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魅魔,以魅惑采食对象并吸取其爱与精气为生的超自然生物,千百年来一直被人类所恐惧或憎恶着,却又异常执着地与人类文明相生相伴,即使到了星际航行时代也依旧如此。
杰克•库柏最初的记忆便始于边境的哈墨尼星。
起初,库柏生活的栖居地有着数量可观的同族,成年魅魔会教他们如何在成年以前靠捕猎野生动物或偷偷吸食家畜的血液维生——为了避免给族群引来麻烦,魅魔在学会魅惑术前必须先懂得如何与人类保持安全距离。靠着这套生存法则,这批从地球远道而来的魅魔们平安度过了哈墨尼星的最初拓荒期,而他们的行踪也始终未被人类成功追查。
百年过去,人类殖民地的人口数量稳步增长,魅魔则几乎还是同一批——对这些寿命极长又拥有强大自愈能力的生物来说,种内竞争终究是比繁衍更值得考虑的问题。
就这样,库柏慢慢成长到了可以用翅膀包裹住自己的年纪,但变故也在这时悄然降临。一开始,魅魔们注意到了部分同族失踪的情况,本以为是出现了针对魅魔的灭杀行动,可前去人类领地调查的族人却发现人类的数量也出现了大幅减少,存活下来的那些也大批搬离了最初的家园。
让魅魔丧命的方法不多,烈火焚烧是其一。而这样的烈火正随着边境冲突的爆发降临在哈墨尼星的每个角落。
此后,每每听到天边传来运输舰飞行的轰鸣声,魅魔们都免不了进行一次逃难式迁徙。库柏不记得过了多久东躲西藏的日子,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孑然一身。而当预示着成年的纹路出现在左臂上的时候,早已没有同族能为他解读其中的意味了。
不过,既然已经成年,也许是时候尝试接近人类进行采食了。
只是库柏根本没有机会正统地学习魅惑术的使用方法,唯一的实践经历还是几次逃亡途中利用某种无师自通的视线攻击让追兵暂时陷入了无法看见自己的幻觉,这似乎……对接近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帮助,但现在所有关于魅魔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琢磨了。
目前距他最近的人类聚居地是一个名为“Nexus种植园”的农业小镇。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库柏确定了此地常驻人口不多也不少,无论是混入还是脱身都相对容易,很适合练手。
下定决心后,魅魔趁着黎明时分降落到了小镇的居民晾晒区,像小时候进入牛圈时那样收起翅膀和尾巴,从晾衣绳上取下一套不显眼的衣裤给自己穿上,接着便来到农贸市场一角,静静等待天色大亮。
约摸过了几个钟头,街道果然变得忙碌起来,三个和库柏的外表年龄相仿的青年抱着几箱农作物从他面前路过,他立刻冲上前对三人打了个招呼:“你…你们好!我是新来的,能…能不能……”“认识一下”几个字还未说出口,第一个回头的男青年已经警惕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表现出来的气质完全不像IMC派来的人,便放心接了他的话:“等等啊,伙计,我们得先把这些庄稼搬到铺子里,有什么事一会再说,好吗?”“我…我可以帮…帮你们……”库柏结结巴巴地吐着字,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和外界正常交流过了。“是吗?那太好了,今天可以早一点结束了!”一旁的女青年愉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你叫什么名字?”“杰克,我叫杰克。”
很快,库柏就成了搬箱子队伍中的一员,几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在正午结束了搬运工作。“今天谢谢你了,老弟,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放下最后的货物,三人盛情邀请他一起去为首的男青年家里坐坐,显然那里有一顿美餐等着他们。
来自人类的邀请当然不能拒绝——这对魅魔来说意味着难得的亲近机会。尽管并没有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库柏还是颔首接受了青年们的好意,和他们一起前往了居民区。
“来吧,宇宙大爆炸披萨!昨天说好的,今天就吃上!”一个披萨盒在库柏面前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他不曾尝过的人类食物。“来,拿一块吧。”另一名男青年将一片披萨放在一次性餐盘上,递给库柏。“谢谢。”他将面饼的一角塞进嘴里,可惜这味道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怎么了,杰克,不合口味吗?”女青年率先注意到了他为难的神情。“哦,我在家很少吃这种食物…所以……”“哇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会被披萨吸引的人呢!”场地提供者二话不说放下了自己的餐盘,转身来到冰箱旁:“你平常吃什么呢,杰克?给你来份千层面或者炸点薯条怎么样?”全都是没听过的食物名称,库柏无奈回应道:“抱歉,我的家族以打猎为生…我可能……比较习惯生食。”“哎呀,坏了,昨天刚好把剩下的刺身吃完了!”翻冰箱的男青年猛拍一下脑门,“对不起,早知道应该提前问清楚的,我们下午要出趟远门,回来的时候可以顺路去最近的大市场买点,但那得等到晚上了——”“没关系,我只是…想认识点新朋友,没想到你们会邀请我一起吃饭……”“这是什么话,你帮了我们的忙,我们也想好好感谢你啊!要不这样,我们明天中午再聚一次,到时候把你喜欢吃的也准备好,你直接来农贸市场找我们就行!”“天哪,这……”“你明天有别的安排?”“…没有。”“那就行,对不起,今天实在没有时间给你准备合胃口的菜了。”“没事没事,没关系……”
三人下午要去外地送货,库柏只得在草草结束午饭后与他们道别。
尽管今天的行动与传统的魅魔采食还隔着十万八千里,他的内心却因此久违地泛起了一阵充盈感。是啊,大部分动物尚且忍受不了常年的孤独,何况是魅魔这种以情感为食的生物呢?或许先交点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库柏心想,已经只靠进食动物的血肉生存了一百年,再多吃几年也无妨。
他抿下一口三人硬要他带回家喝的人类饮料,苦苦的,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
但至少,有人可以陪他说说话了。
魅魔在暂居的山洞中躺下,巨大的蝠翼紧紧裹住回温的身体。等明天见上面,再想想以后要怎么相处吧。
……
次日清晨,库柏又一次飞到种植园一角,收回翅膀和尾巴,将昨天“借”来的衣服穿好。
对不起了,以后我会想办法像人类一样给自己好好弄套衣服穿的。
恒星的光芒再次覆盖种植园时,穿戴整齐的魅魔如约抵达了农贸市场。
可整个小镇空无一人。
本应开始繁忙的街道始终一片寂静,四周也完全听不到一丝人声。传入耳中的,只有飞禽的鸣叫、风拂过物体的响动与阵阵隐约的雷鸣。
怎么回事?诡异的氛围令身为超自然生物的库柏都有些发怵,明明没有听到运输舰经过的轰鸣声,这里的居民出什么事了?
他躲在店铺间的间隙中又等了等,依旧一个人影也没等到。
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犹豫片刻后,库柏头也不回地顺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向居民区赶去。当敲门声也许久无人应答时,一股窒息感顺着库柏的神经攀上了他的四肢百骸。
至少从二楼的窗户翻入厨房不是什么难事。
库柏踏入室内,昨日盛情邀请他的两名男青年静静躺在地板上,脑门上的血洞沉默地宣判着生命的终结。案台上,一个打开一半的购物袋滴滴答答淌着食品解冻的液体,伸头看了看,满满一袋都是他喜欢吃的肉类。
库柏无言,颤抖着俯身仔细端详已逝之人的面庞。生命离去得太容易,正如这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友谊。
他将身上属于人类的衣服脱下,整齐叠好后摆在空无一物的茶几上。伸出的蝠翼再次裹紧身体,魅魔一言不发地躺倒在与人类的体温逐渐趋同的地板上。
再一次,变成孤身一人了……
“……这里是斯隆,种植园已被我清理完毕,叫IMC派打捞队来吧。”
窗外街道上突然传来冷冰冰的女声,库柏警觉地翻身爬起,顺着声音的方向来到最近的窗口。他屏息向外看去,却刚好对上了一双同样冷冰冰的眼睛。
不好!
留着单侧齐耳短发的女性拔出手枪的瞬间,库柏想都没想就放出了那道使人致幻的视线。趁对方神情出现疑惑的刹那,他头也不回地向后门跑去,在沐浴到阳光的下一秒立刻展翅高飞,逃离了已化为一座死城的种植园。
2
魅魔成年后的生活方式也许并不需要刻意做出什么改变,库柏想,只是,自己好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对接触人类抱有期待了。
是害怕人类本身?还是害怕再次变得孤独?库柏无暇深究自己的心理,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世间生存一天,就得先想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
食物短缺的第三天,库柏终于摸进了一个位于郊区的废弃仓库。还未等他开始搜寻可食用目标,一条两米宽的火蛇猝不及防地从另一扇门外钻了进来。魅魔拍灭蹿上翼膜的火苗时发出的尖叫被机械砸开墙体的声响吞没,随后,一架十几个光学元件通通散发着红光的泰坦赫然出现在了破口处。
不妙,被火焰点燃的翅膀无法正常收起,自己挣扎的样子肯定很醒目……库柏不确定致幻视线能否透过泰坦的视觉系统影响驾驶者,他也不敢拿命赌。
但泰坦的目标似乎不是自己。那颗机械脑袋只是随意扫了扫仓库内的余货,便径直抛出了一个冒着黄绿色气体的大桶——库柏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那玩意将一粒火星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的场面,值得庆幸的是四周的火光已在它落地的前一秒消失殆尽,这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趁泰坦准备填弹将其点燃的间隙,库柏顺着墙面摸到了爬向二层的梯子。这时,几发导弹突然打断了泰坦的行动——一股从右而来的冲击力将它猛地推离了洞口,接着,一道绿白色的巨大身影顺势追了过去。
魅魔登上二层平台,连忙扑腾着爬到室外观察战况。
是没见过的泰坦种类。
绿白色的外漆,灵活的导弹仓,还有那蓝绿色的、和生物一样眨动的目镜。
种植园事件后,库柏又孤身一人漂泊了十余载。近年来,哈墨尼星的居民们似乎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被单方面欺压了——即使很少被卷入,他见证的冲突少说已有上百场,像这样能和被称作“IMC”的势力打得有来有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烈焰泰坦的一发炮弹被漩涡护盾潇洒地接住并抛回,爆燃的铝热剂逼得它连连倒退。但绿白色泰坦并未就此停歇,一阵电子烟幕弥漫开来,趁敌方无法靠近的间隙,操控导弹仓的机械臂迅速将另一把主武器从背后取下,递到了泰坦手上。
拥有这样设计的泰坦他是第一次见。是反抗势力自主研发的新机种吗?
战斗以IMC泰坦的损毁而落幕。绿白色泰坦的友军很快前来搬运仓库内的存货,而它则拾起那把敌人的铝热剂发射器,不到一分钟便完成了新武器的适配。
真有意思,这可不是光靠驾驶者的能力就能做到的——躲在远处的树梢上观察着这一切的库柏暗自分析道。
行动结束,泰坦跟随部队一同离开任务地点,好奇心作祟的魅魔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那之后的几个月,绿白色泰坦的侦测范围外一直有只魅魔如影随行。除了能在驻地边缘捕食被人类生活气息引来的野生动物外,最让他感到开心的就是见证这台泰坦一次又一次击败强大的侵略者,帮平民们收复一片又一片或被强占或被破坏的土地。
库柏喜欢看着绿白色泰坦,看着它战斗时游刃有余地切换武器配合队友的行动,看着它从天而降后立即为驾驶者“铁驭”挡下枪林弹雨的英姿,看着它在铁驭离机后旋转目镜扫描四周时机警的模样,看着它在完成任务后抬手指出前行方向时从目镜透出的坚定“目光”……尽管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近的距离会令他时常被泰坦的战火波及,但也让他偶然听到了不少有关这股反抗势力的信息。了解了这架型号为“先锋级”的泰坦的诞生历程与光荣使命后,库柏对它的歆慕之情愈演愈烈——最终,即使近距离观察屡次导致他需要从坍塌的瓦砾堆中爬起,他也不再抱有任何怨言。
为什么会这样?库柏自己也说不好。
不过,这样一个在被绿白色泰坦逐渐“修复”的世界,似乎再次让他变得有所期待了。
3
起初出现的体温上升被库柏当作了情绪激动的正常反应,左臂纹样的发光也被当作了某种情绪方面的外化表现。直到他发现饱腹感来得越来越容易,以至于完全不再需要通过动物血肉充饥时,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自己好像…爱上那架绿白色泰坦了?
自我怀疑是第一步,但魅魔的身体反应却十分诚实——从质疑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一些难以压抑的情愫便经久不散地萦绕在了他的心头,一切始于好奇、憧憬或是羡慕的情感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扭曲不堪,一股让他前去与那台泰坦产生接触的冲动惹得他抓心挠肝、夜不能寐;更可怕的是,每当那颗散发着蓝绿光芒的目镜在脑海中浮现,他的尾巴就会不受控制地拍打地面,连翅膀也会止不住地小幅扑扇起来……
完了,这下完了。
自己是已知幸存的唯一一只魅魔,没有谁会对他的这份感情或是“拟采食对象”做出任何评价,但同时也没有谁可以为他提供任何帮助或是建议了。
不安分的尾尖几乎被利齿啃咬得渗出鲜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库柏残存的理智痛苦地思考着,自己确实没有坠入爱河的经验,也不知道身为魅魔要如何处理情感冲动,如今也无从知晓怎样才是“正常的魅魔”应有的样子……
但自己来这世间一趟,又是为了什么呢?
自己孤身一人努力活到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呢?
本能也好,真情也罢,不如就放手尝尝它的滋味吧。
……
某夜,泰坦和铁驭计划单独前往目标地点,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欲火焚身的魅魔眼巴巴望着泰坦离开据地行走了将近三公里,终于展开双翼从藏身的树梢一跃而下。
刚落到泰坦机顶上时他还没什么实感,只觉得被夜风吹凉的金属外壳意外将他的燥热抚平了不少。
库柏的双手不自觉地握上机顶两侧的把手,泰坦行走的起伏令他感觉自己就像骑着某种高大生物在月色下驰骋,这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兴奋,翅膀欢快地扇动着,尾巴也如蛇鳝般扭动起来,仿佛世间的一切烦恼都得以在这场骑行中抛诸脑后。
当然,合格的战斗型泰坦不可能对机舱外的异常毫无反应。带着新增的重量继续前行了不到十米,机械的脚步便停了下来。库柏知道自己肯定要与铁驭进行一场交涉,但此刻除了放低身体、让自己变得更加紧贴机体以外,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很快,泰坦顶部的舱门弹开,一个戴着头盔的身影探了出来,同样散发着蓝绿色光芒的信号灯对准了异常出现的方位。“你…你好,我是……”魅魔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先把那对显眼的大翅膀收一收的,可就在语塞的瞬间,冒头的铁驭消失不见了。
怎么——咳!
一股力量突然从后方缚住了库柏的脖颈,将他从跪趴的状态直直拉起。让魅魔丧命的方法不多,断其首级是其二,因此库柏也毫不保留地使劲挣扎起来——奈何翅膀的扇动几乎无法对贴近躯体的攻击者造成什么影响,除开努力解放着脖颈的双手和乱蹬的双腿之外,唯一能让对方有些难以招架的就只有如皮鞭般胡乱抽打的尾巴了。
铁驭和魅魔扭打在一起,一个重心不稳就从机身侧面滚了下去——
“BT,帮帮忙!”一声令下,泰坦立刻伸出右手将那对扑腾的翅膀捏到了一起,待铁驭从双翼间脱离,便将这只猎物拎小鸡似的提到身前,补上另一只手将其正面摊开固定在手掌上,两根拇指紧紧压住他的胳膊和翅膀。
“这是什么……IMC的人体实验产物吗?”铁驭踏上泰坦的手臂,开始端详这长着蝠翼和尾巴的类人生物,“尾巴尖还是心形的,这设计也太…等等,你该不会是——”“我…我是原生的魅魔,”库柏将尾巴乖乖搭上小腹,颈部的红痕呼吸间便已消散殆尽,“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我正想和你谈谈……”“你们有多少人?有什么目的?”铁驭的语气变得警惕。“只、只有我!好像从半个世纪前就……就只有我一个了。”“扫描完毕,探测范围内未检测到追踪设备或同类生物的信号。”泰坦目镜的蓝光闪烁起来,“语音模式分析显示,他没有说谎。”
库柏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竟是对这架泰坦更加高涨的爱慕之情,让他不由得有些脸热。
“好吧,穿成这样估计也携带不了什么高效的追踪设备,”铁驭摇摇头,视线从那和穿了四根黑布条没什么两样的身上移开,却又对上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该死,这家伙从外观上看也差不多是个二三十岁的人类了,怎么神情还纯真得跟那种在谷仓探头偷看外面是否安全的小耗子似的,“我听老一辈讲过魅魔的传说,以前还有声称自己在哈墨尼星见过魅魔的人,但这些目击事件似乎都发生在我出生以前的年代,所谓的‘影像资料’现在也很难辨别真伪。到了我们这代,魅魔就已经普遍被认为是某种参杂了很多幻想元素的不可考物种了。”这倒是能和他说的“半个世纪前”的时间点对上,铁驭心想,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估计也没有魅魔成功被IMC或是其他势力捕获过,该不会这世上最后一只魅魔真就给他碰上了吧……
“如果你是真的魅魔,来找我有什么目的?”“我…呃……我其实,应该是……”解释状况的时刻终于来临,库柏的脸一路红到了脖子根:“我…我想我爱上了你的泰坦!”
泰坦的光学元件一阵卡壳,铁驭也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我自从被你们偶然救过一次以后就……就一直偷偷跟着你们,我发现我…我真的对它越来越……对不起,我知道这很突然——”“天哪,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面对这样一个年轻卷毛小伙的脸,拉斯提摩沙实在想不出更适合的称呼了,“你爱上了BT?一台战争机器?”被称作“BT”的泰坦略显无措地转头与铁驭对视。“这话说出来恐怕会惹恼我的指挥官……唉,你知道作为战争机械,即使有了人性化的AI核心,他也很难产生你所需要的那种「感情」的,对吧?何况他也没有能…嗯…和生物交合的‘器官’。”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我好几天一想到他就睡不好也吃不好——不,是、是到了根本不需要进食的地步了……我想魅魔应该是为了采食爱或者精气才出现这样的反应,可我就是…我就是……”要不是被泰坦紧紧捏住,魅魔现在可真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我感觉我已经…哪怕不能从他这儿采食到任何我应该会需要的东西,我也想要来找他,我想这…这应该就是「爱」吧!”
这小子还挺会分析,但说话的样子怎么跟个青春期少年表白似的……拉斯提摩沙无奈笑笑,算了,自己年轻那会儿也好不到哪去,这魅魔在同族里年纪估计也不算大。
“那么,你打算对他做什么?”“我…我不知道……”魅魔的尾巴不安地扭动起来,“可能只是想见见他、碰碰他、看看他的反应,或者和他说说话……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我想我也…也希望能呆在他身边……”天,真是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小孩啊。“那如果我们不答应呢,你准备怎么办?对我的泰坦使用魅惑术吗?”这话说出来铁驭都觉得有些好笑,“我不认为魅魔对付人类的鬼把戏能对机器产生同样的效果。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我又该怀疑你是不是IMC派来的了。”
“IMC……”听过无数次的运输舰轰鸣声在脑海中响起,库柏的尾巴顿时僵在了原处,“他们把战火烧到了我的族群,我的族人流离失所将近大半个世纪,最后还是……”
只剩我一人,在这世间挣扎求生。
“还有那么多的人类,他们只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只是这样,也被IMC……”
空空荡荡的种植园,无尽的风声与鸟鸣奏响了最终的安魂曲。
“IMC……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
人类没想到能从魅魔眼里看到这样的眼神,心中关于“魅魔对人类来说算不算有害生物”的思考也停滞了一瞬。
如果他真的是族群中最后的个体,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
战争由人类发起,魅魔却被迫和人类一同承担了战争带来的伤痛。在颠沛流离了如此之长的岁月后,唯一的,孤独的幸存者发现自己爱上了一台战争机械……
不,这太疯狂了。
“看来我们都一样痛恨IMC,你没有让自己落入他们手中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铁驭若有所思地靠在泰坦的头部构件旁,“知晓你的存在后,直接放你走或者尝试让你与平民一同生活都会给我们增加不可控的风险,所以这不再是可行的方案,希望你能理解。”
库柏点点头,沉默半晌,眼底又透出一丝兴奋的光芒:“那我是不是…必须跟你们一起行动了?”这人畜无害的表现难道也是魅惑术的一种吗?那可真是比直接攻击的手段更难防备啊,铁驭心想。“不不,小子,你觉得我们能把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陌生人员直接带进行动现场吗?只是因为你也讨厌IMC,或是‘爱上了泰坦’而已?”“我…我知道光是这样还不够……”棕色的眸子瞬间黯然,“所以我才想…想和你谈谈的,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初步评估表明你的物种特性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我建议将你送往隶属于反抗军的生物研究中心接受进一步分析检测。”沉默许久的泰坦完成信息检索后再次发了声,“你的自然寿命与自愈能力可以为医学发展提供重要价值,且作为种群中唯一已知的现存个体,由反抗军管理的研究机构亦可为你提供适当的保护。”
这是泰坦第一次对他说话,老天,这低沉的机械音在自己耳中竟是如此的动听……不对,自己果然还是不怎么清醒——
“等等,BT,对话还是让我来吧。”完了,铁驭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库柏吓得立刻夹紧双腿,恨不得用翅膀将自己裹起来。“就像他刚刚说的,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也是个相对理想的选择。生物研究机构可以基于你的习性为你创造适宜的生活条件,即便需要你参与医学方面的研究,我们也绝不会像IMC那样罔顾实验伦理。”好在铁驭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让魅魔的紧张有些缓解,“但这样…我、我是不是就不能经常和他见面了……”嗐,这家伙真是,重点难道在这里吗?!
——唉,算了算了,谁叫他是魅魔呢,还是个情感和生理知识都相当匮乏的魅魔。
虽说盯着那对蝙蝠样的大翅膀看久了的确让人有点想法,但拉斯提摩沙还是决定先吓吓他,探探他有多大的能耐。
“当然,反抗军的原则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所以也不是不能考虑让BT带上个会飞的小帮手,不过呢……”铁驭话锋一转:“如果你干扰了他的正常行动,他可能会需要将你处决哦。”
是吗?库柏眨了眨无辜的双眼,也对,如果自己成为了干扰行动的存在,泰坦选择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机械造物独有的理性也是让正被情欲困扰的自己着迷的一点。但是……他望向那颗看不出情绪的蓝绿色光源——
自己好像,也不介意被他亲手杀死……?
不对,不对,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可以…”只要是他就…不,不,快停下!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能接受…”不行!不可以!怎么突然就丧失自我到了这般地步?现在的你听起来和那些会不顾一切扑向灯火的飞蛾别无二致,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怎么可能被需要随时响应战斗的泰坦所接纳?“我会记住…我会努力……”把自己全权交给他…不,不,只是让他接受我的存在、接受我的陪伴还有我的……等等,不行,才刚见上第一面,这…这怎么说也太过分了——“我会…尽全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破碎的语言功能终于拼凑出了一句还算体面的回复时,魅魔几乎已被体内的奇妙化学反应折磨得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得像是刚发了一场高烧。
“好,我可以给你一个留在BT身边‘实习’的机会,”拉斯提摩沙挥手让泰坦开启舱门——他的本意并不是让可怜的魅魔被一番心理斗争憋成个将炸未炸的炸蛛,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他是否拥有和战斗人员一样视死如归的决心和不易被感情左右的意志力罢了,没想到对方会递上一份如此费劲周折也终究是填好了的答卷,而他对得到的答案也算满意。“我叫泰•拉斯提摩沙,这是我的搭档BT-7274。你叫什么名字?”“杰克,我叫做杰克•库柏。”“哦?还真像人类的名字啊。”
不论如何,接下来就得引导这“孩子”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学会正确处理自己的感情了——铁驭探向驾驶座后方,视线却被放于座椅上的白色小礼盒吸引了一瞬。“我不清楚魅魔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表达爱意的方式,但如果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话,或许可以参考一下我们人类的经验……我呢,觉得光是「想要见到对方」还有些不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着给BT送点他‘喜欢’的东西呢?”
罢了,既然连威震四方的布里格斯指挥官都有心探索泰坦能否拥有「感情」,自己也不必断然否定这种可能。
“我愿意!BT…BT喜欢什么呢?”身后魅魔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元气,惹得刚翻出一套备用训练服的铁驭差点跌了个跟头,“别着急,库柏,我接下来正要和你聊这个。”拉斯提摩沙攀上泰坦的肩头坐稳,抽出数据刀开始给衣服的后背开洞,“BT,你也不用一直那样捏着他,时不时给他换换姿势吧。”
是要让BT……库柏心里大喊不妙,果然机械巨手在收到指令的下一秒立刻开始动作,一阵金属与肌肤的摩擦伴随着不同温度与硬度间的碰撞令他身不由己地颤抖起来——不行,不行,这场由泰坦主导的「触碰」对变得过分敏感的身体来说,还是太过火了……
铁驭无视了底下传来的那阵吱哇乱叫,默默将手中的衣物处理完毕。再一低头,魅魔已像个卷饼般被泰坦换了个朝向捧握在手中。
“你可以好好运用自己的飞行能力——那对大翅膀可不是什么摆设,对吧?不过它们实在是太显眼了,能躲过人类追踪的生物肯定还有些别的本领。说说看,你是怎么藏好它们的?”
“哦!这个…翅膀和尾巴是可以收起来的,但像这样被捏住或者受了严重的伤就不行了,”魅魔抬头回应道,“而且我还会一种…该怎么说呢,一种‘通过瞪眼让人暂时看不见我’的技能…需要我演示一下吗?”
听起来像是某种魅惑术的变体……这小子,该不会是把传说中那些致幻的魅魔天赋全发挥在了逃生上吧?拉斯提摩沙有些哭笑不得。算了,就当下而言,这能力或许可以达到和铁驭隐身设备类似的效果,只是不确定能否对非生物或者非直接对视者同样起效就是了。
“行,晚点再说,先把这衣服穿上,看看翅膀收放有没有问题。”铁驭让泰坦打开手掌,将训练服抛了过去。再怎么说也不能让这个七尺男儿成天光溜溜地飞来飞去了。
解开束缚的库柏在泰坦掌心盘腿而坐,利落地收起翅膀和尾巴,将衣服套上——训练服是铁驭们穿于战斗服内层的贴身衣物,平时也可以直接穿着出门,只要不介意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去做体检的就行。
“嗯,翅膀和尾巴收放都没问题。”铁驭的衣服穿在魅魔身上有些松松垮垮的,但总比内层那只盖住了重要部位的不知名衣物强。“谢谢你,拉丝披么萨…呃……”“就叫我上尉好了,”铁驭努力憋住自己的笑意,将一个耳挂式通讯器丢给库柏,“戴上这个,BT在内线频道催我们赶路了,你就先在他手里窝会儿吧。”“是!”库柏将通讯器戴好,乖乖钻进泰坦虚拢起来的右手。
“感谢你的配合,库柏。我们将在接下来的5小时内完成对你的行动能力评估及超自然能力测试。”BT的声音再次响起,魅魔不禁又一次泛起了脸红,尾巴一圈一圈紧紧绕上自己的大腿。
相信他,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4
“飞行负载测试已完成。测试对象自重71kg,瞬时最大升力1587N,预计最大负载90kg。”“呼…那还……还可以吗?”库柏按照要求环抱着BT的一根手指,拼尽全力扇动着翅膀。“…平均有效负载78kg。结论:可以参与货物运输与部分救援行动。”“那……是好事吧?”“当然是好事啦,你的力气已经大到可以救人了呢!”上尉从搜查完毕的补给站中走了出来,手中抱着一块泰坦电池,“来,库柏,拿拿这个,这就是BT会‘喜欢’的东西。以后你就负责在行动地点四处搜寻这样的电池,如果BT有需要就飞过来给他装上,好吗?”
库柏停下动作,落到人类身边,试了试将电池提在手中的感觉。还好,这个重量不会对飞行造成太大影响。
“铁驭,为避免对我的战斗动作造成干扰,建议在更新行动方案前先对库柏进行一段时间的电池安装训练。”泰坦为这份计划提供了自己的建议——也许是飞行动作消耗了太多体力,魅魔此时已不会因听到他的声音而脸红心跳了。
“那当然,我还没提对他来说相对容易的驯牛术呢,慢慢来,”拉斯提摩沙来到泰坦身边坐下,掏出一份口粮撕开包装,“库柏,你确定不吃点东西吗?”“不,不用了,我想魅魔应该也是能以自己的爱为食的吧,我到现在都还不觉得饿呢,”库柏一手提着电池,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而且我…也不太吃得惯人类喜欢的食物。”
“人类也很难每次都吃上喜欢的食物啊,有时为了活命,难吃的食物也一样得吃,”上尉咬下一块既像是饼干又像是炒饭的压缩食品,“要不要来一口?万一你的判断出了什么差错,这东西或许能救你一命呢。”“哦,我…我一直都是吃动物血肉的,我不知道……”“如果你出现了不适反应,我会立即采取物理干预手段对你实施急救。”一阵光学镜转动声传来,魅魔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了泰坦身上,“物理干预……是指什么?”“仅通过触摸、摇晃、按压等方式,在尽可能避免对你的身体造成损伤的情况下将食物迅速排出体外。”目镜前的三块叶片迅速开合一次,似是与疑惑的库柏同时眨了眨眼。
“有时候BT说的话是挺难懂的,但我相信他能及时阻止情况变糟,”铁驭又啃下一口干粮,“不过也看你,实在不想试也不必勉强。”
库柏一阵愣神。老实说,在BT提到“急救”的字眼前,他完全没有考虑过陌生的人类食品是否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多年以来,他辨别一个东西能否食用的方法相当原始,这在某种意义上确保了他所吃下的基本都是熟悉且安全的食物,但也让他错失了不少填饱肚子的机会,更没能让他对友好的人类递来的食物生出半点警惕心。
即便已经领教过先锋级泰坦的强大智能,库柏也没料到他会在这种问题上考虑得如此周全。
或许,自己应该学着像他的铁驭一样相信他。
就这样,魅魔接过了人类掰给他的一小块口粮。不好吃,没有引发什么不适感,却也完全没能让他产生“吃了东西”的感觉。
泰坦的应急预案没有派上用场,可库柏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高兴了。
……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不会相信‘魅魔的眼里会亮起粉红爱心’这种说法的……好了,BT,他显形了。”“了解,所需数据已记录。库柏,请稍作休息。”在行进途中完成了一系列致幻术测试后,库柏最期待的一句话终于从BT的语音系统中传来。
泰坦抬起捕蝇草般固定着魅魔的手指,库柏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表现得怎么样?”“致幻效果平均持续时长16.5秒,最短使用间隔15.3秒,未检测到穿着风格或设备佩戴对该数值产生显著影响,”闪烁的蓝光晃得魅魔又闭紧了双眼,“该技能无法正常透过铁驭头盔或泰坦视觉系统影响佩戴者或舱内人员——实验结果表明,此类「非直接观测」视野中仍会出现一片闪烁的虚影,致使库柏暴露行踪;同时,该「闪烁」现象也存在使其被机械视野或雷达探测系统捕获的风险。推测:若将「闪烁」现象与‘魅魔的正常体温低于人类生存临界值’这一特点相结合,库柏或能因「无法被识别为活体生物」避开机械单位或辅助瞄准系统的标记,从而达到近似隐身的效果。”
这番解释让颠簸了一路的库柏更加头晕了。
“听上去这种‘隐身’可以骗过一般的步枪兵、飞行员和纯机械单位的眼睛……那么,需要担心的基本上就只有铁驭的肉眼了,对吗?”舱内的上尉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合理的推测。若能在使用技能时确保体温维持在正常范围内,库柏的‘隐身’成功率将高达84.7%。”“但他是不是得在瞪眼时把所有敌方单位都瞪一遍?”“我调整了库柏佩戴的通讯器的信号增幅模块,该视觉信号一经发出即可向四周全方位扩散。”“哈,真有你的,BT!这下可轻松多了……”
脸颊贴上冰凉的金属,魅魔一词一句地思考着泰坦话语的含义。
频繁的肢体接触已不会再令他轻易地陷入意乱情迷,这是件好事,库柏想,拿回了身体的主导权,就能让此后所有的触碰皆为发自内心的本愿,而非被生理欲望支配的本能了——
而现在,他希望能触碰到BT的「灵魂」。
将一个个信息点替换成熟悉的概念,再一一串联成自己能理解的语句——未曾邂逅过机械造物的思维如同一株生于荒原的孤树,迷茫、无助,却也向着那颗蓝色太阳奋力地伸枝、展叶,期盼着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一些,再近一些……
“BT,”消化完巨量信息的库柏终于提出一丝疑虑,“我会让你…让友方也看不见我吗?”
泰坦的目镜突兀地转了一圈,似是对“友方”这一用词有些意外。工具组嗡鸣着运行了半晌,再次对上手心的魅魔:“我可以为你添加特殊的友方标记,降低你被我方战斗单位误伤的概率。”“防止误伤啊……”这当然是很重要的举措——心形的尾尖不自觉地在金属手掌上敲打了一下——可为什么,总感觉心里还隐隐有些别的担忧……
「无法被机械识别成活体」——那样的我,在作为高智慧泰坦的你“眼”中,看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我在「闪烁」的状态下受了伤,或者技能的效果出现了什么差错……我还可以被你“看见”吗?
——哈哈,原来自己是那么在意能否被BT“看见”的呀。
自己似乎……又开始变得奇怪了。
“历史资料显示,战争中约10%–25%的作战伤亡系友方误伤所致,”BT继续道,“协议二:坚守任务。我将尽力确保你能够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正常配合我们完成所有……”
驾驶舱内哐当一声——铁驭朝舱门轻轻踢了一脚。
“别介意,他的意思是会在后续行动中尽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只是表达方式还有进步空间,”拉斯提摩沙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我试驾原型机以来时常会被这种发言搞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先锋级泰坦是可以「学习」的……嗯,现在看来我也没能把BT教得多好。”
铁驭尝试操纵泰坦的右手给魅魔一个安慰性的抚摸,却发现有股不听使唤的力道比自己先做出了反应——库柏直接被两份力量叠加的巨手按趴在了掌心,活像只被拍扁的大蝙蝠。
“哦抱歉……BT,你在做什么?”铁驭慌忙移开失控的机械构件。可就在得到泰坦的答复前,通讯频道里先传来了魅魔气息紊乱的声音:“上尉,我没事……我能受得住,别…别怪他好吗?”
拉斯提摩沙无言。
他就不该怀疑魅魔能否接受巨大的体型差异的。
相反,就这小子的皮实程度,好像还真不容易被BT的小动作伤到。
——这样或许也不用太担心他能否在战斗中顺利给BT装上电池了。
……
“一旦泰坦开始战斗,立即尝试在附近搜寻可用的泰坦电池。”
凭着经过了强化训练与装备升级的致幻术,库柏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无人机的包围圈,飞入了高处的通风管道。
“泰坦电池并非每次都会暴露在显眼的位置,有时必须先把它们从一些发着绿光的电池盒中取出。”
沿半人高的管道潜行了数十米,库柏循着光亮发现了一处无人看守的机房,机箱设备旁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绿光莹莹的大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找到了。确认四下无人后,魅魔毫不迟疑地收起双翼钻进房间,利落地掀开盒盖、拔出电池。
还算顺利——库柏甚至有些庆幸电池被遗忘在了这样一个地方,尽管他并不清楚四周嗡鸣着的设备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印象中人类往往都会避免在这种环境下发生冲突,这让他的处境也安全了不少。
嗒嗒嗒嗒……
一阵金属轻敲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库柏回头,将近一人高的红色球形机器赫然伫立在眼前。
不好!魅魔瞬间屏息凝神,瞳中亮起爱心向着那看不出头脸的炸蛛瞪了一眼——他见过拉斯提摩沙对付这些会爆炸的玩意儿,但至今没弄明白它们是通过什么确认敌人方位的,因此这次放出技能时他心里也没底——不,不,别动,别着急,无论怎样先别让自己的体温上升,如果能像BT说的那样避免被机器识别成活体,也许就能安全脱身……
炸蛛似乎真的没找到攻击目标,在角落里晃动一阵便嗒嗒走到别处去了。
库柏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五个游荡的红色大球。
见鬼!敌方怕不是想破釜沉舟!
来不及过多思考,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感,屋内顿时灯光骤灭、扬尘四起,受到惊扰的炸蛛纷纷亮起了刺眼的金光——库柏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战斗情势瞬息万变”,立刻抱起电池抖出翅膀,头也不回地冲向来时的入口。
轰——
“BT,有炸蛛的声音?”“BT!接电池!”蝠翼闪着火光的魅魔冲破导弹激起的硝烟滑翔而来,在泰坦抬手的瞬间将电池半推进能源槽,趁另外半截未被自动吸入时扶住借势向前一滑,一个空翻越过泰坦反应炉的火焰,登上了机顶。
“真及时,谢了——”“上尉…他们用炸蛛炸了…炸了一个全是大型电子设备的房间……咳咳——我觉得这…这不对劲……”“大型电子设备……他们炸掉了主控机房?”“存疑,扫描显示这些自动作战单位仍在接收同一本地信号源的实时部署指令,但基地范围内已无法侦测到敌方人员信号。假设:敌方人员已撤离该据点并尝试利用炸蛛摧毁主控机房,却由于受到未知因素干扰而仅成功损毁一处分机房。”一串锁定飞弹击落了前仆后继的无人机。
“库柏,你是从那个房间找来电池的吗?”拉斯提摩沙有了些猜测。“是的…炸蛛可能是被我的动静吸引来的,不过我没…没让它们因为我而爆炸,”魅魔伏身避开潜行者的枪线,“他们想要炸掉的…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该死…幸亏你搞出了比主控机房设备更大的动静——BT,我得亲自跑一趟,趁他们想到新的销毁手段前把数据拿到。你留在这里引开机械单位的火力,注意保护自己,照顾好库柏!”泰坦闪身来到一处掩体后方,舱门弹开释放了铁驭,紧接着切换为左手持枪,掩护他进入了一旁的维修通道。
“BT,我再去给你找新电池,”库柏攀上泰坦的右肩准备起飞,却被又一个闪身带回了掩体后面,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几阵耸动抖落下来,躺进了熟悉的手掌心。
“BT,你这是……?”魅魔的疑问在看到自己翅膀的那一刻被堵回了嘴里。
BT一言不发地将蝠翼上的火星一一掐灭,又将嵌于其上的碎屑一一摘除,全然不顾身后的子弹正在护盾上敲出脆响。
真奇怪,即使翅膀上的神经没那么敏感,这种程度的伤也应该是会疼得上蹿下跳的程度才对。库柏木然地看着BT将自己的翼膜轻轻搓开检查,疼痛的感觉竟也迟迟没有传来。
“库柏,你的体温有所上升,左臂纹路出现发光现象,请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我的…我的翅膀伤成这样应该会很痛的,但我现在一点也不疼……”纹路又像当初无意间对BT产生爱慕之情时那样亮起来了,库柏想,刚刚自己抱着电池被爆炸的热浪推着冲出房间时,满脑子只有“不管怎样都要把电池给BT送去”时,担心着BT是否会因独自战斗而承受更多损伤时,似乎……也是同样的心境啊。
“推测:你的痛觉已暂时被某种生理机制保护性阻断,当前状况不适宜继续飞行,”双手将魅魔拢住,泰坦转身举起导弹仓清理掉一批新来的潜行者,又退回至掩体后,“建议你在此处稍作休整,等待翅膀的伤势恢复。”
库柏选择相信他。
闪避,换弹,射击——绿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战斗指令,将喧嚣的战火尽数隔绝在百米开外。
可魅魔还在因那绿白色外甲的剥落感到忧心。
尾尖在地面上焦急地画了一圈又一圈,终于随着主人的起身向下猛敲了一下。库柏对着弹道轨迹观察片刻,挑准时机探头望向了敌方出现的方位——
一个背部火星四射的潜行者拖着一条断腿向分身乏术的BT爬来,眼看就要在泰坦身前爆炸,却突然直直向后飞去,把并排前行的另外四个潜行者砸了个措手不及。
即使不用翅膀,他也要帮助BT。
感知到敌方火力出现异常减弱,先锋级泰坦很快循着友方标记发现了正奋力扒拉着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将激光束逼往附近幽灵战士所在处的魅魔。“库柏,小心高处!”试图劝导对方回到掩体后的话语被逐渐攀升的无人机和一个举枪瞄准的幽灵战士打断——库柏闻言立刻在半空撒了手,可双翼却没能像预想中的那样顺利展开——泰坦连忙一个冲刺迎上前,就在幽灵战士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全场所有敌方单位突然如失去能源般停摆的停摆、坠落的坠落,而翅膀失去动力的魅魔也刚好落入了BT伸出的右手。
“接到你了。”
“BT,库柏,我骇入了主控机房的战力部署系统,正在拷贝数据,一会儿基地北侧通道口见!”通讯频道终于传来铁驭的声音。
“收到,敌方单位已停止攻击,库柏翅膀负伤,我立刻带他前往汇合地点。”BT边回应边将魅魔翻过身,再次将拧在一起的翼骨和破损的翼膜抚平。“等等,BT,上面那里……”库柏指向刚刚无人机险些带他撞上的一处架空平台,“可以先把我放到那里去一下吗?一小会就好。”
泰坦本想拒绝,但在魅魔提出将一根碗口粗的废弃管线作为安全绳缠住自己腰部和他的一只手后还是勉强答应了请求。
两分钟后,库柏的呼唤声从平台尽头的走廊传来。
BT向着红色管线的另一端望去,魅魔正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站在被通风井切得细碎的阳光下,手中高举着一颗崭新的泰坦电池。
5
“好,今天就在这儿扎营吧,”夜幕降临,拉斯提摩沙带着泰坦和“实习生”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巨石群,附近有一条小河。
“我去河边打个水。BT,你用这些枯木生个火。库柏,你可以下来休息了,”铁驭扛着卷起的睡袋登出驾驶室,敲敲舱体唤醒趴在泰坦右肩上小憩的魅魔,“翅膀怎么样了,还疼吗?”
“嗯……”双翼伸懒腰般舒展开来,“没之前那么疼了。”“那就好。唉,真是让人羡慕的恢复能力,”铁驭从舱内摸出另一个备用水壶,“我刚从通道出来就看到你疼得在BT手里打滚,还一直哭喊着什么‘刚刚怎么都不痛的’,那会儿可真把我吓坏了。”的确,松懈下来的瞬间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的痛觉把库柏自己都吓得够呛,还好这种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铁驭检查完他的伤势、指导泰坦用更温柔的手法固定他,并再三承诺不会就这样剥夺他呆在BT身旁的资格后,迟到的疲惫感终于让他安静了下来。
接着他便被放上了不影响泰坦行动的右肩,尾巴轻轻卷住机顶的把手,趴伏在那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时间回到当下。
拉斯提摩沙取水归来时,营地已生起温暖的火光。而魅魔却只是翻了个身,双翼半拢着自己仰躺在了原处。
这小子,就这么喜欢黏着BT啊。上尉看了看被冷落在泰坦身旁的睡袋,温柔的笑容中添了几分无奈。
——库柏是在食物的香味中醒来的。
尽管人类的食物没给他的味觉留下过什么美好的回忆,但他还是被这诱人的气味引得翻过身来,探头看向了下方的营火。
“哟,醒得正好,”拉斯提摩沙面前摆着一盒热气腾腾的军粮,正将一壶烧开后放凉的水倒入旁边的空餐盒,“下来喝点水吧!本来圆满完成任务应该用好酒庆祝的,可惜人类的饮料你估计不喜欢,我也没有带。”
喝水也不错,有一种能和人类共享的饮食习惯已经很好了。魅魔顺着泰坦的机体爬到地面,接过上尉递给他的餐盒,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敌人不是都逃走了吗?”“该拿的数据都已经拿到了,追击行动会交给有空中力量的反抗军编队,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铁驭用自己的水壶碰了碰库柏手中的餐盒,“让我们为你在本次行动中的精彩表现干杯!”
库柏知道这是一种表达庆贺的方式,但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回应。他无措地看了看对此没什么发言权的泰坦,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喝水的人类,最后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将水倒进了嘴里。
“现在哈墨尼星也差不多要发展成反抗军的总部了,需要清理的IMC残余势力已经没有多少了。”由战争机械点燃,却只为保障温饱的火焰在星空下缓缓升腾,卷起了拉斯提摩沙的万千思绪,“谁能想到一颗农业星球直到变成军事要塞才终于摆脱IMC的阴影呢。早知道日子会过得这么不安宁,你的族人或许就不会跟着我的祖辈来到这里了。
可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再怎么样我都得好好守护它。”
库柏点了点头。
这里又何尝不是我的故乡呢。
“根据部分人类对故乡的定义,哈墨尼星也可以算作我的故乡,”沉默寡言的泰坦忽然加入了对话,“因此,我也会承担起「守护」的职责。”
机械巨手意味不明地向库柏靠近了一些。
“守护我们共同的故乡,还有这里的生灵。”铁驭品出了泰坦尚有未能表达出来的意思,微笑着替他做了点补充,“我相信你能干得很好,BT。”
魅魔的尾巴难掩欢心地扭动起来,无意中敲到了悄然接近的金属构件,顿时羞涩地躲回了主人身前。
……
得益于魅魔的特殊体质,库柏的翅膀一夜之间便已恢复如初。
拉斯提摩沙很高兴可以带着一个精神的小侦察兵一同执行接下来的通信任务。抵达最近的基站后,BT在40米高的信号塔底准备传输数据,铁驭在中部检修平台按泰坦的指导连接并调试传输设备,库柏便负责在塔顶戒备远方的威胁,直到泰坦宣布任务完成。
魅魔扑扇着翅膀回到地面时,先一步落地的上尉正好从塔底的检修仓库里翻出一瓶阻燃涂料,准备在下次作战前试试能否派上用场。
接下来的几天,先锋级泰坦继续行走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一个会飞的小身影时而在他四周欢快地盘旋,时而远飞一段距离后带回自己的所见所闻,时而趴伏在他的机顶上小憩。
在没有敌情的时候,拉斯提摩沙常常会将回应的权利移交给BT,让泰坦和魅魔尝试以自己的方式相互沟通。
他们两个在物种层面相去甚远,却都是不善表达的类型——多日相处下来,无论是泰坦词不达意却语出惊人、本该继续对话却陷入运行卡顿的状况,还是魅魔认真聆听仍一头雾水、因过分羞涩而难以启齿的窘迫,铁驭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所谓交流就是需要发自内心,任何外力的介入都无法真正帮助他们消除彼此的隔阂,自己能做的也顶多只是引导他们探索更合适的表达方式而已。
先锋级泰坦需要学习与锻炼,爱上这台泰坦的魅魔也一样。有时候拉斯提摩沙感觉自己像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的老师,尽管这两个“孩子”一个搭载了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核心,另一个也已在世上存活百年。
但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如果那些关于魅魔的传说是真的,库柏肯定算不上什么合格的魅魔,至少在拉斯提摩沙听过的故事中就没有哪个魅魔会不索取些什么地一味讨青睐对象欢心的。即使用人类的标准来看,这样做也很难获得一段健康的感情——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希望BT能够自主给予库柏一些回应,只要是出于自我意识,哪怕是劝其放弃单方面付出的、拒绝性质的也好。
只可惜,BT除了在战斗方面有些左手持枪一类的偏好外,还未能展现出多少自我意识。那些出乎铁驭预料的举动出现得还是太少,令人难以判断这是否只是在人性化的程序驱使下做出的行为。
但库柏不了解人类创造的人工智能。拉斯提摩沙虽然了解人工智能,知道它们会因功能的不同而被人为施加诸多不同的限制,却也无法预测它们究竟蕴含着多大的潜力。
受限于“战争机械”这一身份的人工智能究竟能否拥有足以回馈爱慕者的感情,他无法给出答案,只有BT可以。
好在魅魔似乎不怎么着急——无论是成功赶跑信号塔上碍事的猛禽,飞到敌方泰坦机顶来个出其不意的驯牛术,双翼抹上阻燃涂料无伤穿过爆炸的余焰,避开BT险些夹住自己的大臂完成电池的安装,还是在被上尉勒令去水边洗净身上的血污与泥泞时突发奇想拎回一桶水给泰坦也冲了个干净,都能让库柏发自心底地感到开心与满足——在摸索如何正确去爱的过程中,这条孤身徘徊多年的生命也终于在铁驭与泰坦身边寻回了久违的归属感,干涸已久的内心渐渐变得温暖而充盈,让他得以从成年魅魔那汹涌到近乎失控的生理冲动中解脱。
这样下去也不错。
谨慎起见,拉斯提摩沙在最初几次与部队汇合修缮泰坦期间都会让库柏暂留于驻地外围,自从在第二个月为其拿到了一套步枪兵制服后,他便被允许收起翅膀和尾巴与BT一同进入维修机库了——不过为了避免被人问起背后的破洞和过少的装备是怎么回事,库柏常常会先爬到BT背后躲起来,直到现场只剩马文机器人时再回到泰坦身前,睁大好奇的双眼静静观摩维修过程。
当然,像这种临时驻地天天人来人往的,一般也没什么人有闲心盯着被上尉带在身边的“步枪兵”仔细看,何况不带装备的他看起来还颇像个刚被救起来、可能还落下了点精神障碍的落单小兵——但万一真被人问到是否需要医疗援助,泰坦便会按铁驭的指示帮他做出解释。
待一切修缮工作处理完毕,铁驭将再次带着他们踏上新的征程。
……
几个月后,哈墨尼星上残存的IMC势力终于被彻底驱逐,至此,哈墨尼星也如上尉所说的那样,成为了边境反抗军新的总部。
在于褪去战火的故土上重建家园之际,反抗军也正逐步将散乱的参战人员登记规整,这意味着魅魔很快就不能仅凭一身步枪兵制服光明正大地呆在泰坦身边了。
库柏有一个像人类的名字,这能让事情方便不少。不过,在决定该如何处置他以前,拉斯提摩沙决定先带他去见一个人。
这是一次比原定计划晚了几个月的会面。战斗情势瞬息万变,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情况时有发生。好在每次在信号基站传输任务中取得的数据时,通讯频道那头的声音尚能让他们确认彼此的安危。
置于驾驶座椅后方的白色小礼盒再次回到了拉斯提摩沙手中。BT则在铁驭的指引下带着乖乖收好翅膀的魅魔又一次穿行荒野,在日暮时分抵达了一处如今位于两座反抗军基地之间的公路驿站。
这座驿站曾因拥有方圆百里内唯一一间酒吧而闻名,自从某天酒吧关门以后便日渐寥落,仍在营业的餐厅、商店和汽车旅馆也全都交给了马文机器人维护运营,平日里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但也不时会有零星的旅人光顾。
泰坦走进空旷的停车场站定,铁驭便带着礼盒登出了驾驶室。由于BT未扫描到多余的人员信号,库柏被允许放出翅膀和尾巴在BT的侦测范围内自由活动。于是他很快扑扇着蝠翼爬到了机顶中央,低头倒悬在SERE工具组前与泰坦聊起了刚刚在积雨云旁看到的彩虹。
进入商店二楼的餐厅,上尉要见的人正坐在窗边的双人桌旁等候他的到来。
“哟,安德森,”拉斯提摩沙向另一名铁驭打了个招呼,“你到了多久了,没点些什么东西喝吗?”“没关系,管餐厅的马文在一楼帮忙修货架,真想喝什么等你来了也不迟,”少校故作平淡地回应道,“大师铁驭拉斯提摩沙难得露面,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瞧你说的,好像完全不乐意见我似的,”上尉走到安德森面前坐下,将巴掌大的礼盒摆在桌上,“亏我还特意给你带了个礼物。不过晚送了几个月,祈祷它没有碎成粉吧。”少校有些错愕地接过礼物,小心翼翼拆开上面的红色缎带:“搞得这么精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来求婚的呢。”
拉斯提摩沙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安德森将礼盒拆开,拿出了一小罐被碎屑包裹着的饼干。
“泰,这是……”“我们以前总盼着吃的,还记得吗?”上尉将胳膊支上桌,右手撑着脸颊看向他,“只有东半球种出来的胡萝卜做的饼干才是这个味,以前想吃正宗的不都得大老远跑一趟嘛。几个月前我出任务正好碰到有农户在做,想着我们都好多年没吃了,就给你买了一份。”“确实好多年了…差不多快十几年了吧,”安德森尾音微微发颤,“上次吃的还是隔壁那家人给我们带的,他们都已经——”“好了,伊莱,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吧,”拉斯提摩沙打断了对方,“希望这罐子的密封圈够结实。”
少校拧罐子时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终究还是“啵”一声打开了盖子。捏起一小块破碎的胡萝卜饼干放进嘴里,熟悉的口感与味道顿时席卷了他的感官,尘封已久的回忆随着新鲜的刺激不断涌入脑海,令他不由得有些眼眶发热:“还记得有一年春假,我们一帮人一起去旅行吗?去郊外玩浮石攀岩的那个晚上,我支的帐篷,你生的火,我们几个人一块儿坐在营火旁边吃东西,吃的就有这种胡萝卜饼干。只是那时候不止我和你,还有、还有……”“伊莱,伊莱,”上尉在安德森念出任何一个名字前抚上了他攥紧的拳头,“都说你是因为对什么都能过目不忘才适合做情报搜集工作的,这点我认同,但我不希望你会因此被过去的时光困住,好吗?嘿,至少还有我这个老朋友能给你送这饼干呢,还能陪你一块吃。”说罢,拉斯提摩沙将食指伸进罐中,捻了一些粉末出来抹在自己的舌尖,“真好吃。早知道放几个月都没问题,我就不用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见你了。”“你这畜牲。”安德森最终还是嘻笑着给了对方肩膀一拳。
罐子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很棒的礼物,谢谢你,泰。”少校的视线飘回方才拆开的精致礼盒,“不过,你也知道,这礼物带回基地再送也没什么问题吧。”
“是啊,可是我还有事要和你谈,”拉斯提摩沙神情严肃地看向窗外的停车场,“安德森,你小时候有听过魅魔的传说吗?”“听过啊,像是些老不正经的人编出来吓小孩的鬼故事,怎么了?”少校顺着上尉的目光看去,只见被夕阳染红的泰坦机顶上,一个长着蝠翼和尾巴的“步枪兵”正惬意地托腮趴伏在那儿,左手如逗小动物般一下一下戳着泰坦左肩的摄像头。
对啊,能吓小孩的东西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要选魅魔这种少儿不宜的题材呢?
“让我来捋捋,你是说你在几个月前碰到了这个所谓的原生魅魔,还极有可能是世上现存的最后一只魅魔?”一番解释后,安德森抚上自己的额头,开始消化巨大的信息量。“是的,就是在帮你准备好礼物的第二天晚上碰到的。据他说他已经孤身漂泊了半个世纪,这几个月来我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魅魔出现的迹象。如果曾经有魅魔被任何一方势力捕获,我想我们都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听过。”“这么一说,我想起曾经看过一些民间传说资料,里面提到魅魔拥有超长的寿命和超强的自愈能力,但更深入的研究就没有了,所以…难道至今连魅魔的尸体都没被发现过?”“资料里的这两点已经向他证实了,但魅魔的身体比想象中易燃,光是他那对翅膀在涂上阻燃剂前都着过好几次火。另外根据他描述的情况来看,外力致死的魅魔遗体几乎都会变得像白磷一样,可能一不留神就烟消云散了。”拉斯提摩沙对着窗外的孤影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跑来找你了,告诉你‘魅魔就像传说中那样以爱或精气为食’,但他的目标不是你,而是你的泰坦?”“是的,我已经告诉他爱上战争机械会面临怎样的困难了,但这小子还挺坚定,或者说也没有同族能告诉他该怎么办了。我呢,看他比想象中要安分,而且还有能力帮忙照顾泰坦,就先把他留在身边了。”“那他这么久以来一直都‘饿着’?”“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的。他选择露面的一个原因就是发现自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吃动物的血肉了,至于这是因为魅魔本能在驱使他去采食别的东西呢,还是因为‘魅魔能以自己的爱为食’呢,我们不得而知。一开始我也让他尝试过人类的食物,但他不怎么爱吃,就算吃下去也没有充饥的感觉。当然,我也不觉得BT现在有什么能被魅魔采食的东西——如果真让他采食到什么了,他说他头上应该是能慢慢长出犄角的。所以这几个月他顶多就是喝点水,不过这小子看起来过得倒是挺开心,说不定魅魔其实也能以快乐为食呢?”
“毕竟是超自然生物,谁知道呢?”安德森瞥了上尉一眼,“但我没想到你会因为他能飞还能用致幻术就和BT一起把他训练成了个特种士兵,你倒是真善用资源。你就不怕他在战场上这么飞来飞去的,哪次隐身技能没用好被IMC的人看到或者拍下来吗?”“魅魔的存在千百年来都没被完全证实,我相信他的隐蔽能力一定不差,何况我一见到他就给他搞了套不显眼的衣服穿,他那翅膀也能用外骨骼技术复刻出个大概,至少这几个月下来他还没有被外人怀疑过身份。如果真有人起疑心把他拍下来了、传出去了、认出来了,IMC不可能这么久都不派增援过来捕捉这么有价值的目标吧。”
“那倒也是。不过,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也算是珍惜物种了,不论如何都应该送去生物研究中心保护起来的。你倒好,他说喜欢泰坦你就真把他挂在泰坦上,还把他训练得越来越有能力有资格挂在泰坦上,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就是我要来找你的原因,伊莱。”上尉正色道,“如果我尊重他的意愿,让他继续和BT呆在一起,像这样随便套件衣服肯定是不行的。我知道趁现在这时候把他登记成三级步枪兵不是什么问题,但步枪兵也没什么正当的理由能一直呆在泰坦身边啊。”
少校没有接话,只默默搓了搓左手手背。
“我知道呆在泰坦身边不怎么安全,毕竟我们和IMC的冲突还没结束哪。可是他保卫家乡的决心不比我们弱,从实力和战绩上来说也很难让人拒绝,”上尉望向安德森的双眼,“如果劝服他留在生物研究所,我和BT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就回不来了,到那时,我不敢说一个被人类夺去一切、却仍被人类有所求取的超自然生物还能否维持现在这样无害的状态,而且,老实说,我觉得由我们来决定他的人生对他并不公平。”
“所以呢,我个人还是倾向让库柏呆在BT身边——你说,我们能不能先把他登记成为正式的步枪兵,然后让他以「由我训练的预备铁驭」身份与我们统一调遣?如果他能继续跟我们一块行动,我会让他慢慢习惯不使用翅膀的感觉,也会让他学我这样用袖套挡住胳膊上的发光纹路。”
“泰,我理解你的想法,”少校的眼神逐渐变得如思绪般复杂,“但我怀疑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时间为他做好准备……SRS在两个星期前截获了一段IMC通讯,莎拉刚结束灰熊行动就召我过去下达了新任务,我们时间不多,下周整个第九舰队都要前往一颗IMC控制的星球执行新的作战行动。”
沉默的人变成了上尉。
“如果库柏真像你说的那样‘连枪都没端过’,除非他能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达到普通步枪兵的水准,否则我们恐怕没法依照你的计划将他留在BT身边,我很抱歉。”此次复命时在指挥官头巾上瞥见的泰坦编号再次浮现眼前,安德森不禁轻叹一口气,“相信我,我知道分别的痛苦。”
“那么,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先给他弄一个步兵的身份,让他有理由出现在战争机械附近……”拉斯提摩沙稍作思索,“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不差,但万一在我们出发前还是没能达标,最近一次随军体检是在……嗯,我明天跟他好好说说吧。”安德森微微颔首,“时间不早了,先吃点东西吧。我来的时候在隔壁汽车旅馆开了间房,今晚好好休息。”
“对了,需要给库柏再开一间吗?”少校起身来到点餐台前,准备敲铃唤来一楼的马文时想起了外面还有个不用吃饭的“人”。“没关系,那小子现在不黏着BT睡不着,想洗澡的话借一下浴室就行。”上尉看了看窗外,魅魔正像只海狮般趴在机顶与泰坦一同仰望刚刚亮起的星空,“不必担心,BT有库柏需要的一切,楼下商店也有我们需要的一切。”安德森回头,果然看到了一张狡黠的笑脸,心里暗骂一句,又将头别了过去。
“根据计算,目前地球的方位处于东北方那两颗红色的恒星之间。”“BT…星星太多了,我看不见啊……”与先锋级泰坦一同观星是个好主意,只要不介意在听了半个小时详尽的星座讲解后发现自己所在的星球根本看不见它们就好。
一串脚步声走向另一栋建筑,另一串脚步声逐渐靠近。库柏低头查看,见来的不是上尉,顿时收起翅膀缩到了底下看不见的位置。
“小伙子,别藏了,快下来。”安德森对这躲避威胁般的反应有些哭笑不得,“拉斯提摩沙先洗澡去了,我有事要和你谈。”魅魔从泰坦腰侧微微探了个头出来,不知是在警惕还是在组织语言。“库柏,这位是和拉斯提摩沙隶属同一特殊侦查中队的安德森少校,也是他多年的老朋友。”沉稳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原来你们没事先和他介绍过我啊?”见库柏这才畏畏缩缩地爬到了地面,少校差点没在心里给上尉一脚,“来,库柏,接着。”一杆平行步枪飞向了毫无防备的“步枪兵”,被他精准接住。“反应速度不错,第一次摸枪?”“没…没开过火,只给上尉捡过。”魅魔学着BT的样子将枪举起。“惯用手是左手?”“是…右手。”库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边。“很好,拿得还算标准,记住没有威胁的时候枪口朝下。”安德森掂了掂手中的CAR,看着对方有样学样地调成了正确姿势,“拉斯提摩沙和我讨论了一下你的情况,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如果你后面还想一直留在BT身边的话,接下来会过得辛苦一点。”
库柏似懂非懂地抬头与BT对视。
“总而言之,从现在开始,你要尝试在一周之内成为一名合格的步枪兵。”少校长吁一口气,“我先教你点基础,明天起你就跟着上尉好好训练。还有BT,”他转头看向蓝绿色的光源,“如果你愿意的话,也来帮帮他。”
……
安德森得承认,在正式接触库柏以前,自己对拉斯提摩沙计划的可行性抱着相当强烈的怀疑态度。但现在,他见识到了从捕食动物的百年经验中积累而来的近战能力,也发现了库柏当下最大的问题只是对现代武器的使用一窍不通,至于军队所需的体力、耐力、爆发力和服从性,就只有一同参与过实战的队友才有资格评判了——而就BT的反馈来看,他表现得都还不错。
没准真能行得通。
旅店水管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安德森起身对仍在尝试把空弹匣按回正确位置的库柏说道:“好,今天到这里就行,我也差不多该回房了。”“少校,我还没…这个要怎么安上去啊?”魅魔焦急地将手中的枪械举起。“我来吧。”安德森握住库柏捏着弹匣的左手,瞄准握把上的插口一下推了进去——老天,这手可真冷,要不是触感还有些软乎,简直就和机械铁驭没什么两样了。
“那么,枪我带走了,你和BT好好休息。”“是!”库柏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刚学的军礼。少校点点头,转身走向汽车旅馆唯一亮灯的房间。
刚一进房,身后的门立刻就被关上反锁了起来。
听着背后的呼吸声逐渐靠近,安德森浅叹一口气:“我试了试库柏的身手,他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接下来就靠你培养了。”“我知道。”一只有力的手冷不丁搭上了他的肩,惹得他周身一颤,无奈地合上双眼:“泰,我今晚想早点睡的。”“那恐怕有点难,不过你可以睡得很沉,”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将他往浴室的方向搂去,“在那之前,让我们先把你洗洗干净吧。”
……
室外,泰坦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站稳,双手如摇篮般捧着用蝠翼裹住自己的魅魔。
库柏本想就这样进入梦乡,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微妙气息惹得他有些燥热难眠。于是BT看着他翻来覆去好一阵,又微红着双颊将心形的尾尖塞进了嘴里,最后无助地抬眼与他对视。
“库柏,距离你上次正常进食已超过100天,请问你是否知晓成年魅魔长时间未能正常采食的后果?”泰坦忽然转动着光学镜发出疑问。“嗯……”库柏再次尝试在记忆中寻找答案,可见过的成年同族头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犄角,采食而来的、促进犄角发育的营养可谓是相当充足。相比之下,自己的情况实在太过特殊,甚至比病故的案例还要罕见,完全是踏上了一条陌生而未知的道路——只是现在他也不怎么在意就是了。“我不知道,BT,我之前从来没听过有同族会长期不去采食。可你看我不还活得好好的吗?”魅魔微笑着小幅拍了拍翅膀,“现在看来,我的确是可以靠自己对你的爱为食的吧。”
“现有信息不足以完全佐证该结论。库柏……”运行声突然一阵卡顿,对此已经习惯的库柏对着核心眨了眨眼,耐心等待他恢复。
“库柏,请问「让魅魔获得快感」是否可以算作「采食」?”良久,泰坦终于将语言组织完毕。
“那——那应该不能算吧!如果魅魔只靠自己就…就能……那、那根本不需要冒着风险去采食了啊?!”库柏顿时耳根通红,“BT,你…你难道有什么想法?”
“长期脱离正常的饮食模式不符合生物存续的客观规律。推测:如果我能让你获得快感,或许可以规避某些因长期摄食不足引发的潜在风险。”机械手指略微收紧,“库柏,是否需要进行尝试?”
来自“拟采食对象”的「邀请」,按理说魅魔不应该拒绝。事实上,泰坦的这番话已经让库柏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细胞都沸腾了起来,从内而外无一不叫嚣着对BT的渴求——的确,他得承认,自己依然渴求着BT,他像一只再正常不过的魅魔一样渴望着能与BT发生超越当下战友情谊的接触。只是相处多日的经验如今也加深了他对先锋级泰坦的了解——即使自己的翅膀确实正颤抖着展开,令那略显无措的机械拇指得以从暗红的翼膜下方探到他的腰侧——他那不再会被情欲轻易吞没的理智也能告诉他,这不对。
“BT,等一等,我没……”库柏伸手拦住那只替主人试探的金属构件,不稳的气息又让说服力丧失了几分,“等等,BT…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排除潜在的健康风险,尽可能确保你的生命体征维持在稳定状态。”泰坦的语气依旧平静。“不,我是说…那你…为什么要确保我……生命稳定?”魅魔将扭动的尾巴强行绕上大腿。“基于安德森少校的行为模式分析,我推测我们即将开展危险系数较高的作战行动,且你有概率无法跟随我们一同参与后续任务。”BT陈述道,“我希望确保你在与我分离期间亦能维持相对稳定的生理状态。”
“分离…你是指……”“我希望你在与我们分头行动或是驻守本地生物研究所期间均不会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泰坦不假思索地做出补充。“研究所…?”库柏忽然将上半身撑起了一些,“你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即使无法与你一起行动,也能好好配合针对我的生物研究吗?”
目镜的叶片闻言迅速开合了一次,BT微微低下头,风扇的声音大得似是要启动爆发核心。
“驻守生物研究中心对你来说是更安全的选择,同时,针对魅魔的研究对于医学发展也具有极高的价值……”机械音播放到此戛然而止,仿佛它的主人也不确定自己为何做出这样的回应。
“BT,这不对……”库柏扭动着挣开泰坦的束缚,语气沾染上浅浅的哭腔:“如果你…要和我做那种事,应该只是因为你想那么做,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不希望你只是个…用来实现某种功能的工具——BT,我爱你,我知道你不仅仅只是一台战争机器,亦或是受既定程序控制的人工智能……”SERE工具组沉默着转向一边,却被一双颤抖的手捧了回来:“我会好好训练……我会尽力陪伴在你左右…我会等你明白自己因何而做出决定。”
“…所以,也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魅魔深吸一口气,将额头缓缓贴上了同样发烫的金属“脑袋”。
沁凉的夜风终是拂去了夜晚的燥热。
第二天清晨,当上尉难掩笑意地背着骂骂咧咧的少校下楼来到餐厅吃早饭时,库柏已如一名整装待命的士兵般伫立在商店门口,见二人前来,便对着他们敬上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6
“没想到还真让他和我们登上同一艘船了。这小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有点符合魅魔的定义呢。”这是安德森少校在詹姆士•麦卡伦号上与拉斯提摩沙的第一次对话,“我已经和科尔打好招呼了,下去之后库柏离队跟你们一起行动。祝好运。”
“来,库柏,再进模拟舱练习一下吧。”上尉一开始也怀疑过魅魔能否使用人类的VR技术,但事实证明除了虚拟实境中无法还原魅魔独有的身体部位与技能外,单纯建立个神经链接还是可以的。
换而言之,进入虚拟实境的库柏就是个人类形态的自己。鉴于模拟舱毕竟是铁驭训练设备,拉斯提摩沙偶尔也会让他尝试一下带着跳跃装备飞檐走壁的感觉——尽管无法正常飞行的魅魔时不时就会力不从心地从光滑的墙面上坠落。
当然,更多时间还是被用在了练习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以人类的方式作战上。只可惜这次他们时间不多,正当铁驭切换到一个空旷得能容下BT的场景时,船舰突然因受到攻击切断了模拟舱的电源,将魅魔云里雾里地弹回了现实世界。
五分钟后,损毁的运输舰、逃窜的战机、护着铁驭的泰坦,伴随着上百座逃生舱一同刺破了提丰星的云层。
“马克八号救生艇,医疗单位:启动……”库柏赶在救生艇对他使用人类的医疗药品前强制弹开了舱门。尽管视野还有些模糊,他也立刻分辨出了眼前晃动的身影都是友方的步枪兵。一片混乱的枪声与爆炸声中,惊慌的叫喊声更是不绝于耳:“有大量IMC幽灵战士朝我们这边来!”“我们离目标很远——”“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对了,也是时候让敌方看不到自己了——
库柏定定神,眼中的心形再次亮起。
一波并排行走的幽灵战士正谨慎地向前推进阵线,却突然被身后滚来的手榴弹炸了个人仰马翻。隐蔽在一旁的幽灵战士还未分析出发生了什么,就被猛地一拳打翻在地。
“这一带有我们的铁驭吗?”反抗军步兵显然也没能看清局势为何发生了反转,好在通讯频道内很快传来了真正的铁驭的声音:“我是拉斯提摩沙上尉,已定位你们,请朝月亮所在的方向撤离,我马上到。”魅魔的内线也接收到一段信号:“库柏,你和队伍一起撤离降落点,我们来找你。”
“收到!”
破碎的月球洒下的余辉指引着幸存的步枪兵们向上尉指出的方位推进,库柏也一边留意着四周的情况一边跟随队伍奔向远处的山谷。突然,一架IMC涂装的强力泰坦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将魅魔震倒在地,也切断了他与撤离队伍之间的道路。
强烈的震感令库柏的视野一阵模糊。恍惚间,他看到泰坦对着队伍撤离的方向开了一枪,却像是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击中般立刻补上一记声呐定位,后又端着枪扫视了一阵,才回头朝着他的方向直直走来——不好!当库柏意识到自己恐怕被视作了一具尸体时,强力泰坦的脚尖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绿白色身影从一旁冲了出来,将IMC泰坦撞离原定路线,又一个过肩摔将其狠狠砸向了地面。
解决敌方泰坦后,拉斯提摩沙旋即跳出驾驶舱检查库柏的状况。“库柏,感觉怎么样?”“我没事,就是得…歇会……”魅魔的恢复能力还是可以让上尉放心的,令他不放心的是一旁BT发出的警告:“拉斯提摩沙——敌方泰坦,是顶尖猎杀者。”
“收到,BT。是佣兵……”铁驭将尚在恢复的步枪兵拖到了后方的掩体下,“在这歇着,别起来,收好翅膀。BT,我们走!”
辅助铁驭登机后,泰坦转身低头躲过一记激光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始作俑者,举起导弹仓三两下击倒了它。
争取到的短短几秒已足以让魅魔恢复完毕。库柏正准备爬起时,一片巨大的炫光倏地在左侧亮起——这是相位冲刺发出的光芒,库柏认得,更可怕的是同样的炫光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正用漩涡护盾抵挡军团泰坦子弹、毫无防备的BT身后——魅魔想都没想就弹出了翅膀,借助地面将自己以不输导弹的速度弹射过去——不出所料,他击中了一架正探向BT腋下的浪人泰坦,配合电池槽自动归位的功能将其拔出的电池由两颗变成了一颗。
“什么东西?”浪人的铁驭感觉自己看到这个突然砸中机体的步枪兵身后出现了某种生物样的蝠翼,但这种错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魅魔在冲撞成功的下一秒就已将翅膀完全收回,利齿因突然的冲击力刺破了口腔内壁,方才恢复的反应力又因这次袭击的发动变得迟钝起来。
先锋级泰坦因突然的能量丧失变得重心不稳,但还是藉此向着军团无法击中的方位踉跄后撤一步,将护盾中的子弹通通送给了另一名顶尖猎杀者。
“令人佩服,”浪人一个趔趄后迅速把掏出的电池扔到地上踩扁,又将扒在机身左侧干扰视野的那名嘴角渗血的步枪兵摘下,狠狠捏了一把后像丢弃一块破布般扔到了地上。
“库柏!”上尉看到了魅魔在被捏得肝肠寸断前投来的眼神,繁杂的思绪与紊乱的电流一同制约了他的动作,颤抖的机械巨手迟迟无法将主武器重新举起、瞄准持剑格挡的敌方。
很快,军团泰坦也再次回到了视线范围之内,操作系统更是发出了“正遭受三具泰坦攻击”的警报。
该死,来的比想象中要多。
铁驭思忖片刻,对泰坦发布了指令:“BT,现在立刻关闭动力系统!”“警告,机体正承受攻击——”“保持视觉系统连线,关闭动力系统,相信我!”
先锋级泰坦骤时灯灭力竭,被走来的军团一枪管抽倒在地。
……
眼前唯一的敌方泰坦已经失能,佣兵们便抱着“为何会突然飞来一个步枪兵”的疑问在附近搜寻起来。
可无论他们怎么搜寻,四周的确只剩下一片死寂。也许艾许只是被某个从树上跳下的步枪兵砸了个措手不及而已——但鉴于他本人已经死亡,这个设想也无从印证了。
“好了,我们只剩18小时,18小时之后圣柜就会被封装等待转运,剩下的交给IMC来吧!”军团泰坦的铁驭——顶尖猎杀者的头目布里斯克一边向众佣兵宣布着最新消息,一边跳出驾驶舱将持刀端详着步枪兵尸体的里赫特推了一把,“别管什么尸体了,好吗?事情还没做完,人家出钱不是要我们清理尸体的,快走吧!”
拉斯提摩沙一声不吭地看着佣兵们纷纷登机离去,又看着一架浪人带着一小队幽灵战士从面前经过,最后一切终于回归了平静。
他猜的没错。反抗军自主研发的第一款泰坦对IMC和佣兵团队而言都具有极高的价值,因此他们大概率不会在局势有利的情况下直接将BT损毁。但即便他们想要展开回收行动,也应该得等到天亮以后了。
视线回到血泊中的魅魔身上。
步枪兵微微蜷缩着瘦小的身躯,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侧趴在地,还不忘将左臂紧紧压在了身下。
等等——铁驭意识到他是在掩饰纹路的发光。这次任务走得太急,自己还没来得及将备用的袖套交给他。
就在这时,库柏的身体猛烈地抽搐起来,双翼和尾巴如同破壳的雏鸟般挣扎着从衣物的缝隙中钻出,痛苦万分地在冰冷的石块上寻找一切可能的支点,将咬紧牙关的主人艰难地翻过身来。
他还活着,但情况很糟。上尉庆幸他靠着顽强的生命力和非人的生命体征骗过了顶尖猎杀者的搜查,但那一下对这么个有血有肉的生物来说肯定不好受。
“电…池……”库柏双眼无神地将脸转向泰坦所在的方位,让铁驭得以从他嗫嚅的嘴唇上读出这个单词。
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BT啊?
拉斯提摩沙轻手轻脚地掀开机顶的舱盖,爬出来后踏过半干的血泊来到库柏身边蹲下,将他的脑袋轻轻捧起,使其口鼻中的血液得以顺畅流出,“别担心,我会去帮BT找新电池,我还得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命呢。说真的,你这样也太拼命了……”上尉面前的魅魔一阵咯血,发出了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一起来了……”
觉悟很高,但拉斯提摩沙实在不忍心看他这个样子。他想到了腰间别着的那管急救针,却又不确定能否就这样给他注射人类的药物。
“库柏,我接下来问你几个问题,你摇头或者点头就行,好吗?”
魅魔点点头。
“好。首先,你这种程度的伤势能不能自行恢复?”
点头。
“那么,恢复期间需不需要我们提供一些辅助,比如帮你翻身,或是把歪掉的骨头掰回原位之类的?”
摇头。
“老天……好,那是不是说,我可以就这样把你放在这里,暂时离开去找泰坦电池?”铁驭想了想,补充道:“BT会留在这里,等我找到电池回来,我们再一起出发。”
点头。
“天亮后他们很可能会派打捞队过来,所以我们最好赶在天亮以前离开这里,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伤势恢复?”
库柏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们能否携带伤员一起行动?”
点头。
“这也确实是个问题……”上尉按开了头盔的面罩,“你能不能…估算出伤势恢复到可以像以前那样趴在机顶上一起走的程度,大概需要多久?”
库柏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被捏得有些发瘪的身体,迟迟未有回应。
“你自己以前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点头。
“好吧,那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先去给BT把电池找来,再怎么说也要让他有力气保护咱们。”面罩再次合上,铁驭转身对泰坦叮嘱道:“你在这里暂时不要出声——至少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然后……想办法让这小子尽量舒服点,好吗?”
BT也点了点头。
上尉离开了。
库柏阖上眼,静静感受破碎的身体组织蠕动着,粘黏着,失去活性的部分脱落后又重新生长着……
一阵机械运转和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四根金属手指小心翼翼将他的负重卸下。
魅魔再次睁眼,泰坦已经按要求压低声音来到了他的身边。“BT……”他轻声呼唤道。
但BT没有出声——倒不是因为他与库柏的内线通讯有什么问题,只是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始说话,就有概率对伤员的静养造成影响——毕竟这名伤员总是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无规律出现心跳加速。于是,从回复的音量分析得出符合预期的恢复速度后,BT指了指舱门的把手,做出一个下拉的动作。
“你要……”金属手指随即指向他的身体,“…要我把衣服解开?”泰坦点头,核心不明显地闪烁了一下,似是将一些解释的话语憋了回去。
还好浪人没有捏断自己的胳膊,库柏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抬起右臂——
可巨大的疼痛只让他成功将手臂弯曲了起来。
“呃!”魅魔发出一声压低的哀嚎,肌肉因背部传来的痛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BT迅速伸手捏住那只胳膊,目镜与库柏对视。见他点了点头,便帮他将自己的手指固定在领口的拉链上,像用小刀划开皮肤般一路拉到了底端。
内层的衣服已经浸满了鲜血。
核心前的叶片微微闭合,而魅魔正在因方才的动作大口喘着粗气。
沉寂片刻,机械手指轻轻捏住衣服的下摆,试探着往上拽了拽,撕扯的疼痛立刻激得库柏瞪大了双眼,呼吸的节奏又乱了起来:“B…BT——这件也……一定要吗?”
「你破损的身体组织大概率已与衣物发生粘连,这将影响伤口的正常恢复,且极有可能造成持续的痛感。」先锋级泰坦的处理器迅速生成了回应的信息,可BT现在却要避免通过语音将其传达给回复对象。
于是他鞠躬般将身体压低,再次点了点头。
“BT…我…我怕我会出声……”棕色的眸子透着生物本能的恐惧。
蓝绿色的光学镜黯淡着旋转了两圈,舱门随后在双手的缓冲下轻轻弹开——
BT从座椅后掏出了一卷两指粗的备用管线,解开固定圈后拉开一小段,又指了指库柏的脸。库柏即刻会意,颤抖着点了点头。
泰坦让魅魔咬住横在嘴里的管线,缓缓挪到正对着他的角度,用一条腿轻掩住对方的双腿,又将双手近近悬于对方的胳膊与翅膀之上,外侧的两对指头夹住他的肩膀,将伤员的上身轻轻抬起固定。待他点了点头,拇指和食指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卷起染血的衣服,缓缓将那与增生组织胶结成一团的布料分离开来。
撕裂的痛感一阵接一阵,库柏的双眼很快噙满了泪水,喉咙中不断涌出难以抑制的闷哼,尾巴吃痛地在地面上不住敲击,可能做出反抗的手脚与翅膀都被泰坦紧紧压制,无论怎样挣扎都会先撞上一层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
组织粘连的情况果然如BT所想,那件紧贴肌肤、魅魔一直穿在最内层的衣物显然因覆盖面积过小而没能让他在只穿着它的漫长岁月中建立起对创面粘连的认知——不,事实上,从伤口愈合的情况来看,这件黑色不明衣物反而没与身体组织产生任何粘连,那么它的材质也将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点——不,不,现在的优先级是处理魅魔的伤口与人类衣物产生的粘连,需趁伤员还能坚持的时候尽快清除影响恢复的异物……
起初库柏还有力气卷起翅膀尖端一下下拍击泰坦的手背,等到裹满鲜血与组织液的布料被卷至胸口以上时,他能给予BT的反馈就只有口中咬烂了的管线和干涸在眼角的两道泪痕了。
BT扫描了一下胸骨与脊椎的破损情况,将拧成细绳的衣物呲一声撕成两半,解开了阻碍恢复的最后一处束缚。
生长,归位,愈合……这一次,魅魔强大的自愈能力在泰坦的辅助下终于得以心无旁骛地修复起破损的身体。
表皮的愈合速度似乎是最快的。多亏如此,BT很快就把悬空架起的躯体安全放回了垫于身下的外衣上。
“BT,我们估计得让库柏洗洗,回来路上我看到猎兽的巢穴了,外面肯定还有不少……”BT挪开掩着库柏的那条腿时,铁驭恰好带着电池返回了此地。眼前这副混乱中透着对秩序的重建的景象令拉斯提摩沙百感交集,但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泰坦跟前将电池一把推进了电池槽,“血的味道会引来猎兽,如果IMC还碰巧带了些吃猎兽的飞龙来就糟了,我们最好不要碰上那种能咬穿钢板又抓了我们不少步兵的家伙……BT,他现在怎么样了?”上尉相信自己的泰坦将魅魔摆弄成这样自有他的道理,但这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自己交代的那种“让他舒服点”。
BT简单汇报了自己对魅魔伤势的干预与观察,拉斯提摩沙这才明白他们险些因为认知差异而殊途同归地酿成了大错,只得感叹幸好有一架聪明泰坦留下照顾伤员——尽管伤员这副样子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受。好在现在隐患已经排除,他也终于能“舒服”一会了。
上尉将几近报废的管线从魅魔嘴里取出收好,又摘下自己的围巾为其擦去了面部的血渍与泪痕;一扭头,发现其左臂红黑相间的纹路隐约发着光,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枚正被盯着的核心——铁驭轻叹一声,干脆拉过一根泰坦的食指塞进了魅魔的手心。
这小子,一直是在靠爱坚持着啊。
一人一机就这样在库柏身旁静静守候,一直等到了他能将上半身勉强支撑起来的那刻。
此时天还未亮,正如BT计算的那样。
在一旁的山涧中将外衣与身上的血迹简单冲洗一遍后,魅魔被再次放上了熟悉的泰坦右肩,尾巴也绕上了机顶的把手。尽管体内的损伤还未完全恢复,他也必须随着BT颠簸的步伐一同踏上逃亡之路了。
……
拉斯提摩沙知道库柏和BT都跟自己一样做好了牺牲在这颗陌生星球上的准备。
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库柏因负伤失去了行动能力,自己可能得强行中断任务进程,赶在他被IMC发现以前将其交给前来接应的反抗军部队——如果还有人能及时赶来的话。届时要怎么和其他人解释他这个名义上的学生其实并非人类,又怎么让库柏接受自己必须与BT分离、被送往生物研究中心的事实,那都是后话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魅魔的信念竟能让他不止一次拖着五脏俱碎的身体完成此前训练的动作——释放致幻术、避障飞行、搜寻电池、安装电池、收起翅膀隐蔽行动……一切都那么的行云流水,仿佛陪伴他们的不是一个负伤的超自然生物,而是一个适应性极强的、为战斗行动而生的机械造物。
只是他还会喊疼。
拉斯提摩沙不忍心询问库柏具体的感受,只能不断出言安抚并尽量保持平稳前行,期盼着传说中那强大到几乎只会因断首而放弃修复外力损伤的自愈能力能快些让他好起来。
好在BT会根据扫描结果及时跟进魅魔的恢复程度——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有时库柏的确因行动对脏腑造成了二次损伤,整体情况仍有在慢慢好转。若非情势所迫,泰坦预计他大概率能在完全静养几个小时后全然康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过了十二个小时仍在不时咳出掺杂着碎骨肉的废血。
但伤者本人对这段时间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反射般朝着一个绿光莹莹的电池盒直飞而去;恍惚间,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机械巨手捧在掌心稳稳前行;恍惚间,他正趴在无人的角落将体内坏死的组织呛咳着吐出,为新生的血肉腾出生长的空间……除此之外,他还隐约记得有次在上尉单独前往控制室时,自己比泰坦先一步注意到了背后悄无声息靠近的机械臂,旋即叫唤着拉扯机顶的把手将BT拽离了被捕获的命运。至于拉斯提摩沙是怎样带着他们走捷径穿越的那座设施,是怎样惹得设施的管理者——那位驾驶浪人的顶尖猎杀者将整片区域炸毁,又是怎样在与她进行了一场遭遇战后让藏身一旁的自己听到“我们为你报仇了”的消息,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等到腹中的隐痛逐渐消失,记忆功能终于恢复正常时,他正在一片雨幕中静静躺卧于泰坦的手心。
化为废墟的研究设施外,拉斯提摩沙上尉站在一片散落的猎兽尸体中央,与刚完成情报搜集的安德森少校讨论着下一步计划。
库柏抬头,那枚蓝绿色目镜正目不转睛地对着远处的铁驭。结合耳边传来的散热器轰鸣声来看,他似乎接收到了一些相当不妙的信息。
魅魔伸出尾巴轻轻勾了勾BT的手指,没料到战争机械真能感知到这微小的触动,SERE工具组下一秒就朝他转了过来:
“扫描显示你的内脏完整度已超过90%,在静养条件下预计剩余恢复时间不到一小时,建议你保持平躺。”BT竟然猜到他差点就要坐起来,库柏有些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携带意识不清的伤员会使行动风险……”可库柏没能听完这句话——泰坦明显是故意中断了信息输出。
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BT在斟酌自己的言语”,这倒是令他有些意外了。
“好吧,我们再让他躺十分钟,只有十分钟,”少校的声音接上了泰坦发言的空白,“很抱歉,但我必须尽快把情况告知布里格斯指挥官,否则我们的家乡就要有大麻烦了。”
……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赶往了最近的星际信号台。
由于致命的六氟化钨副产物吞没了通往控制室的道路,泰坦只得左肩一个少校右肩一个步兵,肚子里还装着一个上尉,边在毒雾中穿行边将攻击控制室的潜行者清理了个干净。
幸运的是,控制室已经被反抗军方的科尔上尉带队占领;不幸的是,现场唯一一把能给信号台充能的电弧装置已经损坏。拉斯提摩沙不得不代替那“去了还没回来”的铁驭深入设施内部取来另一把电弧装置,好在仍需养伤的魅魔有BT帮忙监测状态,也有安德森帮忙打掩护,就算不接受医疗援助、直接找个地方躺会也没什么问题。
铁驭归来后,新的电弧装置很快完成了它的任务,可它的使命并未就此结束——尝试启动信号台时,塔顶的锁定连线模组突发故障,又需要一名铁驭前去更换。众人商议后决定由拉斯提摩沙带着泰坦、另一名铁驭和预备铁驭一同前往信号塔基座,相互配合完成此项工作。
“顶尖猎杀者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那么…我猜库柏现在是最适合完成这项任务的人选。”用电弧装置开启塔底的大门后,上尉一边监听敌方通讯,一边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高台说道,“飞行能力可以让你比铁驭更快拿到替换模组,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肯定没办法派很多增援过来。不过这也要看你状态如何,库柏。”
“是,我想我应该快痊愈了。”魅魔利落地沿着机体爬到了地面,“和安德森少校汇合到现在,我的记忆都是连贯的,最后一次吐血也只有很少一点了。”两位铁驭欣慰地对视了一眼。“很好,不过呢,这里虽然很空旷、很适合飞行,但也意味着你很可能会被人在致幻术的攻击范围以外看到扇着大翅膀的样子。我们就别赌那些望远设备会像室内的监控探头一样好对付,也别赌他们有多大概率会认为你只是个装着外骨骼的步枪兵了,”上尉边说边将自己的战术手套摘下,“所以,我把我的隐身装备给你,你再戴上我的头盔,BT会在HUD上为你标记模块所在的位置。就让我们给IMC来个出其不意吧!”
一些和库柏同时期转正的士兵都只在身份系统中录入了虹膜和指纹信息,血型等需经过随军体检确认的生物信息暂时还未留档——这为他加入阔剑行动带来了不少便利,但也不影响BT将铁驭头盔调整为一个无需生物信息验证的临时战术眼镜给他戴上。
“投掷可以加快你的初始速度,”先锋级泰坦对手中换上铁驭装备的步枪兵说道,“我将指引你完成任务,请务必快去快回。”
“明白。”
魅魔借着泰坦的力量冲刺到毒雾云海上空,展开蝠翼前激活了铁驭的隐身系统——望着消失在眼前的双手,这还是他第一次瞥见自己隐形的模样——随后,库柏掐着秒数向HUD标记直奔而去,赶在隐身解除前飞到了巨大的信号接收器远离平台的那一面。他蹲在一处支点上静静等待着,直到另一侧隐约传来了吼叫声,隐身装备也终于冷却完毕。再次用上铁驭的科技,库柏一个跃起绕到了HUD标记的位置,趁着人声尚且遥远之时三下五除二将模块拎起,毫不停歇地向着泰坦所在方位腾飞而去。
“库柏,计划有变,你不用来与我们汇合了,”回程途中,通讯频道突然响起嘈杂的声音,“敌方来袭,你回来直接往上飞,到我们头顶的大锅中央把模块装好,我们在下面引开敌方火力!”“小心行事,库柏,可别被发现了。”少校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炮火声传来。
如果一台先锋级泰坦和一个时不时消失好一阵的铁驭还不算难招架,头顶的天线突然开始自动校准是真令赶来的IMC部队有些措手不及了——不论是情报有误还是部署失误,都无法改变反抗军距离呼叫增援仅差一步之遥的事实。
魅魔藏在倾斜的天线旁,眼看着IMC势力死的死逃的逃,又看着火急火燎赶来的一名顶尖猎杀者与BT陷入缠斗。与此同时,安德森少校又一次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只是这次久久未再现身。
最终,随着强力泰坦发出自毁的核能爆炸,重新充能的信号塔也终于成功将情报传输给了驻守天边的第九舰队。
……
增援部队抵达信号台以后,库柏只来得及再为BT装上一颗电池,便因为即将进行的战斗是一场危险的重火力交战而被要求暂时跟随科尔上尉行动了。
换回步枪兵装备的魅魔乖乖踏上了运输舰,默默等待与身负重任的泰坦再次汇合的机会。可他前一秒才刚听到掠夺者军团成功攻入IMC空军基地的消息,后一秒就得知顶尖猎杀者已抢先一步把名为“圣柜”的能源体运上天龙星离开了停机坪,而后,内线频道传来一句满是愤慨的感叹:
“库柏,这下我们得一起飞了。”
空中追击作战开始后,库柏所在的运输舰成为了伴飞的战斗单位之一。从他的角度能远远看到装甲完整、伫立于一艘寡妇号上的BT,这让他难免有些兴奋,只可惜现在不能直接抖出翅膀飞过去找对方。
——至少在运输舰的燃料箱被泰坦的飞弹击中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爆炸产生的气流将他向着BT所在的方位推去,可那架寡妇号很快也遭遇了同样的攻击——泰坦和铁驭瞬间直直向下坠去,还好一架由盟友驾驶的飞行器及时俯冲下来接住了他们。
“库柏?你怎么也在这?”刚站稳的拉斯提摩沙回头便看到一片闪烁的虚影正将一对翅膀的形状收回,后方一顶顶弹开的降落伞无言地解释着发生的一切。“对不起,我刚刚一直站在舱门边…飞船爆炸了,我就、就……”惊魂未定的步兵努力思考着如何汇报他的情况,“我只滑翔了大概两秒,之后就撞上这里了。”
致幻术的有效范围无法覆盖整个舰队,何况还有不少和拉斯提摩沙一样带着头盔、能看见魅魔闪烁虚影的铁驭。如果他的翅膀没被人看到或是确信有出现过,只能说明现在友方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另一个会飞的“怪物”身上——不过上尉也不怪他情急之下做出展翅的反应。
“哦,还有意外乘客?”战机飞行员的声音在铁驭头盔内响起。“是啊,霸克,你半路挂上了个被炸飞的步枪兵,”拉斯提摩沙边回答边招手让库柏过来,“说来也巧,这名步枪兵刚好是我的学生,就让他先和BT呆在一起吧。”“哦哟,这缘分!行啊,我不介意多当一个孩子的临时保姆,到时候他和BT一起下去就行。”
上尉简单对泰坦交代几句,便乘上他的手让他将自己抛向了一架载着铁驭小队的运输舰,一路直奔跟在天龙星后面的IMS马耳他而去。
库柏在BT完成动作后再次跃上他的机顶,帮他警惕四周的情况。敌友双方密集的炮火和视线打消了魅魔前去对那架致使他们坠机的北极星使用驯牛术的念头,泰坦也为了避免遭致集火而未展开任何非必要攻击,只时不时闪身帮肩头的预备铁驭避开蹿来的流弹。
好在自从大师铁驭登上马耳他以后,压制着友方火力的炮塔开始一个接一个停火,不出一会,另外四名铁驭也通过滑索加入了战斗。那之后又过了不到十分钟,马耳他的控制权便已握在了反抗军手中。“好了,我的保姆工作结束了,孩子们。”霸克驾驶着战舰将泰坦和步枪兵送到了大型运输舰的驾驶室前,BT落地后几拳击碎正面的挡风玻璃,先将库柏小心摘下塞入室内,才终于开启舱门迎接他的铁驭。
“欢迎登船,库柏,接下来换我们罩你了!”名叫戴维斯的铁驭对步枪兵打趣道。“别担心,我们一会见。”拉斯提摩沙在关闭舱门前对库柏比了个大拇指。“既然你是预备铁驭,那也算是我们的一份子了。拉斯提摩沙上尉不在的时候,你就跟我们一块学点新花样吧!”名为德罗的铁驭边说边走到控制台前拉起了操纵杆。“露着脸在飞机上吹风的感觉不好受吧?来,先到旁边休息会儿。”小队的领队盖茨招呼他到一旁的栏杆上靠着。
库柏一言不发地挪到一边,素不相识的铁驭们如此友善的态度让他不禁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次与人类的邂逅,还有那年轻的,转瞬即逝的生命……
“6-4,前面有情况!”手握数据刀驾驶运输舰的铁驭看到那架顶尖猎杀者的北极星出现在机头,拦住了先锋级泰坦的去路,“恐怕有一场恶战,我们来帮忙吧!”“德罗,注意对准天龙星…诶兄弟,你想干嘛?”贝尔伸手拉住了情不自禁向窗外奔去的库柏。“我…我能帮BT装电池……”魅魔出神地望着前方一个个绿莹莹的盒子,“电池盒的位置太分散了,至少让我——”“卧倒!”领队一声号令,库柏被迅速趴下的铁驭一块摁在了地上,导弹扬起的碎屑旋即如雨点般落下。“他想攻击控制室!这该死的毒蛇……”贝尔从操作台的空隙处看到友方泰坦解决掉了两台IMC烈焰,这才拉着库柏从地上爬起,“听着,我知道那位铁驭选择当你的导师肯定有他的理由,但我们面对的是顶尖猎杀者中数一数二难对付的家伙,你现在出去必死无疑!”“说得对,生命可是很脆弱的,”德罗的手再次握上数据刀,“我会升起前方的挡板为他们提供掩护,你只要帮我看着点,别让我不小心夹到他们就好。”
“……了解。”
魅魔再次像以前一样将目光牢牢锁定在绿白色泰坦身上,伴随他一路在群弹与挡板间穿行。身旁铁驭所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但那时不时就如大雨般倾泻而下的飞行核心导弹的确很难让人有喘息的机会。可拉斯提摩沙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每隔一会便有一道红色的激光从BT的面门射出,逼得闪躲不及的北极星屡屡中断电浆磁轨炮的发射。
两名顶尖铁驭的交战可谓是棋逢对手,可即便拥有升级改造过的北极星也终是敌不过能自由切换武器的先锋级泰坦——将近半小时的鏖战最终以毒蛇呼喊着求救坠机而告终。
“好耶!成功了!”库柏身旁的两名男铁驭开心地击了个掌。“库柏,我们现在去天龙星取圣柜……哦天呐,我得拿上一把数据刀才行。”上尉改在一般通讯频道对预备铁驭说道:“步枪兵库柏,请立刻带上一把数据刀到马耳他机头甲板与我汇合。”“哦,对哦,差点都忘了这茬了……”“来,库柏,把我的数据刀带去吧,”贝尔掏出自己的那把递给库柏,“已经骇入系统的那把就别轻易拿出来了,免得飞船失控。”
“是!”魅魔欣然接过铁驭科技,转身越过窗框,以最快的速度向反应炉冒着火焰的泰坦跑去。
拉斯提摩沙当然记得BT的SERE工具组中还有一把数据刀,但铁驭的直觉告诉他让泰坦就地卸下自己的脑袋并不是个好主意。没想到事实很快证明了他的决策有多么正确:只听友方飞行员一声惊呼,坠机的北极星伴随着一串射向天龙星的导弹腾升而起,一个翻身便直直朝BT冲来,在魅魔惊恐的目光下将他带上了天。
两具泰坦在半空中再次扭打起来,机型更重的泰坦虽不如另一架泰坦灵活,但也能将二者的重心逐渐拖向天龙星的位置。于是,库柏只得捧着那把未能成功送达的数据刀,眼睁睁看着BT将毒蛇的泰坦带着一起摔落在了天龙星甲板上,又在起身躲过对方紧急发射的一枚子弹后向其猛扑过去——北极星又一次拖着两架泰坦的重量在空中挣扎飞行了半圈,最后终于将先锋级泰坦一把推落到甲板上,趁自身也开始下落时与对方同时打开导弹仓互相射击——炮声过后,毒蛇的驾驶舱门脱落,北极星的双手却已死死摁住躺倒在地的泰坦的导弹仓,将它们掰向了无法瞄准自己的方向;BT则紧紧锢住轻型泰坦的胳膊,防止其铁驭突然改变主意开始攻击其他部位。
然而失去舱门的掩护,铁驭实力再强也只能以肉身直面眼前的威胁。于是,毒蛇就这样看着敌方泰坦幽幽弹开了舱门,解除了他与举着手枪的反抗军铁驭之间的最后一层隔阂。“你是一个好对手,很可惜以这种方式认识你,”拉斯提摩沙语气平静地将枪口对准对方的脑袋,“再见了。”
尘埃落定,焦急等待的库柏众人终于看到绿白色的身影再次站起。“BT!”魅魔只恨现在自己不能扑扇着翅膀飞过去亲自迎接死里逃生的泰坦。
“各位,情况不妙,天龙星的燃料舱承受了太多冲击,预计几分钟内就会坠毁,我们得直接进入货舱将圣柜取出。”拉斯提摩沙一面在通讯频道内报告着BT的分析,一面将通往舱室的维修井盖掀开。“收到,我们立刻开始准备运输工具。”布里格斯指挥官作出答复。
泰坦再次消失在了库柏的视线范围内。沉寂约十几秒后,上尉又开始汇报新的情况:“封装圣柜的容器太大了,没办法直接搬运,我看看能不能让BT把它拿出——”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铁驭的发言,紧接着传来的便是他的咒骂声了:“见鬼!这该死的,退路被炸断了,我们被困在货舱里了!”“拉斯提摩沙,圣柜的容器目前是否完整?”安德森少校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是的,我还没打开它,这东西刚刚也扛过了爆炸,还怪结实的。”“很好,呆在驾驶舱里,泰。我有个计划——你先不要破坏容器,确保它仍固定在原位,现在赶紧和BT找个角落蹲好,准备迎接撞击,”少校努力保持着镇定,“圣柜的遏制单元应该能保护它挺过坠机。布里格斯指挥官,我们直接去坠机现场取回圣柜。”
“折叠时空武器周边的防空力量非常强,根据MOB的估算,坠机地点就位于武器所在的山脚下,我怀疑我们能否接近那里的地面。”指挥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盖茨,马耳他可能还能通过IMC的防御系统,这个任务能否交由你们完成?我会带领剩余力量直接对武器本体发动进攻,帮你们引开一部分火力。”“没问题,我们来想办法。如果无法按计划取回圣柜,我们立刻来支援你们,”6-4的领队回应道。“库柏,你和我们一起吗?”
“……我想去找BT。”伫立机头的步枪兵这时才回过头来。
“让他去吧,我们一时半会也用不上地面部队了,”少校向指挥官提议,“但是搜救人员的话,可以多一个。”“好吧,请务必注意安全,”布里格斯同意了他的请求,“现在快回驾驶室,你们要准备下降了。”
……
“BT!上尉!听得到吗?”
天龙星坠毁以后,马耳他也设法降落在了一处只有自动防御单位的隐蔽区域。通讯频道那头的空白让库柏每一秒都感到备受煎熬。
“没有二次爆燃的迹象,我们现在就过去。”“IMC运输舰!快隐蔽!”“拉斯提摩沙上尉,BT,收到请回答!”“我们已经抵达天龙星坠机点,准备开始搜救。”……
不知不觉间,魅魔已随着铁驭小队来到了一片被火焰席卷的焦土,又花了好一阵才分辨出哪块残骸是曾经的货舱。
“这里有脚印,IMC的人已经来过了。”盖茨发现泥泞的地面上留有新鲜的痕迹。“那旁边那道沟是…哦天哪,他们是不是已经把圣柜带走了?”戴维斯连忙在四周寻找起圣柜残留的痕迹,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圣柜是一个极不稳定的能量体,如果周围没有爆炸的痕迹,说明它挺过了冲击……但这么一来,上尉和泰坦去哪了?”“我没有看到泰坦的残骸,他们可能还活着……”库柏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也可能被一起带走了,不管怎样,现在IMC拿到了圣柜,我们得赶紧带上马耳他支援布里格斯那边——事不宜迟,出发!”
望着铁驭们远去的背影,魅魔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坠机点。
可没跑一会,内线通讯却突然响起一阵模糊的杂音:“…收到……吗?”
“上尉?上尉是你吗?”库柏的步伐慢了下来。“BT…增强……怎么只有这条内线……”“库柏,快跟上!”德罗发觉预备铁驭已经落下很长一段距离。“等等,我接收到上尉的信号了——”“库柏,能听得到吗?”嘈杂的声音突然清晰不少,“IMC把圣柜运走了,BT当时被埋在废墟下……现在我正沿着山路追踪他们。”“库柏,已经没时间了!”“我知道他们的去向了!你们去支援舰队,我去找BT!”“你要穿着步枪兵的装备去吗?”德罗话音未落,库柏却已经转身跑远:“谢谢你们送我下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相信我!”
等到6-4小队彻底消失在了视线范围之外,魅魔毫不犹豫地亮起瞳中的爱心,三两下抖出翅膀向着废墟上方腾空而起。很快,他在机身的另一侧找到了一串先锋级泰坦的脚印,顺着它一路向山上赶去。
BT,再等等我……
三枚巨大的圆环在高耸入云的框架内不知疲倦地旋转着,似是一头机械巨兽正等待着收回自己的“心”。
好在沿途没有碰上什么敌方单位,即使碰到了也都是些损毁的潜行者或无人机。魅魔直到登上一处紧邻人造设施的开阔平地才看到驻守于防空炮塔旁的死神和泰坦——当然,它们现在的目标是一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先锋级泰坦。
一只炸蛛朝着敌方泰坦嗒嗒走去,倏地被一股力量掀飞到了悬崖之下,转眼间,一枚电池被推进了先锋级泰坦的电池槽。
“库柏?”拉斯提摩沙被这熟悉的感觉吓了一跳,“你跟过来了?”“我要留在BT身边!”又一枚电池填入能量槽。“这太乱来了!莎拉她们只能在空中给予支援,我们还要一次对付这么多泰坦……”上尉将扑棱的虚影一把握住,帮其躲开了一阵空袭的炮火,随后立刻向通讯频道汇报:“步枪兵库柏已经与我汇合,我将和他一起进入控制室。”
“哦耶!他做到了!”戴维斯的声音。“布里格斯指挥官,这是6-4的盖茨,我们是不是来晚了?”“盖茨,来得正好,马耳他还剩多少弹药?”“还有很多,别担心,我们掩护你们!”
“库柏,呆在BT附近,你的装备不方便看空袭标记,”铁驭将收回翅膀的魅魔扔上泰坦肩头,举起导弹仓悬在他的头顶送出几发飞弹。
趴在熟悉却已失去色彩的机顶上,库柏心疼地抚摸着BT千疮百孔的外甲。他曾无数次看着BT外甲脱落又被修复完好,却从未见过他损坏得如现在这般严重。
好在拉斯提摩沙靠着自身的实力与友军的帮助最终挺到了设施内部。广播系统开始播送哈墨尼星被星际武器瞄准的信息,上尉则在透过窗户看清控制室内的情况后将库柏摘下叮嘱道:“一会我去对付泰坦,你先想办法阻止圣柜发射器发射——但一定,一定要注意隐蔽,在这儿千万不要露出魅魔的身体特征——全息投影的那家伙大概率会全程盯着控制室,他可是个会为了测试武器不惜害死几百条无辜人命的科学狂人,被他看到你就危险了。”“那我…还能使用致幻术吗?”“只是以非传统方式隐身的话还不足以引起怀疑,注意点就行,”铁驭用泰坦的手指轻轻拍拍他的肩,“加油,小伙子,成败在此一举了。”
闯入控制室时,全息投影的马德将军才刚刚结束与顶尖猎杀者的对话。“看来有个反抗军铁驭还想当英雄,”布里斯克对身旁的斯隆说道,“他是你的了,记得把残骸留下。”“那他可能需要抢救一下了,不过我乐意帮忙……”库柏悄悄顺着BT的大腿从他的背后爬到了地面上,随后,他看到了那副令他永生难忘的面孔——
“……帮他先停下里头那颗乱跳的心脏。”
同样冷冰冰的双眼,同样冷冰冰的语气。一时之间,库柏眼前闪过了空无一人的种植园大街,闪过了滴淌着冰水的购物袋,闪过了一个个嵌在脑门上的血洞,闪过了一张又一张失去生机的面庞……
斯隆,顶尖猎杀者佣兵团队的副指挥,Nexus种植园屠杀事件的凶手。
“库柏?库柏——小心!”见敌方泰坦已关闭舱门,魅魔却跟丢了魂似的站定在原地,上尉不得不收着劲用泰坦的脚尖将他踹到了阶梯下方,开启护盾挡住了分裂枪的攻击。
“怎么了?有步枪兵卡你脚上了?”离子的铁驭戏谑地问道,“从制服颜色来看,怎么好像还是你们的步枪兵呢?”趁先锋级泰坦闪身躲开激光束的瞬间,斯隆探头看了一眼台阶下方——可惜,泰坦的系统并未标记出任何有生命的对象,“你不会真踩死了自己的步枪兵吧?那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啊!”
上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探头送出了六颗锁定飞弹。
库柏则是在撞上电池盒的瞬间才如梦初醒般压制了体温的上升。待地板的震动开始减弱,他起身来到发射器下方,开始研究如何将其打开。
发射器的外观看起来严丝合缝,但库柏知道这样巨大的机械不可能是一整块无法拆卸的砖头。他试探性攀上一根把手状的横杆,身体紧紧贴上炮体,用劲摇晃几下,果然试出了填充口合页的位置。一般来说,合页是两块结构连接处相对脆弱的受力点,只要想办法破坏它,应该就能将填充口暴力开启——
“库柏,快隐蔽!那台离子会相位,不知道要从哪里窜出来——”话音未落,一记40mm追踪弹就在魅魔头顶附近炸开,将他猝不及防地震飞在地。
哦,没错,也许需要借助一些外力,库柏昏昏沉沉地想着,右手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腰间那把未来得及归还的数据刀。
IMC泰坦很快被铁驭解决,顶尖猎杀者又带着充满的泰坦核心回到了控制室,放出了一道比库柏见过的所有镭射核心维持时间都长的致命光束。
BT再一次将其引开,库柏连忙尝试将数据刀插入合页处的缝隙,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的破坏。他抬头,盯着侧面露出的圣柜容器外壳再次陷入沉思。
刀刃又开始在六边形甲片的接缝处寻找突破口——广播系统称职地播报着折叠时空武器的准备进度,而上尉所说的“会全程盯着控制室”的人仿佛也并不担心圣柜的外壳会被撬开,这令被冷落的库柏不知不觉挂了一身冷汗。
尽管他知道是BT在吸引那名顶尖猎杀者的注意力,但他依旧忘不了种植园的居民们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死去的。
“折叠时空武器通过阶段3,计算空间折叠投影中。”就在这时,库柏感到手中的数据刀一阵卡壳——他终于浅浅探入了一处缝隙,接下来就要想办法将它掰开……“小心死神,库柏!”魅魔闻声回头,见不远处正好有一台死神在对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库柏本想照例对它释放致幻术,但考虑到自己因紧张而升高的体温,他没有那么做,反而迅速向着球体的另一侧爬去。
死神果然收起火箭发射器,向着敌方步兵所在的方位跳了过去——可库柏又在这时爬回了插着数据刀的那侧。于是死神在落地前一个抬手,重重向着他拍打而去,又被他灵巧地躲开——有了数据刀撑开的裂缝,即使十分细微,也的确是让一块死神巴掌大的甲片就这样凹陷了下去。
直到这时,广播里才传来马德将军的怒斥声,可现在顶尖猎杀者不知所踪,他又怎么能指望像死神这样的自动作战单位会懂得避开需要保护的重要物品呢?
魅魔眼疾手快地将凹陷的甲片扒掉,露出里面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圣柜,又在球体上来来回回爬行了好一阵,将边后退边不断调整角度的死神引到了理想的位置,才在它终于开始发射火箭时从遏制单元的破口瞬间跳开。
库柏记得圣柜是个极不稳定的能量体,眼下距离星际武器的发射时刻越来越近,自己已经早早做好与它同归于尽的准备。现在容器破洞的大小虽不足以将圣柜取出,但已足够让人从外部对它进行破坏。可令库柏没想到的是,为数不多进入容器内的死神火箭似乎并未对圣柜造成多大影响——除了令它的表面出现了一股轻微且持续的脉冲扰动以外。
死神在发射下一波火箭前被先锋级泰坦三枪毙命。“库柏,没受伤吧?”铁驭停火后看见了地上脱落的容器甲片,又看到步枪兵正扒在破口处向身上仅剩的手雷摸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等等,别急着破坏圣柜!既然外壳已经破了,就把它搬出来!”上尉边一切换泰坦武器,一边向着发射器直奔而来。“开口太小了,我掰不开!而且我已经让死神……”库柏见BT高举着一把大剑朝他冲了过来,立刻跃到别处任泰坦继续将破口扩大。“圣柜能量过载14.7%,暂未超出安全阈值。”BT随着铁驭的动作道出了自己的扫描结果。“现在破口够大了,这个角度BT够不到,库柏,你去里面把圣柜推出来!”“明白!”拉斯提摩沙伸手将魅魔送到了扩大的开口处。
“那步枪兵还活着?用了什么铁驭装备吗?”顶尖猎杀者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库柏惊愕地回过头,就看到几束红光正向着再次现身的离子头部聚集,“很可惜,小子,你躲不过镭射核心的。”
深入骨髓的恐惧令魅魔又一次僵在了原处。
只是这次,上尉先一步反应过来,一把将正欲探入遏制单位的库柏拽离了破口,让未来得及改变角度的镭射光束精准击中了里面的圣柜——“天呐!该死的,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斯隆急忙将准星对准敌方泰坦,可瞬时吸收了大量能量的圣柜已经开始散发不详的红光,刺眼的电弧推着球体在容器内部不住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令它破壳而出。
而先锋级泰坦也仅仅只在她的视野中停留了一秒——还未等她将注意力从一旁的能量体上彻底移开,持剑的敌方泰坦就如鬼魂般闪现在了她的身后,在她有机会转身之前一剑贯穿了驾驶舱。
“这一剑是为了告慰同乡们的亡魂。”反抗军铁驭抽出染血的利刃,脱力的离子瞬间瘫倒在地。
“警告:喷射尾焰能量可达致命等级。”设施广播再次更新了发射进度。
“库柏,那边危险,快过来!BT,现在圣柜是什么情况?”拉斯提摩沙一边将暂放于掩体后的魅魔召上前,一边向BT询问道。“圣柜能量过载1041.7%,已达到崩溃临界值。”“那我们就不能把它取出来了,要就地引爆吗?”“否认,引爆圣柜产生的能量会威胁到控制室内部人员的生命安全。协议三,保护铁驭。协议二,坚守……”望着逐渐靠近的库柏,BT的语音功能却再次出现了卡顿。“BT?”铁驭轻轻拍了拍舱门,“圣柜再不引爆就要发射出去了,你有什么计划?”“现在强行开启填充口易遭致喷射尾焰的致命性冲击。若圣柜正常发射至折叠时空武器中央并解除遏制单元的限制,或会因能量过载而产生类似IMC进行提丰月球实验时发生的自爆。”
“那里的武器还只是个小型试验品…而且提丰星的月球不是也被击碎了吗?”“在能量过载1041.7%的条件下,圣柜已无法维持折叠时空武器按预定轨道发射,直接发生自爆的概率超过88.6%。结论:投掷是唯一的办法。”“好吧,”拉斯提摩沙无措地搓了搓脸,“意思就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可以直接撤离了?”“我已向布里格斯指挥官发运输舰汇合点的坐标信息。此外,若库柏在圣柜发射前1.2秒将破片手榴弹投入遏制单元的裂缝中,将使圣柜自爆概率提升至95.7%。”BT突然提到了自己,库柏略显错愕地将目光从手中的小卡片上移开——那是他在掩体后捡到的一张印有顶尖猎杀者标志的卡片,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听到了吗,库柏?”上尉弹开舱门说道,“快去吧,我带的电磁手榴弹可办不成你能办的事。为拯救我们的哈墨尼星补上临门一脚吧!”
“是!”
魅魔站上泰坦的手心,来到一处合适且安全的位置。待BT发出信号,便将身上最后一颗手雷精准投入了容器的破口。
圣柜发射后,果真如BT所说的那样发生了强烈的自爆,连带着IMC的设施和星际武器所在的山体一起炸成了一片浮空废墟的汪洋。
“撤离路径已生成,请跟随HUD标记的指引前往撤离点。”“收到,BT,”铁驭从驾驶舱一跃而下,将缩在泰坦手中魅魔一把背起,“这该死的IMC,能好好走的路全给我们封死了,还得靠自己炸出一条路……”“等等,我们是要走外面?”顺着铁驭的目光望去,库柏只看到一片飘在半空中的建筑残骸,“那…那BT怎么办?”“别担心,会带他一起走的,”将他背好后,上尉伸手接过BT摘下的SERE工具组,在库柏惊讶的眼神中塞进他的手里,不偏不倚地悬在自己的胸口,“你负责抱着他,别松手哦!”
铁驭深吸一口气,借着跳跃装备蹬上一旁尚且完整的墙壁,向着耀眼光芒中的残骸直奔而去。
库柏不是没见过BT将SERE工具组摘下,只是没想到BT可以仅靠一个SERE工具组而「存在」。他所爱的泰坦,泰坦的灵魂与记忆,现在都已被他捧在自己的手心,就像是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身份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对调——以前,他常常需要趴伏在泰坦的肩头等待伤势恢复,现在,泰坦也需要暂栖于他的怀抱中等待逃出生天——这是比给他送他“喜欢”的电池、协助他完成他需坚守的任务、为他擦去外甲上的尘土,或是与他一同仰望星空都要独特的体验。
——那么这一次,让我来「守护」你吧。
“……汇合点可能在半空中,这边没有我们能着陆的地方。”回过神时,布里格斯指挥官正在通讯频道与拉斯提摩沙交流撤离路线的情况。“上尉,我可以…可以飞吗?”对一名人类铁驭来说,即使有跳跃装备的帮助,背着一个成年人加一个工具组的重量行动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突然间,一块巨石击碎了他们前行的道路,铁驭不得不临时切换方向,向着另一片钢板奔去:“如果这种环境下,你还能飞得好……”“我能!”一对蝠翼瞬间展开,在一片岩石碎屑飞来之时交叠着护住了他们的头部。“好,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收翅膀,现在从上面绕过前头那个轨道炮!”
魅魔紧了紧手中的工具组,乘着上升气流完成了此番操作,又滑翔着避开了身后出现的一连串小范围爆炸,绕过大大小小的山体石块,俯冲着钻过逐渐缩紧的构件缝隙,最后在拉斯提摩沙大喊一声“收!”的时候猝不及防地使错了劲——迅速收回翅膀的冲力眼看就要推着二人朝悬停的运输舰上方飞去,库柏直接抱着BT的工具组向后一倒,将仍箍住自己大腿的上尉拖拽着向下旋转了半圈——随后,拉斯提摩沙将半个身子猛扑上了运输舰,差点滑下去时被安德森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却还是因过大的负重迟迟难以动弹;布里格斯见状也冲过来,两人一人拽住一只胳膊,同时不断向上拉扯铁驭的背部装备,这才终于把拉斯提摩沙和用腿夹住他的腰部倒悬着的库柏,还有库柏手中紧紧抱着的BT通通提了上来。
“霸克,快带我们离开这里!”“稍等!”
众人的视线一阵扭曲——运输舰以最快的速度跃迁到了大气层之外。库柏透过窗户看到狼藉中的折叠时空武器瞬间变成了裂痕遍地的星球,下一秒,升起的白光吞没了他的视野。
魅魔蜷缩着抱住怀里的SERE工具组。等到周遭再次归于黑暗之时,他缓缓抬起头,一抹柔和的湖蓝正在化为废墟的提丰星前静静地闪烁,在他的瞳孔中描摹出灾后的新生。
7
IMC袭击反抗军总部的计划以失败告终,ARES部门也失去了与反抗军对抗的最后一张底牌。化解危机的第九舰队在撤离提丰星后不久便凯旋而归。
“……要不是这小子让死神在容器侧面开了个洞,等我结束战斗的时候,恐怕就只能冒着被喷射尾焰冲上个半死的风险去掰填充口了!”“那是,顶尖猎杀者可真难对付啊!诶,你刚刚是不是说库柏最后有捡到他们的卡片?”“是啊,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是给谁的,我想着干脆当个战利品带回来算了,”拉斯提摩沙将库柏捡来的卡片展示给庆功宴上的众人,“毕竟这东西以后在自由港星系就是件稀罕物了,不是吗?”“说得对啊!哈哈哈哈……”
然而上尉提到的这位关键人物似乎并没有什么庆功的心思。宴会开始以来,库柏就一直在饮水机旁默默徘徊,时不时去餐台拿一些生鱼片尝尝味道,或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的夜空,除非有人向他搭话,否则绝不主动与人交谈。
“嘿,大英雄,来和我们喝一杯吧!”几名步枪兵攥着酒瓶子笑嘻嘻地向他走来,其中一人顺势就要将瓶中的液体倒进他手中的玻璃杯里。魅魔显然没有多少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一时间竟有种被敌方围攻般的无措感。“小伙子们,霸克今天可是带了几箱珍藏的好酒,你们可别在好好尝过陈年佳酿之前就把自己灌醉了!”上尉端着半干的酒杯,扶腰走来替库柏解围。“什么,有这种好东西?走走走,去晚了可就喝不成了——”“这次我一定比你先喝到!”喧闹的几人推搡着离开了。
“抱歉,我知道你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不过你毕竟是拯救哈墨尼星的英雄,不出席的话很容易引来没必要的关注。”拉斯提摩沙注意到库柏正盯着自己扶住的腰,微笑着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年纪大了,身子没以前硬朗了,恢复得稍微慢点而已。”
“先不说这个了,库柏,现在大家该醉的都已经醉得差不多,没醉的也已经开始各聊各的了。你趁现在离席去机库看看BT吧。”只身前往机库的路上,魅魔的脑海里仍回荡着铁驭的声音:“另外,因为你名义上是预备铁驭,上头为奖励你的杰出贡献特别为你批下了一套铁驭制服。虽然不知道穿上它后用到翅膀和尾巴的机会还多不多,但我还是先帮你把洞都开好了。到机库以后,记得去我的柜子里拿。”
进入机库大门时,偌大的室内空间只有零星几个马文机器人在对先锋级泰坦进行维修,技术员和工程师都已早早下班前去赴宴,倒是显得从宴会上跑来的预备铁驭才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库柏刚准备走向BT的机位,停下想了想,转身绕到了铁驭用品柜旁。
“嗨,BT!猜猜我是谁?”休眠状态的泰坦监测到附近出现熟悉的声音,立刻开启视觉系统将焦距对准了来人——尽管他正身着一件数据库中未有记录的红色铁驭制服,其线条柔和的五官、卷曲的棕黑色毛发、隐隐发光的手臂纹路,身高乃至体型都与杰克•库柏的特征完全相符。“你是杰克•库柏,目前正由拉斯提摩沙训练的预备铁驭。”三块小挡板灵动地眨了眨。
这是从他提丰星回来以后第一次听到BT说话——魅魔激动得差点就要把尾巴伸出来摇上一摇,可惜如今规范化的维修机库都已统一装配了监控系统,他不能再随随便便做出这种暴露身份的事了。
不过,库柏还是很高兴反抗军能这么快就给他装上一套崭新的机体,让泰坦如同被他“修复”的世界般获得重生。他第一次发现,BT的核心配上从未被战火硝烟浸染的机体,竟也是那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BT,你觉得我穿这件怎么样?”想到这里,库柏不禁也问起了BT对自己的看法,伸出手臂原地旋转一圈,展示自己同样崭新的外观。“……尺寸很合适。”光学镜一阵卡壳后,泰坦只给出了一句简短到有些离谱的结论。“哈哈,BT,果然是你的风格,”魅魔听起来并不讨厌这个答案,只是仍有些不甘地补充道:“我是想问,你觉得我这样穿好看吗?”
“根据人类对好看的定义,你身着铁驭制服的形象有78.4%的概率收获较为正面的评价。”“噢,BT……这还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库柏眼神黯淡着向泰坦靠近,突然,一个毫无征兆的踉跄令他险些扑倒在泰坦的膝盖上,惊魂未定之余瞥见BT伸手前来搀扶,便顺势将脑袋搁上了他的指尖,“不过……也没关系啦。”
见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双眼缓缓合上,完全失去了将脸从紧贴着的冰冷金属上挪开的意思,泰坦终于在紊乱数据流的驱使下对他发出了疑问:“库柏,历史记录显示你对我的答复产生疑惑或不满情绪的概率高达63.8%,这通常会导致交流对象之间的关系疏远,请问你为什么不排斥与我继续相处?”
“我爱你,BT。”库柏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在喃喃自语,“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库柏,请阐述你对「爱」的理解。”
泰坦没有得到答复。
……
宴席散场,拉斯提摩沙在与众人道别后也来到了机库。身穿新制服的魅魔此时正趴在泰坦聚拢的双手中睡得安稳。
“BT,很高兴看到你已经开始使用新的机体了。”铁驭向自己的泰坦问候道。“铁驭,库柏陷入不明原因沉睡,我无法确定这是否属于正常现象。”沉稳的机械音中难得透出了一股紧张的情绪,这让上尉也有些在意地走到了BT放低的双手旁,伸手轻轻推了推库柏的肩膀。“嗯?”魅魔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从反应速度来看似乎并无异样,上尉顿时松了一口气:“库柏,你现在很困吗?”
“嗯?我睡着了?”库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躺进了摊开的机械巨手中,可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残留的困意,仿佛上一秒他还在正常与泰坦交谈。“你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魅魔甩了甩脑袋,利索地跃到了地面上。“哈哈,那可能只是紧绷的神经在见到BT后突然松懈下来了吧,”毕竟已见识过魅魔的自愈能力有多强,拉斯提摩沙便也没再多想,微笑着转身走向储物柜,“接下来我们有一个半月的休假,我已经申请好让你和BT陪我一起回我的老家看看,你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铁驭将柜中的行军包取出,开始往里面放自己的个人物品,“BT从基地走到那儿大概需要五个钟头,等我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就出发。”
“是!”库柏难掩兴奋地应答道。
「家」这个概念对漂泊了半辈子的魅魔来说已变得无比陌生,但他的内心一直憧憬着拥有一个可以容自己栖身的港湾。
“我家呢,门口有一条小溪,这个季节应该能看到一些带崽的水禽在附近散步,”上尉边收拾行李边描绘着家乡的风貌,“还有一个很大的谷仓,BT可以像以前的农用泰坦一样住在里面。如果你晚上想睡在他旁边的话,我们就在谷仓里给你弄个小床铺……”尽管嘴上说的都是些美好的画面,拉斯提摩沙心底却不住感到深深的惋惜,因为他知道,库柏能享受的悠闲时光可能就只有这一个半月了——
假期结束后,库柏很快就要前往反抗军基地接受第一次随军体检。届时他的身份肯定会暴露无遗,即使布里格斯指挥官和安德森少校轮番上阵游说,也很难改变他被送去生物研究所的命运。值得庆幸的是,库柏现在不只是一个超自然族群唯一已知的幸存者,也是一位拯救了反抗军、拯救了哈墨尼星四千万条生命的英雄。即使他自身拥有弥足珍贵的研究价值,反抗军的研究人员也多少会尊重他的意愿和感受——只是大概率不会再允许他与BT一同迈入危险的战场了。
如果让库柏在假期结束前找个好地方藏起来,反抗军恐怕也会不遗余力地搜寻他的下落。而自己作为最后一个与他有共同去向的人,自然会被列为导致他失踪的关键嫌疑人,接受调查期间还能不能保留和BT神经链接都是个问题,更不谈“在尘埃落定后安排BT和‘逃跑’的英雄偷偷会面”的可能性了。哦,对,BT可能也会因为有包庇嫌疑而被强制读取运行记录,那样人们只会更快发现库柏的身份并大大增强搜寻的力度,最后让他不得不再次面临同样的结局。
——算了,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自由时光,就让他好好享受吧。
拉斯提摩沙将收拾好的行李放在座椅后方,自己也跟着进入了驾驶舱。将魅魔照例放上泰坦的右肩后,一行人很快走出了基地大门,踏上了铁驭的归乡之路。
步入无人之境,静谧的夜空下只剩BT一架泰坦的身影在荒原上穿行。库柏便也将翅膀和尾巴放松地抖露了出来,像第一次见到BT时那样迎着月光趴在机顶上,感受着夜风轻轻拂过面颊与蝠翼,感受着泰坦行走时带来一阵又一阵颠簸,感受着心中的烦恼被一一抛诸脑后,感受着世间给自己带来的一切美好……
感受着自己活着。
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过,在魅魔注意到时已凝结于泰坦光亮的漆面之上。
库柏无言地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脸色在不知不觉间已变得如月光般苍白。
BT侦测到自己的重心从某一时刻起开始渐渐向后偏移,直到最后他骤然丧失了机顶的负重——魅魔如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般啪一声落到了地面上。
“库柏?是库柏吗?”未等铁驭反应,泰坦已先一步转过身来,将地上那具由蝠翼盖住的躯体轻轻拾起,摊开摆在手心。
库柏空洞的双眼中倒映着曾与BT一同仰望的星空,苍白的面颊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唇瓣与翼膜已完全丧失了血色。
望着这对色泽灰暗、如脱水般微微蜷起的翅膀,库柏想起了记忆里为数不多“病故”的魅魔,想起了他们在临终前总是需要有同族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就像人类或是其他动物照顾生病的同伴时一样。然后,库柏也想起了他们身边最后往往会围上一整圈同族,将干燥的树枝、枯叶或是稻草覆盖在他们的身体上——随后,令年幼的他无比恐惧的熊熊烈火便会在包围圈中升起,等到余焰也熄灭殆尽之时,成年魅魔们才会安心地四散而开,带着或嘲讽或无奈的表情开始对逝者的生平发表感叹……
将模糊的印象串联在一起,库柏现在才终于明白过来——
让魅魔丧命的方法不多,令其陷入一段久久无有回应的爱恋是其三。
“BT……”在铁驭顶着酒劲从舱内钻出,踉跄站定于泰坦手臂上的时候,库柏轻声却坚定地唤出了泰坦的名字:“BT,把我送去…研究所吧。”“库柏,你这是……”拉斯提摩沙不愿相信自己正目睹一条生命的消亡。“我想起来……爱而不得死去的魅魔…尸体不会轻易燃烧……BT,就让我…最后再为这个被你守护的世界…做点什么吧。”在一阵光学镜的卡壳声中,库柏意有所指地将目光移向满面愁容的导师,“希望我还来得及…把魅魔的自愈能力…还有寿命……送给大家。”“库柏……”上尉哽咽着上前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我还没能好好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没关系,”魅魔轻轻闭眼,又缓缓睁开,“我来这世间一趟…见证了自己熟悉的一切被毁灭…又被重建……我也…邂逅了自己所爱之人,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和你们一起拯救了故乡…还有成千上万的生灵……已经足够了。”
“BT……”铁驭希望沉默的泰坦能够做点表示,哪怕只是公式化地说上一句“谢谢”,都比让这孩子在死去前连所爱之人的一句话都听不到要好。
“没关系,”左臂纹路的光芒如残烛般渐渐熄灭,库柏静静阖上失焦的双眼,“我爱你,BT。”
希望你终有一天能够明白,自己因何而做出选择。
一切即将归于沉寂。
突然,泰坦的指腹毫无征兆地按上凌乱的卷发,一片温热的金属随即贴上魅魔冰冷的胸膛。
“…?!”就在库柏要把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当作BT对他的道别时,泰坦的动作却变得愈发激烈起来——巨大的机械手指不断揉搓他的面颊与发丝,在其胸口来回摩擦的SERE工具组更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浅浅探入他的领口,将连体衣的拉链一路向下挤压到了腹部,令那温暖的核心得以紧贴他的肌肤,捕获那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心跳。
“对不起,杰克……我很抱歉。”核心的嗡鸣伴随着低沉的机械音直抵他的心脏,惹得魅魔怔怔瞪大了双眼,双手不自觉抚上因超负荷运转变得有些发烫的工具组。
最初因库柏产生的紊乱数据流源自一次失误——一次险些未考虑友方误伤情况的作战方案拟定。
泰坦受损后可以直接更换零件或是机体;马文、炸蛛、潜行者这类量产式机械单位若出现损坏,很快就会有新的替补上来;即使是协议三要求保护的铁驭,若不幸在战斗中牺牲,也往往会有另一名铁驭前来接手——只是这样的事件从未在BT身上发生,因此他的数据库无法支持他演算出失去铁驭的具体“感受”。
但这只魅魔,这即便是非确凿目击记录也已止步于半个世纪前的生物个体,真真切切让他感知到了什么叫“失去就不会再有了”。
BT不清楚为什么习惯于逃亡生活的库柏要冒着丧命的风险陪伴在战争机械的左右,不理解为什么深谋远虑的铁驭也应允了这不符合反抗军利益最大化的请求,更不懂得被作为理由的「爱」。
“我无法分析出自己为什么会「被爱」,战斗型泰坦的程序设置也无法让我回应这样的感情,”温热的工具组继续如小动物般磨蹭着魅魔的胸膛,“非战斗条件下,默认的程序设置只会让我基于数据分析做出情况判断或生成回应信息。即使AI功能允许我依据交流对象的偏好逐步调整对话风格,我也难以基于缺乏相关信息的数据库演算出完整且可靠的情感回应方案。”
但BT不是没有尝试。拉斯提摩沙知道那些伴随着散热系统过载的运行卡顿意味着什么。
“我的系统会将因你产生的独特数据流判定为「紊乱」类别,出于未知原因,我认为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紊乱数据流。”魅魔的尾巴滑落于泰坦的指缝间,被BT用两只手指轻轻夹住摩挲,“战斗型泰坦的数据库无法支持我对该类陌生数据流进行标签更正,我只能基于对铁驭神经链接信号的分析保留部分猜测,也因此迟迟无法判定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具有何种意义……”
工具组缓缓抬起,BT将蓝绿色目镜温柔对上库柏的双眸:“但我现在可以得出结论:「我」不希望失去你。”
提丰星上,魅魔重伤后血肉模糊的影像片段在泰坦的系统后台挥之不去,那也是他的“紊乱数据流”开始激增的时刻。由于缺乏相关数据,BT无法对库柏痊愈的可能性做出准确的判断,只能不断基于他的状态推算出最新的预计恢复时间,减少系统中弹出未定义报错信息的频率。
直到铁驭与魅魔面临着同样的生死困境时,BT才注意到自己的底层协议中缺乏了对他的保护。
——开始对自己的协议产生质疑,便是泰坦真正拥有「自我」的开端。
“根据人类对爱情的理解,恋爱需要爱慕,受吸引,奉献和尊重。受限于泰坦的行为逻辑与信息储备,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为你提供符合人类认知标准的「爱」,也无法确定自己能否为你提供符合魅魔采食标准的「爱」——因此,我一直难以判断自己演算出的情感交互方案是否具备充分的可执行性及实施效益。换而言之,我不知道自己能够或希望能够做出的举措能否算作「对你的感情进行正确的回应」。”
BT直到刚才都在不断分析库柏拒绝亲密行为时所说的话语,显然,那次尝试的失败原因正是自己错误理解了他所需要的「爱」。
“不过,我愿意在你同意的前提下进行尝试。”BT再次将工具组塞进库柏的怀抱,“很抱歉,现在我必须进行尝试了。”
而今,距离提丰星战役结束已过去6天,距离魅魔上一次正常进食已过去128天。泰坦虽不了解超自然生物在饥饿状态下的生存能力,但一直保留着“库柏处于饥饿状态,且该状态通常会威胁到生物生存”这一认知。因此,库柏方才的突然昏睡和晕厥除了令系统照例弹出了“视野内友方人员意识模糊”警报外,也再次引发了“紊乱数据流”的极速激增,直到BT终于决定突破身份的制约,将它们按照自己那证据充分却「不应适用于机械造物」的猜测进行定义、分类,并最终纳入演算过程。
“我不愿意失去你,杰克,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这一次,不是为了反抗军的利益,不是为了人类的福祉,不是为了濒危生物的保护——只是因为泰坦将避无可避的“紊乱数据流”规整完毕后,演算出了一个自己无法承受的未来。
自己或许已经不能算作一台合格的战争机械了。
——但BT可以肯定,自己并不后悔选择迈出这一步。
“我也爱你,杰克。”
——在差点失去库柏的那一夜,BT-7274终于得以做出忠于自己「内心」的行动。
“BT……”眼看着魅魔手臂上纹路渐亮,血色再次爬满蝠翼的内面,近乎消散的生命力竟真的随着泰坦成功传达的爱意回到了魅魔体内——他很快便再次轻声唤出了爱人的名字。
见证了这一刻的拉斯提摩沙内心百感交集。
以爱为食的魅魔,却也会因爱而死。简直是一种命运的诅咒。
好在BT最终及时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BT,BT……”逐渐恢复精神的魅魔扑扇着翅膀紧紧抱住泰坦的工具组,上尉也识趣地暂时跳下搭档的胳膊。
这样也好,至少这孩子不必死在回家前的黎明。
铁驭靠上泰坦的小腿,静静等待两个相处已久“孩子”第一次互诉衷肠。过了半晌,上方才终于传来一阵不再带有哭腔的嬉笑:“哈哈哈…BT,别闹…头上好痒——”扭头一看,泰坦正将魅魔捏在右手手心,左手不停用食指揉搓他那头乱糟糟的卷发。
“等等,库柏,”拉斯提摩沙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该不会要长犄角了吧?”“啊……”魅魔这才趁BT停手的空隙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两个小小的凸起果真已如破土的笋芽般冒了出来。
——受限于“战争机械”这一身份的人工智能究竟能否拥有足以回馈爱慕者的感情,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是的,我摸到了!”库柏兴奋地收回双手,BT又接着摸了上去。“那么…我想我还是得去研究所了,毕竟我应该很快就没法戴上头盔了。”他略带遗憾地看向泰坦眨动的目镜,“不过,我会在战场以外的地方继续帮助你们,等你们回来。”
“库柏,你愿意这么做我很高兴,也非常感激,”拉斯提摩沙再次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但是呢,我们也不用那么着急。大英雄还是值得好好享受一个假期的,不是吗?等你不得不按规定接受第一次体检的时候,我们再陪你一起去研究中心——到那时也不迟。”
魅魔没想到上尉会做出如此安排,激动得有些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那就这么说定咯——好了,让我们继续赶路吧,”BT开启舱门,将摇晃的铁驭扶上座椅,“到家以后,我先给你找一顶帅气的大草帽戴上,你就放心出门玩吧。”
“是!”驾驶舱内,铁驭透过视觉系统看到库柏最后一次用脸蹭了蹭BT的头面部,随后嗖一下飞上了机顶。伴随着泰坦前行的脚步声,魅魔带着满心的爱意与生命的喜悦,悠悠哼唱起一首年代久远的童谣。
8
「提丰星战役过后,边境残留的IMC势力在反抗军的乘胜追击下节节败退,不出十年便向核心星系的总部证明了继续向边境输送资源已没有太大意义。当年的马德将军在失去资助后,ARES部门很快因为缺乏研究资金并入了核心星系的另一IMC分支,从此再没有人在边境见过他的身影——要我说,这真是活该。」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拉斯提摩沙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看着自己退役后写下的第一篇日记,心里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在战争年代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顶多只会将一些重要事件记录在随行日志中。因此,他很快便翻到了与魅魔共度第一个假期时留下的记录——
「……就这样,我带着库柏和开了窍的BT一起回到了老家。有他们帮忙,屋子和谷仓很快就被收拾干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旁边的田地已荒废太久,都成了杂草的天堂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BT将农用泰坦的信息讲给库柏听以后,他竟然对人类的农耕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问我能不能让他和BT去把那几块田都收拾收拾——我同意了,收拾得好与不好都无所谓,毕竟现在我可没什么功夫种地。重要的是他们既能享受一段独处时光,又能一起在战争之外的世界探索一番,幸运的话我也能获得一片不扎眼的风景,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我承认,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阔剑行动落下的腰痛让我暂时失去了陪伴他们的动力。但这里毕竟是我熟悉的地盘,总得找点什么让他们体验体验。」
看到这里,拉斯提摩沙忍不住轻笑出声。
「在成功从BT那儿采食到爱以后,库柏的“一般食欲”也逐渐恢复过来——现在的他会正常感到饥饿,也能继续靠吃动物的血肉充饥了——虽说我并不怎么赞成他在田间叼着田鼠拔杂草的行为,但至少可以确定他在BT离开的时候也不会轻易把自己饿坏了。
唯一变化不大的是他依然不怎么习惯人类烹调的食物,所以在给他买好肉类储备之后我也只用管自己的饭。而我呢,刚回来几天一心只想卧床休息,就煮了一大锅炖肉配面包慢慢吃,直到几天后安德森也回来了,才开始改善伙食……」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会儿打开终端的目的——拉斯提摩沙连忙向日记后页翻去,但目光仍不时在一些关键地方驻足:
「……我如约带着BT陪他一起来到了哈墨尼生物研究所。研究人员对我们的来意大为震撼,但还是尽职地为库柏拟订了一套非常人性化的研究方案……」
「……人们显然不敢相信拯救哈墨尼星的关键人物是一只魅魔。一时之间,好多人都跑来打听我们去提丰星之前的那段经历,甚至还有出版社问我愿不愿意抽空写一本自传……可我和BT还有任务在身,IMC虽然大势已去,也依旧在对边境的一些小星球虎视眈眈呢。」
「……库柏在战争期间结识的朋友也会时不时来探望他,特别是那个叫德罗的,还有那个叫戴维的。听说他们现在研发出的采集机比IMC的传统资源采集方式要高效得多,IMC夺取不成便决定每次都将它们直接毁掉……今时不同往日,现在IMC在边境已经成不了多大气候了,也正因为这样,库柏才能一直在研究所的生态养缸里住得安心。」
「……第十五年,BT正式转职成农用泰坦,而我也洗去了和他的神经链接——我相信一台开窍的先锋级泰坦不需要再靠神经链接维持自己与铁驭的联系,我也不必再手把手地教他应该做些什么了。
如今,魅魔的研究也已阶段性告一段落,库柏基本上不需要再亲自参与什么实验。研究所的人说,再过一两个月他就可以搬出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拉斯提摩沙扫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直接敲击键盘跳转到最后一页,开始写下今天的日记:
「趁着今天天气不错,上午我进城给布里格斯的学校送去了今年收成的最后一批稻米,没想到这次又只见到了MOB副校长——她说莎拉今天刚带了一批学生去郊外远足,最早也要到傍晚才能回来。老天,现在想见她比当初在SRS的时候都要难,她还真是个大忙人哪。
不过,抱歉,我必须赶在中午之前回来。因为下午已经约好要和安德森那家伙一起去玩浮石攀岩了——这不安分的老东西,总要在最适合享受退役生活的季节琢磨些有的没的。
但是,说实话,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到人生第二世纪的太阳,至少没想过自己见到它时依旧可以如此轻松地越过家门口的那条小溪。这都要感谢库柏那小子,当然,也要感谢那些态度友善又尽职尽责的研究员们。」
年长的铁驭抬起头,犄角已如盘羊般卷起的魅魔正和他心爱的泰坦在收割后的田野里嬉戏——
库柏笑吟吟地绕着BT一圈又一圈地飞行,将身形高大却略显笨重的泰坦引得团团转,又时不时滞空机身一处,扑扇着翅膀抚摸泰坦的外甲,俯身对其低声耳语。
而BT也会时不时伸出左手,弹开漩涡护盾将魅魔的飞行轨迹一通扰乱。
「好了,是时候出发了。今晚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安德森支帐篷的速度快还是我搭烤架的速度快。家里的谷仓和田里的干草捆就暂时交给他们打理了。」
铁驭关闭终端,远处的魅魔正在泰坦亮起的漩涡护盾中飘得开心。
和平的曙光已经降临,还有很多事可以慢慢体验。
毕竟,这世间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很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