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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觉得血亲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你们也许性情与长相各自相异,甚至如果不是因为血亲,你们会是走在路上看到对方就心生厌恶的关系,但由于这样的血缘,走到哪里,你们都会被视为一体,我是说……你们不觉得这种关系很奇怪吗?”
黑暗的屋子里,年举着蜡烛,一本正经地说。
绩歪头问易:“她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把二哥的棋子吃了?”
“不知道。”易小声回答,“二哥的棋子能用X光扫出来吗?”
“要不找方看看?你能联系到他吗?”
“嗨,哪能啊。”易爽朗一笑,“他一个月前就把我给拉黑了。”
绩十分惊讶,方除了自闭了些不爱说话了些,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他究竟有什么理由突然拉黑自己的四哥,“你做什么了?”
易抚摸着怀里的小八界,“他知道我和二哥是一伙儿的了,骂了我一顿,说我什么忙都敢帮,然后就把我们两个一起拉黑了,现在除了看病也不搭理二哥,只给大哥发消息,说等二哥治好了再考虑把他放出黑名单。”
真的吗,那怕是永远都放不出来了。
“臭绣花的你可别笑。”年说,“他把你也拉黑了。”
绩指指自己,虽然他不冤,但他作为一个被踹出来的人还是觉得格外不爽,年对他们两个摆摆手,“我才没吃错药呢,我只是觉得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和你们两个商量一下。这件事,事关我们的家庭能否健康的存续,以及我们能否拥有正常的兄弟关系,非常严肃,我视你们两个为自己人才叫上你们的。”
她这么严肃,绩也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坐端正了,顺便把小八界从易怀里拎出来抱在自己怀里冷静精神,很认真地说:“你讲。”
年清清嗓子:“我怀疑我们家出了一个犯罪分子。”
“这需要怀疑吗?”易挠挠头,“犯罪分子不是就在我们隔壁躺着吗?”
“不,你不要打断我,再说隔壁那个犯罪分子已经保外就医了,我说的是另一个人。”年伸出一根手指,对他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我是说,咱们家大哥。”
绩和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茫然。
“你担心大哥变成犯罪分子?”易很迷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大哥不担心你作奸犯科就不错了。”
年放下手中端着的烛台,大马金刀地往第三个椅子上一坐,“太天真了,我之所以叫你们两个来就是想说,你们不觉得大哥对二哥的私人空间太有占有欲了吗?”
绩被她的脸皮震惊了,他从未如此刻一般意识到年和望的血缘关系,他们二位的脸皮可能是用同一种砖砌出来的城墙:“最喜欢享受二哥私人空间的不就是你吗?”
“不不不。”年连忙摆手,“我又没跟二哥住一个屋,没有这回事,我是说你们两个回忆一下,是不是最近这些天只要和二哥待在一起,大哥就会从莫名其妙的地方恰到好处的冒出来啊?”
年一语道破天机,七八九三兄妹坐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发觉了往日里从未发觉的奇怪盲区。
“的确如此。”绩十指交叉,抵在自己鼻尖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前两天二哥生辰将近,我想着给他裁身衣服,就约他去看看百灶的时兴布料花样。”
一般来说,喊望出门挺难的,他们家二哥是一个超越了界门纲属种的奇葩,虽然理论上是一个能跑能跳的生物,但实操上应当和银杏树有着难以区分的进化源头。他们都是古老的扎根于大地的植物,得动用大型机械才能把根系从地里撅出来,而且全天下到处都是分身。
但是由于某人在岁陵前的不厚道操作,导致绩从此在家社会性死亡,虽然回来后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绩因此拥有了高于其他兄弟姐妹们的执行权,如果是绩喊出门逛街,望就算是爬也得努力挪几步。
他记得他当时正挑出了两块看了比较满意的布料,“二哥总穿黑的,要不要试试别的颜色?我看这匹青色的和那匹杏色的都不错。”
“都行。”望抱着他的云兽,一般在这种逛街活动里他都负责考察店家的沙发,问他就是都好都行,回头全部放进衣柜里吃灰,“你看着办。”
绩走到他身边,把两块布都比了比,“二哥,我们是出来看布料的,你别光坐着,也看看喜欢什么?”
“杏色吧。”另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青色显得他脸更白了,过生日,总得气色好些。”
绩正一手一块布在他二哥身上比划,突然闻得此声,不由得一愣,扭过头去,重岳手中提着三杯奶茶,笑眯眯地对他晃晃,“三弟,走了一下午了,喝点东西?”
“大哥?你今天不是说有训练任务吗?”绩放下布料,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只邀请了望一个人来着。至于大哥,杜宾教官请了年假,重岳短暂接了她的教官职位,此刻他应该在训练室才正常。
重岳把热的一杯递给望,扎好吸管,让他端着暖手,云兽立刻跳上了长兄的肩膀,“出了点意外,我和我那个阿戈尔来的前舍友示范战斗技巧时一不小心砸坏了训练室的设备,工程部没有储备的螺丝了,我出来买些。也巧,就在这遇到你们了。”
绩看看大哥,再看看安静喝饮料的二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于是他只好拿起杏色的布料拍了拍,“确实,真巧……店家,我要这匹。”
“这么说我也是。”易也摸着下巴沉思,“之前罗德岛委托我做一批精神共鸣感应装置给因为矿石病失聪失语的患者,二哥不是很擅长这个吗,我就请二哥来帮忙测试一下。“
望当然就答应了,只要弟弟妹妹们是确实需要他的帮助,而不是闲得没事做拿他找乐子,一般他都会答应,易前脚发了讯息,没过二十分钟,望就准时抵达了工程部。
“总体运用的是精神共鸣的原理,我的思路是尽可能小型化便于携带,同时做到样式美观和不易脱落,能藏在衣服里就更好了。”易把他做的装置递给望,看起来就像个简简单单可以背在身上的装饰品小包,“毕竟矿石病人总是不喜欢暴露自己的情况嘛,二哥你试试?”
望在摆弄这些东西上有异乎寻常的天赋,他如果愿意,应该能考个精神系源石技艺的专家,虽然他根本不会源石技艺——哦,将来没准有可能就学会了。
不用易多指导,他只简单的摆弄两下,没有张嘴,声音就从装置里传出来,“做得很好。”
“那当然。”易竖起大拇指,“我可是家里的天才,听力部分呢?”
望似乎很喜欢这个装置,依然在用它说话,“也许是太小了,听起来有点杂音,我再试试……”
易从一旁撕下一张便签纸,正准备记录一下精神系专家提出的缺点,原本坐得好好的望忽然一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像是窒息了,手中的装置也没拿稳,直直掉下去。他怀里的云兽立刻窜出,四肢展平,将自己在地上摊成了一块黑饼,装置掉在它软乎乎的肚皮上,好悬没摔坏。
精神共鸣……精神共鸣!这枚棋子和岁陵里的巨兽也是精神共鸣,被增幅了!
界园之主手中的笔直接飞了出去,吓得魂飞魄散,“二哥!”
他还没来得及冲上前,有人比他更快,易只感到身旁一道劲风拂过,再一眨眼的功夫,重岳已经连人带尾巴将望抱进怀里,“望,望?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送你去医疗部。”
好在望并不严重,没几秒就成功喘上了气,冷静地先把重岳塞进他怀里的尾巴甩出来,或许是因为刚刚的痛苦,他声音哑得吓人,第一句话是对着重岳的,“没事,别怕。”
易也被他吓得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二哥你吓死我了!以后这种活我再也不喊你了!”
重岳并没有松一口气,整个人紧绷得易都能从外套袖子的开口看到他绷紧的肌肉,他擦擦眼角,“大哥你怎么也在这?你不是去医疗部取药了吗?”
“我路过。”重岳说。
易在脑中回忆了一下罗德岛的地图,医疗部和工程部分属罗德岛东西两头,宿舍在罗德岛正中央,按这个路线路过下去,他大哥可能是打算给罗德岛画个测绘图,“从医疗部,路过到这儿?大哥你是迷路了吗?”
重岳和他坦然对视,理直气壮道:“对,我迷路了。”
年:“他还不如说自己打算篡博士的权,夺阿米娅的位,正在考察罗德岛地形哪里便于发动袭击呢!”
“事实上。”绩说,“这种公司的位有什么好篡,他们的年收入还不如我的月收入。”
易立刻倒在他的肩膀上,“行行好吧三哥,我这种拿死工资的,年收入还不如你的日收入呢,年那边呢?”
“我啊,我前些日子对乌萨斯文学很感兴趣。”年双手一拍,“打算拍一部乌萨斯的文学巨著静静的雪河,大哥和二哥不是在那边打过仗嘛,都懂乌萨斯语,我就找二哥和我一起去书屋挑个合适点的译本。”
罗德岛有自己的图书馆,而且年在借书时才发觉望好像不似她想得那么不爱出门——他甚至已经和图书管理员混熟了,带着年直奔乌萨斯文学区。
“你要拍电影的话这本不是个好选择。”望挑出乌萨斯原版递给她,“故事太长,写不完的。”
“没事儿。”年嘿嘿一笑,“任何东西只要经过我年大导演的改编,都会化腐朽为神奇,所有人都将拜倒在我的才华之下!我会将重点放在男主角与他隔壁嫂子的不伦之恋上,随着剧情发展,男主角将会杀死自己的结拜好大哥,然后发现嫂子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望:“……”
这是什么米诺斯伦理悲剧与乌萨斯苦难文学合体的惊世之作?炎礼真会给她过审吗?不会引来和乌萨斯的外交争端吗?
“你这么拍。”望斟酌着用词,“投资人不会有意见么?”
“不会。”年抱着书说,“三哥看过了,他说让我找你当文学顾问,你点头了那就是能拍。”
她转身准备去取另一本书,书架子有些高,最上面的书年够不到,正要喊望帮忙,一只手从她头顶伸出,准确取下了她想要的那本书,“文学这种东西,还是找令妹合适吧?”
“欸?大哥?”年接过书,她觉得哪里不对,“你来图书馆干什么?”
“看书啊。”重岳奇怪道,“不然还能做什么?”
年看着他没穿外套只穿着运动背心的精壮上身,和他脖子上搭着的毛巾,和他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以及他头上正在冒的热气:“刚……刚晨练完,不冲个澡,就来看书?大哥你这么好学吗?”
“那这听起来确实不对。”绩说,“一次是也巧,两次是迷路,三次就不是纯天然了。”
对于他的上道年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监狱里的犯人都需要私人空间啊,大哥这样可不太好,有点……嗯……”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是想说跟踪狂?”
“哎!怎么说话呢?哪有那么严重,我是觉得大哥最多有点分离焦虑……等等谁?!”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落在她头上一阵乱揉,年被揉得晕头转向,仰起头看向头顶的人,目光与一双红绿交错的眼睛撞上,当即发出一声惨叫,她从椅子上飞了起来,一脚踩空,好悬没摔地上,但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及时接住了她,年又一抬头,正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在黑暗中冷冷地俯视她,如日月一般的眼里充满了审视。
她连滚带爬地从二哥的尾巴里跳出去,和对面她的三哥四哥抱在一起,好在望没有用尾巴缠人的爱好,也可能是怕她太烫,“你们两个是怎么进来的啊?!”
“走进来的。”望对这种举着烛台密谋的气氛毫无兴趣,他按亮了灯,“门没锁。”
“幺弟说你们没吃晚饭,让我们散步的时候送点夜宵给你们。”重岳脸上看不出一丝被编排的愤怒,他十分和善地问,“要我和望现在出去关上门,你们继续讨论吗?”
易作为体型最大的一只弟弟,左手抱着他三哥,右手抱着他五妹,勇敢地提出了询问,“大哥二哥,你们刚刚听到了多少?”
“不多。”望回答,“也就听到了你们说兄长是跟踪狂。”
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吐槽他们两个这么大人了,做哥哥的还在外面偷听弟弟妹妹讲话,还是应该先吐槽望作为理论上被跟踪的那个如此心平气和,只好选择先给自己申冤,“讲点道理二哥,那是大哥自己说的。”
“是吗?原来大哥没事做就喜欢骂自己玩?”
对面三位顿时被他的语气吓得噤若寒蝉,重岳把余让他带的夜宵放在桌上,一胳膊将望揽进怀里,笑着道,“没事,弟弟妹妹和我开玩笑的。”
望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我竟不知兄长心胸如此宽广,可知大炎古话说慈父多败儿,这么惯着将来岂不无法无天。”
“可我又不是弟弟妹妹的父亲。”重岳理直气壮地反驳,“而且以前明明是你更惯着他们。”
望莫名其妙,“我何时惯着他们了?”
“在玉门的时候。”重岳说,“他们三个干了什么你忘了?”
一般来说,其实家里最能搞事情的三位是很难齐聚在玉门的,但天公总有作美之时,那一年元宵,轮到令去百灶陪幺弟过年,年来玉门打制武器,易轮休过去帮朔设计宅子,绩又恰好跟着商队路过,居然真在玉门凑齐了。
他们三位来的第二个晚上,望正在熬夜看军报,便听到门口一阵喧哗,随后他没锁的门被人一把掀开,三个弟弟妹妹一起滚进门来,尾巴在地上纠成一团,年抬头就大叫,“二哥救命!大哥发脾气了!”
望有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就知道这三个聚在一起铁定要出事,“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救急如救火啊二哥!”易连忙叫道,“我们这次如果被大哥逮到,大哥一定会把我们三个都打死的!求你了二哥!总不能看着我们挨打吧!”
望站起身撩开隔间那边的帘子,示意他们三个进去躲着,口中凉凉道,“你们三个净会闯祸。”
“只是小意外。”绩被剩下两个弟弟妹妹拉拉扯扯,勉强担起了解释的重任,“我们做了烟花,老天师对大哥告了一状,大哥很生气。”
“边关重镇,是给你们放烟花的地方吗?无法无天,我看你们是欠点教训。”
“二哥——”易伸出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袖晃,“饶了我们吧,就这一次,我们好难得来跟你和大哥聚聚,求你了求你了……”
望正要说话,另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又过来了,他只好对弟弟妹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帘子,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走去门口,正和朔撞了个脸对脸。
朔看起来相当狼狈,望鲜少见他这么狼狈,满脸是灰,肩上挂满了丝线,束发的绳子都不知跑去了哪,本想求情两句的望都被他这幅样子看得无语凝噎了几秒。
“你看到三个弟弟妹妹了吗?”朔平静地问。
“嗯……没有。”望有些心虚,于是伸手去摘他肩上和头发缠成一团的丝线。
朔把头凑近了些方便他摘线,眼睛盯着望的脸,“真没有?”
“骗你做什么。怎么搞成这样了?”
朔:“看花灯看的。”
望摘着线想起了是有这事没错,为了庆祝元宵,杨将军批准在玉门演武场中立了一条巨大的龙形花灯,大家都去看灯了,除了罹患厌人症多年的军师,他喜静,看到人多就烦。
但没听过看花灯能把人看成这样的,望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猜测,“天干物燥,花灯烧起来了?”
“真是烧起来就好了。”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你三弟说想变个戏法,给它织了一层绸缎外皮,点燃烧尽就能大变活灯,你四弟说想看神龙吐火,在龙头里装了火油,你五妹说想看龙灯烟花,在龙躯上装了烟花引线——他们三个甚至没有彼此通过气,就一起撺掇老天师点灯。”
饶是望都不由得轻轻吸了口冷气,丝线摘的差不多了,他又去擦朔脸上的灰,被朔拉下手攥在自己手里,拇指按着他的脉搏,“然后就炸了?”
“对,炸了。烟花点燃了绸缎,绸缎引燃了火油,整个灯都炸了,老天师和我差点被炸到天上去——心跳这么快还说没看见,你们躲够没有?出来。”
眼看事情败露,隔间里探出三个脑袋,年双手合十,对望连连求饶,朔拨开望就要进门捉人,望连忙双手抓住他裹着臂甲的手臂,“别这样,他们……也是想热闹点,是好心。”
话说到这里,朔回头对他致以凝视,望自己都为这等包庇行径感到羞愧,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他很不可理喻地选择了攻击他人,“是你们点灯之前不检查才会炸的。”
朔被他的护短震惊了,“你杀人被他们三个抓到把柄了?”
“他们几百年都不见得能来一次,兄长就非要抓着些错处不放吗?既然觉得弟弟妹妹们烦,明日我就带着他们三个离开玉门,再也不来碍兄长的眼。”
“所以无论如何。”朔动动手腕,“今日我都不能罚他们了?”
望看着朔,朔看着望,最终望一点头,“对。”
受了岁的影响,他的回忆如今像浸在水底的蚌壳,得颇费一番工夫才能取出里面的珍珠,望用了许久才想起这件旧事,对当年那个堪称无理取闹的自己几乎有了几丝陌生感,他皱眉道,“那今日便一起罚了?”
“不是吧二哥!”易当场抗议,“翻旧账也不能翻到五百年前吧!”
年跟着道,“我可是为你好!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吗!兄弟一场,哪能看大哥走上歧途啊?”
“才没走上歧途。”绩说,“跟踪陌生人才叫跟踪狂,跟踪亲兄弟的事,怎么能叫跟踪呢?”
易:“这听起来从跟踪狂变成兄弟乱伦了啊?”
绩连忙道,“我没这么说。”
望抬手按住自己的额角,他现在很想扛把锄头去邙山,把教过这三个弟弟妹妹的人类老师全都从土里刨出来,然后亲切地挨个问候他们的祖宗。
重岳推着望在年刚刚的椅子上坐下,随后自己也拉了个椅子坐在他们对面,“你们几个啊,宁可自己关起门来胡思乱想,也不愿意来问问哥哥是怎么回事吗?”
年挠挠头,“问你们也没用啊,最后肯定是你说我们想太多,二哥说他没事结尾,多少年了一直都这样,那我们不是只好自己想了。”
“你看看。”重岳立刻对望道,“你总这么闷着,弟弟妹妹有心事都不愿意找你说了。”
望:“这种心事倒也不必告诉我,我不关心。”
易立刻说:“但我们很关心你们啊。”
大炎第一谋士来之前没提前准备好应对这个场合的话语,于是就这么高冷地词穷了,他开始闭目养神,原地成了一尊安静的雕像。
绩推开和他抱成一团的易与年,自己坐端正了,他认为这个屋里的话题现在应该走向庄重而非胡搅蛮缠,便清清嗓子道,“其实我们也并非刻意编排,大哥二哥不只是彼此的兄弟,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兄长。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们受大哥二哥庇护多年,心中想为哥哥们做些什么的想法,不比哥哥们待我们的少——只是二位兄长总喜欢自己解决,什么都不肯和我们说,我们除了瞎猜还能做什么。”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易简直想为经商多年深谙语言艺术的绩鼓掌,手还没抬起来,绩在身后用自己的尾巴狠狠抽了一下他的尾巴,三哥又细又长的尾巴活像一根鞭子,抽得他差点嗷一声叫出来,连忙也坐端正了,“是,大哥,找二哥的事情我们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如今看你们这样,我们是担心。”
重岳原本有些拧着的眉头打开来,侧过脸不动声色地看了身旁依然在闭目养神的望一眼,忍住了喉咙里几乎要发出的一声叹息。
“没想到我们做哥哥的,竟是让弟弟妹妹担心了。”
“大哥这是什么话?”听他语气中颇有几分苦涩的自嘲之意,攒出这个局的年急急忙忙开口,“一家人不就是该相互关心相互麻烦的吗?我看哪有那么严重,大哥,你就是一直找,找太久了不太适应而已,过些日子就好了,我当然也懂你。”
她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腿上,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纹路看,语气忽然从咋咋呼呼沉了下去,“其实我自己也是。偶尔我也会总觉得,我们这些日子的团聚和胡闹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梦醒了,司岁台还是不允许我们见面,大哥远在边关,二哥在那座庙里,三姐也……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人出声,易用一只胳膊悄悄环住她拍了拍,绩手中凭空取出一张手帕塞进她手里,年哭笑不得,“哎哎哎,哪有那么脆弱,我又不会哭。现在的一切如果真的只是我的一场梦那不就更好了?我就能像那种重生小说的主人公一样,得知了未来的一切,然后提剑杀进岁陵,把那老东西打个人仰马翻,然后把二哥和三姐都救出来,嘿嘿。”
望睁开眼,“你倒敢想。”
“别看不起我啊。”年嚷嚷道,“二哥能把自己化成一百八十一枚棋,我怎么就不能把自己锻成一百八十一把剑了?到时候我就百剑齐发,把祂攮成个鳞网,看祂还怎么嚣张!二哥,你那法子也教教我呗,万一我真穿越了呢?”
“你当自己是铁胚呢。”易大声嘲笑她,“就你这个子,把自己锻成一百八十把,每把才多少料,那还是剑吗,怕不是水果刀吧!”
“臭老八!我跟你拼了!”
重岳不得不连忙起身劝架,拉开滚作一团的两人,他把年抓起来推进望怀里让他拽着,自己拉着易,“好了,别为这个打架,我们家又不是卖薯片的,总切自己干什么?”
绩在他们俩开战的时候就十分机智的拉开距离远离了战团,此刻正遗世独立在一旁,“水果刀大约都不够用,没准是螺丝刀呢。”
年的肩膀被望按着,其实他没用很大劲,但做妹妹的就乖乖被他按在原地对绩怒目而视,“把你片了难道就料很多?我看你也就能切出一百八十一根绣花针!”
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比的啊?
重岳将易按回椅子上,以物理劝架的方式停止了弟弟妹妹之间的战争,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由衷感慨道,“幸好当初没把小年交给你们两个带,否则还不提前翻了天。”
他们家带孩子的方式总体延续了寻常人家的一部分模式,年长的带年幼的,一层一层逐级下排,好比说令是她大哥二哥带的,均是主要令带的,颉又是均带的,这个模式一直延续到年,出了一点小问题。
因为易实在是太有想法了。
朔回京述职时惦记才从岁陵接出来的妹妹,特意告知了司岁台要去一趟界园,还买了礼物,想着易平日里最爱撒娇,也是个大孩子,还特意给他带了只格外别致的花盆。
然后他进门看到易在用年温度极高的尾巴烤肉,字面意义的,年在认真地根据四哥的要求准备腌料,易在她尾巴上面支了个烤炉,热情洋溢地说火候正好,招呼朔也来吃点。
朔无语,朔沉默,朔发出震撼的声音。
“你在用妹妹做什么!”
就这样,朔选择没收了易新鲜出炉的妹妹,顺便给绩写了封信,告诉他改天来界园一趟,好好教教易应该怎么当个哥哥,而后把年直接带去了玉门。
从邙山到玉门路途遥远,年不像易小时候那么闹腾,一路都算听话,对风餐露宿也没什么意见,许是因为和大哥不熟的缘故。朔带着她路上还接到命令去剿了个玉门附近的山贼老窝,她就趴在哥哥背上鼓掌。
因着这窝山贼,抵达玉门时已近午夜,哨兵顶着黑眼圈放朔进了城门,年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女孩睡得无忧无虑,甚是乖巧。朔抱着她回住处时看着她柔软的白发,由不得想,她未来又会长成个什么样?
令潇洒自如,均铁面无私,颉文采出众,黍温柔坚定,她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追求,活得很是精彩,这个妹妹无论像她的哪个姐姐,应当都会长成个落落大方又善解人意的姑娘。
想着想着,一点暖光的烛光忽然照在女孩的脸上,朔抬头,发觉夜已经这么深了,卧室的灯依然亮着,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出来,他抱着女孩一愣,快步上前推开门。
望果然没睡,他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未束起的长发披在身后,在听到开门的动静时抬起眼,烛火的光在他金色的那只眼睛里热烈的跳动,几乎有些灼人。
“怎么等我到这么晚?”朔走进屋子,他不想吵醒妹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无歉意道,“路上不太平,回来迟了。”
望搁下笔,顺手将滑到眼前的长发别到耳后,也从书桌前站起身,他已经换了睡衣,黑色的外套搭在肩上,“院里在砌围栏,乱七八糟的,总得给你留盏灯。”
朔将抱着的年交到他怀里,自己去换衣服,年睡得正香,没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换了,望端详了一下她,得出结论,“长得确实像易。”
“只有头发像吧?”朔从屏风后探头。
望将熟睡的女孩安置在另一边隔间的床上,语气颇有些苦中作乐,“你最好祈祷像的真的只有头发。”
“像小易也没什么不好的。”朔换完了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到床边,“我看我们一家里,就属他过得最开心,小年都是家里第九个孩子了,别有那么多心事,开心最重要。”
望啧了一声,“兄长这话的意思是我心重了?”
朔也在床边坐下,伸手用拇指按在他眉心用力一揉,“做兄长的,自然是希望弟弟妹妹们都开心度日,尤其是你,整日里皱着眉,该多笑笑,上面不还有我这个哥哥么?你也学学易弟,多依靠一下哥哥。”
望的眉头在他手指下皱得更紧了,并对他发出一声嘲笑,“学他?”
朔跟着他的话,脑中也由不得展开了一个类似的画面,他脑补出了望像易一样,隔着八丈远,双眼发亮地一路奔跑过来,然后抱着他的手臂使劲摇,边揺边掐着他那把冷冷的嗓音调子乱飞地喊哥哥,瞬间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了,连忙摇摇头,“算了,别学他,你什么样都好。”
望隔空点点他,“朔公好弟。”
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的一抓,朔立刻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她手里,女孩握着长兄的手指咂咂嘴又睡着了,朔对着望有些疑惑的目光轻声道,“这孩子和小易一样,怕寂寞,晚上睡觉总拉着我,你出门少,得空便多陪陪她吧。”
等她大了,又是聚少离多。
朔摸摸年的脑袋,“她是个情深义重的孩子,易这么玩她,走的时候都依依不舍,等她大了发觉自己家里的人总聚不在一起,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当然,那时候晚上坐在一起为妹妹的性格而心忧的两位哥哥还不知道,难过的表现形式分很多种,有些自闭,有人流泪,年不在此列,她难过的方式就是试图开一场家庭聚会,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没给他带最后还是混在一起了。”绩做出点评,“可见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并非是虚话。”
“是。”望接着道,“这不就半夜聚在一起说兄长坏话么?”
年:“……二哥,我就说了几句,你能不能别惦记这事了?”
“嗯。”望回答,他忽然又开口,以至于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我知道大哥一直在跟着我。”
他一句话把三个弟弟妹妹都变成了探照灯,三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连重岳面上都有了些许惊讶,“望?”
望拉起了重岳的手,拇指压着重岳的手背,隔着一层皮革手甲,重岳没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只感觉到凉凉硬硬的戒指硌着自己,“多年来一意孤行,而今病骨支离,要兄长时刻为之担忧……是我的过错。”
重岳的嘴唇轻轻一抖,一时间没能立即说出话来,好在其他三个人似乎也没有留意到他的沉默。只有望仍在看着他,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过长的头发在眼睛上留下一片阴影,目光从阴影里透出来,几乎能给人几分温柔的错觉。
易用目光在他们两个里打转,他从两位兄长之间品出了几分自己搞不明白的情绪。虽然他不觉得大哥莫名其妙地跟着二哥仅仅是出于对病情的担忧,但望这么说就是不打算让他们继续纠结的意思了,于是咳嗽一声,“也对,二哥在养病,大哥担心也是合乎常理嘛,上次若不是大哥及时来了,我就要吓死了。对吧年?”
易工部递上台阶,年撒腿就下,“对对对,二哥你能意识到你自己现在身体差别逞强就好,一定要好好吃饭吃药啊,大哥你也记得监督!三哥你说对吧!”
绩跟着年一起在台阶上狂奔,“是,二哥可别觉得倒句歉这事就过去了,我和易都被方弟骂了,你若养不好,我们两个都出不去方弟的黑名单,盯着二哥的重任就交给大哥了。”
重岳同样握住望的手,“我会的。”
“那,夜深了。”绩一手一个拽起易和年,“罗德岛的医疗部说规律作息有助于病情控制,我们三个就先回去了,大哥二哥也早点休息,走了。”
易和年跟着他站起,三个人一起绕过两位兄长,用远去的脚步声为他们今天的讨论画下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等他们三个走远了,重岳才呼出一口哽在胸口的气,对望笑道,“他们三个可真是,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几百一千岁的人了,还是长不大。”
望轻声说:“弟妹长不大,是你这做兄长的保护得好。”
虽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但做长辈的眼里,孩子来到世上,毕竟不是为了吃苦的,若能永远庇护下去,哪个长辈能舍得晚辈出去摔打?即便是他们家的人也不例外,就算头顶压着只骇人恶兽,只要做哥哥的扛得住,牙咬碎了也不该向弟弟妹妹抱怨半分。
只是他家里的弟弟妹妹,实在是性情各异,重岳握着望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
“那你呢?”重岳低声问。
“我自然也乐见他们长不大的样子,只是因着我的缘故,让他们无辜受了不少白眼,是我的不妥。”
重岳捧起他的脸,手指一抹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我不是问这个。”
望今天似乎脾气格外好,平和得要命,“那大哥是想问什么?”
“我是想说,你也是我的弟弟。”重岳转而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按进自己怀里,“我是你唯一的兄长,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伤成这样,我时常想,这一切的痛苦,原本该由我来承受的。”
望也同样环住他,动作温柔,语气却不像这么回事,“兄长这是说起胡话了,我何时需要谁来保护?我的命就在这,人也在这,不管是岁还是炎,谁想要我的命,有本事就过来拿。这么多年想要我死的人数不胜数,你打算替我承受什么,把自己送上去挨个给他们杀不成?”
“……”重岳从他肩上抬起脸,还没酝酿成功的心疼就被他三言两语拧作一团,快把心肺都给攥碎了,实在不知道该回句什么。
望还没停口,抱在一起时重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又冷又哑的声音贴在耳边,“如今的一切是我千年筹谋,费尽心机得来的,是我自己选的,你本就拦不住我,所以——”
重岳的手臂更用了些力,望的手摸上他的脊背,轻轻抚摸着,像是安抚某种正在应激中的猛兽。
很快望就发觉,这样似乎并没安抚到大哥,反而让重岳抱得更紧了些,他把犹豫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吐露出来。
“——所以,别自责,兄长,这不是你的错。”
重岳沉默半晌,终于放开了他,转而压着他的肩,望和他对视,他们自幼一起长大,默契得如同一体双生,如今望却忽然有些看不明白他的眼神了。
他当然不是没见过类似的目光,棋手算尽了百年以来的每一种变化,入局的每一颗人心,他的一百八十一枚分身行遍了大炎的每一处角落,听够了无数声哀哭,他知道这目光的意思。
人类将其命名为劫后余生。
它不该出现在重岳的目光里。
“我知道你在跟着我。”望在他开口之前说,“我还知道你昨夜惊醒了一次,下次别抱那么紧,快把我勒断气了。”
重岳好像哽了一下,这种事对宗师来说似乎也很尴尬,他干巴巴道,“抱歉,是我打扰你休息了,以后……”
“不打扰。”望说,看重岳没反应上来,他叹口气将长兄的手从自己肩上摘下来,手心贴到自己脸上,微凉的发丝落在重岳手背上,有些酥酥的痒,“是我吓到你了?”
“……”
“说话。”
重岳用手贴着他的脸,实在没忍住被他逗笑了,连心头的大石都像是软化了许多,“这么多年了,还在惦记当年的旧事?心眼也太小了。”
“你能问我的事,怎么我就不能问你的?”
“当然,你当然能问。”重岳道,他停顿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你平日里不怎么在意这些……琐事,居然在我身上留了心。”
“你不是琐事,我留心你理所应当。”望皱起眉,“兄长素来坦荡,怎么近日扭扭捏捏,你心中有什么想法,直接同我说便是,何必如此?惹得他们三个平白看了场笑话。”
重岳没有答话,盯着他的脸,似乎是想得有些出神,在望看来,简直堪称失魂落魄,他见不得长兄露出这种表情,以至于没忍住在心中把自己的桩桩件件罪证都盘了一遍。
他试探性地开口,“是医疗部最近同你说了什么?还是天师府的人又多嘴了?”
“不。”重岳收回手,撩开衣摆,将腰间的珠串取下来,放进望的手中,“只是前些日子它的绳子磨断了一次,你说去找三弟重穿,我拿回来发觉长珠上面的刀痕不见了。”
珠串前段的梭形长珠与流苏是望亲手穿的,以前挂在朔的剑上,现在挂在重岳腰间的珠串上,望掂了掂手中分量十足的珠串,“我找易修好了,你留着它做什么?记仇吗?”
剑穗是望亲手穿的,刀痕是他亲手砍的,那一刀原本要捅进重岳的腹部,只是被腰间飞起的珠串一错,刀锋擦过长珠与他的腰侧,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刀痕。
他们那天在岁陵前打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激烈,哪怕其中一人从岁陵中出来时就已是强弩之末,朔也不得不折断了他的手臂才勉强按住像是已经发了疯的弟弟。
望当时已经喘不上气了,断了的肋骨扎进内脏,他像是在岁陵里被打碎过一轮,又重新拼起来的,朔把他死死按在怀里,用手臂箍着他。周围是百器奔行,尸山血海,禁军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嗡鸣声响彻云霄,望没断的手抓着他的肩膀,喉咙里溢出残破的音节。
“兄长……”他说两个字就会呛住,仿佛朔不是他的哥哥,而是正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咳……别逼我……”
别逼我恨你。
他没说出口,但朔听明白了,朔只是更紧地抱着他,“那就恨我,别恨自己。”
一群秉烛人与禁军大呼小叫地冲上来,试图分开他们两个,朔听到耳旁有人在喊,“宗师!宗师请松手,他要窒息了!”
他直到这时才近乎茫然的松开手臂,禁军将望从他怀里拖出去,玄缟长发都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望居然没有昏过去,依然在死死盯着他。
染血的目光似乎与此刻重合了,重岳忽然握住望正把玩着珠串的手,他想管住自己的舌头,但也许他这具人的躯体没有捏好,它忽然自顾自造了反,忤逆起主人的意志,“我怎么会记你的仇?便是我的命,你要拿去也无妨,那刀痕我留了一百年,是我在提醒我自己,不要再落到那么无能为力又一无所知的地步,可我终究还是没能为你做什么。”
“你孤身一人为我们寻找出路时我不在你身边,你如今的痛苦我也不能分担半分,我有时会想,我真的找回你了吗?我希望下次你需要帮助时不是孤身一人,我……”
我真的能做到吗?
望将手从他掌心里猛地抽了出去,重岳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了个空,那只手便握成了拳,望用双手两边夹住他的脸,重岳和他对上目光,便听到他似笑似叹道,“原来是为了这个?”
穗子还挂在他手腕,随着他的动作沉甸甸搁在重岳肩膀上,重岳听到他用久违一百多年的温和语气说:“我不是孤身一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后,我知道就算我失败了,也有你会保护他们。我对你避而不见,不是我恨你,只是我胆怯而已。”
重岳勉强一笑,“你怕什么?怕我发现你在偷偷切自己,然后阻止你?”
“不,我怕你。”望用手指摸着他的眼角,似乎在用手指代替眼睛来更仔细地看这张其实应该已经看到厌烦的脸,“人皆凡俗,我也不能免,见了你,我会怕死的。”
重岳觉得自己的喉咙应当是在颤抖,胸口积攒的话也没能成功出口,好在望也似乎没等他的回复,只是自顾自继续道。
“但我不也没死么?命运本身何其无力,祂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命运,只要我有半目胜的机会,我一定会回来见你,如今是我赢了,你该为我高兴——”
他说了一半的话音倏地断了,重岳抬起眼,望看到他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了,准备好的一通胜胜负负的长篇大论顿时全吓回了喉咙里,简直堪称手忙脚乱起来,“兄长?”
重岳对他一眨眼,用手掌覆着他的手,“我知道,我明白。倘若易地而处,我也一定会去见你的,哪怕我只有一口气在,哪怕手脚俱断,只要我还活着,我都去见你的,你也一样,我明白。”
“……既然知道,你这些日子又在担心什么?”
重岳闭上眼又睁开,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惊醒了?你也没睡好,对吗?”
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望收回手,准备迎接他的下一步逼问,但重岳只继续道,“我以前想你若有想法,我情愿与你同去。后来你在那座庙里闭门不出,我又想或许哪天你愿意见见我,告诉我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你现在还想听吗?”望问。
重岳拉拉他的衣领,轻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很累,所以没关系,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逼你。你若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你,但我对你的承诺永远不会作废,我会去找你,一直找下去——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他牵起弟弟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这间空置的宿舍里有些冷,待久了对正在养病的病人没有益处,还未踏出门,身后的望停下步子,重岳听到他字斟句酌的声音,“我昨天梦到了除岁时的一点旧事。祂用了我们去岁陵接余弟出来时的回忆,我梦到从陵墓里出来的不是余弟,而是祂,他披着你的样子,挖出了我的眼睛,但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所以我还是拆掉了那个梦境。”
重岳愕然地回过头,望捏捏他的手,“这种事还有很多,如果你……你还愿意听,我可以慢慢讲。”
“望——我,你不必做这种自揭伤疤的事。”
可你的伤疤才刚刚揭给我看过,望想,真够痛的,比被源石刺穿胸口似乎还要痛上几分。
“没关系。”他回答兄长,“讲给你听,我不觉得痛,只要你不觉得我说得太晚。”
“我觉得我被二哥糊弄了。”年夹着小笼包深沉地说。
余把红彤彤的蘸水递给她,“二哥要糊弄你,能让你看出来?”
年伸手用力一揉他的头发,“你太小了,你不懂,这是独属于大人的寂寞。”
余很想翻白眼,但他忍住了。
厨房的门打开,重岳从外面进来,他刚晨练完,例行过来帮起得晚的望带早餐,笑眯眯地问,“聊什么呢?”
年用她专业导演的眼光来看,觉得大哥今日情绪甚佳,倘若他是一只毛皮动物,现在身上的毛应该是被人顺得平平展展,一点都不乱,看来他们两个假设存在的矛盾已经解决完毕了。她嚼着嘴里的小笼包,看着余给重岳装了豆浆和油条,还是没忍住打趣,“怎么今天不担心咱们家病骨支离的二哥了啊?”
重岳接受了妹妹的这句打趣,年觉得他今天可能不是一般的好,是好的人都快变成氢气球飘到天上了那么好,“你二哥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他说你要拍的那个电影剧本,被他不小心混在聊天里发给真龙陛下了。”
年:“???”
“陛下似乎不太喜欢你的剧本,所以已经和礼部打了招呼,以后看到你的电影,一律击毙。”重岳接过油条和豆浆,“我帮你求情了,小年,望说让你可以努力一下,去乌萨斯上市。”
“我说他为什么会有真龙的联系方式啊!”年顿时震怒,“再说他和真龙能有什么聊的啊!他根本就是在挟私报复昨天的事,大哥你也不管管!”
“好,早安,我回去管了。”重岳提着早餐又风一般走了,留下错愕的年夹着小笼包和余面面相觑,片刻后,余实在没忍住,发出了大笑声。
“年姐……哈哈哈哈,你昨天到底干了什么啊?”
“呵呵。”年发出一声冷笑,“我能干什么?我见证了一场人伦惨案呗,去,给我接你三哥,我要和他商量一下去米诺斯拍一个克洛诺斯王的故事。”
END
ps:克洛诺斯王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第二代神王,他娶了自己的亲姐姐,让我们祈祷年导的电影能顺利上线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