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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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很久之前就见到过他,克拉克想。
那是他还在北方冻土上流浪的时候。天空中刮下锋利的雪能划破脸颊,他像原住民一样裹得像只棕熊,在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酒吧里当酒保,日常工作是保护坐唱台的姑娘们免受骚扰。
他身材健壮但心地善良,刚开始还有些怕他的店员在接受他礼貌的甜笑和蓝眼睛的一眯后都放松了警惕,更别提他还帮克里茜赶跑了那个缠着她数月的流氓。
北方人天性热情,从不吝啬友好和善意,克里茜开始管他叫“sweetie”,好心肠的酒吧老板看他没有住处,清出后仓搭了个简单的木板床,铺上半旧被褥。他有时晚上睡在那里,有时他悄悄溜出去,站在离峭壁悬崖咫尺的薄岩边,听山谷里呼啸的风声。
就在那些他偶尔躺在床上的夜晚,克拉克“遇到”了他。
2、
他双脚踏在坚实的红木地板,却从没这么清晰地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不然他怎么上一秒还默然对着酒吧起了裂纹的天花板,下一秒就来到这个充满奢侈品的怪异别墅?地板上的熊皮似乎还在呼吸,墙上挂着栩栩如生的驯鹿头部标本,那些挂画和陶瓷,他认识得不多,但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克拉克端详那只驯鹿冰冷无神的玻璃眼珠,突然,别墅大门被猛地踹开。
高大的男人气势汹汹走进来,好像没看见他。克拉克以为只有他一人,直到男人伸手从背后揪出一个瘦瘦的男孩。
男孩子留着一头半长鬈发,打着卷儿刚好垂到下巴尖,现在正好成了男人称手的抓物。“父亲!”男孩子咬着嘴唇呼痛一声,被扯倒在地板上。正义感驱使着克拉克冲上前去,手却穿过男人的身体。
再一次,他从没这么清晰得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你今天宴会上没有听我的话,儿子。”男人醉醺醺的,眼睛却阴冷得吓人。男孩子知道自己受不了一场打,所以缓缓地把自己蜷起来,一句话也没说。他所谓的父亲从裤腰带解下皮带对折,镶钻的皮带扣沉重地下坠。
克拉克气得发抖,他从小生活的小镇风气良好,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家暴现场,更别提是这么小的孩子。他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只能狠狠瞪着,企图用目光在男人身上焚出几个洞。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放开皮带,任它掉在地上。他扶着额头,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克拉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没有假装呼吸很久了。
他担忧地看着男孩。父亲离开后,他换了姿势,慢慢坐起来,把脸埋在抱着的膝盖里。颤抖、微弱地呼吸,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把自己的体积缩成最小。克拉克陪着他坐下来,把虚无的手搭在男孩瘦弱肩膀上,就好像这样能安慰到他一样,也许他只是为了宽慰自己。克拉克以为男孩子哭了,直到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清透的眼睛。好亮,这是克拉克的第一印象。
这种颜色很特别,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仿佛在发光。
……而他没有哭,克拉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和他的年龄相比这可是难见的坚强。那双眼睛里有屈辱、痛苦,独独没有晶莹的泪水。
克拉克半跪在他身前,男孩子仿佛在和他对视——在他眼底深处,克拉克看到了,是仇恨。从骨头里发散出来,像有毒的汁液,随每一次呼吸运输到四肢百骸。
他还那么小啊。克拉克想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去恨,他应该去玩、去欢笑、去肆无忌惮地捣乱——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醒了。对着的依然是酒吧天花板上蜘蛛网般的裂纹。
3、
克拉克后来有去试着放开听力,寻找那样年纪的男孩子,结果是一无所获。
时间一长,他也放弃寻找。但是即使找到了又能怎么样?男人富有,似乎金钱比他都不知道如何看到的场景更具分量,男孩太小,他难道还能把他掳走?
再然后,克拉克当上穿着披风的超级英雄,镇守这方土地,他时刻告诉自己,那样的事他再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烙印在他的心里。
4、
克拉克结束了流浪生活,成了星球日报里笨拙的愣头青。负责带他的露易丝做事风风火火,忙着赶新闻的普利策女王话都没还没说几句,踩着高跟冲去了某个发布会现场,克拉克攥着小笔记本跟在她后面。
他第一次遇到了他。随着礼貌而热烈的掌声——大都会最年轻也最成功的企业家登台了。一双深邃漂亮的眼睛含笑地看了过来,克拉克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台下。
莱克斯·卢瑟和他小时候没有太大变化,一头和他的眼睛对比感极强的红发,留着很乖的妹妹头,卷曲的发尾垂到尖俏的下巴,为他瘦削锐利的脸部线条增添柔和气质。他穿着黑西装却没打领带,内搭一件黑底白条纹衬衫,扣子闪闪亮亮的。
他走路迈步很大、说话时手上的小动作不少:挥舞,或者插在腰上,就是不肯好好待在该放的位置。卢瑟的语气词不可思议的丰富,发言天马行空,好像他的言语永远跟不上大脑的速度……
克拉克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喜爱和关注,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总裁。好几年来他流浪出世,心里再无多少牵挂,那场梦境却牢固在当他闭上眼睛的时间里。
“Uh……不,我在说什么?我……”卢瑟有点尖锐的嗓音开始神经质地颤抖,克拉克皱起眉。“因为集团下一步的计划……不,ur,不是这个…”
站在他身后的秘书及时地走上前来,“下面是提问环节。”台下的记者潮水般躁动起来。
“嗯!提问环节!请尽情提问!”莱克斯卢瑟又挂起微笑,他身量娇小,笑起来显得年轻又甜。他应该多笑笑,克拉克在众多同行的提问声中安静地看着他,莱克斯好像也注意到他了,或者是他旁边的露易丝?因为他下一秒手指向了金色的地球。
“Mm,我怎么能不选我最喜欢的姑娘,露易丝!”露易丝迎着同行嫉妒的目光,一撩头发,款款站起来。莱克斯叫她的名字,眼神分明是看着克拉克的,或许是没见过她身边的这个大个子。
尽管这目光更多的是探寻和打量,克拉克还是因为莱克斯看着自己而心情激越。他终于找到他了,那个缠绕了他很久的梦境。或许冥冥之中独他穿越了时空,见到那个场景,其中必然有什么含义,克拉克暂时还不知道,也许他得更了解莱克斯之后才能明白。
“哇哦……够了、够了,我的好姑娘,这些已经够你写一篇漂亮的稿子了,不是吗,嗯?”场内响起了善意的笑声,露易丝优雅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坐下。
然后,一份被卷起来的提问表打了下克拉克的脑袋,“克拉克!你怎么什么都没记!”克拉克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发现他盯着莱克斯衬衫的衣领和晃动的发卷愣愣地看了太久,甚至笔记本全是空白。
……为什么我一碰到他就控制不好自己,克拉克郁闷地想。他抬起头,又对上莱克斯的眼睛,是他的错觉还是莱克斯真的还在看他,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周遭嘈杂的环境里,一个台上,一个台下,他们对视着,就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莱克斯快速地冲着他勾了勾嘴唇,露出一个甜度十足又有点坏的微笑。
“克拉克,你脸怎么这么红,我只不过轻轻打了你一下,倒也不至于!”露易丝狐疑地看他一眼,扭过头刷刷在纸上写着什么。
……怦然心动,克拉克觉得,他好像对莱克斯卢瑟一见钟情了。
5、
大都会图书博物馆的开幕典礼。莱克斯卢瑟作为图书捐赠者上台发言。
自从他们相遇以来,克拉克几乎没有错过卢瑟总裁会到的每一个公共场合——在他的努力下,他觉得莱克斯应该已经记下了他的名字(“肯特?是露易丝经常带的那个小记者吗?”克拉克不会承认他因为这句话高兴很久。)
“我?阿,好吧?”年轻的慈善家假装吃惊地举起手,闲闲走上前,从克拉克身旁擦过,克拉克带着有点快的心跳看他纵身跳到台阶上。
要不是听到了来自哥谭的布鲁斯韦恩耳机里的奇怪声音,克拉克觉得自己至少能听完他的演讲。可被哥谭蝙蝠一番嘲讽后,超人从墨西哥亡灵节上救人回到宴会大厅,再也失去了和任何人交谈的性质。默默缩在一旁吃东西。
他用小虎牙郁闷地咬着三文鱼肉,嘴里刚尝到点微微的甜,一旁传来的声音吓得他差点全吐出去。“食材都是早晨运到大都会的,你喜欢吗,嗯?”莱克斯双肘撑在吧台桌上,笑眼盈盈地看他。
“莱、莱克斯卢瑟先生……”“莱克斯。”他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我不喜欢我们之间那么生分。”
其实也没有很生分。克拉克想到他刚刚和韦恩说话时,这位奇思妙想的企业家突然插进来,还亲呢地用手拍了他的胸肌,害得他气势全无,在韦恩面前笨拙又尴尬。
“肯特,我可以叫你克拉克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把目光投向开放酒水的柜台,显然已经在挑选饮品了。“是的……我喜欢的,我想……莱克斯。”他谨慎地斟酌字句,把“莱克斯”三个字咬得小心翼翼。
莱克斯开心地笑起来,“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让我开心的话了!克拉克!因为今天宴会的酒水、甜点……通通都由莱克斯集团提供,而我做这一切谁说不是为了你,克拉克?”这本该是一句调笑的话,莱克斯一定是说过无数遍才会让它显得真诚又撩人。
克拉克有点吃惊地回望他,似乎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他对上他的视线,却发现卢瑟盯着他的眼神,似乎有种狂热的虔诚和灼人的热烈——那眼里的颜色那么亮,就像在宇宙中欣赏日蚀。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走眼,而卢瑟下一秒低下头看酒水单,借着身高优势躲开他。
莱克斯说话语速很快,话题又跳跃得大,一字不差地引用名著典故,妙语连珠,跟他聊天很有意思,克拉克边聊边笑,一会儿就放松警惕,不自觉被哄着吃了好多东西——还好今天酒水餐品免费,由面前这位大方的总裁埋单。
偶尔,莱克斯的眼睛会在他的脸上长久地停留,直到克拉克不自在的前一秒才随意溜走。他正在想这些小小凝视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一个凉凉的触感贴到他的脸颊。
“克拉克,看看你,怎么竟然吃到了脸上,别告诉我这是星球日报待遇太差!”莱克斯刚说完,自己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拉奥啊。莱克斯刚刚是轻刮了一下他的脸吗?克拉克希望自己不要脸红得太厉害。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莱克斯很显然已经注意到他不正常的升温,正“哧哧”地笑倒在吧台,好像在忍受什么一样用手捂住了脸。
这太不公平了!作为报复,克拉克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了他打理得精致漂亮的小卷毛发尾。
6、
狂风呼啸的Lexcorp顶层,没有任何防护栏,莱克斯卢瑟迎着风张开手臂,瘦削的身体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气流卷起、从这座大都会最高的建筑上坠落。凌晨四点,他比大都会更早醒来。
“Sir,”高挑的女秘书打开全景天窗玻璃,紧张地看着莱克斯脚下一歪,接着快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Mercy,Mercy,告诉我今天又有哪些没有意义的事儿让我做?”他冲着秘书假笑。茉西开始汇报他今日的行程。
“……以及,克拉克肯特先生又约了您的专访。还是像之前那样拒绝吗?”她冷静地询问。莱克斯像终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他眼睛亮起来,考虑了近两分钟,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嗯……亲爱的,我开始有点想答应了。”他看着茉西,却像是看着更遥远的距离。茉西在沉默里犹豫了一下,“Sir,我觉得克拉克肯特对你很有好感。”
莱克斯卢瑟的脸骤然冷了下来,茉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一个表情的变化还是能让她瞬间泌出冷汗。
“Mercy,你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不是吗?”他轻柔地说。
莱克斯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前方一副耶稣受难油画下: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身体扭曲,手脚痉挛,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殷红的鲜血、惨绿的光芒。
他看着看着,眼神狂热起来。“耶稣受难……”莱克斯卢瑟喃喃低语,“耶稣愿为爱人受苦,死在十字架上,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你说什么,Mercy?”
茉西一句话也没说。他转过头,眼里是混乱而疯狂闪烁的光。他眼眶湿润,浑身颤栗,嘴角高兴地上扬,让他看起来怪异偏执,又有种诡异的天真。
良久,莱克斯突然开始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厉害,以至于不得不弯下腰扶住墙面。“天哪!天哪!Mercy!你彻底点醒了我,我怎么从来没想到呢?”他拿衣袖擦了擦因大笑而流出的点点眼泪,“这么久了,我终于有了头绪,‘一扇成功的大门正缓缓向我敞开’,嗯?”
莱克斯卢瑟想,这可以是杀死超人的第一步。在他的背后,大都会的朝阳正从天际冉冉升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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