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公寓的楼道有半扇窗没关好。望过去黑作一团,什么都看不见,但打进来噼里啪啦的雨声,间或夹杂着隆隆的闷雷,回荡在走廊里。
走廊里,张新杰一手拎着雨伞,一手戳着门锁密码。
滴,滴,滴,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张新杰面不改色地又按一遍。
滴,滴,滴,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我没偷看。”他听到一阵温和的笑意传来。
喻文州站在他左手边,也拎着一把淅淅沥沥滴水的伞。狭窄的楼道让他没法背过身,喻文州就扭着头,脸对着墙壁,还在说说笑笑:”张新杰,你怎么看着跟你家不太熟的样子啊?”
张新杰心说,你都快站到别人家门口去了,跟墙聊天,难道看着和我就很熟吗?
滴,滴,滴,验证成功,欢迎回家。
——咔。下一秒,门就关上了,楼道里只撑着两把水淋淋的伞。
门后,一片漆黑,两个大男人肩挨肩脚贴脚地挤在玄关。喻文州窜进门里倒快,但进门就硬站着,黑灯瞎火里一步也不向前挪,张新杰被夹在喻文州和防盗门中间。
张新杰指挥:“抬左手。”喻文州听话地一抬手,“啪”打到了开关。
屋子终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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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今晚出现在张新杰家里,对他们两个来说都纯属意外……或许是吧。
对张新杰而言,他只是在过自己正常的一天:傍晚七点,从霸图俱乐部下班。如天气预报一样,青岛从日落时分开始下雨。七点钟,雨势正盛,意料之内。他带了伞。
意料之外的,是和暴雨一同出现的,站在霸图俱乐部门外的,本该在广州备赛的喻文州。
霸图俱乐部这栋楼,大门外伸出一片玻璃钢屋檐。喻文州杵在那,隔着玻璃大门。他两手空空,没带行李箱,没带外设,甚至连一把伞都没带。
连喻文州本人都觉得自己太过莫名其妙。他打着腹稿,紧张应对张新杰将要提出的问题——一般人都会问点“为什么”的,该问的也太多了:没有赛程安排,为什么跑到青岛?当豪门队长的,为什么不避讳竞争对手?私人行程,为什么如此突然?……他要急着见的,为什么是张新杰?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这栋楼的灯光,由上至下,由远及近,一片接一片地熄灭。伴随着渐落的灯光,张新杰正向他走过来,四十秒,他们就要打照面了。
无论他问哪个“为什么”,我都先回答“我也很意外”,这是实话。剩下的就随机应变。——喻文州想。
霸图的整栋楼都黑下来。只剩下门禁的幽幽蓝光,送张新杰出门,站到喻文州身边。
“你今晚准备住哪?怎么走?”
“我也很意……哦哦哦哦。”
喻文州一噎,低头猛滑一阵手机。“三公里外有家快捷酒店,我准备过去再定房间。打车就好。”喻文州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两片嘴皮子如此不听使唤。
“打车多久?”张新杰又问。
“五分钟车程,等待三十分钟以上。”喻文州向他晃晃手机界面。
“霸图这本来就算青岛的郊外了,晚上,又这天气,没人接单。”
“我再等等。”喻文州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十分淡然,只是看起来。
流淌成瀑布的檐外,漆黑的天空打下一道闪电,随即落下一道雷,——轰隆。
张新杰对着雨幕撑开伞。
“要不要跟我走?”
张新杰的语气和表情也十分淡然,看起来。
他真的不准备问一句为什么吗?我找什么机会解释一下,我是真的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甚至现在手机定位还在广东没刷新?把打车订单取消,躲到张新杰的伞下,走进雨里的时候,喻文州还满脑子惦记着这些。
自始至终,他同样没有问一句张新杰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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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亮起灯,似乎连雨声都减弱了,被阻挡在这间公寓外。
漆黑惨白的雨幕与电光,被暖黄的射灯所取代。烘干机正好结束定时工作,嗡嗡地震动后,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干净、安适,别说是一场暴雨,哪怕是下冰雹刮台风都影响不了,他的家一切如常。
在玄关,张新杰以一套自然的、行云流水的动作,擦鞋底喷酒精脱外套擦双手,再叠好抹布(这是用来擦去密码锁键盘上的指纹的,张新杰擦指纹的时候,喻文州正急着迈开长腿往里窜),紧接着双手搭在皮带扣上,就准备把沾了一腿泥水的裤子脱下来。
“——哎。”喻文州不得不发出点声音,以示存在。
张新杰这一套连招,确实是便捷高效卫生的进门流程,说是赏心悦目都不为过,就是他好像完全忘了还有喻文州还在。一个一米七八的大活人,满身雨渍两脚泥水,还被困在玄关地毯上探头探脑呢,这五分钟里张新杰像是没看见,全然自顾自忙活。
张新杰的手还是放在腰带上,甚至刻意提了提,歪头朝向喻文州的方向,眉头挑了上去。
“我靠。”喻文州语塞,张新杰原来会开玩笑——不是,张新杰原来还耍流氓?
张新杰欣赏到他的表情,发出的几声低低闷闷的、带着气音的笑。一路多么震耳欲聋的惊雷,都没有这笑声没让喻文州的心跳被吓得这么快过。
“你没问啊。”张新杰说。
喻文州疑惑道:“问什么?”
张新杰说:“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问。”
喻文州困惑地拧紧了表情,直到猜到了这段哑谜的谜底,渐渐地又舒展开,笑道:“那现在是不是晚了,我最好什么都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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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杰撑着伞,喻文州走在他身边。他带的是一柄黑色的长伞,撑开足够大,笼罩下他们两人——前提是他们得紧紧挨在一起,而不是努力维持着绝不碰到对方的距离。
别别扭扭地走了两个路口,半侧肩膀湿透,张新杰想,喻文州怎么还不问要去哪?
喻文州如果问了,张新杰就会回答,去我家,很近,不下雨的话十分钟的路程。
如果喻文州在听到他的回答时,皱起眉头,或者流露出其他抗拒的神情,张新杰就会顺水推舟,提出送他去市中心酒店,明天安排几个旅游景点,当一天陪玩导游。
如果喻文州在听到他的回答时,抿紧嘴,或者流露出其他犹豫思考的神情,张新杰就会顺水推舟,先带他去下一个路口右拐的便利店,先让他买一把自己的伞,再做决定。
如果喻文州在听到他的回答时,欣然同意,张新杰就会顺水推舟,问他想在家里玩switch卡带还是ps5,他的游戏库里也有双影奇境和胡闹厨房。
张新杰不想逼迫喻文州表明点什么,于是想了很多顺水推舟的办法。想来想去,张新杰才想到,喻文州同样是一个,惯会顺水推舟的人。
其实,喻文州一路上没少说话。他自认视力更好,于是格外留心路况,盯着路面的反光,出声提醒绕过水洼,避开远处疾驰而来、水花飞溅的车辆。但是喻文州一直什么都没问。
他们两个在这艘小舟上,都自以为驾船的好手。但这小舟并不在流水上,而在一汪死静的湖的中央。没有顺水,没人划桨,没有岸。
……
张新杰停下脚步。喻文州一抬头,并不是住宅的门厅,而是便利店的招牌。喻文州笑说:“我在这过夜?店主不乐意吧。”
张新杰说:“你不想买把伞吗?我们两个打一把伞,看起来不是很方便。”
喻文州摸了摸自己湿透的、冰凉的后背,看了看张新杰滴水的袖口。他一边扫码结账,一边歉然道:“是不太好。抱歉,我有点不好意思。”
他在不好意思什么呢?喻文州的舌头说完这四个字,就打结了,剩下后半句说不出口。这张嘴今天就是不听他的使唤。
“你有点不好意思。”在他身后,张新杰低声重复他的话。
喻文州的脸腾一下就热了起来。幸好他只留给张新杰一个后脑勺。喻文州后悔了,这句话从最开始就应该在舌头上打个死结,全部咽下去。
随即,他听到张新杰用同样的语气,继续低声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不好意思什么呢?喻文州仍然用后脑勺对着张新杰,慢条斯理地拆开雨伞的标签。这个问题,这句话,他用嘴唇碰了几遍,还是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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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一度以为,张新杰是送他到便利店,让他买了伞,就此分道扬镳的意思;但张新杰就是张新杰,既然立下“跟我走”的flag,自然负责到底。
只是喻文州浑然不闻不问,全副信赖地跟着他,连手机没电了都只是往兜里一揣,心大程度也着实让张新杰震惊,乃至担忧:广东人小时候不被家长用人贩子的案子吓唬吗?喻文州寥寥来青岛比赛几次,顶多记得体育馆附近的路,真的不怕在这城郊新区直接被卖了,论斤的那种?
他甚至一路都没找到机会让喻文州亲口确认,愿意今晚住在他家里。对此,张新杰有一股无名的憋闷。喻文州最好是别到了门口再装震惊,到时候反悔,那他不乐意也得乐意了。
以喻文州进门的速度来看,他乐意得不能再乐意了。反而是张新杰,此时才迟钝地感觉到一些肉跳心惊。
现在,出现一个自张新杰搬进来,从来不是问题的问题:浴室只有一个。
并且,他们所有的衣服都湿淋淋,绝对不可以放过夜。
“浴室在那边,你先进去洗澡。”张新杰最后拍板决定,肃容道,“衣服脱掉,全部丢进洗衣机。”
“嗯嗯?”
喻文州好像被耳朵过滤出的“衣服脱掉全部”这六个字眼震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问道:“那你呢?”
“我先在外面等你,你洗完了我再进去。”
“在门外看着我洗?!”
“你关上门就不算看着。我玩手机。”
喻文州的表情太有趣,看得张新杰简直想像经典的大大咧咧北方人一样打趣“看着你洗怎么了,还有大澡堂子还在一起洗呢”,给矫情南方佬增加一点震撼。实际上,张新杰所做的只是从滴滴作响的烘干机中取出浴袍,告诉喻文州,洗好就穿这个,并下达最后通牒:
“快去。不洗干净别进客厅。我就在这等。”
被强迫症绑架的喻文州狼狈逃窜,浴室门“哐”一下关上。下一秒,张新杰在门外替他打开了浴霸开关。
喻文州在门里面,拘谨地说谢谢,然后小声嘀嘀咕咕道,真的有点怪。
三分钟后,喻文州又喊张新杰,他的衣服脱光了,要不要把洗衣机按启动,洗衣液在哪里?
“……放着。我自己来吧。”张新杰发现,他并不是像自己以为的一样,八风不动地接受,隔着薄薄的一层浴室门,喻文州大声宣称“我脱干净了”这件事。他要远程指挥喻文州拿洗衣液,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洗衣液的位置。
一扇薄门什么也隔不住,张新杰可以听到水流哗哗响,然后被肉体阻断变得沉闷,听到喻文州湿答答的脚走来走去的“啪嗒啪嗒”声,衣架咔咔的磕碰声,抽纸擦地的撕拉声,纤毫毕现。
到底谁是矫情南方人来着?
喻文州洗澡的时间不长。他裹好张新杰让他穿的浴袍,这一套是平时张新杰自己常用的,显而易见,毕竟是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布料在皮肤上摩擦的感觉,很普通,这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浴袍。穿上它不会立刻变得很有组织纪律性,也不会想抛弃蓝雨投奔霸图。喻文州穿着它,依然是喻文州,毫无变化。
喻文州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幼稚。他在期待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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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到青岛找张新杰之前,刚刚客场虚空。蓝雨赢得不算轻松。
不过总体而言,赛程并不算紧张,常规赛刚开始前几轮,也尚未轮到各大豪门捉对厮杀,霸图蓝雨战成一团的时候。
这场在西安打完,两队四期五期几个相熟的在一起聚,吃饭聊天,聊着聊着提到张新杰,又拿这人出来开点玩笑,讲点旧闻。
张新杰和盖才捷是隔了几届的初中校友,机缘巧合没在本地战队打拼,是因为去青岛上学的时候被霸图签下,都不是什么秘密,百度百科可查。和李轩、喻文州、黄少天等又是同期,聊两句他很正常。
那就是我不正常。喻文州夜里在酒店里烙饼的时候,无奈承认。
张新杰,张新杰,这个算不上罕见的名字,在这个晚上突兀地出现、愈发鲜明,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口钟一样,不断地被撞出回响,余音绕在他的脑中不肯散去。
凌晨困顿的喻文州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旧事。
……
第四赛季,喻文州在当年的新区第五区养了个小号。赛季后半撞上新人墙,打比赛的不顺多过成就。虐菜对他而言并不快乐,但是和普通玩家一起打本,总是还能让他重拾他还爱着荣耀的实感——战队的压力很难压垮他,让他服输,却很容易让他频繁地陷入倦怠和麻木。
他顶着蓝溪阁的工会,但只混野队。依比赛的节奏,这个小号喻文州时常顾不上,升级得磕磕绊绊,别的野队伙伴早就升级离去,只有一个叫望山云雾的牧师,总是跟他差不多的等级,副本组野队经常碰到。
一起打了很多次副本、完成很多个任务后,他们约好了到50级一起冲击神之领域。
这一等,就等到了那年的夏天,等到蓝雨季后赛四强出局,喻文州才有空打理这个叫“断水流深”的小号。
总决赛,张新杰所在的霸图,挑破却邪,击碎了嘉世的神话;冠军之夜,喻文州登上网游,第五区到神之领域的挑战,他只留下了最后一个。
望山云雾:我还差最后一个挑战。你呢?
断水流深:我也是。
他们各自开始,在同样的时间点进单人挑战副本,几乎是同时出来。npc发布任务奖励,动画剧情中,神之领域的轮廓在山与海的尽头逐渐清晰。
断水流深抱着他的魔杖,落到这片荣耀大陆的世外之地上,一抬头,就是望山云雾,他白色的牧师袍和金色的十字架。
他也听到了这个牧师几个月来第一次开麦讲话。
他说,晚上好,我是张新杰。
断水流深:我知道。
断水流深:晚上好,我是喻文州。
那一年的联盟俊采星驰,在网游里,喻文州碰到过很多人。王杰希的烈火焰尽,孙哲平的飞花落叶,楚云秀的女号湘水逝……望山云雾只是并不惹眼的一个牧师,与他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章,喻文州觉得自己就会这样淡忘掉。
他没有忘掉。
距离第四赛季已经过去五年,客场虚空的次日,喻文州顶着黑眼圈,给战队请了假。他给张新杰发消息,有空出来吃饭吗?
张新杰说,没有,忙。
喻文州说,你忙你的,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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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作为已经被张新杰判定为“干净”的一名人类,获得了进入卧室的权限。他按张新杰的指示,翻出一套备用浴衣,回头拿给自己禁掉权限,活动领域暂时仅限于玄关和浴室的张新杰。拿来浴衣的时候,他与浴室里还穿着些衣服的张新杰四目相对,后者蹲在洗衣机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在这张一向平静镇定的脸上,一个晚上看到这么多次纠结的脸色属实罕见,不过喻文州并没让他为难,好像会读心似的,用很平常的语气说:
“底裤我用肥皂搓了,借你一个衣架晾到阳台去了。”
确认了洗衣机里没有发生内衣外衣在一起洗的惨剧,张新杰松了口气,接过了喻文州递来的衣服,诚挚地说:“谢谢。”
浴室门又一次关上。张新杰一边淋水,一边惊讶于喻文州的细致周到。喻文州的会做人,延伸到了生活最小处的细枝末节。他和喻文州还没有熟到在用浴室的时候对对方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但是地面没留下一点湿痕,镜子被擦亮,毛巾挂得平平整整;除了额外的水汽,完全看不出另一个人用过的痕迹。
他提都未提、甚至并不刻意去想的,方寸间生活上的小细节,都被喻文州妥帖地抚平,就像热水流过他的身体、把他的头发变得湿趴趴的。
在洗澡的时候想着另一个人,是很危险的事。不管这个人是男是女。
尤其是当一踏出门就要与本人相处的时候,实在是太糟糕、太尴尬了。停止。张新杰冲掉头上的泡沫,让思绪也一起从脑袋上流走,淌到废水槽里。
……
张新杰抱着一堆衣服路过客厅,看到喻文州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刷手机,脚尖伸出来吊在半空,勾着拖鞋晃。他空着手走回来,从电视柜下面掏出两个手柄。喻文州眼睛亮了。
张新杰把白色的丢给他,喻文州熟练地晃进PlayStation,一个一个游戏地划过去,问道:“不早了,你是不是要去休息了?”
张新杰看了下表:“洗衣机里还有一波衣服要等。二十五分钟,够开一盘的。”
喻文州顿时丢掉了耽误他睡觉的愧疚心,沙发扶手上一瘫,“啪嗒”一声拖鞋滑到地上,盘起腿,给张副队的游戏库抄家。张新杰的账户像个博物馆。还没等喻文州品评完毕,张新杰那边的手柄停住不动了。
喻文州定睛一看:“分手厨房?张新杰你对我们的友情很有自信啊。”
什么分手啊友情的,对于这种没轻没重的发言,张新杰一概不理,按下手柄x键。“职业选手,开放语音指挥。”张新杰说,“二十五分钟能通几关?”
喻文州笑笑说:“试试看。”
他们盯着花花绿绿、叮叮咚咚的游戏加载界面,把手柄一通乱摇乱按,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发了一会儿呆,喻文州突然说:“我们都是坐指挥位的。会不会打起来的时候,呃,打起来?”
张新杰说:“试试看。”
彼时尚未有世界邀请赛的风声,索克萨尔和石不转从来没有想过还有需要磨练默契的一天。全明星表演赛的团队向来以一盘散沙(新闻稿里叫“百花齐放”)著称,喻文州的主要任务是和黄少天赚足蓝雨情kpi,张新杰更是可能被派去牧师守擂。
喻文州的厨师在张新杰身后跑来跑去煎牛排的时候,张新杰总有一种他会被喻文州当牛排插一刀的错觉。
不过事实证明,喻文州的玩笑还是完全多虑。他们拿了四个关卡的满星的时候,张新杰的衣服还没进甩干程序。
越进新关,他们抢分的速度越快,客厅里倒是越来越沉默。最开始还要报一下分工,交流一下路线,结果他们发现每张地图一加载出来,两个人找的路径就几近重合。想说话,打职业的练闭麦指挥久了,嘴比脑子慢上半拍,第一个操作总是扭一下手柄去找不存在的聊天框。但就是这样一个,以职业级反应速度来说几乎不存在的空当,也许这句提醒就不必再说出口。
二十五分钟后,洗衣机滴滴答答叫嚷起来。喻文州感慨道:“感觉我长了四只手。荣耀要是有这么省心就好了。”
张新杰笑了一笑,站起身去晾衣服。
张新杰家里的客卧彻底被改造成了书房——也就是电竞房。两台配置顶尖的电脑(对打荣耀竞技场一定很爽),还有一台笔记本在呜呜转着。巨大的书桌和展示架上,光是霸图配色的定制键盘就有七八台,看起来有他自己用旧了的外设,也有粉丝纪念款。
喻文州只被邀请参观了两眼,就被张新杰无情告知,虽然书房可以支沙发床,霸图在他家团建都这么睡,但你不是霸图人,我不放心。
“对的对的,我睡眠不太好,我会梦游起来,把你的电脑里面所有文件拷走。”喻文州老神在在地点头,“但是你要让我睡地板、睡沙发,你把我搞到睡落枕,影响比赛,我们战队经理会找你麻烦的。”
张新杰对喻文州出类拔萃的脑补能力,投以无奈一瞥:“主卧床够大。”
“我睡相不好,踢被子。”
“两床被子。”张新杰想了想,又说,“可以对打。”
喻文州差点被他的冷言冷语笑倒在门框上。
张新杰按从内到外的顺序,把他和喻文州的衣服规规矩矩晾了一排。然后又把原本正中一个的枕头被子,重新铺了一遍。现在床上有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两套枕头被子。
他做完这些,看到喻文州还在摆弄手柄。重金属背景音下,刀剑劈砍,砰砰啪啪。
张新杰去到客厅,瞟了一眼极速晃动的场景,说:“‘舔舐伤口’?”
“嗯。”喻文州专注操作,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嘴上聊道,“找了个你全通关的游戏,不会打乱你存档。《幽灵行者2》全打下来就很不容易了,你玩这个玩了几遍?“”
张新杰没和他闲聊,只是说:“该睡觉了。”
喻文州甩太刀的速度更快了,说:“八分钟。我通关很快。”
“该睡觉了。”
“七分半。”
“睡觉。”
喻文州的嘴闭上了。紧紧抿着。
张新杰直接挡到ps5的主机前面,关机。
喻文州躺到床上,窝在张新杰铺得软软暖暖的被窝里,叹道:“寄人篱下,好辛酸啊。”
张新杰:“……喻文州。我还没管你躺在床上玩手机。”
喻文州翻了个身,苦声问:“大夫,我还有多久?”
“三十秒。”
三十秒后,传来“嗡”一声手机充电的提示音。
一切重归于黑暗和寂静。
张新杰入眠得很快,沾到枕头上,思维就变得模糊。
他原本还要再想一想,想好几件事。雨还在下,窗户有没有关紧,会不会让雨飘进来?喻文州的游戏有没有存档?……哦,幽灵行者的小关存档,退出游戏不保留,那没得存了。喻文州是不是真的会起夜?他睡不好……
模模糊糊地,在半梦半醒之间,在时钟没有跳过今夜的时候,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
张新杰感觉到,喻文州从两床被子下面摸过来,找到了他的手,碰了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