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活葬」
14720105220733
还算平静的一天。
总部传来回信确认下批物资最晚后天必定送达,与两处聚居地的例行通讯也正常。正午巡视完管制区外围防护网回到设施,狄伦与菲奥娜先后来找过我,说将进一步减少对外交流频次,内部调整轮值模式,便于意外发生时最快做出反应,以及,希望推荐我做公司使节的随身陪护。
我回复狄伦会完全配合,但告诉菲奥娜自己不太理解。我不是那种善于维护交际的类型,往往公事一结束便切断谈话,和其他几位候选人相比完全是冷硬又不近人情的金属块,除非设施要的就是把和公司间的关系搞差。菲奥娜笑着对我说:你理解何为尊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真正为某个人好。我不认为自己担得起这样的评价,却还是答应了她。
之后这件事开始持续在我的脑海盘旋,准则般指导我注意言行举止,好使自己能显得更体贴、礼貌些。我其实并不那么期待,只是当某事被专门提起,听者的无意识由此再难规避其影响,这是种暗示,或者说机制。
我决定在本周结束前重读一遍有关那位使节的档案。
14720114223130
设施正式委派我担任公司使节的陪护。菲奥娜很高兴,一路送我到核心区入口,直到那道我们谁都不曾跨过的特殊玻璃门短暂打开,我必须独自前行。
众首脑坐在离我有段距离的高台上,有人是实物,更多是投影。确认过注意事项,她们为我的信锥追加权限,并给了我使节那份。信锥是约成年女性半掌长、较签字笔略粗的透明三棱柱,设施内的通行证。我听说公司至今仍在使用老式卡片,不知道他能否习惯。
最近北部聚居地有传闻称教廷决定不择一切手段托举“那位大人”夺权。我尽量不去细想,但考虑他们一贯偏激的做法和主张,我很难说服自己那些话只是流言。
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算大火有朝一日也烧至此处,我不可能放弃设施。我能做的仅有祈祷与公司的会晤顺利进行、早日结束,并无论结果如何,始终和大家站在一起。
14720118230107
今天是使节来访的日子,设施从清晨六点开始忙碌,一股凛冽的紧张感悄然游走各区域之间,我也终于感到有些兴奋了。
临近正午接到抵达信号,我和几位代表一同移至正门等待。天气很糟,时而刮起的狂风轻易吞没黯淡太阳,将世界染作一片棕灰。公司车队从厚厚的沙幕中穿出。说是车队,阵仗远比我设想的小许多,不过前方一辆通讯与定位特化了的开路车辆,后方跟大容量物资运输车,中间夹着、保护着使节小小的专座。
使节自己开门下了车,第一句话是:“劳烦各位特地出来迎接。”态度非常礼貌。
寒暄几句,谢过公司赠送的物资,代表喊我上前。我向使节介绍自己是他的随身陪护,将持续辅佐他至访问结束那天。
使节朝我伸出手:“多的想必你都在档案里看过了。请多指教,我是砂金。”
“请您多指教。”我犹豫很短时间回握上去,轻轻摇动几下。那只手十分纤细,隔着手套也容易感受到骨节,体温较常人略低一点。收手后我指指自己胸前的识别卡,“这是我的名字。”
他微笑着,饶有趣味地低吟几遍:“真是个好名字。”
设施少有访客,员工宿舍与工作区毗邻不便接待,使节的住处设在西区地下三层,一个不久前刚收拾出来的房间,曾经的用途是资料室。地下没有窗,没有景。严格说整座设施都没有景。简单介绍管制区内规定、将信锥交与使节,我调整房间幕墙虚拟出一派宜居的温带都市景色,说或许这样砂金先生会习惯些。使节没有回应,根本也不怎么朝那方向看,提出先吃午餐。
餐会属标准应酬场面,使节、亚婆离女士和西尔维亚女士围坐一张不算大的椭圆桌,身后站各自的陪护。
“庇尔波因特近来情况如何?”亚婆离女士问。
“暗流涌动。”使节不紧不慢挪动刀叉,“原先哪怕教廷如何鼓动,IPC在庇城起家、壮大,带动居民生活从温饱到富足,看在一般群众眼里是于整座城市有恩。近两个月嘛,您方罗浮分部的技术事故被添油加醋一番大肆报道,我访问设施的机密消息也不知从哪儿被放出去,有关公司、学会勾结垄断政治的谣言终于明面上冒了头,销路甚至相当不错。”
“那个人的支持率呢?”
“17%左右,有起色,登不了主舞台。”
“真难看。”亚婆离女士摆摆手,餐桌系统自动往空杯斟上新酒,“说起来,你是知道才来的吧?”
“当然。”使节要了杯水。
亚婆离女士向他举杯:“很有胆量。”
“我不来,公司上层要责问我,平民也要怀疑我,实在一点好处都没有,倒不如赌一把。”
“您平时赌的可不只区区一两把哦。”西尔维亚女士轻笑着插话,语气更似友人间互相调侃而绝非怪罪, “还有‘赌’这个说法,显得设施对处理紧急事件没什么把握,听着叫人怪不是滋味的。”
“恰恰相反呀。”使节立刻换回酒也对她举杯,“就是赌得多了,才晓得不去碰没把握的局。”
三人转向设施内部的话题。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方才那些是我迄今接触保密等级最高的谈话。在大人物们眼中,一部分人只得暗自揣测的东西仅仅是再简单不过的公开事实,而我听着他们用谜语谈论,却无法张口问。我还没能习惯这种缄默。
另一方面,这令我更加疑惑使节此行的目的。
即便被选为随身陪护,我对他来访的动机一无所知。教廷那位神父——星期日向世间投出清除仿生人,重铸人类纯血社会的理念之后,手握仿生人核心技术的学会,和促使机体在世界范围流通、实际相当仿生人最大后援体系的公司被推上风口浪尖。在此前提下,若学会与公司并未达成一致,此次访问对外界来说即是那场关键会谈。可两实体高层既早已相互交好,他又究竟为何而来呢?
饭后我陪同使节参观常规部门。他对我们工作的了解出乎意料深入,针对诸多细节都提了问。为充分负责,我花费大量时间解释,不知不觉耗尽整个下午,以至户外区域及研发部门的行程必须后延。
我护送使节回房休息。他说了个时间,要我次日准时出现在门口,然后。
“我出生、生长的地方也是沙漠,所以,不用那个全息投影也好。我很怀念。”
我不禁有些哑然:“很抱歉,我没考虑到这些。”
“不,我是想谢谢你。”使节摇摇头,语调中一闪而过的哀伤很快消失不见,“睡个好觉,明天见吧。”
“您也一样。明天见。”我回。
随后他很快带上门,我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否把庇尔波因特的绿树熄灭。
14720119223024
使节主动提出去普通食堂,点了与前一位职员相同的餐点,找个空位津津有味吃完。趁着上午天气状况远胜昨日,我提议先去户外区域。他当即同意,但说等他收拾完、再看五分钟新闻,起身去回收餐具。时间每向前推进一分,一秒,我都愈发感觉他是位不可思议的人。
设施是为学会的仿生人技术研发核心,不承担制造任务,与世隔绝地坐落广袤沙地之中,主业外最大仓储支出在生存物资和用于自保的军火。建筑分两部分。地下层结构近似倒圆台,越往下越深入机要,空间之巨大与地上仅两层的低矮平面形成鲜明对比。户外沿建筑边缘延伸约两公里设有电子围栏,圈起处整体即所谓管制区。
我递给使节一件统一的防尘披,他穿得很熟练,戴护目镜前摘下墨镜的数秒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真实瞳色。这就是埃维金人的眼睛,我想。美丽,蛊人心神,世间仅存一双的眼睛。
长程以车辆移动,必要时落地步行,我们走访了几个哨站,上午过去。午餐后简单歇息参观继续,研发部门位于地下四层。
我刚带使节抵达入口,他拦住我抢先一步取出信锥:“测试下学会没。”完美通过验证打开了门。
午休时间刚过,研究员尚未全数返回工作,已到的那些站起朝使节微微点头致意,使节招手回礼,目光在他们之中快速飘动。研发事务相较迄今参观过的内容远为复杂,使节同样问得极细,甚至不惜直接请教负责的专员,并多次辗转其他关联部门。结果是仅了解不足半数的开发中项目,一天又必须结束。
我正准备开口:您打算在哪里用晚餐,食堂或是私人房间?
“可以带我回下午去的第一个地点吗?”使节问,“研发部门一般办公区。”
“当然。”我应下,穿越众多走廊引使节到达指定区域。
他又开始有目的地寻找。多数研究员已经离开,辨识变得容易许多,只要他想找的人仍在此处。不出半分钟,他驻足一张特定的桌前——紫发学者正伏于台面小睡,头顶一枚未摘下的月桂叶闪闪发光。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
“嘿。”使节敲敲桌板,“听得见吗?”
坚持搭话一阵后教授醒来,或者说,因意识到来人不会轻易离开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使节对此很满意:“早安。虽说这个点已经是傍晚了。我是砂金,星际和平公司的使节。”
教授揉揉眉心,随手将垂下的发丝向后拨:“有何贵干?”
“大家都说你是这儿最怪的怪胎,我一直很想会会你。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共进晚餐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必。有话快说。”
“别那么紧张嘛!你看,设施向来不欢迎访客,我也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方便请教你最近在研究什么项目?”
“公司授意你向我问话?”
“没有,单纯我私人的好奇心。”使节摆手澄清,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立,如同教师和受其训话的学生,尊卑与实际并不对应,“你才华出众,属设施内顶尖,我想这点肯定不会有人怀疑。只是就我几天下来的了解,你好像并不参与任何主要项目的研发。”
“亚婆离授权给我充分的自由。”
“这么说是你的个人兴趣?关于什么?”
“恕不便告知。”
“就一两个关键词呢?”
“抱歉。”
“嗯……那我换个问法。你不缺设备,不缺经费,既然选择这里,就意味着这里一定有什么别处没有的条件对吧?”
“选择任职单位也是我的个人权利。”
“那当然!可一般来说谁都不会放弃生活多年的城市,千里迢迢跑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吧?”
教授没有说话。
“是天然隔绝外界的物理空间?闭塞的通讯?让你看到闪光点的某位同事?”
“……”
“啊还是、莫非因为根本不会有人看见,这里有着相对宽松的……研究伦理?”
教授终于失去耐心:“你到底想说什么?”
使节撑住了笑,肢体却明显僵硬,左手臂向身后背起。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14720124222957
一年前某天,拉帝奥教授突然来到设施。
亚婆离女士以新人研究员介绍他,在办公区随便给了他一张桌子。起初大部分人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以前做些什么,直到认识他的研究员忍不住提起,新闻开始报道他于公众视野消失,我们将对他的称呼转变为“教授”。
使节和教授的谈话毫无悬念地破裂了——教授没再说什么,站起,推上椅子径直离开。使节也很清楚自己搞砸,勉强扯出个尴尬的表情,略过晚餐,请我直接送他回房间。
访问仍在继续,我的工作亦然。那之后几天里,我们循进度遍历完余下的开发项目。不知不觉使节已十分熟悉这里。首脑们没再安排会面,没追加新的指示,如此他更加像只被圈养的动物,不乏基础照料,但并不自由,也似乎无事可做。
偶尔监测系统显示地面天气尚可时,使节提出希望外出透气。我们不走太远,就初次见面设施正门前的空间。经数次穿着,尽管没做标记,那件防尘披逐渐成了使节的专属。他会步伐很轻地走入空地,远眺一会儿,拉下兜帽取下护目镜,闭起眼睛,故意让沙吹进领口、头发里,接着赶在脚印被完全覆盖前返回。
隔周周一清晨,使节一见面便交给我一封信,要我放到拉帝奥教授桌上。
“您需要找个信封装起来吗?”事实上与其说信,那不过是张写了话的纸,只要想,任何人都能翻面看见信息。
“不用了。既然要道歉,还是直接点好。”使节回绝,“再装腔作势下去,我看他连信封都不会拆就撕成一片片的丢废纸篓里。”
“好的。”约定尽快返回,我只身前往研发部门,依要求将纸放在了教授桌面。
使节请求教授给他一个道歉机会:两分钟就够了,和那天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于是黄昏时分我再度陪同使节来到办公区。
可能碍于头衔不便拒绝,也可能确实不至如此不近人情,总之教授如约等在那里。
使节走上前,但不像上次那么近,和教授隔开两步距离:“就像信里说的,我想向你道歉。”
教授看着他的脸轻微点了点头。
使节深吸一口气:“一年多前,你受邀在庇城举行了一次演讲,也是你最后的一场演讲。”
正如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感到惊异,教授的表情也透露几分意外。而使节显然早决定好概不理会,自顾自说下去。
“很久以前我就听过你,遗憾未能产生太大兴趣。那次不一样。仿生人。就好像无论如何躲避都必将殊途同归,你第一次触及了时下最炙热也最棘手的议题,使得身为星际和平公司高级干部的砂金,或单一介普通人的我自己都非听不可。设有超过三十排座位的巨大阶梯教室挤满了人,我去晚了,勉勉强强立在后门附近。大家都很好奇伟大的拉帝奥教授是会看好,还是毫不留情地唱衰仿生人。结尾时你却说,你不知道。
“搞这么大阵仗,到头来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啊!我听见隔壁一位记者说。想来最晚明早,便会有至少一家报纸用‘莫名其妙’批判你。可我觉得你很诚实。只有导出了确切结论的演讲才称得上成功的演讲吗?还是说,更重要的其实是启发性呢?虽然援引的多是技术事实,也并非公众闻所未闻的东西,你是经过充分的思考才负责任地说,你不知道。”
教授视线始终定在使节身上,但不再显露什么特殊反应。
使节短暂松开又握紧的左手掌心透出指甲隔手套掐按的浅浅凹印。
“我想你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才应下邀请,想向你提问。可你好像压根没考虑过要接受提问,一宣布演讲结束便离开了教室。
“我发了邮件给你,你没有回。托公司关系找人联系你,也不得下文。一段时间后我得知你向大学递了辞呈,谁也不知道你究竟去了哪里。我以为再也没有希望了,直到高层决定送我来这里,而我发现你就在这里。”
他停顿几秒。
“我太心急了。加上你很强势,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慌乱中采取了错误的策略、错误的姿态,初次见面才会那么不愉快。我知道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没有立场要求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真的想诋毁你的人格和事业。真的很对不起……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拉帝奥教授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说的两分钟?”
“只算开头结尾,道歉的的确确是在两分钟以内。” 使节多少自嘲地,“至于中间我的自言自语,你就当从没听过吧。”
“你可以走了。”
“嗯,抱歉占用你的时间。今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连半句客套的道别也不给,教授从立式文件架中取出一份资料翻阅。使节暗暗收手、转身离开,步于后方约一点七米,我跟着他很快走出房间。
14720125234511
翌日一早,我们迎来了不速之客。
使节不摆架子,否则也不会寻常到普通食堂用餐。他不挑座位,也不挑座位上的人。然其他人不一样。已经入座的那些别无选择,往往加快进食速度以便尽早离开;余下餐食一口未动的出于忌惮,谁也不会主动坐到他旁边。使节总孤独地坐在一圈隔离带中央,直到教授端着托盘出现。
他往黑咖啡里加糖和奶搅匀浅饮一口,拎起刀叉。不同于使节在一日之初多只摄入些流体食物,教授一天中第一餐便吃得很丰盛。我听说他每天很早起床晨跑,早餐一向冲完澡后回房间吃。不过此前我几乎不怎么来食堂,也从未亲眼目睹就是了。
“你今天有空吗?”教授问。
使节眨眨眼睛看他:“……你不生我的气了?”
教授快速瞪回去:“试着继续转移话题,我可以立刻再生一次气。”
两人各自将目光移回自己的盘子。使节压了压,用更低点的声音:“你应该很清楚吧,我在这儿从来就没什么要紧事。”
教授用叉子叉起一片培根送入口中,从实验服口袋摸出一张对折便签由桌面推向使节。
“这是什么?”
“下午三点准时来这个房间。”
使节点点头,小心将便签收好:“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睡饱午觉思绪清晰的大脑。”
“那,下午见?”
“下午见。”
说完教授端着还剩一半的早餐起身就走,我知道那个有关他生活习惯的说法大概是正确的。
使节到公共阅览室取两本书回房间看,中午提前吃了午餐,充分休息。午后两点五十八分我们站在拉帝奥教授指定的门前,准点按响门铃。教授由内部解除门禁,随阻隔消失,一个奇异的空间映入眼帘。
抬头是虚拟的玻璃顶与天空。地面上,投影出的无数植物簇拥着正中教授倚靠的、一张极宽的书桌,其上置有并排陈列的合计八面显示屏,一本A4大小的横线拍纸本,一支钢笔、水壶和一只倒扣的玻璃杯。这里亦远比我想象的大。在地下五层拥有一个如此宽敞的私人房间实属奢侈。
使节的视线在草叶间穿梭片刻固定至教授身上。“进来吧。”教授说。我与使节朝他走近,门在我们背后安静合上。
“我为何留在设施。”待我们也差不多走到房间中心,教授再次开口,“你想问的就是这个么?”
“只有一次机会的话,是的。”
“那如果我说在我解答以前,你必须先接受我的提问?”
使节瞟一眼我:“需要请她回避?”
“砂——”
“没那个必要。”教授在自己桌前落座,抬手指指早摆好的另一把椅子,“坐吧。”
首脑们规定除私人时间我不能离开使节太远。我无法回避,因而我该感谢拉帝奥教授答应让我留下。待使节坐下,教授开始他的问题。
“今天是你访问设施的第七天。对你而言,这里和公司有什么不同吗?”
“还真是敏锐又模糊的问题……先射箭后画靶,我猜你在内心深处有个特别想听到的答案。”
“呵。既然这么觉得,你可以试着去猜。”
“我会的。”使节静默片刻,“这是一个相当闭塞的地方。和公司严格的人员进出制度不同,这里的封闭并不在于人为限制了流动性,而在于流动性打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研究员似乎都做好准备在此停留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占总人数近八成的仿生人们,则从还只是颗螺丝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它们将永不离开。”
“你在公司曾和仿生人共事吗?”
“很少。毕竟你也知……啊,我懂了,你早就在解答我的问题了!”使节的目光一瞬闪烁,“你在找一个愿意让仿生人掌握权力的地方。”
“这是原因之一。”
“再让我想想。”
“你不妨反过来问:为何人类忌惮让仿生人掌握权力?”
使节忽而又停住,这回眼中却异常冰冷:“因为它们不是人类。”
“作为公司高管,你如何看待这项事实?”
“如果按生理构造区分,它们的确不是人类,但这不代表它们没有人权。”
“公司全体都这么认为么?”
“当然。”
“因为当真相信,还是因为身为后援组织,必须将自身与仿生人捆作利益共同体?”
“拉帝奥教授,你是想借此指责公司吗?”
“我向来有话直说。如果真想咒骂IPC,从你进门一刻我便不会嘴下留情,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我无从得知。”使节松口,终于,他也步入与那场演讲最后教授相同的境地,“我不知道。”
教授起身离开转椅:“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接下去的话题了。”
他走向房间一侧墙壁,由金属架上巨量书籍中抽出一本:“许多年前,商用LLM极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将一般大众对人工智能的想象更具象地投入现实。然而任何一个修习过基础机器学习的学生都会知道,模型的能力多只停留在与用于训练时同类型或相似的数据集,且任务处理过程中势必经过一个不可见的步骤——黑箱。研究者仅能通过拟合倒推,却永远无法确知隐藏其中的算法。
“用猴子也能听懂的话讲。前者显示模型的全知全能仅是具备一定记忆、类比推理能力造就的错觉;后者则表明,即便模型由给定条件推出正确结果,我们无从得知它‘是否’真的知道怎么获得答案,也无从得知它究竟‘用什么方法’获得答案。”
“既然这些都是错觉,认知能力从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才终于诞生?”
“仿生人有独立的认知能力吗?如何证明?”
“我承认这很困难。但它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个性,也都——”
“那么仿生人有和人类相同,或至少相近的认知能力吗?它们能真正理解人类吗?”
“难道每次相处,我们都要将它们当作异族吗?”
“我没那么说。”教授取下另一本,将两册书相叠着带回座位,“在一个社会当中,共同文化的形成多仰赖先天,还是后天?”
“我会说二者兼有。”
“不错。血液的红,苹果的红,仪器指示灯的红,哪一个更接近‘经典’的红?”
“……很新鲜的动脉血,黄色部分很少的苹果,别太荧光的红灯。”
“但你脑海中总有一个大概范本对吧?”
“嗯。”
教授把书放在桌上,自己不坐:“这个房间你能看见的众多植物之中只有一株是真的,是哪一株?”
使节霎时瞪大双眼重新向着四周打量。十几秒后他指向位在我们右前方、靠近角落的位置:“那株。”
“你通过什么判断?”
“我不确定。我感觉它和其他的颜色稍微有些不一样。”
“而如果我问她,她会很快回答,并且确定。”
使节再度瞥一眼我:“嗯。”
“到食堂略加观察你将发现,无论哪个职员,但凡要从一摞倒置的杯子取一只盛装饮料,选择必定是这样。”教授稍稍侧身确保此侧视线不受遮挡,演示如何把那只倒扣的玻璃杯摆正,“反手握住杯壁拔出,接着空中换向,转为正手抓握:这样操作起来最舒服。然而仿生人不同。我对它们做过相同的实验,最初选择以正手、反手抓握的人数大致均等,一切化为概率。”
“我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哦,是么?”
“因为组成它们的不是血肉,你认为它们无法和我们看到同样的颜色、植物,用同样的方式翻转杯子。”
“准确来说不是我认为,这是认知科学上一个争论已久的论题。学者百年前便提出文化构建需基于共同的具身体验。”教授边说边朝杯中倒水,“加进水时液面上升,于是‘上’即是‘多’;倒出水后液面下降,于是‘下’即是‘少’。”
“可照这么说一只松鼠要是足够聪明,观察雨后的湖面也能明白。”
“问题就在于,我们没有创造松鼠,却凭一知半解模造出了人。”
“换句话说人类不够格成为造物主,仿生人不是真正的生命对吗?”
“别偷换概念。”
“我没有。”使节站起来,“难道它们关心我们、保护我们,为我们做所有事都只是在执行指令,不曾产生过半点自由意志吗?”
“你没办法证明。”
“你也没办法证明!记得吗,教授,你自己提到了黑箱,漆黑的,不知道内部发生了什么的匣子。既然你我都看不到,你可以说里面没有东西,我也可以说有。同样,对仿生人拥有思想、拥有感情,既然我无法证实,你也一样无法证伪不是吗?”
“……”
“教授。”
看不见表情,使节轻颤着,低声说。
“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相信爱人不曾远去。相信命运会迎来转机。出于善意,也出于生命自身就像一场豪赌。下注以后,掷出骰子以后,那些无从得知的无法左右的,我们只能相信它。”
14720217220153
那场谈话后使节和教授成为了朋友,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一直不露脸也挺奇怪的吧?”尽管我对使节来设施的理由仍旧一无所知,应他要求,每天上午或下午随机时段,我陪他到各个部门散步,问问进度,问问职员们是否心情愉快。
其余时间里他越来越长地停留在拉帝奥教授地下五层那个房间。
不再需要充当诡计背景的投影植物被全数撤去,留下唯一真货换过一只更轻便的花盆,摆正在桌面靠右的三分点。工作桌本就很宽,隔出来相对小的一块现在是使节的位子。他坐在那里读完了教授先前取出的其中一本书,时不时也挪动椅子到显示屏前,和教授一起看文件。
虽然从头到尾不曾付出努力,仅仅因为必须在场,我得以由旁观者身份共享机密。正如使节一般,我终于知道教授为什么来这里,又在这里做些什么。
设施非培养皿,但身处其中的我们的确成为拉帝奥教授的实验对象。
起初亚婆离女士提出开放查看实时监控的权限,教授回绝了。他不想泛泛地看设施每处正发生什么,从一个摄像头跨到另一个摄像头地盯梢某人,重要的是观察周期的长度。教授选择了日志。
设施规定仿生人每日至少与系统同步一次,并最迟于午后六点上传日志。用尽量浅显的比方,这有点近似交日记,只不过一日的所见、所闻、所感都被客观记录,内容不由我们增减或窜改。通过宽泛阅览众多仿生人职员的日志,教授筛出几个特定研究对象,并随后开展漫长的跨时分析。
刚听他讲述这些时使节问,不过偶尔看看实时监控也能有些启发吧。
有些研究确实离不开运气,我的更需要踏实,教授说,况且和按规定上传的日志不同,职员们从未获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被实时注视,利用监控有违我的研究伦理。
使节半捂着嘴嬉笑回应,其实你潜意识里还是很相信它们是真正的“人”的啊。
我经常性地有错觉,教授和使节已经相识很多很多年,而非区区四周多一点。他们会常常聊天、一起喝咖啡。使节向教授描述故乡茨冈尼亚的景色后,教授回赠说家在极远的海边,街上常见橄榄和月桂。此外,教授教了使节下棋,使节进步很快。
两人对弈时我总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看,不算棋。过早知道游戏结果容易失掉乐趣。当然也有另一层原因在我意识到距离感。他们之间共享着某种我所没有,甚至短时间内理解不了的东西。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是某日使节早睡,送他回房后我遇见刚吃完宵夜的菲奥娜,同她到休息区交流近况。
出于保密需求我其实不能说很多,三言两语匆匆便讲完了,菲奥娜接着。
她说自轮值模式调整以来,大家需要待在同一岗位更多时间,这很稳定,但也很枯燥。你最近有出外勤到过聚居地吗,我问。没有,菲奥娜抱怨,近来天气都不怎么样,可有机会到围栏外走走总是好的。她听上去有些疲惫。
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围栏存在使外人无法进入,却也将我们圈养在里面。
翌日早晨一等使节用完早餐,我请求他找个空间私下谈话。使节答应了。我们披上防尘披走出设施十数步,室外正出大太阳,四下无人。我试探地小声问:砂金先生,您是出于自愿来到设施访问的吗?使节露出惊异的神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她就对我那样说了。怎么,我看起来很像是被绑架过来软禁在这里吗?”使节抖得咖啡都快晃洒出来。
“难说。”教授把他杯子抢走。
“就不能对我嘴下留情一点么拉帝奥!再怎么说也是关起来进修学习吧。”
“就学习成果而言倒还算差强人意。”
“明天就往你杯子里涂毒。”
“那我待会儿就拿掉权限,之后你别想进这个屋子。”
使节往教授小腿上轻踢一脚,转向我:“开玩笑的,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那些。不过我真的是自愿来访问的,至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必为我担心。”
我重重点头表示会意。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相处时间更短,使节和教授却更能相互理解呢?
为什么使节同样未曾向教授言明,教授却好像早就知道了呢?
是我太迟钝了吗?
是我缺少了什么吗。
14720229185134
1472年2月29日,星期二。距访问开始已经过整整四十天,设施依旧没什么变化。使节读完了第二本书。
这天天气较使节抵达那天好点,但仍然很差。沙尘暴从日出前便开始刮,监控系统警告严禁外出。然而补充物资必须被及时送进来,等晌午过后风力略减,能见度拉高,车队抓紧时间赶往聚居地,并于两个半小时后返回。
“你想去正门那边绕绕吗?”大约三点半使节问。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有机会第一时间迎接菲奥娜。是的,菲奥娜如愿拿到了出外勤机会,“关几个月终于能去放放风了”,几天前午夜才忙完工作的她神秘兮兮跟我说。因工作内容不重叠,我同往日许多同事已日益疏离,却仅当面对菲奥娜时几乎没有类似顾虑。就像当初我获选成为使节陪护时她为我高兴一样,我饱含喜悦地祝贺她,和她约定回来当晚细细聊开。
“不用了。谢谢您。”我答。我无意为短暂的一面打断使节和教授的共处时光。
使节便体贴地不再提了:“嗯,那就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吧。”
就这样除去装水、使用洗手间的空档,我们一路在地下五层待到傍晚,设施多数职员结束工作的时间。教授关闭投影,令终端休眠,将使用完毕的书放回书架。使节领着我走在前面方便教授关门,指示用完晚餐直接送他回房间。就在将要压下开门按钮一刻,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砰——
“请退后!!”我立即向前挡在门前,扭头朝使节和教授喊。
两人反应很快。使节迅速跑回房间深处,教授将一矮金属柜转向充当掩体。
“能判断声响来自哪里吗?”躲好后使节喊。
“不太能。”我回复,刺耳的蜂鸣警报紧跟爆炸响起,多少干扰定位,“只能确定不在这、”
砰——!
又是一声爆炸,声音远比上次更近。
我判断必须尽快厘清当前情况:“请您稍等,我马上同——”
“不要同步!”
教授截停了我。
“不要同步。”他清楚重复了一遍,离开金属柜遮挡重新回到桌前启动终端。
“该不会……”使节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慢一步挪到显示屏前。十秒后,拉帝奥教授得出结论。
“系统被攻击了。”
我一阵难以置信:“系统瘫痪了吗?”
使节摇摇头,脸色很阴沉:“恐怕更糟。”
教授招手引我移至终端屏幕,我小跑向两人会合。仅一眼我便明白了:系统仍旧运作着,并未停摆。只是其中早已不是我们所熟悉的东西。
“可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不好说,目前还不清楚。在获得更多情报前我们最好待在原地。”
“不行。”使节语气强硬,“我要出去。”
教授瞪向他:“没有自保手段,贸然行动只是送死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使节扯开扣子掀起一侧外套,从内袋中掏出了……一把枪。
“.32口径袖珍手枪,含膛内一发共七发子弹。你以为这玩意儿就能保住你的命?”
“是死是活我都得出去。拉帝奥,”使节拉下手枪保险栓,拉过教授右手将枪口抵在自己胸前,“你以为我从答应拜访设施那刻起,还想过要活吗。”
教授深呼吸两次拼命压制情绪,左手扶住枪管移开枪:“你记忆体内有设施的详细地图吗?”向我发问。
“有。”
“端口对端口连接打印机印两份,高亮标出安全屋、紧急出口和有线电话位置。”
“好的。”我前往角落打印机照做。
教授向下编排计划细节:“电梯不安全,我们走备用楼梯到最近一处安全屋躲避。有线电话原是为应对断电、设施遭物理袭击等情况设立的联络系统,电池供能,走独立通道。转移路上若顺路遇到,确保安全前提下可以尝试呼出。”
“可以。”使节答应很快,“她打头阵,我殿后,你走中间。”
“否决。任何有脑子的人都清楚危险冲着你来的可能性比冲着我的大得多。”
“你有自保手段吗?”
教授啧声。
“没有自保手段,逞英雄也就是送死而已。”
“你记住,不要过于冲动。”
“不劳你操心。我会的。”
地图印好了,我递给教授及使节各一份:“我们从南侧走廊走,由3号楼梯上行一层、去四层的安全屋。最近的紧急联络电话距此大约七十米,顺路。”
使节扫一遍地图将其折起塞入口袋:“你听清我们刚才的话了?由你走最前面可以吗?”
“当然。”
交换一轮眼神,确认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我按开门,小心翼翼探出半边身子观察。除去回荡的警报声,六点过的地下五层通道内空旷而整洁,此前剧烈的爆炸显得极不现实。
“目前我感觉不到附近有人。”我朝身后回报。
“很好,出发吧。”使节下令。
我跨右脚迈出离开房间的第一步,朝计划路线前进。教授紧紧跟随我身后,接着是持枪随时准备射击的使节。眼前未知过多,我们未选择跑,排成一列快步前行。高度紧绷状态下时间的流动似乎被数倍压缩,伴随光线变暗,空气逐渐阻滞,浑浊。危机久久不出现几乎比出现了还要叫人难以忍受——紧要关头仅需求生,而一颗悬着的心必须反反复复思考许多许多。
约莫三分钟后我们抵达有线电话。教授先后拨往核心区及研究部门,没有回应:“可能都转移了。先去安全屋吧。”
“嗯。”
顺着不远处3号楼梯爬升至地下四层,推开楼道间门板一刹,一层淡淡的杏仁苦味扑鼻而来。
“请小心,第二次爆炸的地点应该……”来不及把话说完我便改口,“就在前方十五米拐角后。那里有一名仿生人,已无生命体征。”
“附近有其他活体或能量反应吗?”教授追问。
“没有。”
使节咬咬牙:“我们原路过去。”
转角后,昔日同僚残缺的肢体仍未停止燃烧,零件散落融化一地,墙上燃油和冷却液呈溅射状。我们掩住口鼻快速经过,又两个岔路后,安全屋紧闭的门映现眼前。有人已提早一步抵达。
看不清门后情况,我用力拍打门板:“开门!我带使节和拉帝奥教授过来了。”
“让他们亲口说!”里面的人喊。
我扭头求助。二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教授尽可能将声音压平:“她说的是真的。”
使节同样:“是的。请开门。”
门这才打开,一名人类男性一把拽过我们向内拉,待我们跨进屋中火速锁死大门。
“你们从哪里过来的?”他问。我环顾一圈,除他之外周围还有三个人,都是人类。
“地下五层。”教授回答。
“她同步过系统没?”那名职员又指向我。
“没有。”
“你确定吗!”
“发生了什么。”教授按住那人肩膀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冷静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霎时软了脚瘫坐在地:“它们疯了……那些东西疯了。”
一名女研究员从后方走出来。我记得她,她是菲奥娜的同事。
“我们正准备下班离开研发部,上层传来爆炸声,随即警报响起。梅根,一位恰巧过来送资料的仿生人试图理解状况,同步上系统瞬间眼神却突然变了,一言不发冲出去。马上那个方向传来第二声爆炸,我们撤到这里避难。”
“恐怕系统已经被污染了。”教授向她们解释利用终端检查时的情形,“你们试过联系其他人吗?”
“试过。没有人接。”
“也许当时还没来得及躲进安全屋。”使节跑向安全屋内电话拉起听筒,“我再试一遍。”
教授继续问:“来的路上你们还遇到什么?”
“没有。”女性无力地摆头,“什么也没有。”
“下午还有多少研究员在部门?爆炸发生时他们离开部门多久?”
“差不多二十人。事发前半小时大家陆续离岗,最后几人离开时大约是……下午五点四十。”
“这边接上了!”使节猛地插话,“喂?听得见吗?”
教授闻讯也赶到电话旁。我和先来的研究员们拉开一小段距离,留守在门附近。
“听…见。情况……不好。”
“能听清我说话吗?你那边声音断断续续的。”
“可以……”
“系统被污染了。如果你身边有仿生人,务必阻止他们同步系统。”
“我……知道…最……八……”
另一侧女声支离破碎,尽管如此我从片段式的话语中拼凑出信息:她们原先八个人一起躲入地下三层一处安全屋,两名仿生人同步系统后失去理智,开始攻击同伴,其他人联合反抗,其中一名仿生人、两名人类受伤较重,情况不容乐观。
“急…救箱……输血”
“不要拔出嵌入物,不要随意施打镇静剂。持续多次按压出血点后利用纱布、止血带加压包扎。查看屋内有无保温毯、毛毯,注意防止失温。”
“好……”
砰——————!!!
第三声爆炸响起。巨大的威力同前两回全然无法相提并论,整座设施于沙层间震动起来,我踉跄着撞上一侧墙面,电话听筒自使节手中甩落。
“能分辨出爆炸源吗?”教授跪倒在地,半边身子圈住同样重心不稳跌坐的使节。
“在斜上方,也许是地下二层。我不确定。”
“喂?还能听见吗?喂?!”使节连忙捡起听筒,本便糟糕的通讯像是彻底切断了,回应的只是一串无机的沙沙声,“可恶!”
“你还要出去么?”
“那不然呢!”
教授叹一口气,点点头:“去哪里?”
“上一层。”使节答,“刚刚失联的安全屋。”
我瞄一眼身边来时方向,重新规划路线:“这扇门变形了,可能打不开,打开也有关不上的风险,我们从对侧走。走5号或6号楼梯,穿过书库走廊从东侧门进入。全程大约八分钟。”
教授和使节站起快速整顿好随身物品,移至对侧门。几分钟前告知我们事发过程的女研究员提醒:“大部分仿生人的出入权限只到地下三层……你们要小心,一旦遇险立刻折返回来。”我们按开门,以来时相同阵列离开安全屋。
过道内尤其连接部地面及天花板有多处损坏变形。因波及供电线路,一些灯不再正常照明,周遭区域警报声也不再响彻。进楼梯间前一路上至少算是干净,我们又上了一层,地下三层的空气里掺杂有明显铁锈味。
“请跟紧我。”我向两人确认。教授与使节同时响应。
途经处通道、房间无不凌乱不堪,举目尽是对抗过后同归于尽的仿生人,偶尔也有人类,看上去都离开有一小段时间了。
“太少了。”使节低声道,“把前两次相隔较近的爆炸都视作引导同步系统的诱饵,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人感染。”
“可能这片区域已经不存在攻击目标了。”
教授说得很委婉,但我明白他指的是或许附近已经没有活人了。
“可是真的有必要吗?理论上越往上层仿生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谁知道呢。”
使节的感觉是对的。没有感染者,没有伤员,太平静了。跨过残骸并未消耗太多时间,我们甚至较预期更快到达目的地。安全屋东侧门开着一道拳头宽窄的缝,我扣住边缘缓慢拉开门。
眼前出现的是小小的血池。
除去两具大概是感染者的机械残骸被置于角落,其他人全部躺倒在房间中心,死因为枪击。
“不是地下二层……”教授冷冷地宣判,“它们劫持了武器保管库。”
“我们回——躲开!!”我高喊,向右跳开。有人来了。
安全屋对向、西侧门处倏尔冒出三四个人影朝我们射击,子弹掠过空空的门洞击入后方墙体。
“跑!”来时的路是一条直道,我拉起教授、使节,带领二人朝反方向跑。身后传来踏碎液面的声音。
感染者四名,距离约十米,我选择尽可能蜿蜒的道路逃跑。越接近地面仿生人越多,遭感染可能性越大。若对方尚未获得武器我们还有几率赢,此时此刻我不愿去赌。我们得往下。
“右转右转左转。准备信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隔离门进入楼梯间!”临近另一备用楼梯,我换到队伍末尾提供掩护。
教授率先跑至门边操作,幸运的是门开启极快,远在追兵绕过最后一处拐角之前。使节开枪破坏门禁系统:“快进门!”我侧身钻进门缝连带伸手后拉,在对面第一枚子弹撞击金属门板同时关上门。
“我们回四层安全屋吗?”使节靠着栏杆短暂休憩。
“太远了,无法保证中途不被追上。”
教授问:“这是几号备用梯?”
“1……”突然我意识到,这是唯一一道贯穿全设施的楼梯,“我们去核心区。”
没有人提出质疑,没有人犹豫。楼道阴冷,灯光忽明忽暗,我们继续向下奔跑,惟恐后方再度追来脚步声。
通向核心区的门后一片死寂,加诸最初那通紧急电话没有被接听,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教授和使节从未被授予此层的权限,只能寄望于我前来接受委任时短暂得到的授权不知何故保留至今。然而出乎意料的,不等插入信锥,只触摸唤醒门禁系统,门自己打开了。
门板横向嵌入墙体,底端沿滑轨在凹槽中凝固的一层薄薄血液上刮出痕迹。西尔维亚女士趴倒在门边,背部中弹早已没了呼吸,离越过玻璃门仅一步之遥。她的信锥验证后没来得及取出,为后来的我们降下最后一次庇护。远处,亚婆离女士压在一位仿生人身上逝去。她身上有多处外伤,死前近距离开了两枪。再远一些的墙边倚着一具破损严重的机械躯体。
生平第一次地我感到有些恶心。
教授取出了西尔维亚女士遗留的信锥,确保门禁生效、门扉重新关闭。使节绕过首脑们的遗体寻找有线电话,指尖颤抖着拨出数字。也许信号受阻,也许更糟,四层的安全屋也不再回应了。
我蹲下察看,亚婆离女士手中的枪清空了弹匣:“我们搭专用电梯去地面层,开车离开吧。”
使节望向我:“没什么能做的了吗?”
“到外界去。”教授说,举起沾血的信锥,“把消息传出去。”
按亮按键进到厢中,我们像水底浮起的泡沫,缓缓上升着,说不清何时会破。
电梯正常运行将我们送至仓库。我只到过这里一次,在我也有机会接触设施外的空气,到聚居地走走的时候。偌大的空间整齐停放着若干车辆,按惯例,钥匙应都置于车内。
“两位先上车。我去打开库门,之后负责驾驶。”我指向最近一辆,正巧是使节来时的车,错身向右往仓库侧面开门。
忽然背后枪响了三下。
我回头。一名仿生人闪现在电梯口,身后是天花板被移开一块的轿厢。我扑上前将其按倒在地尝试夺枪。
两枚子弹分别打在左膝、侧腰,最后一枚从脑袋旁边擦过,紧握的枪脱手,使节朝前倒下。教授赶在落地前抱起他冲向车子,插入钥匙点火,引擎启动,轮胎周遭尘沙因车体震动扬起。
“拉墙上拉杆开门!”我喝住跳下车想过来帮忙的教授,“快开车!”
教授奔向墙边。
扭打过程中那名仿生人又开了一枪,击中我的左肩。她力气太大了,就算我能坚持到子弹耗尽也难以徒手反击。我需要武器。
拉杆按下,闸门升起。教授再次望向我。我知道我走不了,也不打算走了。我用力最后一次朝他喊。
“开车啊!!!”
终于教授回到驾驶座踩死油门,驾车离去。
屋外沙尘暴停了,轻柔的风洒落在沙丘上,薄云背后一轮圆月模糊得恰似使节抵达那天的太阳。我趴着,扭动着向那方向爬去。使节的信锥半截插入沙中,折来莹白的光。我捡起隔壁遗落的袖珍手枪,对准敌人扣下扳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