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在干什么?"
我睁开眼睛,是一片蓝天,和一张上下颠倒的鸣上的脸。他站在躺着的我的身后,俯下身来搭话。
“嗯……没什么,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所以抱歉,就让我这么躺着吧——我故意拉长音,尽量装出和平时无异的懒散模样。反正鸣上为了回家陪菜菜子,肯定马上就会回去了,所以随便掩饰一下就好。他却直接坐在我身边的草地上。
“明明刚才吃本垒打棒冰时还那么有精神。”
“就是那时候太有精神才会累啦。”
“不回家休息吗?”
“……感觉这里意外的还挺舒服,先不回去了。”
鸣上点点头。他也认为鲛川河堤在这个小镇里,算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吧。毕竟他在和别人没约时,打电话问“你在干嘛”,总是会回答“在钓鱼”。但又说不是为了钓到鱼才来的,只是喜欢等待时心沉静下来的感觉。说得像是在打禅似的,真搞不懂。
不过我现在可能有点懂了。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无边无际的蓝天笼罩了整个世界,像是压在身上一伸手就能够到一样,盯着看久了居然感觉会掉进去。身下的草坪虽然划得脖子有点痒,但稍微侧头就能闻到的清香也让人很放松。果然大自然能治愈心灵不是骗人的啊。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安静,离那些烦人的声音和烦人的事情都很远。像是来到了一个时间停止的、只有我一个人在的世界,这让我总算能松一口气。
……虽然旁边还有一个人在。
“话说,你不回去陪菜菜子没关系吗?”
“菜菜子去朋友家玩了,晚饭前去接她就好,所以没关系。”
"之后的约会预定呢?"
“没有哦,因为今天约好了要来帮阳介打工。”
“我都说了下午就能结束的……这样难得的周末不是浪费了吗。”
“我不觉得在这里是浪费时间啊。”
“……这样啊。”
我跟鸣上也认识了好几个月,虽然这家伙有时候说话含糊不清的,但最近总感觉已经能听到他话语中的潜台词了。“我想和阳介在一起”,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敏锐地发现别人的情绪,在对方吐露烦恼之前,一直沉默又坚定地陪在对方身边,这就是鸣上的温柔之处。
但他对于我明白他的想法这件事肯定也心知肚明,我懂你,你懂我,我懂你懂我,你懂我懂你懂我什么的……变得像是奇怪的绕口令了。总之这就是所谓的心灵相通啊,无需多言的感觉很好,我很喜欢。因为在互相理解的那一瞬间,有一种两个人融为一体了的非常亲密的感觉,这个很特别吧?
这也是鸣上厉害的地方。他的存在自然得像是身体的另一半,就算在沮丧的时候想着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消失算了,也不会讨厌有他在身边。这到底得是多强的亲和力才能做到啊?实在是强过头了,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很无语。
不过我的心灵感应雷达告诉我,他现在想说的话是“不用在意我,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应该是吧?我真的累到一个字都不想说,所以如果是这样真是帮大忙了。我没有移动身体,只是用眼睛瞥向鸣上的方向,很快他就像感应到了一样转过头与我对视,然后含着笑点点头。毫无疑问,这是默认我可以随意的意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于是我眺望着湛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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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稻羽的夏天很热。
我刚搬到这里时是秋季,镇上所有人早都已经换上了长衣长裤,怕冷的人还会再多加一件风衣。放眼望去,树是橙色的,铺满道路的落叶是褐色的,天空是灰黄的,鲛川也映得暗沉不少,实在是一丁点夏天的气息都没有残留。
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热。
结束了朱尼斯的打工,从空调房走出来的一瞬间,还以为踏入了地狱呢。滚烫的热浪让我有种身上有火在烧的错觉,赶紧“哇呀呀!”惨叫着连滚带爬回到朱尼斯,鸣上用非常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他推开门,也“呜哇”了一声,狼狈地退了回来。这次是用有点幽怨的眼神看着我了。
“到家还有二十分钟……”
“……抱歉,我请你吃棒冰啦,想吃多少都可以。”
就连马路都烫得人脚底发疼,我们龇牙咧嘴地踮着脚总算是移动到四六商店的时候,都觉得干脆住在这里算了。
“你要吃多少?五根吗?”
“我可不是小熊啊。一根就好。”
啊,既然已经来了。鸣上接过棒冰后对我说。那我就顺便准备点物资吧,阳介先回去也可以。欸——我可是连这扇门都不想打开啊。但我跟鸣上回家是不顺路的,可能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于是我唉声叹气地打开门。
然后在走出去的一瞬间,手中剩下的半根棒冰就立刻开始融化。
“哈?!等、不是吧?!”
我以前看过一个视频,小浣熊把棉花糖放到水里瞬间溶解后,那呆呆的不可置信的样子又好笑又可爱。但是现在棒冰以同样的速度融化时,我完全理解了,小浣熊,我懂你,这种情况真的是非常手足无措啊。
只是脑子混乱了几秒钟而已,棒冰下端融化的糖水已经大量流到我的手上。我赶紧把木棍倒过来,接下来再放进嘴里就好……本来是这么想的,棒冰却因为融化太多开始松动,一下子顺着木棍滑落,直接啪叽砸碎在地上。
“啊……啊啊啊!我的本垒打棒冰——!!”
我一边哀嚎一边颤抖着蹲下,最后的残骸也很快化成了一滩水,连双手合十为它祈祷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我也没办法双手合十了,刚刚右手上沾满的糖水蒸发后,整个手掌都像是裹着胶水一样黏糊糊的,好难受啊……!没料到天气这么热是我不好,但这样未免太倒霉了吧!
稍微闭上眼为棒冰默哀了一会儿,接下来必须快点回家洗手……在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喂,快看,那是朱尼斯的儿子……”
突然听到了窃窃私语声。
“明明那么有钱,还要为一根棒冰大惊小怪,真是小家子气……”
“就是啊,而且那么冒失,本来天气热就很烦躁了,看他毛手毛脚的更让人心烦……”
“肯定是不在了比较好吧,不管是他还是朱尼斯……”
我没有回头,装作正沉浸在失去棒冰的悲痛中的样子,静静地等待声音远去才起身。每一句闲话都放在心上的话,我也不可能在这里坚持这么久,所以我完全不在意。没错,比起生气难过,不如说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啊。
“终于已经省略成‘朱尼斯的儿子’了……真是的,我是人类,我的父母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可不是超市或者空调房之类的东西。”
哈哈,真好笑。我笑了两声,才发现声音干涩得不行。喉咙也被热量蒸干了吧,连咽口水的动作都会感到钝痛。总感觉脑袋开始发热了。
不要在意……我对自己说。那种只会用标签评价他人的人,根本就没有理会的必要。我有更重要的使命,才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身上。我只要珍惜那些会好好接受我的人们就好了。对,就是特搜队的大家,除此以外的人根本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
视野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是刚刚融化的棒冰反射了阳光吧。淡蓝色的液体像是掉下来的一块天空碎片,很漂亮,清凉的颜色在炎炎夏日里很特别,光是看着它就好像能抵御酷暑。
但这是因我的失败才会出现,而且很快就会蒸发的转瞬即逝的东西,也就是说,只有我能记住这份不会留存在世界上的美吗。我突然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如果是小西前辈在这里的话,肯定不会这么说的。
不要,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脑海中有一处声音这么喊道,我却无法停止。
前辈她很温柔,所以就算她会有些苦恼地说“小花真是笨手笨脚的呢”,肯定也会借给我湿巾让我擦拭干净,然后再叮嘱“下次要小心哦”。
听到那些人的话,她可能也不会刻意安慰我,而是会有些天然地说“跟朱尼斯没关系,只是小花太笨拙了而已吧”,我只要再捂住胸口故作受伤,说“前辈,这个玩笑让人好痛心啊!”,两个人一起随便笑笑,这样就很好。
因为前辈不会把我当做朱尼斯的附属,而是会好好地正视“花村阳介”,重视着真正的我。在我刚来到八十稻羽,厌恶一切的时候,是她的话将我拯救了。前辈跟那些讨厌的人不同,总是非常关心我,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可是这也只是我的想象,是我完全没注意到前辈的痛苦,只希望她能接受原本的我,才做出来的可耻的想象。其实前辈就算递给我湿巾,也会在心里想“烦死了”吧,就算贴心地提醒我“下次注意”,跟我一起哈哈笑着时,也会在心里大喊“烦死了!”吧。
我,其实是被前辈讨厌着的,这个事实很可怕。前辈那么痛苦,我却完全没能帮到她,并且今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这件事也很可怕。所以我总是想着能忘掉就好了。忘掉她讨厌我,忘掉她很痛苦,忘掉她存在过。这样我就可以不那么难受,这样我就能重新站起来好好生活了。
但是不是这样的。如果连我都忘记该怎么办?小西前辈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东西只剩下还保存在我脑海中的记忆,如果连那个都忘记的话,“花村阳介知道的小西早纪”不也会跟着永远消失吗。只有我见过前辈最深处的痛苦,如果连我都忘记这件事,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晓真正的她了。直到最后都不被自己认可,也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里的前辈,一定可以说是,就连曾经活过的事情都已经彻底被世界抹去了吧。
可是我不希望小西前辈消失。就算世界都舍弃了她,我也不想松手。
地上的淡蓝色液体已经彻底蒸发,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就算我指着这里对别人说“曾经有棒冰在这里融化哦,颜色很漂亮”,对方也只会说“不知道、没看过、不感兴趣”,然后离开。我过几天再回到原地,可能也会忘记这里曾经有棒冰吧,因为地上就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好可怕,不要这样,好想逃。
我开始跑动。
该去哪里?哪里都不想去,反正哪里都没有那个人在。不想去朱尼斯,不想回家,不想去学校,不想去商店街。这些地方只是一次次地提醒我不管去哪里都找不到那个人而已。不要再待在这里了,我不想留在这个她不在的地方。
我拼命跑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一样。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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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棒冰吗。”
我突然从一片混沌的意识中醒来。
刚才睡着了吗,不过更像是被太阳烤得暂时昏迷了。八十稻羽的夏天真恐怖啊……就连闭着眼睛,看到的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片朦胧的橙色,那是阳光直接穿过眼皮达到视网膜才会这样吧。我慢慢睁开眼睛适应光线,是一片蓝天,和一张侧过来的鸣上的脸。
“是因为棒冰吗。”
鸣上又一次开口问道。
“……啥?”
“之前在四六商店门口,你用非常悲壮的声音喊了‘我的本垒打棒冰——’,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啊……那个被你听到了啊,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掉到地上了而已。”
“所以才很难过?”
“不,再怎么说也不会因为这个难过啊,又不是小熊。”
“这样啊,说的也是。”
于是鸣上又坐正,继续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流。他是怎么能忍得住不问“那到底是为什么”的啊,定力太强了吧。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想“喂你这家伙,差不多也该开口了!”。这家伙毅力也是满级吗。
河边很凉快,我貌似是跑得头昏脑胀才会下意识来到这里。但即便如此,夏天还是夏天,一直被太阳晒着的我就像是被碳烤的鱿鱼干一样,流汗流得感觉身体都要干瘪了。仔细一看鸣上也是,衬衫粘在后背上,汗水不停地从脸颊上滑落居然还能面不改色,我的搭档难道是超人吗?
我一直不开口,害得他也沦落到这狼狈的境地,总觉得怪对不起他的。但是我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这份心情没办法变成语言,也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因为只要这个没办法直面现实的软弱的我还存在一天,这种心情就会永远持续下去。就算是鸣上也会束手无策吧,说了也只是给他徒增烦恼,所以我不会说。
不过,他愿意这样不逼问我,只是单纯的陪在我身边,我很开心。虽然接下来我还没做好不逃避的心理准备,也依旧打算一句话都不说,但还是希望鸣上能就这么一直呆在这里。
明明我是想逃到只有自己的世界里,但是果然,鸣上的身边才是全世界最安心的位置吧。这么想我是不是太依赖他了啊?但是我的心灵感应雷达告诉我,鸣上大概在想“你愿意依赖我的话我会很开心”,那就拜托你再多照顾我一下咯,搭档。
说是这么说,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我懒得起身,就这么继续望着天空。手心堆积着汗水很难受,本来想随便擦擦,突然想起来右手之前沾上了黏糊糊的糖水,流了汗之后反而变得更黏了。握紧拳头,指腹和手心就会被黏住,然后再张开,会有种带了点阻力的撕扯感。“撕拉——”地把它们扯开,意外的有点放松。所以我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的手怎么了?”
鸣上好像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声响,转过头来问我。
“在四六商店门口那时候,棒冰融化流到手上了。”
“看起来很难受,要去河边洗一下吗?”
“那可不行,洗掉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为什么?”
“嗯——一开始是有点难受,不过习惯了以后感觉还挺好玩的?”
而且,如果没有这份感觉,那个棒冰的存在证明不就会完全消失了吗。总觉得那样会很难过啊。欸不对,刚刚才说过不会为棒冰难过的,我也有点搞不懂我在想什么了……我放弃思考,再一次握紧然后扯开。鸣上看着这样的我,难得皱起了眉头。
“果然跟那个棒冰有什么关系……”
奇怪,到底是因为什么呢,那时候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异常吗……他嘟囔起来。终于忍不住想知道答案了啊。不过与其说是等我等得不耐烦,应该是后悔自己当时没能及时察觉到什么吧,鸣上的这种温柔我也很喜欢。
“跟棒冰没关系啦。”
“肯定有,因为我每次提到棒冰的时候,阳介都会含糊其辞。”
“不是含糊其辞,是本来就是那样啊。对我的话再多点信任嘛。”
“是阳介先不肯信任我,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的错。”
“哈哈,你这是在闹别扭吗?”
你偶尔还挺可爱的呢。鸣上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对自己刚才的话感到羞耻。“又绕开重点,明明就是想要隐瞒”,说完又叹了口气——呜哇,原来他也会叹气的啊!
“……虽然真的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嗯嗯……“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还是希望你能向我倾诉”、“好担心你”、“我想帮助你”。大概是这些意思吧。一句话里能听到这么多不同的含义,重复一遍,这就是心灵相通。
果然这种感觉很好,每一次能听懂鸣上的内心时,我都会比想象中更开心。也许我实在是太希望能理解他,也太希望他能理解我了。这种把两个人紧密地连结在一起的……羁绊?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这种东西。
话说,因为感觉很好,这么来了几次后总觉得心情也变明朗了。再玩几次可能就能振作起来,所以我试图向鸣上的方向挪动。搭档——再稍微陪我一下——
“唔,已经这个时间了。”
“诶?”
“我差不多该回去接菜菜子回家了。”
“……啊。”
夏天的白天总是很长,哪怕有点晚了天空还是和下午一样亮堂,热量也完全没有减退,我才没有注意到。虽然感觉在这里时间会静止,但果然,还是一直在前进啊。果然还是逃不掉。……感觉很讨厌。
“阳介也要回家吃晚饭了吧,到河堤为止都是顺路,一起回去吧。”
“……不要。”
“诶?”
“我不想回去。”
唉,变得像是玩得太开心吵闹着不想回家的小孩子了,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我把脸藏在胳膊下面。
我知道,只是一直躲在这里也什么都不会改变,时间不会倒转,夜晚还是会来临,一直逃避,到最后也只剩虚无而已。可是那边的世界不也什么都没有吗。
手上留下的黏黏的触感还能提醒我曾经有过棒冰,前辈却什么都没有留给我。没有前辈在的世界很可怕,而我在害怕的时候,拼命想要寻找她存在过的线索,却找不到,如此无能为力。然后一天天过去,最终淡忘了她该怎么办……这样的自己也让我感觉快要疯掉了。
“鸣上还要去接菜菜子吧?……别让她太担心。”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不如说,已经耽误鸣上这么长时间了,要是还害得菜菜子没人接,那我从做人的角度来说也太失败了。
“是吗。”
鸣上却轻轻地笑了。脚步声不是远去,而是向我走来。然后他温柔地拉开我的胳膊。一看到他的笑脸我就懂了,这是“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意思。但是这样更像是把我当小孩了,很羞耻我反倒希望自己读不懂。
“那,阳介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想做才会停留在这里啊。再前进下去,我害怕的东西就会来临不是吗,所以我想让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停留在这一刻,不要再继续改变下去了。可是太阳会慢慢落下,只要太热我也会不停流汗,时间久了也会感到饥饿一样,生命是不可能停止的吧。既然这样的话。
“……可能是想变成棒冰吧。”
被太阳晒到就会流汗,这一点跟棒冰不是挺像的吗。这样的话,我就会慢慢融化。变成液体之后,大概会融进土地里吧,然后就可以永远也不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了。而且,只要我不去找,就还可以当作没有消失。没有视觉和听觉,也就不用再去被迫接受烦人的事。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保持着“还记得前辈”的样子融化,不用面对“总有一天连她的记忆都会消失”的现实。这么一想变成棒冰还挺好的。
鸣上却保持着沉默。我说了太奇怪的话,他感觉很困惑吗?就算是他,也不能从我这段话里听出隐藏的含义啊,这还真难过。正这么想的时候,他紧紧握住我那只黏糊糊的手。
“……嗯,差不多够了啊。”
“诶?话说,别抓着啊,很难受的吧。”
“阳介先稍微安静一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我说啊,别小看糖水啊,一旦黏上,想要扯开就会有点费劲,还抓得这么紧,那我们的手就会变得像是以这个姿势浇上一整瓶胶水一样,之后会很难分开的,你知道吗?
但是就算被用力抓着,我也并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鸣上的手热得简直在发烫。也是,他也陪着我在太阳下晒了好几个小时,皮肤都有些晒伤的红色了,体温变高也很正常。和我的手紧握在一起后,互相传递着温度变得更热,鸣上的手背上也开始冒出一层薄汗,哈哈,结果鸣上也变得像棒冰一样嘛。
把两个棒冰放在一起任由它们融化的话,不就会由“两个”变成“一个”吗。我和鸣上相连得这么紧,融化了肯定也会合在一起。虽然我之前说心灵相通有种融为一体的亲密感,但我可从没想过是以物理方式实现啊。
不过如果能成真,我大概会很期待。特搜队的大家互相关系都很好,但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过小西前辈的事。因为我觉得大家没经历过我的事,肯定不能完全理解我的感受。就算得到了安慰和照顾,肯定也只是无关痛痒的,流于表面的,无法真正分担我的痛苦。
所以如果能和谁变成“一个”,我不能用语言表达的痛苦也能被理解,而且那个对方还是鸣上的话,我觉得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还要幸福的事了吧?
但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认识一对双胞胎姐妹。”
“……哈啊?”
“姐姐觉得双胞胎很厉害,什么都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妹妹却觉得完全一样太累了,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这是故事背景。”
“喂你怎么就自顾自说下去了。”
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是搞什么啊,倒是解释一下。但我的疑问完全被无视了。搭档意外的是一个在某些时候会强硬地保持自我的人。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追求一模一样呢。心灵感应这种东西虽然听起来很酷很厉害,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去追求的东西。”
“哦哦……”
“但是在和阳介有过几次心灵相通的感觉后,我很开心,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我们两个也能变成‘一个’就好了。”
“哦哦……啊?”
你也这么想?我不可置信地指指他。得到点头的答复以后,我控制不住音量大喊出来,我还以为这么奇怪的事只有我会想呢!这下我们又心灵相通啦,真好。鸣上却摇摇头,说一点也不好。
“我们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只依靠默契是行不通的。今天我有很多次,明明传递出来‘希望你说’的信号,但你每一次都逃掉无视掉了吧,连拒绝的回应都没有给我。”
“呃呃,这个嘛……好吧,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连这个都能感应到,如果这也是因为心灵相通的话,确实会有点麻烦呢。我嘟囔着。鸣上对此又叹了口气。哈,一天之内居然能让他叹气两次,我说不定其实很了不起啊。
“……就因为阳介是这种人,所以心灵相通这种迂回的手段已经够了。果然用语言传达是必须的啊,接下来我不会再以‘花村阳介的另一半’,而是以‘鸣上悠’的身份来直接接触你的心。”
准备好了吗?鸣上直直盯着我。眼神、眼神好恐怖!感觉下一秒我就会被他的感情撕碎一样,我忍不住向后缩,又被相连的手拽了回来。
“首先,我不希望阳介变成棒冰,也不希望你融化。”
“啊……哈哈,也是啦,毕竟在电视里,我速度又快,魔法和物理伤害都不错,战斗时很派得上用场。平时的参谋和活跃气氛我也是一把手,没有我的话特搜队会很困扰吧——什么的,开玩笑的……”
“嗯,是啊,的确会很困扰。”
鸣上微微一笑。
“因为阳介不在的话,我会很难过。”
呜啊——!一上来的攻势也太猛烈了吧!我几乎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果然搭档只要想做,连直球都能做到满分啊!
“而且,不是特搜队会困扰,是里中、天城、完二、理世、小熊他们会困扰。因为大家都很喜欢阳介,所以你不在的话会很伤心的。跟电视没有关系。”
起码同伴们的真心,希望你能相信啊。鸣上有点哀怨又有些责备地说道。真的很抱歉……我深深垂下头。的确我也觉得,对真正关心我的人想“你们才不懂我”未免太傲慢太失礼了。明明想要好好珍惜大家,却不想敞开心扉,这是我做的不好。我会好好反省的。
“所以能不能就此打住,饶小的一命呢……”
“在我说完想说的话之前都不会放过你的。”
鸣上温柔地笑着,我却好像看到了地狱恶鬼。阳介没有想对我说的吗?我像卡顿的机器人一样颤抖地摇摇头。
“那我就继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想离开,但马上就是晚饭时间了,不回去会让大家担心,所以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果然这个关键问题还是逃不过……但是面对充满气势的鸣上,我好像连嘴硬的“就是不回去”都说不出口,只好心虚地别开脸。鸣上却直接伸手掐住我的脸掰回正位。喂喂搭档,你这不是使用“语言”,而是使用“暴力”吧!
“起码把原因告诉我。”
“……好的。”
对不起我马上就说,真的会说啦,威压别这么强嘛。我虚弱地呻吟着。鸣上松开我的脸,却完全没有要将握住的手也分开的意思。
“那边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不想回去。”
“在我看来这里才是什么都没有啊。”
“……虽然确实。但不太一样。我想找到的东西在那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不去找就可以当做还存在的话,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那,你想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我是不是自掘坟墓了啊?
抱歉了鸣上,只有这个,我真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的。但现在的气氛可容不得我拒绝……就没有什么很像样的借口吗。突然,我想起了一片清凉的淡蓝色。
“呃……嗯……是棒冰啊。你看,已经融化了,不对,该说是蒸发了?总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已经彻底消失了,肯定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的!”
“果然是那个棒冰吗……”
鸣上沉吟着。喂,你别信啊!虽然这句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是连我都觉得这个谎话太牵强了,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会相信啊!
不过仔细一想,也许意外的是个好借口,毕竟就算是鸣上也会拿消失了的棒冰没办法吧,解决逼问危机了~我还真是天才呢!正在我得意的时候,鸣上抬起头来。
“阳介,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哦。”
“诶?”
“在地上融化了的话,应该还会有残留的糖粒。就算是蒸发了,其实水分子也依旧留在空气里。并没有完全消失。”
“……你说的这些。”
“虽然全都不能用肉眼看到就是了。”
“你也知道啊!明明知道还这样说吗!”
安慰人的方法未免太差劲了!你认真的吗。如果有人养的植物死了,你也会说“没关系,反正营养还存在着”吗,这种话简直可以说是伤人了!
“但是,棒冰不是生命,而且你想找到它,我才会这么说的。”
“还是听不懂。”
“……阳介刚刚说,‘不去找的话,就可以当做还没消失’,但是同样,不去找的话,原本能找到的东西也会找不到不是吗?”
明明那个东西还存在着,却不想去找,这样才叫彻底弄丢了吧?如果真的很珍惜很珍惜,而且已经无法挽回的话,那就把整个世界都搜刮一遍,把所有能抓到手里的全都握紧。比起“什么都没有”,还是“还剩一些”比较好吧。
我忍不住又避开了鸣上的视线。
他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因为我也想过差不多的事。但理智理解了,感情却跟不上。我害怕的不只是找不到,同时也觉得,如果失败了的话,我肯定没办法接受这么无能的自己。害怕受伤所以止步不前,正是这个软弱的自己才会让我不停的逃避,这样的我又能做到什么?
“……而且不管怎么说,水分子也太……”
你把人类肉体的极限当成什么了啊?我抱怨道。鸣上却大方地回答,那种小事而已。
“没关系,阳介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不要这么随便地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我明明就做不到……”
“才不是没有根据。阳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但是我知道的。因为我一直看着阳介,所以我知道的。鸣上缓缓用双手包裹住我的右手。
“失去重要之人也能重新振作的坚强,为了保护小镇而奋不顾身的正义,细心照料同伴的温柔,还有有时能帮到大家,有时又会让自己钻牛角尖的敏感。这些都是阳介很厉害的地方,我一直看着这样的你,也被这样的你帮助了很多次,所以我相信你。就算阳介无数次的说自己做不到,我也会无数次的说我相信你。”
“而且,阳介也不是一个人啊。”鸣上轻笑着。“的确,特搜队的大家都没办法完全理解你的痛苦,但只要阳介开口请求,无论如何都想要找到那个东西的话,大家一定,不管是八十稻羽的哪个角落,都愿意为了你翻个底朝天的。只有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鸣上拉过我们相握的手,轻轻抵在额头上。
“所以,下次又想要融化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哦。然后——”
接下来的这个是我的私心。鸣上不好意思地笑笑。
“如果你也变得相信我了,希望能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在那天到来之前,我都会一直等着的。”
……是这样啊。
八十稻羽的夏天很热。我觉得,归根结底,是因为太阳太强烈了。太强烈了,整个世界都变得过于明亮,明亮得太刺眼了,所以才会感觉眼眶酸痛。
我拼命地眨着眼。鸣上在旁默默等待。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滑稽的模样,却还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也太恶劣了吧。我可不会如了你的愿的。我吸了一下鼻子,总算是忍住了。
“……我说,还不去接菜菜子没关系吗。”
“啊,确实有点晚了。但只要好好道歉的话,她一定会理解的。”
“也是啊,因为菜菜子很懂事。毕竟是因为我,所以我也去道歉吧。”
“嗯。……那,一起走吧,阳介。”
“嗯,走吧。”
我拉着鸣上的手,从草坪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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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鸣上来到鲛川河边。
一路上,我几乎没说什么话。想要说的事情太多,想要表达的感情太复杂,反而会像胸口卡住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但今天的开场白是什么,我已经决定好了。
我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
“这个,是我和小西前辈一起拍的大头贴。那是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小西前辈邀请我拍的。因为时间有点久了,我还以为肯定早就弄丢了。”
我大口地深呼吸。
“……但是那天回去以后,我就试着到处找了找,最后找到了。前辈已经不在了,但我还能拥有跟她的回忆碎片,还能记住她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感觉很开心、很庆幸。……所以,也很感谢你让我去找了。”
“然后,也想说对不起。明明之前你那么关心我,我却一直在逃避,一直在隐瞒……”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在颤抖。声音、快要发不出来了。但是鸣上说过他会等我,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他。
“不知道会不会太晚了……现在的话,你愿意听我说吗?”
鸣上和往常一样微笑着。
我又一次做了大大的深呼吸。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