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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怜侍一口气喝掉生啤的浮沫。
他酒量一般,又极易上脸,因此在酒局里常常做那个小口小口喝生啤的人,将酒精摄入控制在临界点上是他的拿手好戏。不过,继信号灯武士三巨头重逢后,他的这一习惯就被彻底打破,喝到脑子发钝的次数不胜枚举。这次的酒局也极其符合他们惯常的流程,矢张半途就因一通电话由哭转笑,嘴里不停地念着晴子还是莎莎,欢欢喜喜地先走一步,落下成步堂和御剑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喝生啤嗨棒。
过去的成步堂最无法容忍他同御剑怜侍之间存在几秒尴尬地沉默,因此总是做那个挑起话题的人,就算是被检察官骂上几句也笑呵呵地照接不误,将脸皮厚贯彻到底,如今他到舍得闭上嘴了。在不知道第几次续单后,御剑已经喝得大脑昏沉,冰镇过后的杯壁在他手心留下一条水痕,他喝干净刚点的柠檬沙瓦杯底最后几滴,隔着透明的液体看到沉默的律师呆着脸边看自己边磕毛豆,然后眼泪就像是乍然开闸的水龙头,哗啦啦地落下来。
御剑刷刷地抽餐巾纸,笨拙地隔着桌子抹在成步堂的脸上,沾染泪水的纸巾团成一团的落在桌上。他不太会应付掉眼泪的成步堂,所幸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让御剑能只凭着直觉地安抚他的挚友。
成步堂呜呜地哭着,和他在法庭上被检察官打个正着的的悲鸣不太一样,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似难受到了胸腔肺腑,连着身体都蜷缩起来。他总算说话了,黏黏糊糊地说“御剑怜侍选择死亡”,说自己朝着“御剑怜侍”四个字就反应激烈好像发神经,说自己向周遭许多人说了御剑的死讯,重逢的欣喜和知道对方未曾偏离的事实让自己控制不住地去原谅,然而那点恐惧和余恨又时刻蚕食他的心,叫他一同御剑独处就慌乱地摔进情绪的陷阱。
你怎么总说这样的话呢,成步堂,我一直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湿漉漉的手同湿漉漉的手交叠,或许是出于酒精,御剑发现自己已然对安抚如此状态下的朋友得心应手,因此他能够无谓地将直白的话语道出。无论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走开。
检察官的承诺向来价值千金。哭得眼眶红红的律师闻言慢慢收声,这一刻他忽地前所未有的安心,因此困意瞬间席卷大脑,上一秒尚且还可怜巴巴地抽着鼻子,下一秒,成步堂就睡倒在了桌面之上。
御剑怜侍无法,此时夜至凌晨,除却居酒屋内还喧喧嚷嚷,街上早已没有几个人影,空空荡荡又黑黑沉沉。他拖着成步堂的身体付完酒钱,推开拉门便是一阵不同于室内空调的热意袭来,将检察官本就泛红的脸颊又惹红几分,他支撑着最后几分清明给他和成步堂打了辆回自己家的车,然后坐在车内眯着眼看窗外摇晃的明月和几点繁星,意识静静地流动,重现着方才自己同成步堂的对话。
司机在征求允许后降低了车内空调的温度,忽然的凉意扑面而来,勉勉强强地又唤回几分清醒理智,成步堂还在身侧呼呼大睡,御剑怜侍坐在座位上,脑内的回忆卡壳,心中一阵清凉。
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呢?
御剑怜侍看了看成步堂靠在自己肩上的刺刺头,呆呆地想。
王都楼案结束后御剑怜侍很是为自己同成步堂的关系发愁。他相信他的朋友已从法庭上看到自己的决心,然而这并不影响私底下的怄气。在经历了几次沟通上的半成功后,成步堂终于进入到不会一见到御剑就摆张不适合他的臭脸再说些不中听的话,然后问什么时候一起吃饭的阶段。他学会了表面上装腔作势,只在几个瞬间漏出点心伤往事讨要说法,并在得到(他想要的)安抚或承诺后恢复正常。至此,在御剑怜侍自认自己同成步堂多年情缘再次走上正轨,总算能够不三心二意地工作上班时,他终于发现了自己选择死亡一事究竟还造成了什么影响。
首当其冲的,就是解决自己的死亡流言。
这倒不算什么困难的事。他的出走和躲避虽然有着文字上的冲击,但说到底也是向高层打过通知的。因此,他的“死亡”在检查局内算不上什么爆炸性的消息,至多让人闲言碎语上几句。而他的交友圈狭小,社交关系多以工作为因向外拓展,恶魔检察官的名声不仅是令被告和证人闻风丧胆,也成功让他在业内落得一个独来独往的处境。细细算来,需要他去证明自己没死的,竟然全都是自己和成步堂重叠的那部分交际圈。
这些人真情实感地相信了他的死讯,托门口的警卫给1202放了几束花,完全没想过一个已经“死去”的检察官怎么可能还保留着办公室。糸锯刑警更是贴心,打扫干净办公室也不忘将花束浇上新水放入花瓶。他打理植物自有一手,让时隔多月重返1202的御剑怜侍检察官也能亲眼见到这些实际用于悼亡自己的花。御剑对此很是无奈,最终他收起花束上的卡,将剩下欣欣向荣的菊花归拢放在自己的大将军手办边,然后坐上自己的真皮办公椅,对着联系人列表打电话证明自己既没有“死亡”,也不是诈骗。
若要只是这些,还在意料之内。毕竟是自己情绪激动之下创造的苦果,早晚都要面对。
御剑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矢张。吵闹的朋友先是哇哇哭喊御剑你活着真好,接着一转攻势抱怨起成步堂。他先是说御剑留下纸条时真宵刚好回了仓院之里,最开始三个月,成步堂躲在公寓彻底摆烂躺平,不接案子就算了,连自己叫他出去喝酒也死活不同意,锁着门待在家里好像死尸一具。后来不知道怎么突然能出门也能喝酒了,只是脾气坏得非常,平日看起来正常但是每提起御剑就黑着脸,让自己闭嘴!再怎么说也是刚失去儿时挚友,怎么可以这样对俺啊!手机里的桌子拍得砰砰作响,是能立马联想到矢张握着拳头气恼样子的声音。
彼时的御剑怜侍还未明白其间暗藏的深意,已经吃过成步堂冷嘲热讽攻击的他完全明白对方的反应,甚至能自动甩出“想要恨我是你的自由”技能,一招以退为进气得成步堂又是火大又是束手无策,只能夹着生硬的口气问明天还上庭吗。
他本以为这一年的“死亡”已经随着无罪的彩带做出句点。因为自己的回归而有些情绪消化不良的挚友也在自己的安抚下逐步康复,就自身狭窄的交际圈来看影响也将止步于此。然而,然而。
某一日清晨,勤劳的检察官比上班时间早一个小时打完卡,拎着公文包神清气爽地同前台同事礼节性问好,正欲拐弯前往楼梯,就被穿着工作服的前台小姐叫住。
“御剑检察官,最近是有要同成步堂律师一起打的案子吗?”
御剑怜侍有点懵,他收回了自己向前跨的脚并后退几步达到让自己能够直视提问者的距离。
“不,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您今天的心情不错。”前台轻轻地笑。
御剑越发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检查局的文字标识,心想日本的司法界难道已经宽容到了可以随便在检查局内聊律师和检察官的不正当关系?(当然此时他并不觉得他和成步堂有什么不正当)而且他的心情又和三流律师有什么关系,就不能是他昨晚难得有空连看两部大将军超人剧场版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此矜持地颔首,然后迅速地逃离这个让他疑惑的话题,殊不知这只是一个开始。
没过多久,在某次法庭结束的现场,大胡子法官收拾完个人的物品,从刚拿下“有罪”判决的御剑身侧经过,若无其事地看着检察官将证物一件一件放进他的公文包中,他面上有些许的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假作无事地闲聊。
“辛苦了,御剑检察官。最近怎么不见成步堂,他的情况如何了?上次王都楼可真是惊险呀。”
御剑收拾公文包的手一滞,他有些没想到法官会找他询问成步堂的状况,这是什么和自己搭话的谈话技巧吗?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将成步堂与自己的友情关系贴在脸上。不过介于他对于这个笑呵呵好说话的法官一直以来都抱有尊敬的态度,因此御剑还是抱臂思索了一下前几天他与成步堂的line联络:律师在屏幕的另一端炫耀刚刚购入的刺猬苹果表情贴图,提示音滴滴嘟嘟骚扰忙碌到脚不沾地的检察官,成步堂见一直没回复,便在屏幕的末端自说自话地开始预定御剑怜侍当日的下班时间,最后他们在晚上十点一起吃了一顿矢吹拉面。
“他挺好的,很闲。”御剑回想着在拉面店里成步堂心情极好,浑身轻松的神色,诚实地回答。
对面的法官露出了然的神色,虽然大胡子遮住了他半张脸,但御剑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出了诡异的欣慰和友善,他边“喔喔”的感叹边用手掌拍了拍御剑的胳膊,真情实意地夸赞:“你们的关系可真好。”
“唔……谢谢。”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获得这样的评价,不过这的确是一个让御剑心中喜悦的夸奖,遵循着自己一贯的礼仪原则,御剑怜侍礼貌道。
法官看向他的眼神随着年轻人恳切的感谢越发的和蔼了,他接连发出“真好”“青春啊”的感叹,抱着物品飘着法官袍地走了,徒留御剑怜侍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而这种诡异的搭话行为并没有就此结束,在御剑怜侍无知无觉间开始不停地泛滥,同事开始不惧他惯常瞪人的习惯和冷淡的举止,一个个手里随便抓个文件水杯零食就能上前攀谈,然后在一句泛泛的开场开始进入“成步堂……”“御剑检察官和成步堂……”的循环,像是什么规则怪谈不提成步堂就丧失了同自己沟通的能力,于是人人为自保只能勉力将检察官和三流律师像是双胞胎一样时刻串联在一起。御剑也不是没有拐着弯问过成步堂是不是在过去一年里认识了很多自己的同事(不然怎么会人人都认得他?),然后被律师一句“御剑你吃醋了?”给堵得半晌不想理会对方,直到成步堂又发了一句“开玩笑的,除了亚内这样的新手关以外,我只跟你和狩魔检察官打过官司”才有所缓解,丝毫没有管过一个律师如果只跟狩魔流派出身的检察官打官司是多么可怕可悲可敬的一件事。
然而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御剑自觉成步堂也是这种诡异绑定关系的受害者,于是决定通过旁敲侧击来触摸真相。
于是他先去询问了糸锯。
这实际上是不太高明的一棋。糸锯看着天妇罗乌冬眼泪汪汪,缩在吧台的大块头双手握着筷子对这热气腾腾的面条虔诚低头,嘴中含糊不清地溢出连绵不断的对扣自己工资的上级和乌冬面的赞美,把御剑怜侍臊得抬手又给可怜的刑警加了一份叉烧。待吃饱喝足,糸锯从御剑嘴中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竞争感突起,严肃道:“他们终于发现御剑检察官是很好的人了,但御剑检察官身边第一刑警的位置我是不会让出的。”
虽然自己的本意并不是激发糸锯的工作激情,不过这样也行吧。御剑沉默一瞬,将话题扯回成步堂:“糸锯刑警,你有这个心很好。不过我还想问问在我“死亡”的一年里是否有什么引入误会的关于成步堂和我的流言。”
“这个啊……说实话那段时间里我很少和那个律师打交道,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个时候的说,”糸锯抬头做思考状,“御剑检察官刚刚选择‘死亡’的时候,成步堂律师直接冲进您办公室了的说,特别恐怖地看了字条好久,然后头也不回地又出去了。那时候那个经常作证人的大婶正拿着信号枪对他哔哔哔的,结果被律师一句‘御剑怜侍已经死了!’给惊得大吵大哭起来,那个大婶本来说话就很快,现场直接大乱起来的说,后来虽然得到控制,但是御剑检察官您‘选择死亡’的事情也因此整个检查局都知道了,明明最开始只是流通在高层里……”
所以有关死亡的流言除却自己的因素也有成步堂的无意之间的推波助澜。御剑怜侍抱臂敲了敲手指,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他直觉自己也没办法从糸锯身上在获得其他的信息,若有所思地道完谢便起身结账,他还有第二个可以询问的人选。
同糸锯的一顿午饭结束,估摸着时差和对方的习惯,御剑给他的养姐打了一个电话。
狩魔冥在日本检查局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更何况对方中间有回国一段时间,也同成步堂有过几次交手,或许会知道更多。御剑这样想着,心知到最后免不了受一阵嘲讽,但隔着手机的辫子不痛不痒,但也无所谓了。
伴着电话嘟嘟几声,他的养姐接起电话并与对他进行优雅的问候。
“日安,御剑怜侍,希望你是有要事来问,当然如果只是哭着来向姐姐寻求帮助我也非常欢迎。”
“早安,冥。”御剑犹豫了一会儿如何开口,最终还是选择直说,“我想问问和成步堂有关的事情,你比我早回国,而且也和他接触过,可能会比较清楚。”
“你花费打国际长途的钱目的是想羞辱我吗?御剑怜侍。”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他温声坦言,“我同样也输给过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电话另一头的淑女哼了一声:“你想要问些什么?提前告诉你,我对那个三流律师的了解并不比你更多。”
“没关系,足够的。我想问的是,在我不在日本的这段时间里,你是否有听说到一些……有关成步堂和我的传闻。”
狩魔冥冷笑:“哈,还好有你提起,我差点忘了找你这件事!在你连续不断输给那个刺刺头律师后,你知道你的同事都是如何评价你这个曾经的连胜将军的吗?”
“他们说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输,主动把胜利的果实让给那个冒失律师,只是为了让对方在法律界站稳脚跟!不然恶魔检察官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败给同一个人呢?白痴传出来的白痴言论,而依据则是一个白痴接连输给另一个白痴。”
“……我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那当然是在你‘选择死亡’后才四起的流言了,谁叫成步堂龙一在此之前对你古怪的执着,还在检查局阴郁着脸将你的死讯传播的到处都是。”
回想起糸锯刑警描述的成步堂大闯检查局的画面,御剑的额头冒出了点冷汗,即便如此,他依然有些心虚地为他的好友小小辩解:“……成步堂不只是和我打过官司。”
“是啊,三流律师确实一直都拿到了完美的无罪,只是跟他对质的永远都是狩魔流出身的检察官罢了。”狩魔冥冷冷道,“棒打鸳鸯的狩魔豪被他送进了监狱,而你,御剑怜侍,不仅将‘有罪’拱手相让,死后也为自己的好情人铺好了职业道路,让自己的姐姐天才狩魔冥检察官飞回日本并连吃败仗。”
御剑哑口无言,分明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怎么会出现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如此离奇的版本?
狩魔冥没有管自己弟弟的沉默,继续说:“……幸运的是,这样一对为了彼此拼命又生死两隔的苦命鸳鸯,死去的御剑怜侍检察官竟然会堂堂复活,并且毫无廉耻心地从未掩饰自己和白痴律师的关系,相信检查局的诸位都不由得心生祝福呢!”
御剑怜侍开始后悔打这通电话,再一次接受了真相有时候是不为人接受的这一事实,他现在无比期望能够回到自己升起莫名其妙探究心的前一秒,这样他还有机会去躲避现实的险恶。
“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电话那头噼噼啪啪地鞭声乍然响起,“御剑怜侍,我不会像是未成年儿童的家长那样劝你和成步堂绝交,但是我希望你能采取必要的措施解决这场白痴的流言!”
“事实上,自我回国之后,我并没有再和成步堂在法庭上争锋相对。”御剑小声道。
“如果你也和他一样,只与对方打官司,一年只接那么几个案子的话,不需要‘选择死亡’,我自会替你提交辞呈。”
“好吧,好吧。”御剑怜侍头痛起来,他抚额,没办法再反驳他的养姐。
“希望下次你能给我带来点好消息。”狩魔冥加重语气,在又一声冷哼后果断地挂断电话。
御剑怜侍有些无措。狩魔冥的话还回荡在耳畔,所有的线索串联重合,直直引出结论。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这段时间里周遭的同事路人都会以“成步堂”作开头来进行搭话,不只是因为什么他同成步堂爱的死去活来(这样的形容竟然会变成事实,令人感慨),一个深陷恋心的人总像是多了软肋,自然而然就从神坛上跌落了,正是因为这份“同成步堂相恋”的接地气,使那些过去和自己保持距离的人们能够鼓起勇气上前调侃几句。噢,毕竟,他们爱得神魂颠倒,而爱是伟大的。
但是,纵然他会和成步堂在下班后一起吃夜宵,习惯让自己的空闲时间被对方塞满,每天都没有断过聊天说点无意义的闲话,本周还相约在成步堂的单身公寓边喝酒边看真宵君租借的大将军碟片……他们并没有发展为外人幻想的那种关系。
御剑怜侍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心中郁结,却不知自己的苦闷除却缘由这无法彻底澄清的流言外,那股隐隐的失落从何而来。
他决定和成步堂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