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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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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0
Words:
11,432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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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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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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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4

[舟朔望]道歉的艺术

Summary:

一个悲催的狗血吵架小故事。1w3一发完结,cp向为朔望only,含有岁家cb。

Notes:

本文2026/3/10首发于lofter。

Work Text:

“我有一个大新闻。”均说。

余正在给她削苹果,小大厨闻言挠了挠脑袋,他印象里二姐一向是个沉稳的好人,从不像那群炸弹狂一样咋咋呼呼,从她嘴里乍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叫他非常惊讶。

余把削好的苹果几刀切成块,放进盘子里,又拿过牙签筒,开始往上面扎牙签。年没那么讲究,她从余的水果篮里捡了个梨,咔嚓咔嚓开始啃。

“什么新闻啊?”

均说:“大哥二哥吵架了。”

年咀嚼着梨子,暂时没空开口,于是余先张嘴问:“令姐不是说他们以前经常吵架吗?还会打起来。”

当然,他衷心希望这次别打起来,二哥现在没以前那么耐打,打出点问题来大哥恐怕要抱憾终身。

“不一样。”均说,“他们这次吵到砸了易的盆栽。”

年闻言当即一个后仰,用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对此行为的震撼,她连忙咽下嘴里的梨,第一句话是关心自己的造物,“我的香炉没事吧?”

均:“有,你的香炉,夕的窗帘,易的盆栽,全砸了。”

这位女法官面对在座所有人震撼的目光,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们两个都受伤了。”

“啊?!”余一刀下去,把苹果切成了个不规则的斜棱柱,他此刻也顾不得了,连忙问:“严重吗?”

“不知道。”均回答,“我去的时候大哥出门走了,易在追他,方弟正背着药箱进去。”

她说完偏头想了想,“是老天师叫我去劝架的。”

余倒抽一口冷气,立刻放下菜刀,简单在水下冲了冲手,洗掉手上沾的水果汁液,连水都顾不得擦干,“那还等什么?快点去看看啊!”

 

望的宿舍里一片狼藉——字面意义上的。

夕精心绘制的窗帘倒没事,但挂窗帘的杆子和窗台一起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一刀两断,原本放在窗台上的盆栽摔了一地,香炉也倒在地上,桌子椅子没几个完完整整的,直接从温馨小屋爆改台风过境的灾区避难棚。

绩正在试图拯救易的盆栽,并打扫地面,看得出来绩老板根本不善此道,拄着扫把扫了半天,效果就是把盆栽的土抹成了一层泥,正拄着扫把发愁。

屋主本人坐在屋里还算全须全尾的一把椅子上,披头散发,形容狼狈,面前的地上到处溅着血,左手上包着纱布,右手在方手里,方大夫正在往他手心里倒双氧水。

这一片狼藉的宿舍里简直没处下脚,年只好和余一起进门,先试图扶起角落里的棋桌,绩老板大约终于放弃了他的房屋拯救计划,掏出通讯器,开始给自己的手下发消息找钟点工。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均看到这场面便皱眉,在她出世时两位哥哥已经不那么热衷于搏击运动,转向了言语讽刺的不归路,“加起来几千岁的人了,吵成这样?还动手了?”

余和年一起凑到望身旁,他掌心里有齐齐整整的一道伤口,皮肉都翻开了,深可见骨,分外吓人,现在血还没止住,方端详了几秒就下结论,“也得缝。”

“啊?”年惊叫,“你靠不靠谱啊!”

方抬抬眼皮,“你靠谱,那你来缝?”

“均。”望叫了目前屋里除了他最大的妹妹的名字,“把他们都带走。”

均用尾巴卷住翻倒在地的凳子扶正,稳稳当当坐了上去,一点要上前的意思都没有,仿佛这间狼狈的屋子是她的公堂,“吵的时候没想弟妹会难过,现在想起来了?”

望转头看她,他脸色惨白,下巴上还有一道殷红的血痕,实在是凄凄惨惨戚戚,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但均不为所动。

“你少瞪我,病人和病人亲属一起砸病房这种事,依炎律,够你们俩一起去拘留所住半个月。”

望不说话了,方从他药箱里取出麻药和针管,余看得眼泪汪汪,恨不得以身代之,“方哥,你一定要轻点啊。”

“轻点就缝不上了,会裂开的。”

望只好抬起另一只已经处理好伤口的手捂住余的眼睛,回头看向绩,绩刚挂断通讯就遭此一眼,心中冒出一堆省略号,他觉得自己自从和二哥混在一起,就一直在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好事没有、坏事一堆的冤大头。

在二姐的凝视之下,绩还是上前拉住了余和年,用尽了毕生的好言好语道:“好了,别在那挡着五弟的光,缝歪了就遭了。”

“我说,绣花的。”年依依不舍地被他拉开了,脚下恰巧踩到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二哥头上往日里总戴着的枯枝簪子,她低头捡起来,“怎么回事?”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好了。”医疗干员关上灯,摘掉自己的口罩,“您过两天来医疗部换趟药就行,幸好没彻底成贯穿伤。”

“多谢。”易立刻起身,对她彬彬有礼地一点头,“我送您出去吧。”

医疗干员也背起药箱,连连摆手,“您太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医疗部那边还有病人在等我处理,我就先走了,重岳先生,记得过两天来换药。”

重岳左手背上裹了一圈纱布,像是没有痛觉一样伸展了一下手指,抬头对她一笑,“我明白,多谢。”

等到医疗干员关门出去了,令才提着酒壶凑过来,对着重岳的手看了又看,啧啧称奇,“哟,多大气啊,吵成这样?那臭棋篓子又干什么了?”

“是啊,大哥。”易也凑过来,重岳少见他这么忧心忡忡的样子,“怎么还动手了?二哥又干嘛了?你告诉我,我去替你说他。”

个中辛酸,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虽然令和易都不是外人,重岳用空着的那只手捏捏自己的鼻梁,“小事而已。”

“小事到把易弟的盆栽都砸了?”

令看向易,后者立刻会意,生生从眼里酝酿出来一包眼泪,委屈巴巴的一擦眼角,看着重岳小声道,“我挑的都是我最喜欢的那几盆……种了好久,才打理得那么好看,如果不是二哥好不容易回来,我都舍不得送……”

他惯会撒娇,重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跟谁学的,明明他的哥哥姐姐们一个赛一个的冷硬,偏偏他总能靠这招弄得人忍不住对他心生愧疚。

“是我的错。”重岳最后只好说,“我一时激愤,没控制住,抱歉,小易。”

令和易一起将目光从大哥脸上挪下来,投向他躺在一旁地上的剑尾,尾巴稍上的剑刃在灯光下闪着凛凛寒光,能锋利过世上的绝大多数刀剑。这下破坏盆栽和窗户的凶手找到了,别说是脆弱的窗帘架和窗台,他就算想在罗德岛上开个斗大的洞都轻而易举。

“到底是怎么回事?”令问。

重岳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说,令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她觉得重岳大概是猪油蒙了心。

“他都这么气你了,你还护着他?”

重岳:“……”

令说得好有道理,他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最终重岳仰起头,盯着头顶空白的天花板,用平板的声音说,“我原本定了今天要去拜访一位住在附近的玉门老兵,他家中有些困难,我帮他带了些罗德岛的药。”

 

时间倒回到两个小时前。

重岳原本打算去拜访一名原先在玉门的伍长,对方在一场战斗中遭遇天灾,吸入了太多源石粉尘,成为了感染者,家中生活一向拮据。一大早他就和望打了招呼,说今天要出门一趟。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重岳才离开陆行舰没多远,预定打算拜访的人就发来讯息,说自己的一位远亲忽然去世,他急着去奔丧,暂且无法接待宗师,重岳便只好掉头又回了罗德岛。

他回去时,负责出入登记的后勤干员将设备递给他,重岳一眼便看到入舰登记纪录上,最近的一条赫然写着“大炎天师府祖师”,而后面的接待人则填了望的签名。

重岳眉头一皱。

望在大炎混得不能说是名满天下,至少也可以叫声名狼藉,托他的福,大炎的“罪人”这个词已经被赋予了全新意义,成了他的专有称呼,成人闻之色变,小儿夜啼立止,老天师怎么会特意过来看他?

而且还是在重岳不在的时候?

“劳驾。”重岳放下设备,“你确定来接这位老天师的,是我那位二弟吗?”

后勤干员探头一看访客记录,立刻点头,“没错,两只眼睛不同色的那位吧?他亲自来接的。”

奇哉怪也,望大军师居然舍得挪动他那尊腿,甚至从宿舍溜达到了出入口亲自接人,赶得上他往日里三天的运动量了,依重岳对望的了解,他这弟弟事出反常,其中必定有妖。

重岳思索几秒,拔腿就走,后勤干员在他身后从窗口探出头,连声道:“哎!重岳先生!您回舰登记还没签名呢!”

 

罗德岛的宿舍门是统一制式,由于感染者员工太多,基本不离舰,急性矿石病发作起来不讲道理,总会有人惨叫,所以隔音做得格外的好,理论上在外面是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的。

但重岳又不是一般人,望被他拉上来的时候满心满肺的不爽,宿舍的位置自然是重岳来选,为了方便这条懒得足不出户的龙,他特意挑了距离电梯井最近的那一间。

望大概是没注意过,这间屋子的后墙就紧贴着通风口,只要靠得够近,够耳聪目明,就足够捕捉到屋里的只言片语。

“我前两天见到那老头了。”是老天师的声音,听起来语气颇为严肃,“他告诉我,睚的那一缕生机已经在逐渐恢复,照这个势头下去,要不了一百年,她就能回来跟你聊天了。”

“我与她话不投机,不如不讲。”接着是望的声音,“她的权能现在如何。”

“才初具一点兽形,她已经能切下附近的一小片空间了,岁老二,你的想法没错,巨兽的权能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哪怕是被源石透支的巨兽。”

“果然。”

“你特意请我来,就是好奇这个?”老天师又问,“怎么,你这是骗她骗出了感情,打算从现在开始作为同胞关心一下她的奶粉钱?省省吧,你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大炎开除公职了,你那弟弟挣钱也不容易。”

望:“彼此彼此,想来您交的养老金也没有用得上的那天。”

“我说你这臭崽子是不是又欠打了?别以为你大哥在我就不敢揍你啊?”

“你误会了,我只是近日在此处习得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望的声音冰凉,透过墙听起来就更加模糊,“那枚源石的增长速度如何?”

“那东西在你身上戳着,你问我?”

“好,那依天师府的估算,它将巨兽的身躯完全消耗殆尽,需要多久时间?”

重岳攥紧了手。

里面的老天师大概也被这个问题给打懵了,愣了许久才回答,“全天师府都正在全力研究,加上你在的这什么岛的帮忙,目前的进度至少可保你……二百年无虞,这二百年里我们一定能想出新法子。”

望沉默一会儿,缓缓开口,“太慢了。”

“……哈?你说什么?”

“那条矿脉是大炎的命脉所在,这颗石头是那条矿脉存在的基础,你们应当有催化矿脉更快增长的法子。”

“停,停。”老天师连声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梳理思绪,声音里都透着一股茫然,“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拿你当矿脉掘?司岁台跟我说你疯了我还不信,你是不是真把自己给脑子切坏了?”

“我没有。”望回答,“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去你的!少来这套!”老天师一拍桌子,“岁老二,你有话直说,别在这给我兜圈子!”

“我在说睚,巨兽不会彻底死去,她仍有一丝生机,她权能仍在,那祂心心念念的‘演化’呢?”

老天师大约是被这疯子给震惊得词穷了,向来语出惊人的嘴居然一时间没能成功说出话来。

望也不在乎她的沉默,“若那具躯壳能够被源石杀死,与源石彻底同化,祂所代表的‘演化’的权能,能否反过来影响这片大地上最初的造物之一,你不好奇吗?”

老天师并不迟钝的神经用她有史以来最慢的速度走完了人生中最慢的一轮思考,终于回过了味,她张嘴就骂:“我好奇你个——”

“嘭!”

她一句骂人的话没张嘴,门口先传来一声巨响,把她的一句大炎粗口硬给堵回了嗓子里,她回过头,看到大门不知怎么被人打开了,方才那一声巨响是门撞在墙上的声音。

门口正站着重岳。

温和有礼的宗师头一次没向她问好,尽管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她已经嗅到了某种能连空气一起点爆的怒意。

重岳几步走到他们两个的面前,当着老天师的面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臂,“我有事要舍弟谈谈,不送。”

老天师当即喜笑颜开,她猜到重岳大约不知用什么法子听了全程,站起来就走,“好好好,你弟弟的奇思妙想也太多了,正该好好交流,我先走了!留步!”

一句话毕,她已经快步出了门,幸好重岳理智尚存,没把宿舍的大门给直接拆下来,老天师十分体贴地帮他们两个关上了门,当场开溜。

 

“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重岳说。

他站在桌子前,坐着的望只好仰头看他,“偷听他人谈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兄长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让你再说一遍。”

“……你听到了多少?”

“没听到。”重岳手上用力,把坐着的望从棋桌前硬扯起来,望并没有直接让胳膊直接脱臼的打算,只好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重岳一手撑在棋桌上,“再说一遍,我听仔细些。来,好好跟哥哥讲讲,你打算怎么把自己凌迟处死?”

“我没——”

重岳根本没听他说话,松开他的手臂后便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望只说出两个字就被迫闭了嘴,他觉得自己如果此时再试图狡辩,重岳会把他的下巴直接给卸下来。

“我帮你说。”重岳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红色盯着金色,像晚霞正在吃掉太阳,“你想死,想死无全尸,想烂在百灶地底下,和我死生不复相见,对不对。”

望被他推着向后一靠,尾巴撞上了身后的棋盘,棋盘连着上面的棋子被撞翻了,稀里哗啦掉了满地,摔出一声巨响,他抓住重岳的手,下巴被捏得生疼,口不择言道,“兄长想这么认为也随你,我只是随口一猜。”

“随口一猜。”重岳点点头,“这么说你把自己埋在岁陵里也是随手一做。你看着我踏遍大炎找你的时候,也觉得我是个笑话?”

“没有。”望条件反射一样立刻回答,重岳掐着他不肯松手,他也从小到大都挣不开长兄,总在力气上被压得抬不起头,现在他的身体状况也就将将能赶得上普通人,更别妄想和宗师一决高下了,“你能冷静些吗?”

重岳付之一笑,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笑容大约是有些狰狞,因为一直在试图掰开他的手的望都停了一下动作。

“我当然可以冷静。”重岳说,他放开望的下巴,转而抓住他的肩膀,拖着望就往门口走,“好,我们去岁陵,你现在就从那具躯壳里出来,换我进去。”

望拗不过他,被重岳一路拖到了门口,路上还撞翻了设在一旁的小桌,上面摆着的小摆件和香炉掉了一地,最终望成功拽住了易设在屋角的柜子,没让重岳真把他从房间里就这么拖到走廊,“你是疯了吗?”

重岳对他此刻还能讲出这种话感到十分诧异,都是从岁里分出来的,他怎么就没继承这想指责谁就指责谁的厚脸皮。

“你也知道疯子才做这种事。你既然知道,还把自己一个人埋在岁陵下?”

“那你想怎么办?”望提高了一点声音,他近来说话总是有气无力,声音大点就有些哑,“想让我什么都不做,陪着你在玉门安心等死?既然都是让我等死,现在的境况和你要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何时让你什么都别做?我告诉过你我可以帮你,所有人都会帮你,哪怕要我的命我也毫无怨言,你听进去了哪怕一句吗?就非要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才甘心?”

望冷笑一声,重岳感到手腕一麻,下意识松了手,才发觉是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枚黑子,正敲在自己的穴道上,“我的事不须兄长费心,都我自己选的,兄长若觉得我横尸当场碍了你的眼,大可把眼睛闭起来。”

重岳深深吸了口气,他头一次发觉自己这具身体居然也是会被气得头重脚轻的,这孽障弟弟要气得他快站不住了。

“那我呢?”重岳问,“望,你告诉我,你那胜天半子的筹谋里,我算什么?”

“……你就不该来找我。”望沉默半晌才回答,“你就不能当你的弟弟已经死在了那座陵里吗?”

重岳伸手就去抓他,望向来吃一堑长一智,没给他再次抓住自己的机会,从身后反手抽出那柄直刀,一刀鞘砸在重岳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但用得很巧,重岳的手一偏,他借着这个力道直接从重岳手臂下翻身起来,就朝门口的方向跑去。

这招还是重岳教他的,四两拨千斤的套路,他就是这么学来恩将仇报。

当然,他还没成功跑出去,就被重岳从背后伸手抱住腰,宗师约摸是急了,没控制好力度,望的体重比他想的还要轻些,被他这么一抱一拽,当即就没站住,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成功砸在重岳胸口,把两个人一起给摔在了地上。

挣扎间重岳的尾巴扫到了身后的窗户,挂着窗帘的杆子带着窗台一起当场呜呼哀哉去也,那排整整齐齐的盆栽也未能幸免于难,顺着被砸坏的窗台滚下去,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给他们兄弟二人表演了一个覆台之下焉有完盆。

 

在这场肢体冲突里,最终重岳毫无意外地赢得了胜利,他成功把那把直刀从望手里夺了下来,并把望按在了地上。

望没继续和他吵架,对病人来说吵架和打架都是项负担,他很累了,重岳拔刀出鞘,将刀鞘远远扔到身后,它砸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重岳直接把刀架在了弟弟的脖子上。

刀刃雪亮,望的眼睛比它更亮,重岳短暂地在这具形销骨立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北境军师的影子,他连表情都没变,仿佛刀下不是他的咽喉,而是件死物,“你知道这是枚棋子吧,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他说话间下巴已经触到了刀刃,被割出一道很浅的伤口。

重岳被他的血刺到了眼睛,收回刀,顺便放开了他的手,“你在流血。”

望于是才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了伤口里的血,和他手背上的一点红色似乎没什么两样,“小伤,你不必介怀。”

他倒还真挺宽容。

“疼吗。”

望终于翻身坐了起来,他受过的伤多了,根本不把一道小伤口放在心上,大约是觉得这场争吵已经结束了,他放缓了些语气,“不疼。”

重岳对他点点头,随后在望的目光中再一次举起了刀。

 

他冲着自己的手刺了下去。

代理人手中的刀对人类而言总是过于锋利,轻而易举就能刺穿人的脖子,看重岳的力道,这一刀下去足够把他的手捅个对穿。

刀刃直直刺进了重岳的手背,但没能再继续刺下去,因为望比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还急,他直接攥住了刀刃,血霎时顺着刀身淌下来,落在重岳手背上。

重岳:“放手。”

望当然不肯放,但他握着刀刃具根本使不上劲,没法把它拔出来,“你要干什么?”

“我的事不须你费心,都是我自己选的。”

望像头一天认识他似的,震惊地看着重岳的脸,他们隔着一柄刀对视,重岳的眼睛倒映在刀上,被细长的刀身扭曲成鲜红的一条,像一道未痊愈的伤口,正敞开在空气中。

 

“怎么回事?”门口此时传来一声惊叫,再好的隔音门也顶不住兄弟俩在屋里像拆迁队一样造作,住在隔壁的干员恰好在工程部就职,听得胆战心惊,直接一个通讯叫来了易和绩。

“你记住。”重岳将刀从自己手背上抽出,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连嘴唇都在颤抖的脸,平静道,“此刻你的感受,不及我寻你时的万分之一。”

绩在叫方立刻过来,易大呼小叫地冲进门,重岳把沾满血的刀丢在地上。

 

重岳省略了大部分他们两个在地上扭打导致屋子变成灾区现场的内容,着重挑出老天师和望的那段对话加大加粗。易工部张大嘴,他此刻看起来很像池子里养的锦鳞亟待投喂,令咕咚一声咽下一口酒。

“你就跟他吵一架?”令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没揍他呢?”

重岳平静地一笑,人的怒气是有上限的,即使是身为岁兽愤怒的化身的他也不例外,他觉得自己现在四大皆空,可以找个庙去出家,“揍有用的话,我早动手了。”

易把自己的下巴给怼回去,手动搓搓脸,“真不能揍吗?”

“不能。”重岳说,“所以你也别告诉弟弟妹妹。”

“大哥。”令问,“我上辈子是毁灭了大炎才摊上你们两个哥哥的吗?”

易深有同感对她直点头,但他又补充了一句,“严格来说,令姐,确实是啊。”

令:“……”

哦,实在是太久没梦到了,差点把岁给忘了。

“我去跟他谈谈。”令从桌子上跳下去,用尾巴卷起自己的酒壶,“你打算怎么办?”

重岳沉默许久,幽幽地看向易:“我打算离家出走。”

易:“?”

 

令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就看到她不省心的二哥和省心的弟弟妹妹们在门口站了一排,绩手中拿着个文件夹,对面站着个身穿罗德岛干员制服的人,他正在上面签字。

“还有救吗?”令迈步过来,探头向里面一看,发觉里面不仅像个灾后重建的废墟,还像个经历过英勇搏斗的案发现场,地上绩亲手织的那条毯子上全是大片的血迹,于是点点头,“看来是没救了。”

绩签完最后一张,把夹子还给对方,“嗯,没救了,刚定完损,我会负责维修的,只是这屋子大约暂时住不了人了,先带上药去我那住吧。”

令偏头想了想,重岳目前正打算去界园开展他人生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大业,于是她道,“易弟先前不是一直邀我们去界园玩吗?先前界园下镇着岁,不好过去。这不正巧,二哥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也能客串下导游?”

望还没开口,令就伸手一指他,“房间是你拆的,大哥是你气走的,臭棋篓子,你今天没有发言权,听我的。”

“好啊!”年很开心,“我好久没去过了,走啊二哥,我们去支一桌麻将!”

“二哥现在打不了麻将。”方说,“伤口才缝好,大哥呢?方才出去我看他手上也有血,没看清楚。”

令摸摸下巴,“大哥啊,我们已经找医疗部处理好了,不严重。”

“那他人呢?”余立刻问,“怎么没把他带过来啊?到底是在吵什么才吵成这样?二哥你到底又干什么了?”

望对这个全员都默认是他的错误的世界绝望了,他决定用沉默来应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均道:“那我去接小磨叽,绩去接黍,年去找夕,二哥就交给你你们了。记得让他路上好、好、听、话。”

前大理寺人员说起话来很是吓人,余抱着望的胳膊连连点头,拍胸脯道,“放心吧二姐,有我和大姐看着呢!”

均摸了摸他的脑袋,几个人纷纷散去,令想到他们两个一会儿就要在界园相会,脸上的笑容差点憋不住,清清嗓子,踹了一脚望身后难得蔫巴巴的尾巴,“大哥都跟我说了,这次是你不对。”

“随你怎么想。”望回答。

令揪住他的发尾用力一拽,拽得她二哥脑袋一歪,“臭棋篓子,我告诉你,要不是大哥叮嘱了,我今天一定把你按地上揍。”

望平静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死豚兽不怕开水烫,令久违的手痒起来,她觉得这颗棋子再怎么脆弱,也是巨兽的一部分,打一顿应该不至于就能给他打死。

余看看她,又看看望,小心翼翼地叫道:“令姐?”

她在心中默念了三遍,这哥哥退不了货,又不能找岁再给她生个温柔可人的,譬如说把二哥的排行和余的换一换,小余这么乖巧,肯定能照顾好所有弟弟妹妹和大哥,才深吸口气,“我又不会真揍你二哥,怕什么?走吧,你四哥在界园等着呢。”

 

“这假山是我特意修的。”易介绍,“从太湖托三哥的商道辛辛苦苦地拉过来,你看,这上面穿凿的痕迹,是不是充满了流水无情的美感?”

夕听得连连点头,她喜画,自然也喜欢景致,“果然漂亮,与这周围的草木相得益彰。”

“周围的草木也是我精心选的,你看这灌木,轻松简单,还不用打理,它会自己找太阳晒,还会自己给自己浇水。”易兴高采烈,“回头我做个盆栽送你!”

夕:“那倒也不必。”

“送我一盆。”年道,“我有了一个新的灵感,就拍灌木侠大战假山怪,三哥,你投资吗?”

绩在树荫下裁衣,方帮他拿着梭子,他平静道:“不,你那部将军百战亏了多少票房你数过吗?”

“小气!那可是大哥演的,大哥,他诋毁你,你说句话啊!”

易在假山前开了个游园踏青局,令和均在凉亭里带着小磨叽玩,黍和余支了个铁板,正打算做一种东国传来的驮兽排三明治,重岳和望在茶桌旁一人占着一边,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像两尊已经石化的雕像。

“没什么。”重岳右手端着茶,“我演得很开心。”

“你看!”年立刻又看向绩,“大哥说他很满意!”

易哈哈大笑:“大哥那是不想打击你,你凭空给大哥编出三个老婆,还让大哥登基做皇帝。我们三个在界园里一起看的,我们说你把大哥拍得像个暴躁的莽夫。”

“污蔑!你这是污蔑!”年一步窜到望面前,“二哥,是你说的?”

“我没有。”望终于开口,“绩说的。”

“绣花的,你几个意思?!”

“你们三个在界园还看电影?”令也从凉亭转了过来,“这么有闲心?”

易看着年追着绩满地跑,挠了挠脑袋,“是啊,那是我们三个在界园看的唯一一部电影,二哥那时候总不说话,我想让他开心点,特意找了年的电影给他看,结果是个烂片……还好还好,差点就成了二哥人生的最后一部电影了。”

死前的最后一部电影是个惊天大烂片,那大约是要死不瞑目了。

重岳喝口茶,“你可以多备几部,他有得是看最后一部的机会。”

“……”

“哎。”令走到他们俩身后,一手一个,按住两个哥哥的肩膀,“还没吵完?打算在这再打一架?”

“不要啊。”易马上配合着张开手臂,护住身后的假山,“这园子里可都是三哥的心血!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

夕:“你怎么能把打劫说得这么好听的?”

重岳起身走了。

令侧倚着椅子的靠背,顺手扒拉了一下望披散的头发,“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大哥踏遍了大炎,就为找你一丝生机,连团圆饭都没和我们一起吃,若是找不回你,我看他也快疯了。你扪心自问,你今天说的都是什么话?还要怨大哥生你气?我看大哥脾气够好了,要是我,我就一拳砸你脸上。”

望抬起头,令听到他牙关都咬紧了,“……大哥的伤怎么样?”

“对我们来说都算小伤,过两天就自己长好了,就是你可真行,每次大哥气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臭棋篓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我知道。”望说,神色变幻莫测,令大约得有五百年没见过二哥这么低声下气的样子了,“我怎么能不知道他……现在怎么办?”

夭寿了,臭棋篓子居然认错了,令没忍住凑近脸,恨不得找夕现在就把他的表情画下来,拿回去好好把玩,她能就着下几年的酒,“还能怎么办?道歉去啊,告诉大哥你以后一定好好配合研究,乖乖治病,绝对不再冒出什么奇思妙想来,去啊。”

望反问:“我说了他信吗?”

瞧瞧这有口皆碑的信誉值,令差点笑出声来,她拉过重岳的椅子坐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你坐在这,他肯定不会信,我可告诉你,今晚之前还不和好,我就把你们两个的梦给串一起。”

 

重岳在写着“请勿投喂池鳞”的牌子下用黍和余切下来的面包边喂鱼。

理论上讲,界园里不该轻易喂养任何生物,但这么做的是重岳,别说喂,他在这烤鳞都行,不管是易工部还是鳞兽都没有什么意见。

身后传来磨磨蹭蹭的脚步声,重岳一回头,看到令和均一边一个,把望推到了他后面,显然望很不想来,但妹妹们不是重岳,他既不好口出狂言,又不好大打出手,只能维持着一脸阴郁被两个人强行推过来。

“你们聊。”令拍拍手,“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后一起来吃晚饭。”均接着道,“不然就每个人交五千字的检讨给我。”

重岳:“……”

两位妹妹潇洒地转身走了,留下重岳和望面面相觑,大约是因为手受伤了,实在不想写检讨,望先开口,“兄长气消了吗。”

对于他竟然能像没事人一样说话的态度,重岳向来十分敬佩,从小他就发觉,这个弟弟沉默的外表下有一张城墙一样厚的脸皮,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能视若无物。

“你觉得呢?”重岳回头继续喂池里的鳞,他洒下去的面包屑全都浮在水面上,池子里的鳞对他望风十里而逃,根本没有敢靠近他吃食的,仿佛这是个空池子。

望走到了他身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水面上倒映出两个人的面孔,他忽然说,“我没想寻死。”

“没看出来。”重岳回答。

“你知道天师府不会同意的。”

重岳很诧异地看着他,“帮人自杀在炎律里算蓄意杀人罪,他们当然不同意。”

“那你到底生什么气。”望问,“只是提出一个解法。”

“我说去岁陵里把你换出来也是提出一个解法。”

望哑口无言,理所应当,毕竟他才是理亏的那一方,任他舌灿莲花也是万万讲不出此事的道理来的,“你想怎样?”

重岳没有回答,他反问:“你在百灶自囚,知道百灶究竟有多大吗?”

“绕百灶内城区一圈需要走四万七千步,外城区需要二十三万五千步,从百灶到丹燕走驰道要整整一月半,从丹燕转道龙门要经过四个大型移动城市。”重岳转过头看向他,他们二人的身高一模一样,只要一转头就能平视对方的双眼,“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你告诉我,我根本不该找你吗?”

“不。”望别过头,避开了重岳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的脸快要被兄长的目光给戳穿了,“我——”

“看着我说。”

望抬眼他对上目光,大约这番话将要用尽他此生所有的坦荡,他吸了口气,把自己和老天师交谈时那股高深莫测团吧团吧丢去了爪哇,“我先前不想你出事,除岁之事半目胜负,生死之间,两全之策难于登天,我只能选更重要的那一端,我想若你是我,你也会这么选。”

重岳的眉头刚皱起来,望又道,“但方才开始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用指尖去触碰重岳的手,为了找一枚也许根本不存在的闲棋,他不知道重岳究竟在大炎跋涉了多久。长兄一向英武而超然,很长一段时间,他总觉得重岳刀枪不入,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痊愈的伤痕。

可芸芸众生,谁的皮囊中装的不是一颗人心呢?

望终于说出了他一直放在胸口不肯说的那句话:“是我的错,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重岳沉默良久,倾身抱住了他。

他把脸埋在弟弟的肩头,望穿得不厚,那一点体温想透过衣物却格外艰难,要十分靠近才能摸得到一点点,给重岳一些他仍存于世的实感。

“不要再有第二次。”重岳说,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语气是愤怒还是悲伤,亦或者只是在喃喃自语,“一次已经够了。”

“不会了。”望也抱住了他,尽管手上有伤,他还是安抚性地抚摸着兄长的后背,“我会活下去,和你一起。”

 

余两刀把三明治切成四块,用眼角瞥了已经安静坐回自己位置的两位兄长一眼,他们两个就这么吓人的吵架,又飞快的和好,显得为此忧心忡忡一下午的自己有点好笑。

当然,家里没有人会笑他,如果谁敢笑他,就要做好吃一个月重岳亲手做的饭的准备。

“这么大人了。”令把盘子推到重岳旁边,“吵架不算,还动手,还砸屋子,吵到兴起还拿自己当刺身片,看看你们两个,给弟弟妹妹带的什么头?知道绩得给罗德岛赔多少钱吗?”

绩老板富甲一方,自然是不在意这点小钱,连忙开口,“不要紧,我——”

易和年在桌子下一人掐了他的大腿一下,用目光示意他当心二姐的目光,绩一句话没说完,在二姐的死亡凝视之下当场给自己的意思打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对折,“——掏了很多钱,姐姐关了我的生意,我快赔不起了。”

二位还没死战,绩老板已经先降,望干巴巴道,“怪我。”

重岳恰好同时开口,“是我的错。”

两人的话音撞在一起,撞出均的一声冷笑,“这不是很有默契吗?还吵什么?老实交代,这次是谁起的头?”

“是我先吵的。”重岳立刻道。

望又同时开口,“我先动的手。”

夕早上在画里睡觉,没看到二位白天打出来的盛况,小声和年咬耳朵:“你确定他们俩真吵架了?”

“我确定啊。”年说,“你看大哥二哥手上还有纱布呢。”

“双方都觉得是自己起的头,还都觉得错在自己。”均连连点头,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惊堂木,啪地用力拍在桌上,“你们说,应该怎么罚?”

望又要说话,均转头道:“被告不要发言,没到你的环节。”

望于是闭嘴了,重岳单手把余切好的三明治又切成更小的块,“手还能动吗?”

“……谢谢,能。”

黍于心不忍,她总对所有人于心不忍,“要不……”

“四姐。”方动起刀叉来有模有样,他周游泰拉,早就习惯了用各种餐具进食,“我今天刚从萨尔贡回来,还没喘口气,三哥就叫魂一样喊我帮忙。”

“还有我。”易也举起手,“我明明是个来做客的工程部访客,突然有人传信给我说大哥二哥打起来了,刚进门就看到满地血,你知道我有多受惊吗?”

“嗯……那就……”

“三哥赔了很多钱!”易强调,“很多!黍姐,你想想他可怜的钱包啊!”

城门失火,殃及池鳞,绩面无表情地一推椅子,端着他的三明治远离了战场,“不用顾虑我,我还活得起。”

冥思苦想许久的年终于想出了一个完美的主意,她嘿嘿一笑,伸手示意其他人先别说话,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计。”

 

“这种事你也答应?”老天师绕着重岳和望转了一圈,“你也被你弟弟气得失心疯啦?”

重岳抬起手,被和他铐在一起的望也只好抬起手,岁老二用另一只手捂着脸,看起来他完全没脸见人,给了老天师莫大的娱乐,重岳倒是笑眯眯的,“全家一致同意,我也就同意了,也就是铐在一起三天嘛。”

“这是天师府。”望捂着脸咬牙切齿,怕另外两位意识不到这一点,他还强调了一句,“百灶的天师府,你就非要今天来吗?”

天师府现在是大炎研究源石的重要地点,里面人来人往,望被重岳从门口硬拉进来的功夫,已经有不下十个人认出了大炎最知名通缉犯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里都写满了“大炎药丸,通缉犯都登堂入室了”。

“哎,道歉这种事,一定要心诚和及时。”老天师看他乐子从不嫌多,干脆叉起手把他们两个堵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岁老二,你捂脸干什么?又不是丑得没法见人。”

望:“……”

你来试试和亲哥铐在一起公开处刑试试呢?

他们在大厅里正说着话,里面又出来了个老熟人。

太傅一身红色官袍,转着手指上的扳指,须发尽白,面色沉稳如水,“祖师回来了?交涉得如……何?”

他的视线落在望脸上,世界果然还是太狭窄了,两位以天下为棋盘的大能就此狭路相逢在天师府的大厅,实在是时也命也。

太傅的目光从重岳的脸上掠过,落在望的脸上,然后又落到他们两个被铐在一起的手上,望和他下了几十年棋,第一次从他老人家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茫然,他猜太傅应该非常后悔今天出门没带速效救心丸。

但太傅到底是太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背着手,很快就从茫然变回了沉稳,甚至对重岳一点头,“宗师来了。”

望拽了一下重岳的手,锁链发出哗啦一声,重岳礼数周全地和太傅打了招呼,顺手把他的手捏进手里,“伤口才拆线,别动。”

太傅把睁眼瞎的角色演到了极致,仿佛他的视线中除了这大炎以外一无所有,不去拿个影帝真是可惜了,他彬彬有礼:“辛苦宗师了,我一直未代陛下向宗师致谢。”

“也多亏陛下的信赖。”重岳正气凛然,“若非陛下当机立断,开启岁陵,不知还会酿成多大的祸事。”

一个两个都这样,望也只好跟着放弃治疗,取下了捂着脸的手,他贴近了重岳一点,刚要说话,又和另外两个熟人看了个对眼。

 

红发红角的龙门总督和他的弟弟正站在不远处,真龙陛下没穿那身朝服,反而换了一身扔进人群里看不到的抄书匠的衣服,兄弟俩一人一只手,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红发女孩。

望:“……”

“魏公怎么也来了?”重岳问。

“家中侄女好奇天师府的研究。”魏公是个体面人,他也在装瞎,“所以便来看看……宗师这是?”

“舍弟病了,我来天师府求医。”

炎礼和望两两对视,最终两位家中行二的兄弟都没说出话来,他看看手铐,再看看望,不知道饱读诗书的陛下究竟脑补了什么,反正望看到了他有些虚脱的表情。

“爹爹。”清脆的童声说,“这两个哥哥怎么被铐在一起了啊?”

望默默别过了脸,假装自己此刻根本就不存在。

“因为他离家出走很多年。”老天师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唯恐天下不乱道,“而且不听话,还跟他哥吵架,所以被铐起来了,知道了吗,殿下?”

皇女若有所思,然后转为了兴高采烈,“爹爹,那离家出走的大伯也可以铐在咱们家吗?晖洁姐姐说要送大伯回龙门,我喜欢她,我不想让她走,我们把大伯也铐起来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兄长。”在老天师的笑声和真龙连声道不可以的背景音中,望转过脸看向重岳,说出了他人生中最真心的一句道歉。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