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开始，这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杰洛.齐贝林照例上课，一如往常在下课收拾书本时捏两下包里柔软的小熊妹妹。两下——不多不少，适度折中的道理能应用到生活的每个角落。于是他尽力而为地背起包走出医学院，同时量力而行、在太阳把他眼睛烤裂之前，躲到冒着热气的道路两旁繁茂法国梧桐的树荫下。天气热得真他妈不寻常！他汗如雨下，叼着皮筋把头发盘起来。阳光是岩浆，树荫是铁栏，他在其中成为燥热的囚徒。他干脆把包扔到路边长椅上，自己也瘫进去，张开四肢祈祷天能转阴，汗从他的额头、脖子，还有鼻子冒出来，很快又被火热的空气给烘干。杰洛百无聊赖，干脆扭脖子盯着路口信号灯数数打发时间。
热气把整条道路烤得都有些扭曲。信号灯倒数，变红，变黄，变绿。轿车发动，开过来，开过去。麻雀停在电线杆上，飞走。一个人不算慢地摇着轮椅到路边，被盲道上一块石头绊住，他整个人飞出去，脸着地倒在人行横道线上。
这天开始变得有些惊悚。杰洛顾不得烫人的阳光了，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到达人行横道，把死了一样趴着的轮椅主人扶起来。那人很顺从，呼吸平稳，不过腿肯定是有点问题，只能借着杰洛的手臂坐起。他年龄不大，没像其他可能的、突遇伤害事件的人一般惊恐地喊叫，似乎在摔倒时用手臂垫了一下，整张脸除了额头磕破，其余地方都完好无损。杰洛把他打横抱起，迅速挪回路边。
那人手臂用力，支撑着他自己的身体重新坐回轮椅里。杰洛腮帮子有点发酸，看着血从他额头涌出，往下滑短短一截，到眉毛……金色眉毛。他真的年纪不大，金头发，蓝眼睛，翘鼻子，薄嘴唇。他睫毛颤动，好歹是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杰洛。他们同时说话：
“谢……”
“你没事……”
他们同时闭嘴。
你先说。金发蓝眼轮椅人大方让步。
杰洛望蓝眼睛，滞后地感觉呼吸急促。他喉结滚动一下，话到嘴边却变了：
“注意安全，老兄。尤其是你得坐在这东西里的时候。这附近三个街区都没诊所……你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吧？家里有酒精吗？”
年轻的蓝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着向下看，仿佛在认真回忆。几秒后，他抬头：
“斯基德路三号，隔一个街区。没有酒精。我昨晚喝光了。”
杰洛没绷住，弯腰低声笑起来。他拍男孩的肩膀赞叹，你老兄在这种时候还这么会开玩笑，真幽默！我是杰洛。我们得赶紧去你家给你处理伤口。
乔尼。乔尼.乔斯达。蓝眼睛变戏法般边回答一边从轮椅座位掏出把大遮阳伞递给杰洛：打伞，太晒了。顺便一提，你说得对，我喜欢幽默和笑话。
笑话一词出现后，这天不对劲了。
杰洛撑伞，握住轮椅把手，推着乔尼往街区外走。伞的阴影笼罩两人，好像把他们与伞外的世界分割开。他还沉浸在刚才乔尼的玩笑里，不甘示弱地巧妙借题发挥：
“你知道吗，乔尼。去年也像今天这么热的天气里，学校有个哥们点外送，却送到了另一个校区去。十公里之外。”杰洛故弄玄虚。
“真遗憾。他吃到了吗？”乔尼没什么表情，但还是给面子地回答。
“吃到了。他最后吃到了健身餐。”
乔尼没笑，也没说话。但是杰洛看到他肩膀显然颤了一下，金发下后脖颈露出的一小块皮肤有汗珠往下滑。于是杰洛心满意足，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
然后乔尼顿了几秒，像是在平复，也像是在酝酿。他平静地说：“好幽默的笑话，我喜欢。等我回家，我要记到本子上。不过说到吃饭，我也想起一件事。”杰洛忙问是什么事。
“应酬时，年纪轻的会开红酒，为老资历们敬酒。杰洛，你知道红酒对这些年轻人来说，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
“......表示敬意，尊敬？”
“不。红酒于他们而言最大的作用是把那些老头喝死，然后他们就会有升职岗位了。”乔尼一本正经。
“......我操。” 杰洛差点没抓住伞柄。
彻底不对劲了，这平常的一天彻底不对劲了。他们表面上目标一致，朝着乔尼的住所，斯基德路三号进发，但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两人早已成为敌手，一人说一次、笑话一个接一个，攀比的是谁最先用自己的笑话把另一个人搞得笑到呛死。从游戏主角骑摩托车不戴头盔的故事，到关于一个人想要往前看却剪掉了背后的头发的意味，笑话填满了两位的大脑。杰洛觉得自己快要被笑话杀死了，于是首先投降，捂着肚子放声大笑。他深深为乔尼雷打不动面无表情地讲荒谬笑话的模样所折服。如果说乔尼的笑话是个函数，乔尼讲笑话的模样就是为这个函数增添的指数爆炸。
他们俩都大汗淋漓，停在路边不再前进。而乔尼在杰洛笑得无法停止的时候，甚至还在不停添加新的笑点。杰洛好不容易停下，大口喘气。乔尼也停下，终于再也绷不住，他用手盖住额头，笑得发抖，眼泪快要掉出来。手往下滑，把伤口的血糊满整张脸，既恐怖又滑稽。杰洛低头憋笑，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噗嗤”。
几分钟后他们才从笑意的折磨里逃离出来，杰洛继续握住轮椅把手，乔尼也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他们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乔尼盯着鞋尖，突然开口。
“其实我没开玩笑。”
“你说什么，老兄？”
“我家真的没有酒精。”
第二天，杰洛照例去上课，有些疲惫。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书，然后解锁手机，学生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本校收到学生投稿。该学生昨天在学校附近药房兼职时遭遇两位疑似精神病人。一位盘发，一位坐轮椅，满脸是血。两人举止亲密，大笑不止，行为诡谲，表情癫狂，声称是来购买酒精、医用棉签、绷带。动机不明，学校正在联系精神病院确认是否有病人出走，在此期间，请同学们注意人身安全，非必要不出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