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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有一句流传已久的骂人话是这么说的:你这么急是要上赶着投胎吗?
我认为大炎真不愧是泰拉最古老的文明之一,连骂人话之中都能够透出无穷的哲理,没错,投胎是人生命的起点,投胎的成功意味着生命成功的一半,于人也是,于伥自然也是。
而我,于投胎一道上的造诣,应该和我主人的语言艺术差不多。
之所以这么说,是我认为世上应该很难找出第二个比我还倒霉的伥了,我被我主人和他的全家折磨已久,做梦都想快点投胎,给自己换个更好的伥生,比如我主人他弟弟院子脚下的那什么镇。
至于我到底受到了多少折磨,请听我一一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一棵生长在北岭的榧木,每日的工作就是吸天地之精华,采日月之灵气,我以为我会就这么在这儿长一辈子,但正如我所说,我在投胎一道上的造诣非常糟糕,想要在荒郊野岭安然地度过一生那纯粹是做梦。
于是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里,有一男一女的两个人来到了我的身边。
正常来说,一男一女的人结对出现时,应当是我遇到了仙缘,即将被点化成仙了。但我面前的这两位显然不是来点化我的,女的尾巴尖燃着火,扛着一柄巨大的锯子,男的一头长发青青粉粉,看得我眼晕,还徒手拉着一辆小运输车的绳,将一辆运输车硬生生拖上了山,他们上来就对我指指点点。
女的说:“这树不错啊,又粗又大,要不就这棵了?”
男的摸摸下巴,“看着是很不错啊,就它了。”
女的将锯子从肩上取下来,“哎,你打算把这料子拿去做什么?”
“做个棋盘送给二哥。”男的抚摸着我,“这树真不错,会是我仓库里最好的料子。”
“你还真有眼光,我陪你翻山越岭怎么算?”
男人一挥手,“其他料子给你做木雕,尽管拿去卖!”
是的,把我这棵树从山上拖下去的两位就是我后来主人的弟弟和妹妹,他们分别叫易和年。他们上山砍我的原因是易想给他二哥做个棋盘,但是很遗憾,他没做成,因为我被他们家大哥接手了。
接手原因就更离谱了,他们家大哥明明都是一只一大把年纪的老龙了,和他们家二哥一起连孩子都养了八个了,居然还像某些陷入可悲的爱情中难以自拔的毛头小子一样,想亲手给他们家二哥做个礼物。
就这样,跨过了半个大炎的运输线与驰道,又经历了漫长的晾晒,我落到了他们家大哥的手中,这是我漫长伥生折磨的开始。
别误会,我对我主人的大哥没有任何意见,他真的是个世间罕见的好人,虽然他拿我当刨米花刨,但当时的我确实只是一块木料,还没有生出过多的灵智,我说他折磨我,主要是因为在把我从一棵树变成一张棋盘的过程中,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
“这个颜色,望会喜欢吗,需要刷漆吗?”
“这个间距和大小,望用着顺手吗?”
“会不会太沉,你二哥力气不大,太沉他就不随身带着了。”
“对了,这个棋盘其实是我的回礼,你看,这是你二哥在去年出征时送我的平安佩,是他亲手雕的,我觉得也该送他点什么,棋盘正合适。”
他干着木匠活也不影响嘴上嘚啵,连他的弟弟都受不了他的骚扰,易工部在旁边嗑着瓜子指导他做棋盘,我用我身上的纵横十九道保证,他弟弟一天中有十三个时辰都想翻白眼。
但易是条嘴甜龙,他只会非常捧场地说,“是啊,真好看,平安佩上的宝相花也是二哥画了样子来找我学着雕的呢,和大哥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二哥真是上心。”
他大哥很不谦虚地笑道,“他对我一向是最用心的。”
易工部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消化不良,但他还没吃午饭,我看得啧啧称奇,也不由得对我即将被赠与的那个人产生了好奇。
无他,这位名为朔的家中长兄,我作为料子第一眼和他见面时,被他身上沉郁经年的血气与杀意吓得神魂战栗,那双眼睛如土里埋藏千年的碧玉,已然沁透带着死意的杀气。而他做着木匠活提起他弟弟的时候,眉眼又乍然温和下来,仿佛滔天的血雾都化作了一缕天边的晚霞,正柔柔地发着光。
我未来的主人望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让宗师这样的人都百炼钢变绕指柔,还喜爱棋艺,想来一定是个温和爱笑如春雨一般的谦谦君子吧。
在经历了三个月整整二十四道工序后,我从一块木料正式成为了一张棋盘,易工部额外赠送了一只形似虎符的棋盒,朔就这样揣着我们去了玉门。
玉门那时正在下雪,整个城市都银装素裹,朔提着我走路带风,一路从院门口飞进房里,轻功果然十分了得,达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满院子的雪,我看他恨不得连脚印都不留下。
他弟弟裹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在屋里写书,身边支了个放着铜铫的小炉子,正温着煮了当归姜丝的黄酒,我后来知道我这主人有个怪癖,酒只喝冷的,那壶酒是特意给他长兄备着的,风寒雪大,正该喝两口热酒暖暖身子。
他手上正写的《山河武略》将在未来成为无数武举考生的噩梦,与《幄机》一起并称兵部绝代双骄——考生负责绝代,它们负责双骄。朔带着我飞进房里的时候,望就搁下笔,语气里不无几分抱怨,“天寒地冻,雪地湿滑,让你晚回来两天还不听,非要凑这个热闹?”
朔把我和棋盒一起搁在地上,先脱了身上全是雪粒子的披风,又搓搓自己的手,等它热起来才重新提着我上前,望已经帮他斟好一杯酒,他将我放在桌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亲手做了礼物给你,若等到雪停,岂不误了你的生辰?你看看,可喜欢么?”
望肯定是喜欢的,我拿我的天元保证,这冷着脸的龙一见到我,眼睛都亮了一瞬,虽然脸还绷着,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我的盘面,“你何时有了这样好的手艺,竟瞒着我。”
“现学的。”朔喝完了酒,也过来坐着,桌子对面明明有座位,他非要坐在望身边,接着没骨头似的往他弟弟腿上一倒,枕着望的腿,望任他躺了,还用手指梳理他因为冒着风雪急行变得有些潮湿的头发。
“我要了他仓库里最好的料子,喜欢吗?”
“易没趁机敲你些东西?”
“让我帮他搬了八天的石头布置园林。”
“越活越胆大了,连大哥都敢支使,你也是。”望轻轻揪了揪他的刘海,“就这么听话。”
朔立刻为弟弟开脱,“他还小呢,我这么大一个人,难道跟孩子计较?”
“三百岁的孩子?大哥说出去也不脸红。”
“易弟也给你带了礼物。”
朔不起身,人枕在弟弟的腿上没有动,手伸向桌上的包袱,他个高腿长,臂展当然也长,轻松从包袱里掏出了我的兄弟——一只黑白对半脸的兽形棋盒,我和它关系不好,因为我觉得它长得很寒碜,很丢伥脸,它觉得我长得没特色,平平无奇。
他躺着把沉甸甸的棋盒塞进望手中,望立刻端起来仔细观察,我认为我目前新得到的主人心中应该盘桓着一个念头,那就是云兽居然也能丑成这样。
“我的木匠手艺做个棋盘还好,若做这么复杂的东西便跟不上了,这棋盒是易弟做给你的——不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刷成这个颜色,还说你喜欢。”
哈哈!丑兄弟,刚进门就被主人嫌弃了吧!说他丑他还不承认!
然而,主人赠与我的精神折磨永不结束,在听完朔的话之后,他又对棋盒端详良久,默默将它抱在了怀里,还如同抚摸真实的云兽一般,摸了摸它黑白对半分的丑脑袋,“它不丑,很好看。”
我没有五官,无法做出震撼的表情,但是朔有,他瞪大眼,伸手把棋盒从望怀里扒拉出来,自己举着看了半晌,“你当真喜欢?”
“骗你作甚?”
“……好吧。”朔无奈道,“也是的确是有些别致。”
望的手搁在我的盘面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他手指修长,骨节有力,执笔执刀都分外令人信服,“你这趟回百灶,岁陵那边又有动静了?”
“有。”朔将手中的棋盒掰开,我的丑兄弟是两半中空的器皿合为一体,黑子白子各占一半,他躺着把两盒棋子都搁在桌上,“是个妹妹,性子很像你,我看了便喜欢,方是个稳妥孩子,他带着你放心,不会再出小年那种意外了。”
我是不知道扛着锯子的女魔头能有什么意外,但如果他们两个指的是让她去带孩子,那我会对那个孩子致以一个伥所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同情。
就这样,我和我的丑兄弟在望那安了家,当然,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我们的主人。他话不多,也几乎不出门,朔不在时他平日里除了自己与自己对弈,便是写些我看不懂的书。比起每日都去演武场晨练还提过自己会出征的朔,我猜望平日里的工作大概就是整整文书,帮不认字的将士们写写书信。
挺好的,他看起来身体又不像他哥那么硬朗,远离战场也是件好事。我这么对我的丑兄弟说。
丑兄弟用他阴阳异色的眼睛凝视我,主要是因为它现在还没学会动眼珠,人出生要在母胎里怀胎十月,伥自然不可能是一天就突然诞生的,我们俩还处在伥的初级阶段,根本不会动,但它身上的毛领子用了我曾经还是树时的料子,所以我们可以用很玄的意念交流一下。
你太蠢了,我的丑兄弟说,没看到墙上挂的刀弓吗,他哥可不用这个。
我先前曾说,由于我的主人擅长棋艺,且不爱出门,喜欢在家写书,导致我认为他是个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很快,我就修正了这个错误印象。
此人和谦谦君子的关系约为零,和温和有礼的关系更是远的没边了,实际上,他不但牙尖嘴利且性情偏激,还疑似有暴力倾向,虽然他不对我这个棋盘动手,但我认为他大哥应当是深受其害。
说到这里,很多人都不信,觉得望不会打人,但我用我的星位发誓,我真的目睹了一件惨不忍睹的暴力事件,甚至都把我撞飞了,我的兄弟当时被令将军抱去玩,没有与我同甘共苦,事后还说我蠢。
那是我来到玉门的第四个月,战事又起,虽然我主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把我和我的丑兄弟也打包带去了前线,但他忙的尾巴打后脑勺,根本没空搭理我们两个,有太多事需要他做,甚至没空和他的好大哥伤害我们脆弱的伥心。
前线战火滔天,我和丑兄弟待在他帐里,每天都是人来人往,每个人与他说话都屏息凝神,生怕听漏了一句。就连望自己也时不时出去,过几日再满身血和灰回来,看得我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战事稍缓的某天,他们最大的妹妹令和朔一起进了帐。
令头发凌乱,剑鞘都不知丢去了哪儿,血在他们身后拖了一路,朔肩上的布料已经被浸透了,只是由于布料是黑的不那么明显,她边走边数落长兄,“大哥真是悍不畏死,带奇袭部队去咬敌方大军尾巴这种事都敢做,居然还要拉着妹妹一起,真够意思。”
朔面色有些发白,但平日里积威甚重,看起来不像是受伤的虚弱,反倒像什么不动声色的兽王,“此战令妹斩了对面军旗,当居首功,高将军定会为你记一笔。至于悍不畏死,行军打仗,怎能畏惧敌军?”
“谁说敌军了?”令帮他按着伤口,发出一声冷笑,“我是怕咱家那祖宗,你想好怎么和臭棋篓子解释了吗?”
“不解释。”朔想得很开,“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又不会感染,这点伤口,只要挖出箭头,等他回来就看不出来了,只是不凑巧罢了。”
“是啊。”帐外有人慢条斯理地说,“真不凑巧,还给了兄长蒙混过关的机会,若是再歪两寸扎进心脏,兄长可就不好瞒我了。”
令一把抓起我的丑兄弟,当场逃离现场,这个选择很明智,“二哥,你棋盒借我玩两天啊。”
语毕她便逃之夭夭,望撩开帘子俯身进来,战场风沙太大,他的长发没披着,扎成了马尾,枯枝簪子斜在发根,横刀挂在腰上,脸被风沙与血灰抹得没法看,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如遥岚破月,沙中石火。
朔坐在他军帐里,熟练地开始拆自己的盔甲,很快露出上半身与肩窝的伤口,箭身已经为了防止二次伤害斩断,只留下箭头深深陷在肌肉里,透着点不祥的黑色光泽,“过来帮忙,伤口在右边,我自己不好挖。”
望从护腕中抽出一把匕首,坐在他面前,“不是打算和令一起瞒着,让我回来看不出来吗?”
“我与你之间,没有秘密。”朔道,“况且——“
望用匕首在他肩上的伤口上划了个十字,血立刻涌出来,我猜我主人可能是有点晕血,在挖出箭头之前闭上眼,从腰间另一侧解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冷酒,才重新开始工作,“况且什么?”
“况且抬头看见你在城上,我便知自己定会战无不胜。”
望处理这种箭伤是熟手,知道犹犹豫豫才最让人受罪,手起刀落,一下就把深埋在伤口里的源石箭头撬了出来,他大约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个答案,因此表情有些精彩,“你是在试图蒙混过关吗。”
他将纱布丢在朔的肩膀上,去医药箱里翻绷带,朔自己按着涂了药的纱布,“只许你平日里瞒着哥哥,不许我蒙混你吗。”
“你伤口里那块源石够一个壮年男人因矿石病急性感染而死。”
朔抓住他的手腕,“是哥哥不好,让你担心了。”
望果然就没脾气了,他真是吃软不吃硬,开始往兄长受伤的肩膀上缠绷带,“你……下次小心些就是了,伤的是你,不必向我道歉,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我相信你的判断自有理由。”
“嗯。”朔将他又往身前拉了点,我的位置只能看到朔后背比雕像还漂亮的肌肉线条,望虽然称不上四体不勤,但和他比力气着实不够看,被拽得一手扶着他没受伤的肩膀,试图通过后倾拉开距离,“还有,我方才就想说了,你又不是没看过,这么不自在,总躲开目光做什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人明明自己以身犯险,回来居然非但不写检讨,还在这逗他性子别扭的弟弟,很快就遭了报应。
我主人应该是恼羞成怒,将他用力一推,直接把搁着我的小桌撞得一抖,我也跟着飞起来的时候听到朔的一声低笑,随后我就脸,啊不,棋盘正面着地,视线的最后是望提起他的领子,低头咬他嘴唇的场景。
后面的一切正如我所言,我看不到,但他们应当是狠狠打了一架,根据我的推测,我认为是我主人打输了,因为他说话像喘不上气,数落哥哥数落得断断续续,气势全无,而朔语气带笑,显然是游刃有余,大获全胜。
后来我把我的推测告诉我的丑兄弟,他对我说:你蠢得我想为你一大哭。
我不服气,我觉得丑兄弟因为比我轻便才被主人天天抱着,以至于把主人说话的语气也学来了,动不动就说我蠢,好像他自己很聪明似的,于是我说:你聪明,你说他们不是在打架吗?
丑兄弟:你说相伴几千年,一起养了好几个孩子的两位,没事打架做什么?
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不少人养了四五个孩子,还会一斧头砍死另一个,然后吊死在我身上呢,可见一起养孩子的都是仇人。
丑兄弟发出了释然的大笑声,他说主人聪明一世,养出你这么个伥来也是英明扫地了,你以后倘若化了形,千万别说你认识我和主人。
我自然是不服的,我认为我有必要向丑兄弟证明无论是兄弟还是夫妻,只要这个家里的人数从两个变成了一群,爆发矛盾是早晚的事,不论原因是孩子的教育还是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事实也证明,我果然是对的。
他们家很快就迎来了最后一个孩子,是个红发的男孩,主人的五弟和小妹一起接出来的,他还带着我和丑兄弟去见过那个孩子,长得很可爱。据说,这孩子是他们家最后一个兄弟了,按理他们应该很是开心。
但这两位平常只要站在一起就自成一个天地,坐在一起不到五分钟就会全自动开始下棋或者靠在一起的模范兄弟,就此开启了龙生的新篇章,他们居然开始激烈吵架了。
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平常完全没有摩擦,以前他们也会因为某些小事或者观点不同刺起对方来,但和好的速度总是快得让瀑布里的水都望尘莫及。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两个吵得不欢而散或者当场动手的次数越来越多,连令有时都拦不住,我觉得她看起来很像个面对夫妻吵架无能为力的共同朋友,连两个人的诉苦信都能绑在不同羽兽腿上同时抵达她的窗台,让她不知道先回谁。
我听不懂他们吵架时说的什么岁和什么大梦一场的话,我只知道这对兄弟吵得都不天天腻在一起了,开始分居两地,朔与主人下棋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是令更加常来,每次她来都是一脸对这个境况痛不欲生的表情,我和我的丑兄弟就对着她劝架不得反被气的表情取乐。
许是因为我笑得实在太大声,很快我就遭了报应,我裂开了。
对,我,一个被朔精心雕了三个月,被望贴身携带了很多年的,北岭榧木做的棋盘,被那剑尾巴龙一巴掌拍裂了。
虽然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的令小姐看着我身上的裂缝,对着自家大哥二哥一顿骂,结束了二位的这场小小战争,但朔第一句提出的赔礼道歉方式居然是再做一张棋盘,气得我恨不得从桌上弹起来拍在他脸上。
什么人呐!当初给弟弟做礼物,把我挂在坐骑后面都不放心,硬揣在怀里跑了大半个炎国,现在把我拍裂了,我就成了昨日黄花,想丢就丢了是吧!
幸好肥尾巴龙还有那么一点良心,他拒绝了,并和令又聊了些我听不懂的话,聊到中途,令给了他一杯酒,二位喝完就拿我当枕头,没人关心我的裂痕,他们只趴在我身上睡觉。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你们兄弟姐妹把我当什么了!
大约是我的怨念太浓烈,趴在我身上睡觉的二位睡的也不甚安稳,两条龙醒来时表情都极其糟糕,我正好奇他们做了什么梦时,身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次是令,她也跟她大哥学坏了,好险力气还是小些,没再给我拍裂一次,“你方才答应我什么了?!不是说好了不会轻举妄动吗?!”
望没回答,他这人一遇到答不出来的问题就会开始装傻充愣,“别拍我的棋盘。”
“我就该连你也一起拍碎了。”然后令又把酒壶重重墩在我身上,“我要告诉大哥去,让他来收拾你。”
她拂袖而去,连酒盏都没拿,望也没有叫她的意思,他一手抱起我,一手拿着酒盏,心事重重地回了屋。
我倒不为身上的裂痕担心,他们家弟弟妹妹都有一双巧手,只要愿意,轻轻松松就能把我修得完好无损,望这人虽然看不出来,但其实极其念旧,必不会把我随手丢了。比起我,他本人似乎更值得担心,他把我带回房后既没有联系他的弟弟妹妹,也没有重新找个棋盘开始下棋,只是坐在我身边,手指搭着那道裂痕,不知想什么想得出了神,连灯都没有点,就这样一直枯坐到了半夜。
只坐到半夜,倒不是他不想坐了,是因为有个不速之客让他没法继续坐下去。
该不速之客身手极其敏捷,翻军师院子的墙如入无人之境,枯坐了一天的望终于有了反应,他抬手抄起刀,缓步走到门前,刀身被拉出两寸,映着窗外一晦一明的双月和他的眼睛,只待出鞘便可痛饮人血。
我也跟着屏气凝神,虽然我没有气,这不速之客一点收敛自己脚步声的意思都没有,径直走到门口。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栅格的影子将望的面孔切割成一块一块,我觉得他似乎幅度很小地勾了勾嘴角,但眉毛依然沉沉地压着眼睛,并没有给我笑了的感觉,他一转手腕,出鞘二寸的直刀在重力下落回鞘中,一声不吭地贴着墙站着,甚至把尾巴都努力抬高死死贴着墙面,尽可能减少了自己的占地面积。
搞么子啊?打算站在门背后偷袭刺客吗?
门开了,由于主人贴在门后的墙根,进来的人没发现他,但我也立刻理解了他怎么一点都不急了,因为这神秘半夜翻墙的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是他哥。
多新鲜呐,宗师半夜翻墙跑进自己亲弟弟的院子,有何贵干啊?
朔目标十分明确,以至于我觉得他蓄谋已久,进屋就直奔卧室而去,这屋里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能保证自己不绊倒的。
他伸手去撩床上挂着的帐子,理所当然的,床上空无一人,望已经不知何时从门后挪到了他身后,随手把直刀往地上一丢,也不在意它发出的噪音,直接伸手从背后抱住了自己的哥哥。
朔顺势按上他交叠在自己腹部的手,“你没睡怎么不点灯?”
“月朗风清,今日不宜夜袭,宗师,你兵书都读哪去了?”
“惭愧,学艺不精,只好深夜讨教,还请军师多教教我。”朔语气带着几丝笑,“不生我气了?”
望将侧脸贴在他肩膀上,他们身高相差无几,两个人一起站在床前窄窄的空间里,像两根擎天柱,也不嫌挤得慌,“夜半三更,你怎么来了?”
“末将以为军师气得要命,特来赔礼谢罪的。”
什么玩意儿?新棋盘这就做好了?莫不是蓄谋已久?
我激动地恨不得跳起来看他的手,望动都不动,还是贴着他的后背,“你这两手空空,赔得是哪门子罪。”
“某家境贫寒,有十一个兄弟姐妹,实在没有什么金银宝帛,所幸还有一身力气,军师若不嫌弃,便卖给你了。”
望撒手放开他,转身就要走,朔立刻扳住他的肩膀,“没验货,就急着走?”
“买不起。”望说,“某家境更差,不但有十个惹是生非的弟弟妹妹,还有个能开碑裂石的哥哥,请足下另谋高就吧。”
朔把他拉回来抱进怀里,用力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原本是贵得很,但买家是你,可以白送。”
望脸上被他逗出了点笑影,可能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你这做得是什么生意?三弟若学你这样,怕是要亏得底裤都没了。”
“令妹和我告了一状,她说让我好好教训你。”朔拥着他,这个动作不适合说什么正事,总觉得氛围黏糊糊的,“你的确有些操之过急了,我明白你要除掉祂的决心,只是此事并非一日之功,贪功冒进的后果会超出我们的承受能力,还需从长计议。”
“可我们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望的语气沉下去,“你知道夕已经一百年没有睡过吗?”
朔愣了一下,随即放开他,望顺势转过身面对着朔,他们终于要谈正事而不是刺我的眼睛了,我很欣慰,“小夕怎么了?”
“不肯跟我讲,说她没事。”望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最近做这个动作的频率很高,似乎连他都负担不起这些层出不穷的思绪,“还是年偷偷告诉我的,她总梦到祂,吓得不敢睡。”
朔沉思几息,“我后日便告假去看看小夕。”
“你知道这是杯水车薪,今日是入梦,明日是作画,事态只会滑向更糟,祂未死,我们全家都休想有一息安寝。”
“你的想法呢?”屋里没有点灯,他们两个相视而立,栅格的影子在他们之间的地上拉得很长,我无端端觉得那影子很像一个牢门,只等着落锁。
望问了个在我看来有些古怪的问题,“大哥上午对我说,愿意与我同去,是真心吗?”
“你怎么会怀疑这个?”朔立刻道,他向前踏去,望却退了一步,“我早已表明我的立场,无论你有什么办法,我都愿意与你同路。”
望的声音有些碾碎在齿间,所以格外的小,“如果我真的要你的命呢?”
“我给你。”朔毫不迟疑道。
“那如果我败了呢?”望又问,“如果祂早有准备,如果我满盘皆输,你还是要与我同去?”
朔又向前了一步,在他面前似乎从来没有跨越不了的距离,无论这个距离是谁划下的,他无视了弟弟再度试图后退的动作,直接拉起望的手,语气格外平静,“凡人说生同衾,死同穴,我们这样的存在,死后留不下什么。若你我当真功败垂成,便让岁陵做我们同归的坟墓吧。”
望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月亮移过一个微小的角度,恰好被窗扇挡住,他所站的地方完全没了光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只听到他问,“你我都死了,弟弟妹妹要怎么办?”
朔道:“从祂第一次聊做吐息拨动人间,到祂被镇入岁陵,隔了大炎整整五代人,每一代都传承了前人的遗志,才最终成功。为何不相信我们的弟弟妹妹会像那些人类一样,即使我们死去,也仍会接过我们未竟之事,直到终有一个能除去祂呢?”
“可除祂之事九死一生,祂对我们的恶意,会比对人类更深千百倍,你要让易和年,夕和余去面对这些吗?”
“你也是我的弟弟,我就该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吗?”
朔说自己兵法学得不好,我看他是太谦虚了,这一记单刀直入,打得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许久才道,“你可知道,如今你已是人身,无论我是成是败,你都不会死,除岁之事已与你并无太大关系,你该去做那个记住我们的存在的人。”
朔用力一拽他,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月光照亮了他那只金色的眼睛,让它泛出粼粼的微光,“即便你我现在就消散于此地,我们这些年曾保护过的人也不会当即死亡,他们活着,他们的血脉绵延着,便已经是我们来过与存在过的证明,又何须记住我们的名字。我不会在我最亲密之人遇到陷境时置身事外,真到了那一步,我情愿与你同死。”
我主人袖口上有一圈金色的经纬纵横的花纹,是他那擅长缝纫的弟弟做衣服时为了衬他特意添上的,在黑色的衣服底上格外显眼,此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些金色的花纹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很有美感,不愧是绩老板的设计。
但很快我发现,其实不是花纹在摆动,在动的是他的手,他的右手在发抖。
这个发现让我十分惊诧,我主人,望,这人铁石心肠的程度是敌方大军压境,城内兵力空虚,手头只有一撮人时,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就上城墙拼命的水平,居然被宗师三两句话给说得手抖了,难道宗师比十万擅长源石技艺的大军还要可怕不成?
我等着望怎么回答他,但一向最擅长摆弄言辞,三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钻进他套子里的我主人突然词穷了,他在沉默过后猛然伸出手,双手捧住哥哥的脸,顷刻之间,他们的呼吸就交融在一起,速度快得我猝不及防。
他们二位可能是由于互相抢夺氧气,导致一起昏了头,没往床的方向去,反而朝我这边跌跌撞撞倒过来,我听到哗啦一声,是我那搁在桌上的丑兄弟被不知谁一尾巴扫到了地上,他很有尊严地拒绝裂开,至少没当场掉一地棋子儿。
至于我,我只是一个裂了没人修的棋盘,那肥尾巴龙的背压到我身上时,我心中只有两个念头:第一个是他和剑尾巴龙加一起叠我身上好重,还乱扭,我要碎了。第二个是这家人没事做总折磨我一个棋盘做什么?我不干了,我要罢工!
是的,以上这些,都只是我在长久岁月里受到的折磨的冰山一角,除掉这些,最最让我无语的事是,我主人不修我。
他离开玉门去了更北边,他不修我;他去百灶在庙里和国手下棋,他不修我;来往破庙偏殿的信使越来越多,他用我的盘面当桌子写锦囊,他还是不修我。
我一度怀疑也许我主人是棋盘界审美的慕残癖,没事就喜欢看着我身上的那道裂痕发呆,还能若无其事地用我下棋,以至于有些达官显贵误以为他自闭多年囊中羞涩,某天以送书为名义给他抬来了一箱金子,看得他无语凝噎。
这么多年下来,渐渐的我也看开了,我觉得不修就不修吧,也不过是顶着个裂痕,俗话说伤痕是人的军功,那玉门宗师亲手拍出来的裂痕当然也是棋盘的荣耀。
不过转机来的猝不及防,我是不知道望没事自闭在一个破庙里到底要干嘛,他弟弟妹妹偶尔会来看他,他哥哥也会,只是他总心事重重,连天都聊不了几句就送客,这破庙肯定不像他在玉门的住处一样有卫兵把守,所以谁都能进来转转。就这样,某一天我睡醒时,发觉身上多了点东西,不知是哪个不速之客往我的天元上放了一颗银杏果,早上出门的主人已经回来了,正在看着那颗果子。
棋盘上不能放果皮纸屑,这不是常识吗?谁这么没素质啊!
望将那颗银杏果拿起来,随手丢了,他站在原地许久,终于俯下身抱起我,我听到他长长叹了口气,踏出了破庙的庙门。
他去了界园,他终于打算修我了。
易工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发出了嚯的一声,他摸摸裂痕,十分惊异,“二哥,你这棋盘到底裂了多久才想起来修啊?裂口这儿都快包浆了。”
“还能修好吗。”
易把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当然啦,我是谁,不管裂了多久,保证给你修得和新的一模一样,这可是大哥的心血呢,也是二哥最喜欢的棋盘吧?”
望轻轻应了一声,“嗯。”
“放我这你就安心吧,这两天你就随便找个别的棋盘用,我院子里棋盘可多了,随便挑,对了二哥,你什么时候来取?”
“我不取了,你修好之后,便交给大哥。”
易抬头发出一声迷惑的叫声,“啊?你不要了?为什么?二哥,你和大哥又吵架了?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我先帮你修,不告诉大哥,等你改主意了随时过来取!”
界园风景颇美,他们两个坐在一座山间的小亭子里,望在看亭外的风景,答得心不在焉,“不……百灶事毕,我要回玉门了,让大哥先帮我取东西,它太重了。”
他说谎了,他为什么要对弟弟说谎?
“原来如此。”易似乎不疑有他,连他二哥说话时没有看他这种细节都没发觉不对,大松一口气,声音重新轻快起来,“早该回去啦,总待在那庙里做什么?等大哥来了我就交给他,你就放心先回去收拾行李好了!”
不对,不对,我在心里大喊,拦住他,他不是要回玉门!他到底要去哪啊!
可我只是个失败的伥,至今也没学会说话,我拦不住他,也报不了信。
“除了棋盘还有什么要给大哥的吗?”易也跟着起身准备送他,“二哥,需不需要我来帮你搬行李?年也在呢,我们约上三姐去余弟那给你办个送行宴吧?”
“不必。”望走出亭子,忽然又回过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将目光放到弟弟身上,身后长风猎猎,语气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温和,“你虽然在家里排第八,好歹也是哥哥,以后多照顾弟弟妹妹,少和你三哥闹些别扭。”
“冤枉啊二哥!”易忙道,“我哪敢和三哥闹别扭,三哥那可是我的衣食父母。至于照顾弟弟妹妹,是不是年又和你告状啦?别信她的,是她先抢我陨石我才抢她铁矿的!”
他的辩解声飘散在风里,望已经走远了,没有再回一次头,我恨不得从桌子上当即滚下去,易工部走回我身边,伸手拍拍我的盘面,自言自语道,“二哥今天怎么怪怪的,唉,伙计啊,你怎么裂成这样,他们俩吵架拿你撒气了?”
我无法回答他,我只能沉默。
望确实没来拿回我,来的是朔。
那也是我自从被造出来之后见到的朔最狼狈的样子,他来时我正躺在易工部的工作台上,易这么轻声细语的人,头一次和秉烛人说话那么大声,我听到他质问:“如果生死不知的是你的哥哥和姐姐,你也能坐在家里一动不动吗?!”
而秉烛人像个上坏了发条的八音盒,从始至终都只会重复同一句话。
“陛下有令,所有代理人不得擅出,易工部,为了你自己好,不要卷入此事。”
我觉得他在说废话,我主人他们全家人都非常热衷且心甘情愿的喜欢卷进别人的事里,否则也不会折磨我这么多年,此时此刻,我发自内心希望易忍不住一脚踹开门,然后抱着我狂奔去百灶。
我那主人不知到底去了哪儿,虽然他嘴毒心黑还满肚子坏水,可终究已经这么多年交情,我不想离开他,更不想离开我的丑兄弟。该死的,做棋盘就这点不好,我实在是太大了,不如丑兄弟轻便,可以让他抱着到处走。
朔在他们两个吵得几乎要动手的时候赶到,不仅头发散了,而且满身满脸都是血,形容狼狈,几乎堪称失魂落魄。
他打发走了秉烛人,又拉着弟弟进了屋,易是个聪明人,他已经从长兄的沉默里读出了不祥的气息,我看到朔两次试图开口,都没成功说出话来,他应当是还在想到底去怎么解释。反而是易先递上了张青青粉粉的手帕,他平日总是笑眯眯的,如今收了笑容,眉眼间几乎萦绕着几丝鬼气。
“大哥不必说了。”他轻声道,“三姐的事,我已经明白了。”
朔没有去擦脸上的血,他握着手帕的拳头收得很紧,似乎已经学不会怎么放松,“此事内情不详,我会去问你二哥,你身负重责,好好守着界园,弟弟妹妹们还需要照顾。”
别卷进来。
“大哥放心。”易回答,“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朔似乎想抬手拍拍他的肩,最终因为自己手上沾满了血,还是放弃了这个动作,易再开口时声音里有轻微的鼻音,“二哥让我修他的棋盘,我修好了,大哥带走吧,司岁台不让我出门,我就不送了。”
我猜他打算偷偷哭鼻子,但这也怪不得他,若不是因为我没有眼睛,其实我也很想哭,他没了姐姐,我也被主人抛弃了,我们真是一对同病相怜的可怜虫。
朔将我拿进了手里,转过身,攥着手帕的手又一次试图抬起,最终却依然没有试图去擦弟弟的脸,他只是近乎威严地点头,“大哥走了,照顾好自己。”
易对我们摆摆手,朔便提着我离开了,踏出门时我听到了身后一声没来得及藏好的呜咽,混着朔的叹息声,远远地被风卷走,直到再也听不清楚。
我又回到了玉门。
这趟从界园到玉门的路,我与朔一起走了两次,上次大雪纷飞,他抱着我,坐骑踏过雪时有沙沙的响声,那时他神采飞扬,我刚刚离开易的仓库,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得很,丑兄弟嘲笑我,说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现在丑兄弟不在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听说主人进了岁陵,出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了,他总在主人身边带着,恐怕也凶多吉少。据说人年老的时候会体虚畏寒,头晕眼花,看一切景致都不入眼,唯有满腔心事坠得脊背佝偻,尽管我只是一个至今未能学会说话和动弹的伥,此刻我竟也生出了相似的感受。
现在的玉门,可实在是太冷了啊。
一个棋盘,自然是该用来下棋的,可现在再也没有人用我下棋了,朔将我安置在他书房的书桌上,望不在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下棋,从未用过我,反而擦我擦得很勤快。
反正比他弟弟勤快多了。
我沉默地躺在他的书房里,寒来暑往,令离开玉门,朔改了名字,玉门城也搬上了移动城市,杨柳绿了一次又一次,我依然躺在这里,时光飞逝,落在我身上却停止了流动,如今再有人进宗师的书房,甚至会惊讶地问一句,宗师也会下棋?
而时间的流动,始于一只金色的肉垫。
那天玉门似乎航行有误,一头撞进了大沙暴,书房的窗户被风吹开,扑了正在睡觉的我一脸沙子,我也懒得搭理,然而好不容易暴风止歇以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窗户跳进来,软软的肉垫踩在我脸上,那东西低头凝视我,熟悉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你还真是偷懒啊,这么多年都没学会化形吗?”
那是张黑白二分的丑脸,动起来以后甚至显得更丑了,云兽舔舔自己的前爪,我发出惊恐的大叫,你不是死了吗!
他咪了一声,在我身上伸了个懒腰:你说谁死了呢,真没礼貌,你想不想见主人?
他不都把自己剁吧剁吧分了吗,我问,见他干嘛,他缺个托盘吗?你就不能客串一下他的碗吗?
废话真多,你到底想不想见?丑兄弟问。
我立刻说:我当然想,但是兄弟,你就这么大点,你要怎么把我弄走?
他回答得很骄傲:我可是主人的棋盒,他现在已化为了一百八十一枚黑子,玉门现在就有两颗,我把他带过来,让他自己把你带走不就好了。
我哈哈大笑:兄弟,你是说你打算把主人带到他朔哥哥书房里吗?到时候别说带走我,我看他自己都得留下。
丑兄弟僵住了,显然他没想到这个:我以为他们两个已经绝交到此生不复相见了。
这时候我就有情报优势了,我立刻说:你知不知道他哥想他想得都快疯了,每次去百灶见不到人就在我旁边静坐,我看他都快禅定了。
丑兄弟又嘲笑我:从没见过佛家心中想着人禅定的,你真是没见识。
没见识就没见识吧,我说,兄弟,我想死你了。
丑兄弟害羞了,他跳出开着的窗户跑了,留给我一个矫健的背影,让我很是艳羡,当年他跟着主人进了岁陵,沾了更多的岁气,又一直被带在身边,早早就变成了只能跑能跳的云兽,而我,至今还是个动弹不得的棋盘,世界可真不公平。
……不对,他跑了,我上哪见肥尾巴龙去?
可能是我这么多年受到的折磨太多,老天总算开了一次眼,丑兄弟离开没两天,朔,现在该叫重岳,忽然兴致勃勃地冲进了书房。
虽说他一直很沉稳,这些年还变得更沉稳了,他弟弟不在,没人能把他气到拍桌捏杯,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清心寡欲。而现在,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几乎让我想起当年他在界园边和易说话,边做木匠活的样子。
他冲进门,左右环顾一圈,毫不犹豫地一把抄起我,将我夹在胳膊下面,又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玉门满街沙土,他跑起来像一个小型沙暴,也连带着扑了我一脸。
我就这么被他夹着,一路跑到一个树下的棋摊前,那儿坐着一个人,衣着平平无奇,脸也平平无奇,神色还有些没睡醒一样的茫然,我只扫了一眼,就觉得这棋手连我主人的尾巴尖都赶不上,不知道重岳急着见他做什么,还要把我送人?
这不成,我得让丑兄弟想办法偷我走!
重岳把夹着的我取下来,在他对面坐下,将我往地上一墩,“把这个带走。”
那棋手看起来像宿醉了一整夜一样,浮肿的眼睛看人甚至聚不起焦,手却十分听话地将我托起,他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带给谁?”
“不必问我。”重岳的眼睛只看着那盘棋,“还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在听,望。你这局以天下为盘的棋,落点终归在岁陵中,到了终局的那一手,我会去找你的。”
那平平无奇的人抬起眼,说来也怪,他分明是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么普通,但只这一刹那抬眼时,却如一把刀鞘锈迹斑斑的古刀乍然出鞘,冷光可断人骨。
“随你。”棋手说,“如果你能找到。”
他提着我起身走了,沙暴过后,蓝天白云甚是美丽,重岳坐在那简陋的棋摊前,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他嘴角一勾,对着那盘棋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
棋手抱着我走过街头,在路过一家客店时,一个温和如丝绸的声音说,“把东西给我吧。”
那个声音的主人撩开帘子,对棋手伸手,在短暂的锋锐后,棋手又恢复了迷迷茫茫的样子,他毫不迟疑地将棋盘往声音的主人手中一塞,绩双手接过我,目光在我的盘面上扫了一圈。
“修得倒真不错。”他点评完弟弟的手艺,没再搭理那个棋手,直接踏上楼梯推开客房的门,对里面的人道,“二哥,你的棋盘回来了。”
屋里坐着个我熟悉又陌生的人,熟悉是因为他还是那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陌生是因为他太瘦了,瘦得形销骨立,看得伥胆战心惊。丑兄弟蹲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正在用爪子洗脸,也许因为看到了绩提着的我,丑兄弟大感惊讶,直接从桌上跳了下去,围着绩整洁的裤腿打转,试图把自己变成伥后身上为数不多的毛蹭上去。
绩将我搁在桌上,随后居然腾出手偷偷摸了两把我的丑兄弟,这个举动看得我心中登时一阵打鼓,这不对,他们俩看上去不是偶然撞上的,我主人连上赶着要跟自己一起的大哥都不带,怎么偏偏和这个三弟混在一起?
图他什么,图他个子小人又细吗?看起来在岁陵里轻轻踹一脚,就能把他踹飞,以上全部都是客观描述,绝对不是在抱怨他只摸丑兄弟不摸我。
“去大荒城的商队我已经安排好了。”绩把我的丑兄弟抱起来,“等大哥离开玉门,我们便启程。”
望穿了件我说不出具体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看得出这些年他做通缉犯的日子过得不太滋润,往日里军师一直是玉门最时尚的风景线,大家都跟着他的风格做衣服,我就打算等我将来有一日成了人形,也要搞身差不多的衣服穿。
他把我拉到身前,熟悉却瘦得多了的手指摸上我的盘面,我有些心酸,心酸的原因不在他看起来似乎爱上了绝食,而在于他瘦成这样,到底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扛得动我,总不能指望旁边那个更瘦的他们家老七吧!
“你想你姐姐吗?”望问。
“二哥这话便是明知故问了。”绩在摸丑兄弟的下巴,“我自然是想的,只是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还没到能去见她的时候,这次她也许会很生我的气,到时候就靠二哥说情了。”
我发出没人能听到的笑声,觉得绩在异想天开,他们俩这次谁会被骂得更惨可还是个未知数呢。
望不傀是我的主人,他和我想得一样,“我来说情,她只会更气,在我们做完一切之前,你好好想想怎么对她认错吧。”
“那我们最后的希望应该只剩易了。”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他能不能哭得大哥和姐姐一起心软吧——不过也没那么值得担心,反正我们大概没有机会活着道歉。”
我又开始提心吊胆了,这肥尾巴龙又想干嘛?我好不容易才再一次找到主人,又要让我成为一块无主之盘吗?就不能对我好一点?
“修得倒真不错。”望没有回答他这个很不吉利的问题,“一点都看不出裂过。”
时隔多年,我终于又回归了一个棋盘的本职。
虽然想想看有时候我身上摆的棋子就是我的主人本人,这一点让我格外不适,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也许是他怜惜我和他分别多年,决定用更多份的主人补偿我的想念之情呢!对吧?
我又能跟着他了,从玉门到大荒,又从大荒到百灶,他心事重重,少言寡语,而我,我正在心中祈祷他哥真能言出必行,在岁陵门口把他逮回去。
逮不回去的话一块去也行啊,人多力量大,凑三条龙一起入陵,三是个吉利的数字,铁三角,天下无敌啊!
但是呢,还是正如我所说,我是个投胎运很差的棋盘,投胎运都这么差,想来世上若是有神,他必然是不爱我的,我的祈祷没有收到任何成效,可能还起了反效果,在百灶路边的时候,我的丑兄弟被他赶走了。
望对他说,“别跟着我,你很烦。”
丑兄弟在我的脑海里大叫,但他不敢冲主人吼,只敢咪咪喵喵地在他腿边打转,试图用自己的丑脸蹭主人的小腿以获得被留下的资格,但肥尾巴龙这冷酷的男人丝毫不为所动。
“走吧,岁陵中岁气旺盛,你若昏了头,会成为我的阻碍。”他说,“离我远些。”
丑兄弟将黑白二分的脸搁在望靴子上,试图唤醒他的一点良知,其实我这些日子跟在他身边,沾了更多他的气息,已经可以动一动了,但看到丑兄弟如此惨遭驱逐的样子,我决定继续装死,假装自己依然是个不会动的棋盘。
丑兄弟这么可怜,连我都要心软,况且我认为一只丑云兽沾染再多岁气,也不会给望造成任何阻碍。
驱赶一只丑云兽?好没天理。
“好。”望赶不走一只撒泼打滚的云兽,又不能一把抓住顷刻捏死,只好说,“我的棋子丢了一枚,对弈之事一子便可决胜负,你是我的棋盒,你能找到的,去帮我找吧。”
丑兄弟从他靴子上抬起云兽头,懵懵懂懂地望着他,望又说,“我会等你找回那枚棋。”
他没有等。
他是个骗子。
他骗了我的丑兄弟,也骗了他弟弟。
绩被他送走了,我的丑兄弟也被他送走了,唯独我作为一个他眼中的死物,成功跟着他混进了岁陵,那里面可真不是个好地方,巨兽的咆哮声震得我几乎觉得自己要立即魂飞魄散,在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另谋高就的想法。
一天天的,到底都把我带着往哪里钻呢?还老骗人,等出去之后我就带着我的丑兄弟搬去界园,再也不跟他玩了。
时光似乎又一次在我身上静止了,他们与其说在用我下棋,不如说在下另一盘更加辽远,辽远到我不能理解也无法干涉的棋,他的血一次一次溅到我身上,一颗又一颗黑棋化作齑粉,我在这漫长的过程里忍不住去想我的丑兄弟。
他能找到那枚丢了的棋吗?世上又真的存在那枚棋吗?
就没有人能来帮我一把吗?我投胎的运气就那么差吗?
在我几乎认为这盘棋必输无疑之时,命运终于垂青了我一次,我看到武之一道撕碎了幻想与真实的边界,我看到重岳遥遥地立在远方,岁陵中血红的风掀起他黑色的衣摆,腰上的串珠也跟着晃动不休。
“那我会去找你。”造出我的人对着他弟弟说,“一直找下去。”
瞧,有开碑裂石之能,将武学淬炼到极致的宗师,其实也和我们这些小伥没什么区别,他压根没意识到,他正在和我的丑兄弟走上一条完全相似的道路,去找一个总在骗人的骗子,而聪明的我已经认清了肥尾巴龙的本质,绝不会和他们两个一样。
在梦境闭合的一刹那,我调用了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气息,一只棋盘化的伥,早就沾满了和主人一样的味道,我将身上原本搁着的一枚主人化成的棋子甩飞出去,又将气息集中在另一枚普通的棋子上。
有着与主人一模一样面孔的白发人握住拳,他大概是不会去甄别那气息到底是来自我还是来自棋子的。几乎在下一个瞬间,我感到自己像块没用的抹布一样被他狠狠拧成一团,精心雕琢的盘面瞬间爆出无数裂纹,我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哈,就算只有一枚,我也算他的救命恩伥吧?这些年他们全家给我的折磨终于结束了,如我所言,我的投胎运太差,我打算换号重开,去重新投个胎了。
我的碎片飞过他的耳边,在那一刻我用尽最后的全力对他大喊:
“回去和你哥团聚吧,听到没!我再也不伺候你和你全家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