,后来它们积成了厚厚的、沉甸甸的一沓。有一次他取下它时不慎手滑,相册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古董毕竟是古董,这机器的年纪太大了,偶尔也要罢上几回工,鹿芒找人修过几次,自己也修过几次。后来这台相机被闲置了一段时间,再拿起来时就彻底坏了,老旧的物件经住了来回的折腾,却没经住长久的寂寞。但他舍不得丢,只是也把它放在了书架上,那本厚厚的相册旁边。这一年他十五岁。
鹿芒十五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或许对许多同龄人来说那年最大的事是升学,可他的记忆里有许多画面比那鲜明得多:相机失灵时的茫然,入学典礼时的失望,还有那末日般的台风夜……再往后是一片空白,他的十五岁在这里戛然而止。
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然天翻地覆了,旧日的游魂被塞进已然陌生的躯壳,记忆千疮百孔。他想不起中断的记忆,也无法理清昏迷前那些异常的线索。就像面对一盘残缺的拼图,他对现在的自己一无所知。
从镇静剂里醒来时是一个清晨,房车没有开窗,室内昏暗且寂静,外面传来几声鸟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鹿芒透过缝隙向外看,看见了一个在驾驶座上的人。
那个人歪歪斜斜地陷在座椅里,朦胧的白光将他包裹,一束晨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的肩上。他背对着鹿芒,鹿芒看不见他的脸,却觉得他应该正对着某个角落神游。
这很奇怪,他想。他对这个人有着本能般的熟悉,可他的记忆里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回想不起来。记忆确实陷入了混乱,他艰难地在一片混沌中搜寻,风雨声渐渐逼近了,风狂雨骤中他艰难地行进,却抓不住那个迅速远去的身影。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的青年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看向鹿芒的方向。
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鹿芒猛地后退,膝盖“咚”的一声撞在床沿,他一下子向后坐在床上。
心脏剧烈地跳动,过了许久依旧不曾平复。他回想那双棕色的眼睛,方才自己本能提高的警戒,还有一个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的名字——
路明非。
头有些钝痛,无数凌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那场激烈的搏斗,大雨中那个冲向奥丁的身影,好像只是发生在眨眼之间,却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他有些理不清状况,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过于陌生。他在一辆房车里,车窗玻璃上布满了裂痕,可以看出打斗的痕迹。棉絮狼藉地散了一地,垃圾桶里堆满了带血的纱布和空注射器。
车门“砰”的一声打开又关上,紧接着传来一个女声,驾驶室里的两个人平淡地聊了几句,其间夹杂着几声滑稽而欠揍的电子男声。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人的名字,连带着那个奇葩的电子导航一起。名为诺诺的女生为他简单介绍了情况,芬格尔则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们正在被全世界追杀的事实。自我介绍的流程总是双向的,可鹿芒却感觉所有向别人说明自己的行为都是徒劳。
他记得说出名字时路明非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还没分析出其中的含义,那种紧盯着他的令人如芒在背的眼神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若无睹的漠然。
后来的路途就在这种安静到有些奇怪的氛围中度过。紧张的局面令鹿芒无暇顾及其他。他像是被一把拽进了电影片场,记忆里只在荧幕上见过的大场面在现实中轮番上演。可电影里没有直冲他们而来的枪林弹雨,没有无数言灵一层层铺下的天罗地网。火光将黑暗化作白昼,空气被血腥与硝烟充斥。他们千方百计地躲避密党的围追堵截,可事与愿违,地面上的震动似乎从未平息,一闭眼就能看见冲天的炮火。
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对这样高压的场面有着出色的应对能力,这很异常,他想。他能够完美地防守和反击,第一次使用君焰时他甚至没有太大的波澜,这像是一种本能,他只是对这种本能的来源感到困惑。
有时候情况缓和一些,有点像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日子清闲到有些无聊。路明非在房车里找出了一副扑克,他们三个就围在小桌前打起牌来。堆积已久的疑惑总会在这时一齐涌上心头:为什么现实与他的记忆有如此大的差异,这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被追杀的真正原因……他不是没有询问过,可诺诺说:“我知道的都是他告诉我的,他要是想说,问我不如问他,他要是不想说,那我也没法告诉你。”
鹿芒沉默了。他明白这一切都隐隐地指向那个人,但他从来不问,路明非从来不说。他猜不透路明非的想法。他已经习惯了路明非的置若罔闻,习惯了成为彼此友善的陌生人。可路明非望向他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心头一颤。他看向他,眼神却没有聚焦,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越过他看向什么东西。
鹿芒看不懂路明非眼里的情绪,是审视,还是怀念,还是挣扎?仿佛有名为痛苦的浪潮将自己席卷。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海,海面上暗潮汹涌,他站在海与沙的交界,远远地看着那缓慢起伏的浪潮。似乎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鹿芒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可就在他迈步的这一刻,海消失了,深灰色的天空也不见踪影。他的眼前是房车里再熟悉不过的装潢,还有早已移开视线的路明非。
他因自己自相矛盾的感知而纠结不已。这些天里他总控制不住地去想,越是想就越是混乱。他的脑海中充斥着各种零碎的画面,思绪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那天夜里他在床头柜里翻出了一只笔,在维修单的背面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名字:楚天骄,奥丁,路明非,诺诺,卡塞尔……名字越来越多,将它们勾连的线填满了一张纸。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不知何时他放下了笔,沉入了一片黑暗。
几个小时后鹿芒猛然惊醒,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而罪魁祸首路明非正蹲在床边,看着他遗落在床头、写满了字的那张纸。车厢里太昏暗了,他看不清路明非的表情。
路明非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姐说换班。”他只解释了这么一句,随后便起身往床上一倒,紧接着拉起被子盖过头。被子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五个小时后叫我。”
“……”
鹿芒凝视着躺在自己身旁的身影,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最后在“路明非”三个字下重重划了两条横线。
他望向窗外,视线里是一片漆黑,模糊的树影飞速掠过。离天亮还有很久。
他们一路北上,一路逃亡。从日本到俄罗斯,在北半球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痕迹。初到俄罗斯时的日子还算安稳,这段惊心动魄的戏剧终于到了幕间。某一天路明非突然提议去街上走走,鹿芒并无异议。他走在路明非身边,垂眸听着他和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新城走出来就是老街,古旧的建筑经过几番修整,也被拉拉扯扯地走向新的时代。
街旁有一个小型的二手集市,里面摆着几个卖杂货的小摊。摊子上,从勋章到伏特加,真真假假,应有尽有。路过其中一个时鹿芒停了下来,低头怔怔地看着。路明非有些疑惑:“怎么了?有什么想买的吗?”鹿芒轻轻摇头,他蹲下来,拿起那个相机。熟悉的触感令他恍如隔世,他似乎回到了那个温暖潮湿的南方城市,少时的画面在眼前闪现。这个相机和他的那个有些像,只是更旧些。
他试图和商贩交流:这个多少钱?它还能用吗?在一旁的零代为用流利的俄语和摊主说了几句话,对他点点头。路明非说能用就好呀,他不容鹿芒拒绝地掏出纸币递给小贩,面值有些大了,对方找了很久。
路明非用零钱买了条绳子,在相机上系了个圈。他把相机往鹿芒脖子上挂的样子像是把氢气球递给小孩,微凉的指尖擦过鹿芒的脖颈,令他的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瞬。相机里还剩一小卷胶卷。路明非问他,要试着拍一张吗?他摇摇头,把相机妥善地收在袋子里,也把心中的一点苗头按下去。
晚饭时他们三人坐在暖黄的灯光下,座位旁堆着大包小包。餐盘见底,两个心理上的成年人似乎还没尽兴,各自买了一瓶酒,一边吃一边吨吨地喝。鹿芒和路明非一起,坐在零的对面,酒过三巡时路明非突然转头看向他。
他看起来已经醉了,脸很红,眼里蒙了氤氲的水汽,在灯光下映出炫目的色彩。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问鹿芒:“要来一口吗?”他的咬字有些含糊不清。他说,未成年人不能喝酒的,但我觉得我们不用太把它放在心上,你偷偷喝点也没事。
鹿芒的目光落在那双被酒液浸润的唇上。很奇怪,明明他和路明非肩并着肩,可他却从未觉得有半点接近他。他看路明非,像看云看雾。
他拒绝了那瓶酒,不单是因为路明非那句玩笑般的小孩不能喝酒,他的理智似乎在逼迫他远离放纵与沉沦。他宁愿自己只是一个安静等待的旁观者,可狂风呼啸而过,他心中温润体面的瓷瓶啪的摔了个粉碎。不是风动,他意识到这一点,清醒而痛苦地。
返程时已是深夜,鹿芒放慢了脚步,渐渐地拉开了和两人的距离。远处的路明非走了一会,之后就半靠在墙上,他和零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打车吧之类的话。
鹿芒的手一动,他掏出相机,将取景框对准那个角落。眼前的画面有些像他第一次看到路明非的那个清晨,透过模糊的暗角向外窥探。他本以为能从拉开的距离中获得些许平静,可这一刻还是感到肾上腺素飙升到极点。
他会在记忆的图景里搜寻一个暗室,像他年少时由家里的储藏室改造成的一样,隐蔽而安宁,定格了他生命中的许多瞬间。他可以在那里洗出这张底片,在一片幽暗中看着它慢慢显影。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甚至想回到属于他的书架前,为尘封的相册添上新的一页。或许有一天他会再次将它翻开,或许永远都不会。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