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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智右手持杆,俯身。条纹领带垂向地面,被一线银色拦腰截住,坠成船帆形的弧。清脆的咚一声,桔色球落袋。明智起身,莲的目光顺着他的发丝、嘴唇、领口往下滑落,停留在小巧的银色领带夹上。
明智微笑:“你今天不太专心。”
台面纯色球已经清空,属于莲的花色球还有三颗。明智踱步到莲身侧,再次俯身。他瞄的是顶袋,上身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了桌面上。细窄的腰胯紧靠台边,露出一小截腻白。
莲开口:“不用左手吗?”
明智动作一滞。黑八偏出袋口,撞边反弹几下,缓缓停在中台。
明智直起身,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懊恼。莲摘下眼镜随意丢在台边,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近到能看清深红虹膜上的暗色纹路。
很久没有在这个距离注视明智的眼睛了。莲勾起嘴角:“我的视力还不错。”
莲弯腰,杆身、母球和花球连成一线,轻轻推杆,花球入袋。他连进三球,最后瞄准黑八。身侧明智捏紧球杆的指尖隐约发白。
嗵,黑八轻巧落袋,莲反败为胜。
莲起身时,明智已经恢复了轻松闲适的侦探王子作派:“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雨宫同学。”
莲笑笑:“承蒙夸奖。下次可以用惯用手了吗?”
莲回到卢布朗。胜利的喜悦归于平淡,台球桌旁的明智让他心里新燃起了一团闷热的火。明智绝对是故意的。他也会用这种态度、这种姿势陪其他刺杀目标打台球网球高尔夫么?莲觉得这一局其实是自己输掉了。莲把尖细的针管推进静脉,冰凉液体在引起麻木和幻觉之前,暂时缓解了莲胸口的燥热。
一旁的摩尔加纳不安地甩动尾巴:“莲,武见医生的吐真剂,安全吗?”
熟悉的抽痛开始摧残莲的太阳穴和后脑。莲闭眼躺到床垫上,安抚地拍拍猫咪朋友的头顶:“武见医生的药都不怎么安全。但至少不是一边给我注射一边揍我,比审讯室里的吐真剂安全多了。”
“喂,莲!”摩尔加纳撇出飞机耳,尾巴甩得更快,“你在老家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莲摇头:“不是在那里。相信我吧,提前建立吐真剂耐受是有用的。我不想再一次……”他说不出话了,反复吞咽压抑呕吐感。
摩尔加纳蹭蹭莲的掌心,叹了口气:“好吧,莲。你总是很有先见之明,吾辈听你的。”
莲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莲的先见之明来自于上一世被恋人一枪爆头。莲喘着粗气惊醒,明智开枪时的冷淡表情好一会儿才从视野中消散。他平复呼吸,尽力缓和梦境中曾经天真的自己所感受过的绝望。被吵醒的摩尔加纳抬头看莲,又趴下。
手机震动起来。莲瞟了一眼,正是明智。莲伸手盖住屏幕。明智和上一世相比,和莲聊天的语气更加暧昧亲昵。莲隐隐担忧他是不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弱点,即明智本人对莲有着如同漩涡般的吸引力。但莲有必须要践行的正义,他不能远远躲开,只能继续和明智危险地周旋下去。
明智向莲介绍这个“我常去的私藏店家”时,莲并不感到意外或新奇。他早就能背出爵士俱乐部的饮品单了。
今晚有驻唱,明智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打节拍。
莲说:“很好听。”
明智的手指停下了。他笑笑:“雨宫同学的话,让我想起最近工作上的一件烦恼。”
莲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明智搅动玫瑰色的软饮,冰块碰撞出叮当声响:“最近在查的案子需要和十几位目击证人谈话。但我发现,不同证人对同一场景的描述存在矛盾。也许是有不得不说谎隐瞒的原因,也许是大脑被干扰因素误导虚构了记忆。他们的证言是真假参半的。”
明智抬眼,莲被含笑的深红目光锁定了:“那么,雨宫同学对这家店的夸赞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莲早已习惯明智绵里藏针的聊天方式。他笑着回应:“原来明智约我来是为了证人问询?假设我真的不欣赏这家店,明智是希望我有不得不说谎的原因,还是希望我是被某些过于迷人的……因素所干扰,产生了错觉呢?”
明智的耳朵悄悄染上薄红,声音依然平稳:“我约你来自然不是为了工作。但你为什么赴约,我可就猜不准了。”
莲再次将问题抛回:“明智先说。为什么约我来呢?”
明智沉默。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杯中上下浮动的冰凌,说:“不如我们来玩两句假话、一句真话的游戏吧。就像辨别证言中哪句为真、哪句为假一样,不是很有趣吗?”
莲点头。
明智轻轻吸了口气:“警方在追查怪盗团。目前没有进展。我手中有个别线索。”
莲没料到明智会直入主题。他的心跳停顿了。而后,交锋的刺激让胸口扑通声越来越急促。明智提过,负责追查怪盗团的是检察厅特搜部,因此第一句为假、第二句为真。那么第三句是假话。这周目怪盗们的言行都无比谨慎,明智没道理会发现他们的踪迹。这是在试探。
“还说不是为了工作?”莲点出明智话中陷阱,“明智在作弊吧。‘手中有个别线索’是假话,那么真话是根本没有线索,还是有大量线索呢?”
明智狡黠地眨眼:“果然一提到怪盗团,雨宫同学就格外有谈兴。”
莲微笑回击:“怪盗团的粉丝都很关心怪盗团。我不是怪盗团的粉丝。我不关心这件事。”
明智笑出声了:“和你聊天真是有趣,怪盗团粉丝先生。又轮到我了。”
“我不喜欢喝咖啡。我很喜欢吃甜食。”明智说,“我曾经梦到过你。”
他极快地垂下眼睛,看不清表情。再抬眼时,又是无懈可击的侦探王子了。如果结合上一世的记忆,莲几乎要脱口而出第三句是真的。但是,上一世明智口中究竟有几句真话?而且明智为何会梦到他?
莲选择最为稳妥的答案:“听班上女生说起过,侦探王子是甜食系。第二句是真的。”
明智微微怔了一下:“原来如此。”他安静了一会儿,笑笑:“该你了,请。”
莲不再给明智提起怪盗团的机会。他充分发挥这个游戏原本的酒吧破冰功能,谜底在“我感觉已经见过你许多面”“今晚多云转晴”“我也一样”“下一杯我想请你”“相比流行乐我更喜欢爵士”之间巧妙跳跃,时进时退。
明智握着将要见底的杯子,神色认真:“我想尝尝这里的鸡尾酒。今晚是你邀请我来的。以及…我想试着尽己所能维护正义。”
“原来明智学长私下里是想喝酒的坏孩子吗?将来可以一起试试。”莲笑了,内心不无嘲讽,按照眼前人的计划自己根本活不到合法饮酒的年纪,“备受瞩目的侦探王子二代已经在维护正义了,称不上‘想尝试’吧,第三句话是假话。”
明智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杯底融化得失去原有形状的冰块,仰头喝干杯中物。
明智微笑:“说得不错。”
曲终了。
莲叹气:“今天的演出结束得真快。”
明智眨眨眼睛:“是啊。因为和你在一起吧。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他笑着补充:“这三句都是真话。”
2.
夏天,明智工作上的人如期送来水族馆门票。明智邀请了莲。上次面对幽蓝波光里的明智,莲只顾着脸红心跳,这次他才注意到明智精致的发尾弧度和淡淡的唇膏颜色。
晚上,莲给明智发消息。
莲:朋友送了我两张电影票,要一起去吗?这周末。
明智:好呀。
莲:明智想看警匪悬疑片,还是温馨日常的?
明智:不是别人送的票吗,还可以挑选?
莲忍着笑回复:赠票,是一种常见的邀约借口。要看什么?
代表对方正在输入的三个点出现了,又消失。又出现了,再次消失。明智没回复。
莲情不自禁笑出声。
摩尔加纳被吓了一跳:“莲,怎么了?”
莲说:“戳穿了明智的借口,他现在应该气坏了。”
又过几分钟,终于等来明智貌似淡然的回答:你来决定。
莲:那就温馨日常片吧。
明智果然抓住机会反击:见不得警察吗?
莲:看悬疑片万一失态了,不就白费我精心打理的造型?
明智再不回复。但他如约出现在电影院门口,从头精致到脚。
影片讲的是日本乡下一家五口的日常生活,节奏舒缓,色调温和。风景有些像莲的家乡。
男主角讲出一个绝妙冷笑话时,莲转头去寻明智的眼睛。发现他微微歪着头,合着眼。
莲的第一反应是,明智在装睡。这个人的调情技巧有一些但不多,也就刚到把上辈子的自己玩死的水平。在电影院装睡然后靠在身旁人的肩膀上,这套路太常见了。莲不作声,继续看电影。
电影进展到中段,明智仍无动静。莲悄悄瞥向明智,见他身体偏向了远离莲的一侧,胸口微微起伏。银幕上一家人正为小女儿过生日,暖黄烛光洒在明智脸上,显出眼下平时被遮瑕掩盖的黑眼圈。他真的睡着了。看起来累坏了。
莲再没心思欣赏电影。周围冷气开得太足,只穿着短袖衬衫的明智打了个冷颤。莲轻轻碰了碰他搭在扶手上的胳膊,冰凉。莲脱下休闲外套,正想为他披上,明智却动了一下。莲赶紧把衣服搭回自己腿上。
明智没有醒,只是蜷缩成更小一团。扶手上的胳膊也收回去了。莲的手搭在外套领口上,眼睛望着银幕。不知道错过了什么剧情,男主角的头发忽然变得花白。莲第三次犹豫要不要为明智盖上的时候,片尾曲响了。
明智坐起身,眨眨眼睛,看向莲:“结束了吗?”
莲看着他头顶翘起的几缕头发,说:“是的。”
明智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昨晚有点事情,睡得晚。电影好看吗?”
莲说:“前面还可以。后面跑神了。”
他递出外套,见明智诧异地看着他,开口说:“你冷吗?”
“啊。”明智微笑着整理头发,“谢谢你,我不冷。”
莲收回手,穿上外套。外套脱下来太久,内里冰凉。
整日开着空调也不会嫌冷的八月,莲离开双叶金字塔,到涉谷地下通道买了两杯冰冻青汁。
杯壁凝了一层细小水珠。莲正想拭去,余光捕捉到一个纤长身影。是明智。
莲快步走过去。明智正蹙着眉头接电话,声音低而快,边说边下楼。莲停在最末一阶旁边,等他发现自己。
“请转告……我不会再……雨宫同学?”明智挂断电话,微微睁大眼睛。他朝莲的方向迈步,没留神脚下台阶,踏空了往前摔倒。莲忙伸手揽住。
明智借力站稳。他喘了几口气,抬眼对莲笑道:“幸好你在这里。啊,饮料洒了。”
莲这才发现打包袋里溢出了一些青绿液体。刚刚动作太急。
与其关心饮料,莲倒是更担心明智的苍白脸色。而且,哪怕在潮热暑天,透过白衬衫传来的肌肤温度也太高了。
莲说:“你发烧了。”
明智惊讶:“是吗?”
莲点头:“我送你回家吧。你还有别的事吗?”
“诶?”明智愣了一下,弯起眼角,“没有了。”
莲同明智转身朝地铁入口走去。刚走出几步,背后有人喊:“莲!”
追上来的是真。她穿了条比平日略短的裙子,一侧头发俏皮地别在耳后。
“等很久了吗?抱歉。我们现在去餐厅?”真说完,才看向一旁的明智,讶然问道,“明智同学,你也在?”
莲想起,他原本是在这里等真的。约好了假扮她的男友,去和荣子吃饭。
身侧的明智僵了几秒。他的视线扫过新岛真又扫过莲,最后落在莲拎着的两杯青汁上。滴答一声,水珠落地,饮品袋子还是漏了。
明智含笑开口:“下午好。恰好路过而已。”
新岛真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翻出纸巾:“莲,饮料洒了。”
明智已转身走出几步。
莲没接纸巾,大步追上。想去拉明智的手腕,被躲开了。
明智转头,笑着说:“我还有事。你们快去吧。”
莲说:“明智——”
明智食指竖在唇间,语气轻快,打断了莲:“客套话别说得太真诚。听者万一相信了,可是会伤心的。”
他转身离开,很快淹没在人海。
真走到莲身边,试探地问:“莲,他来套情报吗?”
莲望着明智消失的方向,摇摇头。
回到阁楼,发给明智的“你到家了吗,身体怎么样?”仍是未读。
在沙发上洗脸的摩尔加纳问:“怎么了,莲?你已经叹气一小时了。”
莲按灭屏幕,阖上眼睛:“今天无意间报复了明智。”
“什么?”摩尔加纳兴奋地竖起尾巴,“萨斯噶周可!怎么报复的?”
莲叹气说:“我倒没有感觉开心。”忽然间,莲笑了一下:“不过,看他那样子,也有一点点开心。”随后,莲再次深深地叹气:“可是我因为他不开心而开心。这个征兆可不值得开心。”
摩尔加纳的动作停滞了。良久,他说:“哈?”
3.
被明智的未读标记晾了两天后,最先忍不住的是双叶。
双叶用消息轰炸莲的手机,还设置了满格音量提示音。
双叶:你的屏幕使用时间里,和明智的聊天界面占了百分之八十
双叶:他怎么还不回你
双叶:这样下去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莲:别再监视我的手机,也别窃听阁楼。
双叶:那你快想想办法
莲给明智发消息解释和真的交易的来龙去脉。
几分钟后,明智回复: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莲飞快打字:那家店氛围还不错。要一起去吗?
明智:好啊
明智:和不同的人都要去同一家店,看来那家店真的非常非常不错
莲冒冷汗:刚刚想到,老板之前推荐过一家更好的。我发你地址。
过了一会儿,明智回复:也可以。
莲长舒一口气。
从高空夜景餐厅出来后,明智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
莲陪他走到站台,不等他告别,抢先开口:“我送你回去。”
明智的微笑相当标准:“不用哦。”
莲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莲放下尤为沉重的挎包,拉开拉链,露出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扫地机器人。
莲比划了一下:“你要抱着这么大的箱子回去吗?”
明智盯着纸箱,好像里面的圆形机器会跳出来咬他一口。
莲重新背上包:“走吧。”
上一世莲去过几不少次明智的公寓,在那里交待了不少第一次。他跟随明智再次走过街道、大厅和走廊,明智家斜对面邻居门口还摆着那盆绿植。
明智拧钥匙时莲抱着箱子在旁边站着。明智开门后莲托着箱子走进去。明智说完“谢谢”,扶着门向莲示意时,莲放下箱子,帮他关门,但人还在房间里。
明智问:“你不回去吗?”
莲说:“我要帮你安装。”
莲和明智一个要关一个要开,在门把手上较劲。最后,明智泄了力:“何必呢?随便你。”
门砰地合上。明智不再理会莲,自顾自往浴室方向走。莲弯下腰开纸箱。
明智的客厅依然像书房,餐厅像客厅。冰箱根本没插电,崭新灶台像冰箱一样冷冰冰。莲跟着嗡嗡响的扫地机器人在公寓里转了大半圈,浴室里还是没有动静。
莲停在浴室门外,轻声问:“明智?”
没有应答。
莲推门进去。
眼前一片白茫茫。哗啦啦一阵水声,明智恼怒的声音传来:“你干什么?”
莲摘下起雾的眼镜:“我敲门了。怕你晕倒。”
明智在浴缸里。细腻乳白泡沫将将没过肩膀,湿润发丝弯曲黏在颈侧。他脸颊通红,微张着嘴,有些失神地望着莲。
莲眨眨眼睛。
明智这才回神似的别过头去。
明智说:“没晕倒。你可以出去了。”
莲点点头,却没挪步。
明智也没催莲。他闭上眼睛,往后仰,枕在浴缸边缘上。水雾模糊了他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明智说:“四轩茶屋是不是有一间澡堂?”
他的嘴角有一丝雾气般轻淡的笑意。
莲几乎要答,对,我们去过。转念又想,明智为什么会知道四茶的澡堂?是做了调查吗?
莲说:“是有一家。”
明智仍闭着眼睛,声音轻缓:“要进来一起泡吗,莲?”
莲应该拒绝。他的心跳已经快到要爆炸的程度。莲很久没听过明智叫他的名字。
莲说:“好。”
莲小心地踏入水中,尽量不惊动云朵似的蓬松泡沫。他坐下,想避开明智的腿,但被泡沫挡住了视线。莲沿着浴缸边沿伸展双腿,动作极慢。忽然,脚尖触到了一处柔滑。莲抬头看明智,明智却像是毫无觉察,只是低头看掌心那团洁白。
莲不敢再动,维持着现有姿势。
浴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莲问:“你喜欢泡澡吗?”
明智笑了笑,缓缓开口,讲述了莲曾经听过的那个故事。
莲不知道自己想要再次相信这个故事并怜惜讲故事的人的冲动来自于理性判断还是盲目感情。
于是他问:“可以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情吗?”
明智没有回答。许久,他抬眼,越过茫茫白雾和莲对视:“你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要求?”
莲说:“我们是朋友吧。”
明智勾起嘴角:“我们是朋友吗?”
莲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他和明智算是朋友吗?只是朋友吗?莲沉默。
明智又问:“你希望我们是什么?”
莲曾经希望他和明智是很多东西。心有灵犀的恋人,无话不谈的伴侣,互不服输的对手。这些希望都被审讯室里的利落一枪击碎了。莲只有继续沉默。
明智平静地等待着。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
毫无预警地,明智起身,水花泼了莲一脸:“我先出去了。”
浴室门关上了。莲使劲抹掉脸上的水珠。
换衣服时,莲看到明智的手机落在了置物架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双叶交给他的转接头和迷你U盘,插进手机。
莲和明智继续以似是而非的朋友名义聊天吃饭逛公园。莲去夏威夷修学旅行前,明智不咸不淡地祝他旅途愉快。
到达夏威夷第二天,双叶给他发消息。
双叶:明智昨晚看你们的聊天记录看到凌晨两点
莲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同时莲知道了双叶没再监视他的手机,因为他昨晚翻明智的SNS动态翻到三点。
莲:有其他值得关注的动向吗?
双叶:最值得关注的就是这个
双叶:没发现其他疑点
双叶:会不会是我们想太多了?
按照莲的推测,明智早已猜出怪盗团的身份,他应该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布局谋划才对。但是,这一世明智的态度、二人的经历都与前世有微妙差异。用双叶常提的一句动漫台词描述,难道世界线已发生变动?等待莲的不会再是被明智杀死的结局?
莲:再看看吧。
莲丢开手机睡觉。梦里他和明智在海滩阳伞下喝椰子水,明智咬着吸管冲他笑。随后他们去游泳,上岸时发现衣服被海浪冲走了。明智化作巨大化的棉花娃娃,挥舞着圆手来追莲。莲醒来,想到Q版明智怒气冲冲的脸,摸出手机。
莲:我梦见你变成了超大号努努来打我。
明智很快回复:?
莲对着手机笑完后发现,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做过审讯室噩梦了。
九月,怪盗团成员间闹了些小矛盾,吸纳了奥村春作为新成员。和前世不同,莲谨慎地将怪盗团声望维持在不至过于惹人耳目的水平,并在攻略宇宙飞船后留在队尾,确认奥村邦和的阴影化为白光消失后才匆忙跳进猫车。他还协助春将神思不定的奥村邦和转移到郊外庄园保护起来。一切办妥之后,莲暗自松了口气。
同时,由于被明智点评“你在夏威夷晒黑了”,莲最近常敷杏推荐的面膜。
夜晚,莲和明智绕开新宿街口的可疑男子,在灯红酒绿中闲逛。
他们刚从电影院出来。这次看的是恋爱轻喜剧,开场不久后莲的小臂轻轻贴上了明智的小臂,明智整场都没有移开。因此此刻莲看远处街角的路灯都觉得分外可爱。
路过占卜摊时,御船千早招呼道:“雨宫,好久不见。”
明智挑眉,朝莲斜觑一眼。
莲忙说:“我在这里占卜过,很准。明智要试试吗?”
明智不置可否。莲拉起他的手腕走到摊位前。
御船捂嘴偷笑一声,请他们坐下,开始洗牌。
第一张是手持黑镰刀的骷髅。死神。
莲的心猛地一坠。
明智的脸色也不好看。莲用膝盖碰他,他苍白一笑。
御船沉吟了一会儿,说:“死神象征着劫难、死亡和终结,很少在一开始翻出这张牌呢。看看下一张吧。”
她继续翻牌,第二张牌面是和善微笑的太阳人脸。
御船眉开眼笑:“太阳意味着新生、温暖和力量,现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御船翻开最后一张。
牌面上是两个紧紧缠绕的人。不需要御船解读,莲也知道是恋人牌。
莲的耳朵有点发烫。
御船咯咯笑起来:“哪怕不讲出来,我也知道你们想算的是什么哦。恭喜二位,牌面非常不错。”
她眨眨眼睛:“你们的命运,已被这三张牌诠释。再见啦。”
莲和明智往地铁站走。手背蹭着手背。审讯室的死亡,四月九日的重生,以及身侧的明智……莲突然停下脚步,对明智说:“等我一下。”
莲往回跑向明智身边时,他恰巧站在莲之前觉得格外可爱的那盏路灯下。
明智望着近处地面,像在出神,表情近乎空白。
莲喊他:“明智!”
明智的神色重新焕发光彩:“莲。”
莲停在明智身前一步,亮出手上那张深紫色的薄薄卡片。
莲说:“御船把恋人牌送给了我们。”
他往前,将塔罗牌塞进明智胸前口袋,然后用手掌覆住卡牌,也覆住卡牌之下急促的心跳。
明智略带惊讶地望着他。
莲毫不躲闪,回应着明智的目光。
他们像恋人牌卡面一样亲密拥吻。
4.
第二天,莲在新闻上看到奥村邦和自杀身亡的消息。
莲枯坐一天,给明智打了五六通电话,发了几十条消息,内容包括“你在哪里”“有空时回电”“我去找你吧”“可以来一趟卢布朗吗”“明智”“明智吾郎”。
无一回复。
莲的心情从不可置信到愤怒悲伤,最后只余死寂。他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只有赢回这局棋。
怪盗们在卢布朗开紧急会议。莲将上一世没能扛过吐真剂和暴力审讯的事情全盘托出,也告诉了他们明智准备杀死莲并伪装成自杀、明智背后还有幕后黑手的事。
春听出了话中含义,默默垂泪。真拍着她的肩膀。莲为自己的再度盲信和感情用事道歉。
送走众人后,莲对盘在自己膝上的摩尔加纳说:“你去陪陪春吧?”
摩尔加纳用爪子拍拍莲:“莲,不要自责。大家没有怪你。”
他垂下蓝色猫眼:“原来这就是你一直给自己注射吐真剂、在宫殿里那么熟练的原因吗?莲,你也该依靠一下我们,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我们是一个团队啊。”
莲点头,挠了挠猫咪下巴。
摩尔加纳忽然支起耳朵,怒道:“明智那种骗子,根本不值得你——”
莲说:“摩尔加纳,喜欢没有值不值。”
摩尔加纳无言,摆摆尾巴重新趴下。
奥村邦和死后第四或第五天,下了一整日的雨。卢布朗没有客人,莲听着电视,在吧台后反复擦杯子。
快到打烊时间,门开了。雨气风声一起灌进来。进门的人水鬼似的浑身湿透,瞳色像幽暗的火苗。
莲没想到明智还会来。他如常问道:“卢布朗特调?”
明智站在原地,身上雨水滴答,落在地板上。他正看着莲,而莲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磨豆子。
属于明智的那团潮气靠近了。他坐到惯常的位置上。莲余光里看到他只穿了短袖衬衫,湿漉漉贴在身上。
等待咖啡滴滤的时候,晚间新闻开始了。被打码的奥村邦和死亡场景间断出现,主持人无机质的音色诵读着警方声明。莲看着明智没有血色的侧脸,将咖啡杯放在他手边。
莲平静发问:“明智吾郎,你希望我们是什么?”
明智受惊似的,从电视上收回视线。他和莲对视,全然疑惑与惊讶。莲简直想赞叹他的演技。
莲指指电视,继续望着他。如果现在握住明智的手,能嗅到指间的血腥味吗?
明智眼中逐渐浮现出了悟,而后燃起怒火。但那愤怒很快平息了。明智的声音轻而单薄:“我希望的从来没有实现过。”
莲想要冷笑,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如明智所愿,莲上了他的当,奥村邦和也死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明智瞳孔一缩,像被莲的表情刺痛了一样。
莲说:“要打烊了。”
明智无言起身。转身时,莲看到他的发尾还在滴水。
莲问:“你不冷吗?”
明智背对着莲:“我不冷。”
一股怒气涌动在莲的胸口。莲咬牙,说:“上楼。穿我的衣服。”
明智紧抿着嘴唇,站在阁楼货架旁。各色T恤、长袖扔了一地,莲仍在箱子中翻找。
明智说:“这件不行吗?”
莲看了眼手中印有I Love Tokyo的文化衫,扔开它:“你不是说土么?”
明智静了一会儿,语调发抖:“我这次,没说过。”
莲说:“你在甜品店说的。”
许久,明智开口:“怎么解释都没用了,是吗?”
莲不答,愤怒燃得更炽。他在箱子深处找到一件纯白短袖T恤,强硬地递到明智面前。
明智抬头,竟然满脸水痕。莲把T恤揉成一团,为他胡乱擦掉。
然后莲说:“脱。”
明智死死咬唇,低头解衣扣。手太抖,解不开。
莲把T恤丢在一旁,扯过明智的领子。
贝母衣扣小而圆,几次从莲手中滑开。滔天怒火再难克制,莲两手扯住领子,嘶拉一下,扣子噼啪落地,骨碌碌滚远。
明智下意识后躲,磕在货架上,痛呼一声。
莲抖抖T恤,套在明智头上,拉着衣角使劲往下拽。明智被领口闷住,唔唔挣扎着喘息。头发湿乱,胳膊没能钻进袖口,露了大半肩膀在外面。他像是被探照灯捕捉到的小动物,眼圈发红,惊惶地望着莲。
莲看着明智乱七八糟、沾着水痕的T恤。
他猛地一推。明智撞在货架上,顶层几个纪念摆件摇晃落地。莲前迈一步,狠狠咬住明智的喉结。齿间尝到了铁锈味。
莲说:“你从来没让我顺心过。”
明智喉间轻颤,滚出一声呜咽。
莲在楼下卡座坐了一夜。
听到阁楼有动静后,莲起来整理吧台。
明智穿着他自己半干的衬衫,发尾凌乱,指尖点着墙壁,慢慢下到吧台前。站姿不如往日挺拔优雅,重心在左右腿间交换。他嘴唇煞白,脸颊潮红。
很痛吧。莲想。他继续擦拭咖啡壶。
雨已停了。潮湿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莲说:“马上开始营业了。”
“雨宫同学。”明智嗓音沙哑,语气如绷至极限的弦,“要逐客可以直说。”
5.
有什么东西生锈了。莲吸吸鼻子。额头和面颊凉凉痒痒的。睁开眼是铁灰色地板,和绑在椅子腿上的双脚。身体动不了,但地面好像在晃。
一滴红色滴落。莲想起来,这里是审讯室。
“这小子醒了。”一个声音说。
莲的咽喉被一只粗糙大手箍住,被迫抬起头。
眉毛浓乱的警察端详了莲一会儿,说:“起效了。”
莲被连人带椅掼到地上。腹部挨了重重一脚,莲呛咳起来,吐出一口黑红。
坚硬的鞋底压在莲的颈侧。莲艰难地吸气,吐气,光怪陆离的景色在他眼前闪过,黑色、红色来回扭曲,有点像印象空间。
粗哑的声音说:“什么印象空间?问你谁是同伙。”
又是一脚。莲现在面朝天花板了。呼吸稍微容易了一些。
“真是硬骨头。”
咣。椅子被踹得滑动了一截,莲的头撞在墙上。
“那个侦探,明智呢?还没到吗。”
打火机的声音。有人点了一支烟:“快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喂,你看,这家伙是不是哭了。”
“什么?”
莲的头发被抓住拎了起来。
叼着烟的警察凑近:“哈,真哭了。”
旁边人笑:“一提明智就流眼泪了。那位先生派明智出马,看来效果不错。”
莲的头发被揪着摇晃:“还以为多硬气呢。同伙是谁?”
“什么?”警察的耳朵贴近,随后,莲被再次摔到地上。
警察狠跺莲的胸前:“他说没有哭。”
另一位警察大声怪笑起来。
侧脸挨了一拳。莲闷哼一声。警察说:“再问一次,你哭了没有?”
莲半阖着眼睛,嘴唇开闭几次:“没有。”
又一拳。警察起身,踩住莲的胸口,呼哧呼哧喘气:“连哭了都不肯承认。吐真剂呢?再来一针。”
“喂,不会死吗?”
警察把烟头丢在地上:“试试。”
莲起身,趴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呕吐。吐完后,他倒回床上,用力眨眼,赶走梦境的残留影像。
手边触感绵软,莲扯过来看,是昨晚短暂穿在明智身上的白T恤,被蹂躏得全是褶皱。
电话响了,莲按下免提,双叶的声音在满地凌乱衣物和纠缠痕迹的阁楼中响起。
“刚刚监听到了明智的一通电话。”
“……杀掉怪盗团团长,伪装成自杀……”
双叶停顿了一会儿,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莲点点头,回答:“我没事。”
早该明白的。莲挂断电话,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6.
明智在学园祭上以视频证据要挟,加入怪盗团一同攻略新岛宫殿。莲和明智成了流于形式的队友,心照不宣的敌人。
过去几个月,莲认为自己比前世看到了更多明智的真实。而现在明智又退回了外热内冷的漂亮壳子里。他在宫殿里、在旁人面前笑得越是甜腻,莲越是觉得真正的明智在远离自己。
清扫完高倍率楼层后,莲在阁楼稍作休息,约换手不太流畅的杏去扔飞镖。
暮色朦胧的吉祥寺,莲拿着两罐胡椒博士,杏走在身旁,笑着说等会儿要去买大份奶油可丽饼。
忽然,莲看到了明智。隔着一条街,恢复常服的明智独自站在霓虹灯牌下,目光虚渺,仿佛在凝望不存在于此世的远方。莲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明智若有所觉,转过头,和莲对视了。喧闹人群流水般从他们中间淌过。几秒后,莲移开视线。
莲上楼时和明智擦肩而过。
一局结束,莲走到企鹅狙击手的临街窗前。夜色中的吉祥寺灯火点点,稍一低头,就能看见明智的身影。
身后杏在喊,莲!
莲回答她:“马上过去。”
明智的侧影略微动了一下,莲几乎以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明智终究没有抬头。
莲离开窗前,继续和杏扔飞镖。他们只玩轻松的301。
莲走出新宿酒吧,再次被御船叫住。
莲摇头:“我不想占卜了。”
“诶!”御船惊讶,“你看起来很需要命运的指引……”
她用期盼的语气说:“这次免费。试试吧?”
莲只好坐下。
御船熟练地洗牌。她手上这副牌是新的,上一副缺了一张恋人牌。那张恋人牌估计被明智随手丢在了哪个角落,或者进了垃圾桶。
莲说:“这次我想算输赢。”
御船点头,翻出第一张,恋人。
莲气笑了,立刻起身。
御船拽住他的衣袖:“塔罗牌不会说谎,你心中真正想问的就是这个。至少等我占卜完啊!”
莲想拉回袖子,拉不动。只能维持着僵持的姿势看她翻出第二张。是象征希望与新生的太阳。
御船松了口气,笑着说:“你看。不到最后一刻,怎么能妄自揣测命运的结果?”
她缓缓翻开第三张。
举起镰刀的骷髅狞笑着看向莲。
御船的表情介于惊讶和疑惑之间:“怎么会这样…先是新生,而后死亡?”
她自顾自低声念出大段莲听不懂的术语。
莲的心情倒是没什么波动。这牌面还能有什么其他含义?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哪怕重生了也得再死一回罢了。但这次莲可不会坐以待毙。
终于,御船结束了自言自语,神色坚定:“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认为命运已经注定。但是,你曾经多次证明过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我相信你们能改写结局。”
莲点点头,御船大概是在祝他反败为胜吧。
讨论完新岛冴的预告信,莲叫住将要离开的明智:“Crow。”
明智停下了。其他人鱼贯离去,摩尔加纳抛来一个担忧的眼神。卢布朗一层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明智收起了标准微笑,眉间有不易察觉的疲倦。
莲问:“卢布朗特调?”
明智坐到空了好几周的吧台第二把椅子上,抽出一本书。
莲开始磨豆。哪怕纯靠肌肉记忆,他也能磨出明智最中意的豆粉粗细。醇厚香味溢散,莲问:“书好看吗?”
明智说:“还行。”
莲又问:“咖啡呢?”
明智说:“不错。”
陷入沉默。
不久前他们的对话还像圆舞曲一样优美流畅,进退得宜。莲想起那份幽默犀利就会微笑。如今却像两片生疏的齿轮,艰难咬合转动着。莲打开电视,用娱乐节目填充过于安静的空间。
莲并不是没有想说的话。他想说的太多了:你真的觉得我做的咖啡好喝吗?你到底喜不喜欢甜品?明天就是我们的决战了对吗?和我在一起时你快乐过吗?
他问:“要续杯吗?”
明智说:“谢谢。”
明智也一定听不进电视里在讲什么。他眼神空荡,搅动咖啡的金柄细勺时时停下,在陶瓷杯上敲出支离破碎的鸣音。
娱乐节目结束了。莲说:“电车要停了。”
明智说:“和我走吧。”
莲怔住。
明智神色寂寂,如同薄至透明的一页纸,只要松手就会飘走。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深不见底的潭水:“巴黎,瑞士,布宜诺斯艾利斯,你喜欢哪个?和我走吧。忘掉一切,你愿意吗?”
但他的目光仍落在缥缈远方。他不是在期待莲同意,而是在等待莲放手。
很久以后,莲开口。
“明智是我的劲敌。”
明智慢慢扬起浅淡的笑容。他站起身。
莲喊:“明智!”
明智回头。
莲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圆药罐,暖白外壳触手温热:“还疼吗?”
明智说:“早就好了。”
他离开了。
7.
长久的准备没有辜负莲。
“你竟然扛住了。”新岛冴说。她一手打方向盘,一手递来一瓶矿泉水。
莲接过,把泛着凉意的瓶身抵在额头上。汽车每经过一个减速带,莲浑身的疼痛就加重一分。背后有温暖液体流下,不知道哪个伤口崩开了。
车停在卢布朗。喜极而泣的怪盗们围抱着莲。莲勉强微笑:“我回来了。”
莲用卫衣兜帽挡住旁人目光,融入东京人群。除了等伙伴们放学后到狮童游轮探索外,莲把时间用来钓鱼、玩高难度游戏和打棒球,总之,做能占据全部注意力的事。
月上中天,众人拿到四封推荐信后,各自回家休整。莲在床垫上躺着,稍一翻身,身下牛奶箱就吱呀作响。
摩尔加纳的眼睛像小夜灯似的忽明忽暗:“莲,今天也睡不着吗?”
莲无声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坐起:“我出去逛逛。”
东京只有在深夜才会这样静谧。打着哈欠的出租车司机无心理会乘客的年纪大小,指尖敲打着方向盘,穿过浓黑的高楼大厦、困倦的橘黄路灯,把莲送到目的地。
莲在明智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罐咖啡。工业糖精掩不住浓厚的焦苦味道,莲喝了一口就再难下咽。他仰头,数一、二、三……数到明智的楼层,和漆黑无光的窗户对视了。明智是没在家,还是终于学会了早睡?莲又喝了一口咖啡,皱着眉头打量金属罐身。
原来是侦探王子二代很早之前代言过的那一款,怪不得刚刚看着眼熟。
莲把咖啡倒掉,捏瘪罐子扔进垃圾桶。他咬咬牙,对自己说:虽然你这次活下来了,但至少应该对明智生点气。
8.
狮童游轮,轮机室里。
暗影善后者是名副其实的强敌。怪盗团经历苦战,全都挂彩。莲扶着膝盖喘气,紧紧盯着倒地的敌人。
善后者从脚部开始,逐渐瓦解为黑色烟雾。他望着莲,狰狞的脸上扭曲出一个残忍笑容:“你就是那个小鬼念念不——”
砰!
他的笑容猛然凝固、碎成千万片。莲蓦地转头,枪声来源处,一个纤长身影显现。明智神情淡漠,慢慢放下枪。
身侧奥村春握紧斧头柄:“明智!”
明智仿佛这才发现怪盗团也在这里。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莲身上。
明智说:“好久不见,Joker。”
怪盗团迅速摆出防御阵型。龙司怒喊:“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要杀人?你知不知道失去父亲是怎样的感受?”
明智愣了一下,随后大笑:“你们这群自负、幼稚、伪善的蠢货!”
明智的目光死死咬住莲,眼中愤怒越烧越旺:“你也想指责我吗?老实告诉你,奥村这种败类,我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明智!”
明智将手放在鲜红面具边缘,浑身颤抖,用力撕下:“——罗宾汉!”
弓箭破空而来。莲只能大喊:“亚森!”
高大而优雅的罗宾汉毫无短板,招招式式直冲莲的要害。春很快用尽了SP,真的琼安顶上。龙司被米吉多拉翁击倒,莲放出利卡姆复活。
身着红白金三色的明智终于倒地。
莲踏出一步,对明智说:“明智,是狮童逼迫你的吗?加入我们,让狮童悔改——”
摩尔加纳扛着短刀:“明智,Joker这么信任你,我们一起——”
明智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他抬起头,血红眼睛里充满怨恨和绝望:“‘信任’?难道我能奢望这种东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大口喘息,吼出:“洛基!”
洛基是莲遇到过的最疯狂、最自毁、最无所顾忌的敌人。狂暴的随从暗影被击倒后,锯刃状的猩红长剑每放出一次攻击,明智的面容就惨白一分。
莲狠心用出最强悍的技能,血槽见底的明智反倒哈哈大笑:“莲,我早就想和你尽情厮杀了!”
莲用尽了所有补给,杏、摩尔加纳和真先后倒地。数万真言和胜利之剑在空中交汇,灼人热浪袭来,被掀倒的莲艰难起身。明智倒在地上,挣扎几下,只能勉强撑起上身。他头盔破碎,脸颊有一线鲜红缓缓流下。明智无力战斗了。
莲摇晃着站直:“明智,放弃吧。”
明智的战意和嘴唇上的血色一同褪去。他虚弱开口:“是你赢了。你这个毁了我的垃圾。”
莲心头一痛:“明智,和我们一起——”
“哈哈、哈。”
远处的耳熟笑声打断了莲的话语。众人一齐看去,身穿校服的“明智吾郎”缓步走近。
莲惊讶,虚脱倒地的明智也睁大眼睛。
“明智吾郎”停在几米开外,拔枪,直指明智额头。
他勾起嘴角:“当叛徒的感觉如何?”
莲想要上前,暗影威胁一笑,缓缓拨开保险栓。
暗影明智温和的语气令人毛骨悚然:“还不明白吗?杀手是唯一一个不能辞职的行业。一旦你开过枪,就没有人相信你能放下武器。”
明智咳嗽几声,冷冷道:“啰嗦什么?之前已经杀过那么多,一两个奥村算在我头上,重要吗?”
“不重要吗?”暗影明智的笑容扩大,他盯着明智,像是发现了什么趣味盎然的东西,“不被喜欢的人信任和选择的感觉很好吗?费尽心思逃脱狮童先生赐予你的职责,却被雨宫莲误解。你不是难过得要死吗?恼羞成怒、甚至想杀掉雨宫莲泄愤——哈哈!你是天生的杀人犯啊!”
从未设想到的可能性出现在莲眼前:“明智,你没有杀奥村邦和吗?”
明智却只是怒视暗影,眼中恨意灼目:“区区认知人偶,有什么好得意?”
暗影明智大笑:“‘人偶’?我是狮童先生认知中不可战胜的存在!你这个渴求认同的私生子,不比我更可悲吗?得不到父亲的垂爱,转而期待旁人……”
他转向莲,冰冷邪恶地笑起来:“喂,你知道他的真面目吧?你恨他吧?如果我告诉你,他在审讯室里下不了手,你会相信吗?”
莲看向明智,也许这次,也许明智没有——
明智咬着嘴唇,身躯颤抖,双拳关节发白。忽然,他低低笑起来:“莲。”
“莲。”明智语气轻柔,依恋地念出莲的名字,“我并不是被逼迫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做过什么。”
“我后悔杀掉的,只有一个人而已。”他怀念地说,“我不该奢望你的信任或原谅。”
明智伸手、举枪、拉开保险。动作娴熟,行云流水。转瞬之间,莲和无比熟悉的、黑洞洞的枪口对视了。
莲思绪急转。他想起铁灰色的审讯室和殴打辱骂,想起枪口之后明智冰冷的脸,想起穿过颅骨的尖锐剧痛。
莲想要去到明智身边的脚步停住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一句话:明智要杀我吗?
明智极缓慢、极缓慢地弯起嘴角。笑意悲凉而自嘲。
枪口几不可见地朝莲身侧偏移——砰!
门落下。
“明智!”
莲朝明智冲去。卷帘门厚重冰冷。莲撞在上面,撞出闷响。
“莲,”明智的声音因阻隔而沉闷,带有一丝释然,“还给你了。”
砰!
砰!
“明智——!”
莲用尽力气,砸向门。金属沉默矗立,不为所动。
明智咳了几声,像是呛到了。他的声音逐渐飘忽,逐渐细弱:“没想到这就是我的结局……”
明智轻缓地笑了笑:“你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傻瓜了。”
……
…………
“明智,”莲说,“你也有记忆吗?”
………………
“莲。”双叶说。
“门后没有反应了。”
8.
“你这样看起来好傻。”
明智的嘴角带着恶作剧的微笑,微凉手指捏着莲的脸颊软肉,轻轻摇晃。
莲站在明智公寓的厨房里,穿着崭新围裙,努力想把脸蛋从明智的魔爪中解放出来,好扭头看看咖喱煮得怎么样了。
“明明是明智——”莲嘟囔,嘴唇也被一并捏住了,“一直在欺负我吧!”
他义愤填膺,从明智含笑的深红虹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十几分钟前,明智洗完澡照镜子时发现了自己颈侧的牙印。于是恶狠狠地把莲的额前卷发全部揪起来扎住,用一个粉色毛绒兔子发圈。
明智勾唇:“这就是你敢啃我的代价。”
他双手并用,更加过分地揉捏莲的脸蛋:“是因为整天和猫咪混在一起吗?简直就像一只猫。手感真好。”
莲奋力挣扎,胡言乱语:“放开,咖喱要糊了——再不放开我就学猫叫了!”
明智哈哈大笑。
咖喱锅沸腾的气泡越来越密集,莲总算重获自由。明智仗着三公分身高优势,从背后把下巴压在莲肩膀上。莲肩膀酸痛,脸颊发痒。明智还坏心眼地往莲耳朵上吹气。
莲艰难地关火、拿碗、盛米饭。明智挂在他身后,终于消停了一些。莲打算将咖喱整锅端起时,明智忽然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莲的动作停下了。莲知道明智隐藏着许多秘密,无害外表下很可能隐藏着黑暗的危险。但那又怎么样呢?莲难以自制地、甜蜜地信赖他,难怪明智说他傻。
明智温暖的气息扑在莲的耳边,他的新晋恋人正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莲微微侧过脸颊,蹭蹭明智柔软的发丝:“因为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啊。”
莲推开公寓门,看见蓝黑色的夜晚。窗外零星灯光照不进公寓深处,莲打开灯。
夜风鼓起纱帘。客厅窗户没关,室内气味和外面街道融为一体,闻不到一丁点儿明智的香水痕迹。角落传来几声“滴滴”,莲走过去,是扫地机器人被书架缝隙卡住,已经快没电了。莲蹲下救了它。白色圆形欢快滴了几声,继续工作。
莲目光扫过上一世他和明智一边看电影一边接过吻的沙发,看了看他和明智一起煮过寿喜锅、猜拳决定最后一片牛肉归谁的餐桌,路过这辈子他们泡过澡的浴室,走进他前世来过许多次,今生第一次进入的卧室。
莲躺进明智的柔软床铺,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呼吸,捕捉枕面残留气息。
伸在枕下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张掌心大小的卡片。表面光滑,薄而韧,四角有些秃平卷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是御船千早送给他们,他塞到明智胸前的那张恋人牌。
怎么会才发现呢?明智层层叠叠的真话假话,雾气似的怀恋笑容,等待莲把他推远的神情。
莲眨掉泪水,一处反光闪进眼睛。他看向静立角落的银色手提箱。
他下床,轻轻放倒箱体,打开。
内里空间比外壳看起来窄小。敲击,声音空洞,有夹层。
莲仔细地摸索、撬动、掰开,一支小型手枪色泽乌黑,无言反射着金属光芒。
啊。莲想。他猜到了明智重来一世的秘密。
莲触碰保险栓,发现这个小小机关其实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拨下,一定要使用很多次才能像明智那么熟练。莲把下巴放松地压在环形枪口上,金属微凉,像明智托着他下巴的手指。莲眷恋地蹭了一下。
如果他猜对了,那就重启轮回。
如果他猜错了,那就和明智一同沉眠。明智不是问过,愿不愿意和他走吗?
莲微笑了一下。
9.
……
“我就是这样,掌握了重启轮回的方法的。”
门外大雪。卢布朗空荡湿凉。莲越过孤独漫长的时间和死亡,再一次和明智对视。
第三次轮回,直到目睹卷帘门落下,海量记忆才涌回莲的大脑。当晚,莲站上明智公寓的天台。坠落时,他掠过明智的卧室,飘扬在外的纱帘柔和拂过他的脸庞。
第四次。莲在公寓开枪时,被摩尔加纳撞开枪口。奶牛猫尖叫着压在莲的脸上,爪子乱挠。圣诞夜,明智飘然出现,莲无比地感谢摩尔加纳,庆幸自己还活着——随后得知了丸喜世界。他无法释怀、无法放手。在虚假的幸福世界中沉浸三年后,明智苏醒,自杀。莲随明智一同死在家中被染成深红色的浴缸里。
第五次。莲答应明智,会拒绝丸喜。但看着明智渐行渐远,消逝于茫茫雪中的背影,莲回到卢布朗,拿起雪亮餐刀。
………………
莲从没见过二月三日的太阳。明智的记忆往往不如莲明晰,只有在莲讲述他们的故事之后,才能像回忆梦境一样,零散地渐渐想起。
身着浅黄风衣、围着方格围巾的二月二日的明智问:“多少次了?”
莲说,早已记不清。
莲拿出一张深紫色的、绘有金色繁复花纹的卡牌,扣在桌上。
莲说:“每一次,我都去找御船占卜。每一次,都是恋人、新生、死亡。”
莲惨淡一笑:“我们被这三张牌钉死了。”
明智沉默,拿起磨损翘边的卡片,握在掌心。
良久,明智说:“莲,我们在这一年循环了太久。你一定很累了吧。”
莲用力摇头。是的,他非常疲惫,无穷尽的期待和绝望快把他压垮了。但这都无法与再也见不到明智的恐惧相比。
明智伸出手臂,轻柔地环住莲。莲埋进明智的颈窝,脸上潮意被棕色发丝和温暖布料吸收。
明智抚摸莲的头发,语气温和:“莲,你想不想见到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的我?”
莲收紧怀抱:“怎么会不想?可是,明智……”
明智说:“回到我们的现实,去看看未来吧。”
莲闭上眼睛,泪水纵横:“如果未来没有你,该怎么办?”
明智为他擦掉眼泪:“占卜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吗?如果不尝试,又怎么能知道真正的结局。我答应你,回到现实后一定会去找你。”
莲凝望他,真的吗?
明智点头:“这是约定。”
又补充:“哪怕腿断了,我也会拄着拐杖、坐着轮椅去找你。”
莲被逗笑了:“其实,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去背你。”
明智也笑,将恋人牌塞回莲的口袋:“莲。这么多次轮回,我是不是从没说过,‘爱’?”
莲睁大眼睛,心脏疯狂跳动:“明智,你愿意说吗,我也——”
“不是现在。”明智唇边笑容轻淡,“我想在真实的世界,真实地告诉你。”
莲一怔,片刻后,叹气:“好过分。”
莲哽咽,笑着说——
10.
莲将门牌翻到OPEN,检查豆仓,调好制冰机,核对玻璃罐中的咖啡豆余量。
做好营业准备后,他随手抽出一本杂志,解上面的字谜。
手机一直震动。前怪盗们在商量周末到哪里赏樱,消息不断,纷纷艾特他。
莲:周末有约了。
真回复早就知道。双叶发了一个无语黄豆表情包。龙司问,和谁约在哪?杏说闭嘴吧笨蛋。
置顶聊天框闪烁起来,莲迫不及待点开。
今晚加班,晚点回去。
莲发了一个委屈表情包:已经连加三天了。
代表正在输入中的三个点出现了,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还不是因为周末要和你去看樱花?
莲笑了。他打字:好吧。明智——
——我会等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