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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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日与棋为伴,偶尔也会演奏琵琶和笛子,尽管无人与他对弈、也无人能听到那些悠扬乐声。不论向东或向西、往南或往北行进多远,他始终找不见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这片无尽的原野里只有成片的枯黄芦草、叶子如画的树,和一片他永远无法抵达的、连绵的山峰。
他早已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这里的天色永远定格在秋季傍晚,他清楚地知道他无法分辨过去的“一天”是24小时还是24个星期。
但他仍然希望生活如同下棋那般秩序井然。因而他一直遵循着自己的意愿醒来,并在厌倦与自己对弈时入睡。
他睡着后总是做梦。在他的梦中,他一如既往地像醒着的时候一样找寻与呼唤:
你听得到吗?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没有人回答。
因此,他日复一日地如此生活着,如此已过去一百天或是一百年。
直到他溺毙在梦里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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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方十段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他正在极力克制自己掏出一根烟。档案室不准抽烟,毕竟这里堆满了珍贵且易燃的棋谱,但最近“禁止吸烟”的标语开始在日本围棋协会里以惊人的速度增殖——绪方严重怀疑这是协会为了开展招揽更多年轻棋手的活动而增设的。他并不反对这一举措,毕竟新人越多,像桑原那样的老人就会越早被“新浪潮”淘汰,但他仍然为自己被剥夺了抽烟的权利而有些恼火。绪方想象了一下桑原被冲进下水道的画面,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棋谱上。
他与仓田九段的“棋圣”头衔战资格赛将在五月底进行。仓田是个强大且狡猾的对手,总能带来新的挑战,他不断磨练棋艺,精进自己的战术。绪方意识到如果想要打败仓田,他必须花点时间来准备。通常来说他对此求之不得——毕竟能威胁到他的对手已经很少了。
但他最近时常难以集中注意力——即便他将要面对一名难缠的对手。绪方的心里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隐约约的烦躁,他发现自己的棋路正在变得……刻板。他向来以棋风精确著称,每次落子都干净利落,又能像行云流水般影响着棋局。那些自然而然流露的妙手是他进步的证明,也让他能对不同的棋风应对自如。然而,尽管在上个月卫冕了十段的头衔,他却很少再下出那样的好棋了。
如果现在跟老师对弈,不知道他会对我的状态作何感想……绪方想到这里,皱起了眉。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该死,他真需要再抽两口。当然,塔矢老师大概不会真的说什么,但那由此微微上扬的眉毛有时也会让绪方感到恼火。
——如果现在和塔矢行洋对弈,他肯定会输。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输得太惨。但是自从这个老头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开始他那狂野的海外之旅后,他们之间的差距便越来越大。围棋界的许多人都对塔矢行洋任性的行径直摇头,但绪方不认为老师真的“过于得意忘形”。塔矢行洋每场比赛的棋谱都会通过邮件和传真送到他手中,那上面黑白分明的谱面昭示着他从一名实力超群的棋手迅速蜕变成了棋手们的一个绝对威胁。
过去,绪方偶尔也能从老师手中夺得几局。这么多年来,他与塔矢名人对弈的次数早已多到让他不至于被对方的攻势彻底压制。熟悉的棋风,再加上灵光一现的妙手,足以让他获得一些胜利。
变数从塔矢行洋住院开始了。他的棋风中开始出现一种危险的苗头——绪方早在塔矢老师出院后与自己下的那一盘棋中便察觉到了。尽管绪方获得了胜利,但在老师的行棋中,他看到了某种美丽而危险的东西悄然而生,如同一条以优雅的姿势准备发起攻击的眼镜蛇。绪方苦思冥想了数日塔矢名人棋风突然转变的缘由,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sai。
那名神秘的网络棋手,以其如同现代版秀策那般惊人的才华和强大的实力给网络棋手们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他 (她?)拒绝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甚至不愿与对手交谈一个字。唯一的例外似乎是森下某位不服输的学生——如果那嗓门很大的红发少年所言属实的话。这位神秘的 sai 出现于 1999 年 7 月,在与塔矢名人进行了一场宿命般的网络对弈后便从此销声匿迹。那场网络对局的三天后,塔矢名人于头衔战的第五局败给了绪方,失去了他保持多年的十段头衔。
老师根本不在乎他的头衔。从他最近的棋谱看来,依然如此。比赛结束后,绪方委婉地(毕竟他是自己的老师)试探了塔矢行洋,老师只是搪塞地说他发现了围棋里新的可能,但他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与话语截然不同的喜悦——又或者说,兴奋——仿佛他并没有打算用突然宣布退役的轰动新闻来抢走绪方胜利的风头。这个混蛋。
绪方原本希望通过重温 sai 的网络对局和研究秀策的棋谱来重新点燃那些对局中本该乍现的灵光,但他依然无法摆脱那种来到瓶颈的烦躁。或许只有真正有机会与 sai 对弈,他才能找回下棋的感觉。等进藤从中国回来,他得再多去试探[1]一下这个男孩。要是这小子在第二次北斗杯上表现出色,没准会在放松的状态下不小心透露些什么。
绪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地把本因坊秀策的棋谱放回架子上。或许他该给自己放个假了。为了头衔战,他已经很久没好好放松过了。也许尝试一些新鲜事物能刺激下他的神经,让他打开一些新的思路。他听说老一柳在经历了一段低谷时期后,突然跑去澳大利亚跳伞,回来时精神抖擞,竟然战胜了白川八段。想到要通过几千米的高空跳伞来恢复下棋的精神,绪方忍不住轻笑出声。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一柳老师。
绪方乘坐电梯来到一楼,眯着眼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去。围棋协会里只剩下他一人,但他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现在已经是周一晚上七点半了。绪方离开时锁上了大门(有专用钥匙的确很方便)。他最喜欢的水族店大概率已经关门了,不过市谷运河边的那家会营业到八点。他停下脚步,开始犹豫起是否要去停车场取他的马自达。一般情况下他喜欢驾车出行,但水族店的停车场是个又长又陡的斜坡,一想到某个技术不行的老太可能会剐蹭到他的爱车,绪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选择了步行。从协会走到水族店大约只过了五分钟。日本五月初的天气还算宜人。
这个点的水族店没有其他顾客,绪方便悠闲地端详起陈列的水族箱。这里有一些品相不错的成体盘丽鱼,绪方尤其喜欢金色的品种。但他家里已经养了神仙鱼——听说神仙鱼会毫不留情地欺负盘丽鱼。真遗憾,他可不想花7000日元买条鱼,结果却让它应激而死。
商店关门时,绪方仍然没有返回围棋协会继续研究棋谱的欲望,便开始沿着河边狭窄的人行道漫步。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捕食昆虫,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它们银色的鳞片。绪方停下脚步,从口袋中掏出他的烟。现在没有该死的“禁止吸烟”标语能阻止他了。他倚在人行道的栏杆上,心满意足地抽着烟,欣赏着月光下河水中远处轨道的倒影。夜晚里,没有人能看出这片河水其实又脏又绿。
但这也不代表某些白痴能理所应当地往里头扔垃圾。绪方想着,眯起了眼睛。在他正下方的位置有一棵柳树,它扎在岸边的根系里,缠着一个又大又白的东西。起初他以为那是一条床单,它在水中飘动的样子,让他想起一种被称为“幽灵”的白色斗鱼的鱼鳍。
随后绪方又抽了几口烟。他注意到床单上挂着几缕长长的黑色发丝。 床单上怎么会有头发呢?绪方漫不经心地想着,但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女人。 糟了。 他很庆幸自己只犹豫了一瞬,就立刻翻过了护栏(毕竟他穿了白色的裤子)。河岸的斜坡很陡,皮鞋防滑性能又差,绪方不得不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那个女人几乎完全没入水中,只有头部还浮在水面。绪方松了口气。还好,至少他要面对的不是一具尸体。不过她的双眼仍然紧闭着,那昏迷的样子算是能解释她为什么还浸在水中。但绪方旋即注意到她的双手:握得如此用力,指甲紧紧地抠进树根里。她肯定多少还有些意识。
“嘿,醒醒。”绪方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你总不能在这儿待一整晚。”他语气平和地说。
女人缓缓睁开双眼,神情恍惚。绪方并没有闻到她身上的酒味;他完全不希望她是磕嗨了——这样即便是身材娇小的女人也会变得非常棘手。不过,这倒是能解释她为什么会掉进运河里:护栏那么高,一个人不可能因为一时疏忽就掉进去。
“我在哪儿?”她紧张地环顾四周,低着声音问道。她的声音非常沙哑——她在水里待了多久了?
“市谷的运河。我猜你不是来游泳的吧?”绪方一只手抱住树干,将另一只手伸向她。“来,抓住我的手。”
女人警惕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咬咬嘴唇,向他伸出手。绪方费力地把她拉起,向后倾身来支撑她那吸饱了水的衣物。她起身时被树根绊了一下,绪方只好扶住了她的胳膊。他忍着没有叹气:这该死的善举非把他浑身弄湿不可。他把她的另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我扶你走到大路上,”他朝左边扬了扬下巴。他们得沿着河岸走——以这女人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爬上斜坡、翻过护栏。斜坡至少有三米高,绪方能感觉到她正在发抖,仿佛随时可能倒下。他小心翼翼地领着她跨过一个小水渠。她那身湿透的衣服实在碍事:又长又拖,不时被草缠住,还重得要命。与其说是“衣服”,不如用“戏服”来形容更为贴切——这身打扮绪方只在能剧里见过。隔着那么多层布料,他几乎都感觉不到她的胳膊。谁会在五月的天气里穿三层真丝衣服?她的头发同样长得离谱,至少垂到了臀部——如今,将头发留到肩膀长度的女性已经不多见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河岸的尽头。绪方扶着这名女士坐在了路边的草地上。“需要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吗?”他问道,正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却发现自己似乎把它落在协会的档案室了。该死。“我好像忘记带手机了……这样,我先去取车,再直接送你回家,好吗?”绪方提议道。他认定这名女士住得不远。
“我当时应该正在睡觉……然后我就……溺水了。”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绪方感到一阵头大。他几乎应付得了任何事,包括一个大发雷霆的女人朝他扔棋子(好吧,那次其实还挺有趣,虽然他一开始或许不该笑的。)——除了女人的眼泪。
“好了,好了。”绪方轻拍她的肩膀。“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开车过来。还有,千万别再掉进河里了。”
她向他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仿佛是让他安心的微笑。
绪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回协会——要不是穿着皮鞋,他本可以跑着去的。绪方边走边想:那女人会不会有梦游症?他更喜欢这个可能性,至少她不会为他无端的揣测发脾气。随后他飞快地冲进档案室,取回了他的手机,又直奔停车场。
绪方将他的马自达开回来时,那个女人还坐在他离开时同样的地方。绪方熄了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然后扶着她——连同她那件厚重的衣服——上了车。“接下来去哪?”
她困惑地眨眨眼。绪方挑了挑眉,心想这件事恐怕比他预期的还要棘手:她显然还没从溺水濒死或头部受伤中缓过来。他重新启动汽车,开到离这儿最近的停车场,在停车的同时打开了车内的顶灯。“没事的,慢慢来。你可能——”
绪方的话音戛然而止——这是他头一回看清这女人的模样。 外面天色太暗,只挂着一弯残月,但在车顶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得出她极其漂亮:厚重的乌发衬着白皙的肌肤,颧骨线条优美,嘴唇挺翘又不失柔和。但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种罕见的紫罗兰色,还衬着绪方见过的最浓密纤长的睫毛。
绪方假装咳嗽了一声,并暗自庆幸她没有注意到他失礼的注视:“……你可能有些轻微的脑震荡,我最好先带你去医院……”
“不!”女人猛地坐直身子,慌乱间安全带的制动把她勒住,“我不要!”
绪方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缩了一点。这名女士面上一红,用她宽大的袖子掩住了嘴。“对不起,”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医院’是什么地方。”
她至少举止得体,也很有礼貌,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这倒是个好兆头。令绪方感到不安的是她提起医院时的语气:害怕医院的人并不罕见,但她却表现得好像完全不知道“医院”是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那……警察呢?”绪方试探地问,“车站对面就有一个警察岗亭。”
女人攥紧了自己的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绪方感觉自己的眉毛要扬到发际线了。他听说过失忆者有可能会忘记日期和宠物名字,但是不知道“医院”和“警察”的情况可是闻所未闻。
“这不是个好迹象……我得给你做个检查,确保你没有受重伤。”绪方说着,在座位底下翻出车载急救包。他从中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我需要照下你的眼睛,来确认你的瞳孔大小是否正常,可以吗?”女人点点头,于是绪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注意到她并没有抗拒他的触碰。绪方先是检查了她的右眼,接着是左眼。她的瞳孔反应似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而后他在她面前伸出一根食指:“这是几?”
“一。”
绪方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
绪方把手背在身后,努力使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这是几?” 女人微笑起来,那笑容点亮了她的脸庞,让她显得格外年轻——肯定比他年轻得多。他在心里猜测她或许是个大学生,随即又想起他不该问一个失忆的人这种问题。“我是绪方精次。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说会有点奇怪,但是——很高兴认识你。”
女人深深鞠了一躬,幅度大到将安全带完全绷紧:“谢谢您的帮助,绪方先生。我是藤原……藤原……”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的惊恐。她抬手捂住了嘴。“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她惊愕地说。
绪方心里一紧。但他实在不想看到这名女士落泪,于是只能安慰道:“没事的,你一定会记起来的。我暂且就叫你‘藤原’吧。你还记得自己多大了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嘴唇:“……也不记得了。”
“你的住处呢?”
她摇了摇头。
“现在的首相是谁?”
“ '首相'……?”
“你头疼吗?脖子难受吗?”
“我觉得没有……”
这太奇怪了。绪方心想,如果藤原的伤势严重到让她忘记自己的名字,那她多少会感到疼痛才对。 “你能像这样伸出右手吗?”他的胳膊从汽车的仪表盘上伸过。
藤原轻松地效仿了他,同时伸了伸左腿。
“你的运动神经似乎没什么问题。”绪方再次推了推眼镜,如此奇怪的失忆症状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好奇心。她现在简直像一个等待解开的谜题。对绪方来说,解题总是很有趣——不管是不是在棋盘上。
“你是医生吗?”藤原问。
绪方干笑了一声。“不,只是我小时候老是粘在一个医生身边。——我是个职业围棋手。也就是说,我靠下棋谋生。”他说道,等待着某些意料之中的反应:惊讶、困惑,甚至是鄙夷。在许多人眼中,这与承认自己本职工作是玩脱衣扑克没什么区别。
“那太棒了。”藤原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她语气中流露出的那份真诚,让绪方不由得移开视线,为自己先入为主的猜想感到有些尴尬。
“那你大概不熟悉围棋吧?”
“啊,抱歉,我想我确实不太熟悉。只是你提到围棋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你一定很喜欢它吧。”
“大概吧。不过这不重要,”绪方说,同时在心里责备自己。竟然追着一个失忆的人大谈围棋,真有你的,精次。“我觉得你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回家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你明天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至少做个全身检查。你想起你住在哪里了吗?或者你的电话号码?你父母的电话号码?”
藤原低头注视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对不起,我还是什么都没记起来。”
绪方有些两难。藤原不肯去医院和警局,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把她带到哪里去。他当然可以不顾她的意愿,把她扔到上述的某个地方去,但一想到要这样对待一个年轻女子,他的心里就非常过意不去。
然后他就听到安全带解开的声音。绪方转头,看见了藤原脸上坚定的神情。
“绪方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很抱歉浪费了您这么多时间,还把您的衣服弄湿了。真希望我能做些什么来报答您。”
“你要走着回去吗?”绪方难以置信地问。藤原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到底要上哪去? 天色这么暗,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什么都记不得;况且你那么年轻,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也不安全。” 这话虽然有些刺耳,但藤原必须意识到她现在就是在犯傻。她先前的举止表明她很可能过着被父母溺爱又过保护的生活(显然,她的父母绝对买得起这样的真丝戏服),绪方敢打赌她从来没独立生活过。
“我没事的。我相信我很快就能想起来的。给您添麻烦了,非常不好意思。”藤原说,带着一丝高傲下了车。绪方这才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藤原的礼貌掩盖了她极强的自尊心。
绪方看着她茫然地站在停车场里,显然是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我干脆就这样放她在夜里四处乱转会儿算了,顺便让她长个教训。 反正市谷又不是六本木或歌舞伎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她不会有事的。绪方心想。他应该暂时把她抛在脑后,先回围棋协会花个一小时继续研究棋谱,再去吃顿晚饭。
可他偏偏知道,自己不可能对她不管不顾。毕竟,她长得那么漂亮,很难说不会有人想要占她便宜;又或许她会因为没发现的内伤而大出血;再或者,他的母亲绝不会允许他让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夜里乱跑。绪方想到这吸了口凉气:他妈妈可不是好惹的。
好吧,换个战术试试。绪方下了车。“藤原,我对我刚才的冒犯深感抱歉。你看,你要不要考虑来我家住一晚?”他顺势提议,“没准休息一晚,你就能想起一些事情了。到时候,你可以打电话叫人来接你。”绪方通常不会邀请别人来他家,包括他的女友。他有一套自己生活的规矩,而且安静的环境有助于他保持专注。不过,就住一晚也无妨——他本来就想尝试一些新东西。对一位可爱的陌生人施以援手可比去澳大利亚跳伞便宜又安全。
藤原犹豫了。绪方看到她的神情开始动摇。“你……不介意吗?不会打扰到你和你的家人吗?”
“不,完全不介意。而且,我家里就我一个人。”
藤原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几乎弯到了腰:“那么,请接受我最诚挚的谢意。您真是个好人。”
冈田也略显局促地回了一个鞠躬礼。她确实很有礼貌,只是有点老派。通常来说不会有人拿“善良”一词形容绪方,但把一个女人留在黑暗中也不会是他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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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公寓的路上,绪方了解到藤原并没有完全失忆。绪方指着他们路过的一家医院时,她认出了门口来往的救护车,并回忆起自己曾搭乘过一次[2],而这段记忆又触发了她对医生和护士的记忆。她其实并没有“忘记”医院的概念,只是不知道“医院”这个词而已。大脑的运作机制真是神奇。
绪方开始怀疑她是宝冢的一员。他向她提及这个剧团时,她却说自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不过鉴于她失忆了,那也算情有可原。他抓住时机仔细观察了她的戏服,确信这是一套极其还原的平安时代的贵族服饰——尤其是藤原还遗憾地提到自己弄丢了“乌帽”(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种造型奇特的黑色高帽)。绪方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宝冢的演出了,但他还记得这个全女剧团专门表演历史剧,里头女扮男装的演员们都既高挑又漂亮。绪方的个子不矮,但藤原刚才站在车外时,他发现她实际上比自己还要高一些;此外,如果她习惯扮演平安时代的贵族这类角色,也能解释她为何会像那样行鞠躬礼、以及为何在她轻笑或害羞时,用她的湿扇子掩住嘴巴。虽然奇特,却极具魅力——正如人们对一个演员所期待的那样。
绪方的公寓入口设有电子门禁。不需要保安,也没有接待员,只要刷一下门禁卡,再乘电梯上去就行了。绪方喜欢这种方式,尤其现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他可不想应付那些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经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什么朋友的化装聚会啦,泳池啦,喝了太多酒啦——来糊弄他那个今晚可能在走廊“巡逻”的,爱管闲事的中国邻居大妈。
好在走廊里空无一人,也省去了他解释的口舌。绪方脱了鞋,进去给藤原拿毛巾。藤原仍站在门口,她努力想弄干身上的衣服,无奈它们实在太厚。“你需要把你身上的衣服晾出去。到洗手间来,我去给你拿一套衣服——应该会合身,只要你不介意穿男装就行。”
藤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介意。”她说,随后她低头看着地面,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地板都是瓷的,你不用担心弄脏榻榻米。”绪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她便跟着他沿走廊走进屋里。当他们经过他书房敞开的门时,绪方发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一定是看到了那个发光的水族箱。绪方想。
他打开洗手间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有毛巾。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回到卧室,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找——那里塞着他不再穿的衣服。他挑出一条带抽绳的棉质运动裤、一件长袖T恤和一双厚袜子。绪方家里自然不可能备着女式内衣,所以他想着藤原要么就先穿她身上现有的那套,要么干脆不穿。随后他又拿了几个衣架,好让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挂在浴帘杆上。
他将衣服和衣架递给藤原:“我去厨房给你泡杯茶,等你好了就过来喝。”喝茶能润润她沙哑的嗓子,或许还能预防感冒。
藤原从浴室出来时,绪方正往茶杯里倒热水。她走进厨房,披散的头发微微凌乱。弄干那头长发想必花了她不少时间。“衣服还算合身——幸好你跟我差不多高。”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自己的茶里加了点蜂蜜。“你也要加点吗?”
“不用了,谢谢。”
绪方把杯子递给藤原,自己也抿了几口。他悄悄瞄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已经恢复了不少,不再像刚被他从水里拉出来时那般虚弱而颤抖。她看起来很瘦,但有力。这无疑为她恢复记忆开了个好头。
绪方的茶快见底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藤原的身体似乎过于纤瘦平坦。显而易见,她……根本没有胸。
“你不是女的。”——幸好他非常镇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诶?!”藤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或者说,他——从地上跳起来,差点把茶水全撒出去。“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女的?!我刚才穿的是男装 ——我现在也穿着男装 !!”
绪方差点又提起宝冢,才想起藤原根本不记得这个剧团。现在他总算注意到了藤原之前被和服遮住的喉结,但即便如此,藤原的外貌依然显得格外女性化。绪方以前见过不少俊美的男人——甚至还勾引过几个——但他从未把他们错认成女人过。或许是因为藤原的肢体语言和行为举止与一般男士不符。“呃,你留着长发,还戴着耳钉……”绪方终于开口,试图指出他身上那些相对中性的特征,来为自己辩解。
藤原微微撅嘴,拨弄起他的耳钉:“男人也可以戴耳钉、留长发啊。”随即他担忧地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
“不,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总之,这不重要。”绪方镇定地说。藤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女性,绪方也没问过他,他们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对待彼此。的确,绪方会更加谨慎地考虑让一个陌生男性进入自己的屋子;不过,藤原似乎不会构成什么威胁。尽管他们身高相仿,藤原却显得相当纤细;而绪方不像塔矢行洋那样魁梧,但他经常锻炼,身材也还算结实。况且,藤原也不像是会跟人起肢体冲突的样子。
绪方的目光再次掠过藤原。对方的体态十分优美——藤原是男性,但他依然赏心悦目。绪方觉得让他在自己公寓里住一晚,应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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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直译为“骚扰”
[2] 应该指的是第一集把小光弄进医院的那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