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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孝玟/二零二四
二零二四年采访羽生结弦的这篇访谈成为我访问日本的名片。在日本，羽生结弦是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几乎没有人没看过他的冰上表演，甚至到了崇拜的程度。我们不停歇地谈了两个小时，内容涉及花样滑冰，以及他的个人生活。我对这位蝉联两届冬奥会的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冠军的运动员致以崇高的敬意。
栾孝玟 从2022年北京冬奥会结束后，你成了更引人注目的人物。你成功举办了个人冰演，也参加了很多冰演，更是电视台的常客。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新的羽生结弦，一个在公众关注下应运而生的羽生结弦？
羽生结弦 我希望我发现了。我在役时期就希望能为大家留下最有艺术感染力的、最能体现花样滑冰灵魂的表演，这种追求一直贯穿我整个花样滑冰生涯，直到现在。不同的运动员风格迥异。有的试图表演晦涩，一般来说都做到了。可是我力求做到明了清晰，我认为——从观众们的反馈中我也了解到——我做到了。在追逐自己心目中的花样滑冰的时候，关于表演力也好，我在平昌之后提出的关于四周半的挑战也好，外界有很多的正面的、负面的声音。听人劝，吃饱饭。（笑）我在学着与不同的声音相处的过程中也竭力保持内心的平静。
栾孝玟 你在举办冰演展示给观众的新节目和你之前参赛的曲目像是两种体制下催生的产物。这些新的表演，当然，是你自己的创作。梦想、光这一类的主题有很强的存在感。有没有想尝试其他的东西？尝试编一套非常好的节目，谁都猜不到会是你的节目，或者大家一眼就看出是你的节目，哪一种是你的目标？
羽生结弦 去年我偶然读了一位中国导演的文章，里面提到：“我们拍电影，用摄影机对抗遗忘。”从现役运动员这个身份中抽身出来之后，我突然有了大量的时间去……去只做“羽生结弦”。但是在去只做“羽生结弦”之前，我有二十多年都在“不仅仅只做羽生结弦”，不安、惶恐什么的也不意外吧。几年后、十几年后大家还会记得我吗？我会记得今天的这种心情吗？我的记忆、喜爱我的表演的人的记忆，我们的记忆又该在哪里藏身呢？所以想着有什么东西是我现在很想传达给大家的呢？果然，还是我（在奥运会上）未实现的梦想吧。还有，我在……（笑）给予我继续下去的美好——我的光，光照亮了我。接下来肯定会去在节目里加入其他元素，但是“梦想”也好、“光”也好，是我永远不会放弃的主题。啊……第二个问题很有趣呢，（笑）起码现阶段我是想做出“最具羽生结弦风格”的表演。
栾孝玟 你现在的表演不仅是经过修饰的幻想，我觉得可能，更像是你行动的记录——对过去未竟事业、对眼下的记录。
羽生结弦 是的，也有对未来的幻想（笑）。纪实和幻想都有。当然，把他们变成节目是相当麻烦的事，但也给了我很多乐趣。我在反思过去时和在幻想未来时，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有很多……喷涌而出的感觉。
栾孝玟 因为你的过去很精彩——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的完成超级大满贯男子单人滑选手。
羽生结弦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滑得精彩。有时候你知道的，声音，真假难辨。如果我不是“羽生结弦”，还会有人说这是一套好节目吗？我指的是我的冰演。不可否认我的成绩是我现在走的每一步的底气，我不能脱离我自己；我希望我是那样的。但是，当然，这也不可避免成为枷锁。我希望通过不同的途径找寻到答案。我认为我已经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栾孝玟 你说的“通过不同的途径寻找答案”，去蟋蟀做教练也是其中之一吗？
羽生结弦 嗯，是的。我从接触花样滑冰到现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以选手的身份在冰场上，所谓当局者迷，我有很多的局限性。（笑）站在冰场外可能更会看清楚一些，我尚未弄明白的东西，毕竟感受是不一样的。我需要抽离出来，以全新的视角去看待花样滑冰。
栾孝玟 你提到你的局限性，依你看是什么？
羽生结弦 就像校对一般不是作者自己来做一样吧。《苍炎》有很多的出版前工作，举例说，我可能……缺失一种所谓的“乐天派”的神经？这样说好像很模糊。花样滑冰对我来说更多的被当做一个向外界传递我的想法的媒介，我想通过花样滑冰来表达什么。我好像、好像不会因为喜欢蜘蛛侠去滑蜘蛛侠。但是以后怎样谁知道呢？（笑）
栾孝玟 来讲讲你的教练生活吧。
羽生结弦 很棒。我现在还只是兼职助教，帮奥瑟做一些动作示范、带着大家热身等等。和之前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作息（笑）。
栾孝玟 （笑）大材小用了。
羽生结弦 （笑）好的运动员不代表会成为好的教练，我想一步一步来总是好的，给自己一个适应的时间
栾孝玟 你去做教练是一个很让人意外的事情。什么契机让你成为了金博洋的教练？
羽生结弦 我和博洋……（笑）我们同场竞技七年之久，是相识多年的好友。我在结束上半年后，暂时从工作中抽身，然后去多伦多给自己放了一个假。博洋在北京冬奥会之后去到蟋蟀进行外训，我们经常一起做陆地训练、一起上冰。博洋是，我在花样滑冰道路上的知己。他也是我认为开创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新时代的、未来甚至可能跳出五周跳的选手。不管从哪种情况去说，我都是希望他能取得他应有成就的人。博洋让我对花样滑冰有了不一样的感悟。当然，一开始我也在纠结，我是否具备一名优秀教练的品质。但是奥瑟和崔西，他们予以我很多鼓励与帮助。所以，最后我成为了他的教练。
栾孝玟 许多人因为你去关注金博洋——羽生结弦的学生。
羽生结弦 虽然我对博洋有足够的信心，他现在不会被外界的声音干扰。但是还是希望媒体和冰迷多多关注运动员本身，他的技术，他的表演力，用客观的态度去评价一个选手，不要因为他的教练是羽生结弦就肆意地去吹捧和谩骂。他是很强大的，同时也是很脆弱的。我能做的就是尽我全力去帮助他达到目标，以及把与花样滑冰无关的东西都屏蔽在他之外。
栾孝玟 金博洋抗住了压力，他没有辜负你。他做到了。
羽生结弦 （笑）也可以说是我没有辜负他。毕竟博洋他将自己的前途托付给我，是非常信任我的表现。我也实现了我的承诺，将我的心血一滴都不剩的灌溉他。我也相信博洋，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仍然开出了最芬芳的花朵。有的时候——起码是现在看来——对博洋来说，分数不是唯一衡量他表现的标准。分数不能说明一切，不是吗？（笑）接下来金博洋和羽生结弦也会并肩作战，请各位支持我们。
栾孝玟 你觉得做教练的这段时间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和在役运动员有什么区别？
羽生结弦 一开始只是觉得，我要从安排自己的训练转变到安排别人的训练。最大的区别……关注的重心转移了。在役运动员的时候自己是第一顺位，做教练的话第一顺位当然是学生啦（笑）。第一次坐在Kiss & Cry陪他一起等成绩的时候，我感觉比自己等成绩的时候还要紧张。我是他的教练，要对他负责。至于收获……当然有学习到很多！果然，博洋的勾手四周是绝对、绝对逃不开的话题呢（笑）。我现在的勾手四周已经很稳定了，感谢金教练的指点和示范（笑）。不过如果非要说什么是最大的收获的话，博洋他，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和热，温暖每一个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他的性格相比起我更内敛，我们思考的角度很不同，会有很多摩擦和碰撞，这时更尖锐的我会、会进攻吧（笑），博洋总是像大海一样包容我呢。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的性格似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栾孝玟 听起来像是你被他“弥漫”了。
羽生结弦 弥漫……这个词来形容他对我的……真的是太、太奇妙了。
栾孝玟 你们各自的弥漫性在某些地方上其实是相通的，我可以这样说吗？
羽生结弦 愿闻其详。
栾孝玟 比起你，他更难以被准确的捕捉。他像是晨雾，明明就在你身边萦绕，你却没有什么触碰到的实感。但他的水汽在默默浸润你，你是能够感知到的那类人。对于你们来说，真正挥之不去的还是一个真正的情感，一个真正的人性。滑冰所能表达的，或者滑冰擅长去表达的，无非是这些东西。无论表演如何演绎，无论选曲多么宏大、优美，最终还是靠个人情感、个人认知。好像有些抽象，这就是我的想法。
羽生结弦 很有趣的想法！因为人生轨迹的不同，我和博洋其实有很大的性格的差异，但是我们在表演的追求上几乎是同频共振的。我现在有一些答案，但是，果然，还是想先和博洋讨论一下呢（笑），所以在这里就不过多透露啦。
栾孝玟 你自己是比较好读懂的那类人吗？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而且，你说性格发生了变化，这很难想象，我以为你是非常注重自我、追求保持原生性格的人。
羽生结弦 说起来很惭愧，确实像小孩子一样把什么情绪都显露在表面上呢。家人也是这么说的。第二个问题，（笑）不可否认的是我也是人啊，人就会有缺点。我是很自我的人，也是很冷漠的人，有时候甚至在想，我好卑劣啊（笑）。
栾孝玟 果然很冷漠呢，羽生先生。欣赏自己的同时又非常客观残忍的审视自己。
羽生结弦 人啊，或多或少都是有劣根性的。但是只有知道自己的不足，我才能向前进吧。更客观、更清晰地评价自己对未来是有益的，而且这种程度才哪到哪啊（笑）。和其他人相比，某些事情上我对自己也称不上“残忍”。
栾孝玟 可能你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就是“谪仙般的艺术家”？人们对神明总是有滤镜的。也可以说人们普遍认同的一种观点是，你会把在冰上的状态延续到下冰以后。
羽生结弦 诶？还是请不要这样打趣我了（笑）。我在冰上冰下的状态还是很不同的。
栾孝玟 很多人以为你的人生中除了花样滑冰不会有让你上心的东西了，比如爱情。有听到“大概是会和冰相恋的男人”这样的评价吗？
羽生结弦 有的。没想到我平时在各位眼中是这样的形象呢（笑）。我记得大概几年前是有说过“想在26岁左右结婚”的吧，很遗憾自己没有遵守承诺呢（笑）。但是我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和冰相恋”这样的事，应该是花样滑冰之神才能做到的吧。况且就算是神，也不可以因为自己“神明”的身份被剥夺爱的权利啊。
栾孝玟 你觉得爱情是你事业的助推还是绊脚石？
羽生结弦 我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我滑冰的决心的。
栾孝玟 嗯？
羽生结弦 （笑）对，就这样。
栾孝玟 这个回答比我预想的还要短。
羽生结弦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