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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孝玟/二零二四
栾孝玟 “生命”在你的表演中是很重要的意象。
羽生结弦 是的。这个词很大，几乎我的所有节目都有涉及到。
栾孝玟 从你的节目和采访中能看出，你对生命有很强烈的敬畏之心。在你的作品中，永远有一种对意义的追求。你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羽生结弦 其实就算有人向我、向我们解释生命的意义，我们也不一定理解，甚至认为人穷其一生找到生命意义这一想法是荒诞的。我们即使不理解什么是世界，什么是“我们”，照样可以生活。如果神明一手拿着真理，一手拿着寻找真理的能力，任凭选择一个的话，我宁要寻找真理的能力，而不是真理本身。因为探索包含着无尽的假设。过去我试图探求花样滑冰的真理，如今我认为不会继续这样了。神明在形成之中。
栾孝玟 这倒是让我想起你之前的一句话。I will always be a challenger. 在这一点上羽生结弦好像和几年前没有区别。
羽生结弦 （笑）不再是英语苦手了。
栾孝玟 在外语学习上也是challenger啊（笑），并且效果很显著不是吗？
羽生结弦 （苦笑）啊……只有英语啊。
栾孝玟 三十岁已经过去了一半，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三十岁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羽生结弦 生日当天收到包括Immortal在内很多人的祝福了呢，只是恰巧每年生日都赶上比赛，回复地很仓促，这次有认真回复大家的祝福。（笑）以前是选手，现在是选手的教练。但是唯一不变的——以前不变的，现在不变的，未来更不会改变的事情是——I will always be a challenger. （笑）在迎来新的开始后，虽然有些波折和艰难，但是很努力地让所有事情都尽量向着一个我期待的方向发展。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看。三十岁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我需要更加稳重，更加成熟。
栾孝玟 我读了你的一篇采访，你说：“存在着一与各式各样的社会与人物打交道，并在接触形形色色的事物下所形成的后天性人格，我觉得这就是我负面的部分。”现在这个负面的部分依旧有很强的存在感吗？你的工作从去年下半年已经把重心转移到教练上，可能你在做个人冰演时，需要在多方中斡旋，但是做教练，我认为相对而言更单纯。
羽生结弦 嗯……单纯就工作而言的话，其实教练需要考虑的事情也是很庞杂的，不过还好，我基本上只需要负责博洋的训练，其他事情不用我过多操心。我先前提到“责任”“稳重”“成熟”，是抱着一个给这份工作、给博洋一个交代的态度。工作总是让人疲倦的，我很庆幸我的工作是我热爱的，而且有心有灵犀的伙伴同我一道。和博洋的合作非常好，很愉快，比愉快还要再好一点点，好很多、非常多。我心中一直有着让羽生结弦的人生完美、想要继续变强的心愿。在役选手时期是，职业选手时期是，做教练后依旧是。可是，我理想中的自己离现实真的太远了。现在的自己根本配不上我想要的。偶尔会着急，会有不安。近年这种情况发生的越来越少。我有一种感觉：是博洋影响了我的磁场。
栾孝玟 “博洋影响了我的磁场”是一个很意外的答案。
羽生结弦 （笑）我以为你会说是一个“很羽生结弦”的答案。我相信科学的，但是我也……你们中国人说的“迷信”？比如在某个方位放置一些宝石，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和博洋在一起的时候，我往往觉得，博洋他，是一个不张扬的奇迹——因为那个奇迹是为一个人——羽生结弦——而发生的。他的磁场影响我的磁场。我赞美博洋具备的我不具备的品质——人总是向往他们缺少的东西。
栾孝玟 你们年龄的鸿沟对你们丝毫没有影响。
羽生结弦 微乎其微。不要说是“鸿沟”了吧，明明才差三岁啊！何况我们之间共同话题很多，经常谈论电影、音乐、耳机、游戏什么的，还在赛后一起吃泡面和巧克力奖励自己，不管说什么也都能跟上彼此的思路。最影响沟通的语言问题也因为我们的共同努力被逐步解决，我一直在努力学习中文，博洋的日语也是越来越好。相较于年龄来说，不同文化背景带给我们认知上的差异更显著一些。硬要说年龄带来的摩擦……果然，博洋经常否定我的私服穿搭实在是太让人恼火了（笑）。
栾孝玟 但他是对的，不是吗？
羽生结弦 是的，这是我永远都反驳不了的（笑），确实是流行的象征。但其实他是很多的象征，在我眼里。
栾孝玟 “羽生结弦是一个极其锐敏的、倔强的人的象征，他参与的生命的每一帧都能激起无限想象。他这种人极具英雄主义色彩，又超越了英雄主义。”你对这样的评价、对作为象征的羽生结弦有什么看法？
羽生结弦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是什么的象征，但是许多人似乎在为我考虑。我恐怕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个象征是别人想出来的，然而我自己对此其实是惶恐的。当然，我只能感谢他们。人们通过摄影机或者书本什么的来了解我，我们之间永远是有屏障的。我很感激各位用肉眼、摄像机或文字记录下我的青春、我的努力，我对此感到非常有幸。但是看到这种过情之誉，有时候我会想，“啊，要付出何等努力才能相匹配呢？”当羽生结弦老去，甚至死去……这很难说。
栾孝玟 提到衰老和死亡，你会害怕吗，你会想些什么？
羽生结弦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衰老和死亡，是不可抗力，每一个生命都会经历，这是自然界的规律。其实就算我抗拒，可抗拒有什么用呢？说一点都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一旦这些和家人、爱人、热爱的事业挂钩，你知道的。
栾孝玟 江户时代国学家本居宣长提出“物哀”的概念，他说世上万事万物的千姿百态，我们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身体力行地体验，把这万事万物都放到心中来品味，内心里把这些事物的情致一一辨清，这就是懂得事物的情致，就是懂得物之哀。你觉得“物哀”只是你们民族的底色，还是普世意义上的人的底色？物哀是你的底色吗？
羽生结弦 我深入接触的人太少，不足以作为推断“物哀是普世意义上的人的底色”的样本，我相交甚好的人之中确实有这样的人，博洋就是。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不会在接触外部世界时，触景生情，感物生情，心为之所动的人。至于我，或许是吧，虽然在和滑冰有关的事情上，情绪总是非常激动，大喜大悲什么的。但是看到樱花枯萎，看到海棠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看到生离，看到死别……我想用我的花样滑冰去关心自然万物，去关心普通人，在缓慢的时光流程中，感受到每个无论舒展还是扭曲着的、微小如芥子的、平淡的生命的喜悦或沉重，如此匆忙地在眼前浮动。
栾孝玟 有些意识流。
羽生结弦 果然……有时候甚至敏感到有些神经质了（笑）。或许先前你提到的那句评价里面，“参与的生命的每一帧都能激起无限想象”这一句我可以认同。
采访间隙，我整理完文稿后看到羽生结弦站在窗前，恬静的微笑在他脸上浮现。见我投去目光，他向我走来。我们一边享用着拿破仑，一边攀谈。他说很少和别人一起吃热量这么高的甜食，而后嘬了嘬手指，“博洋不是别人。”他朝我笑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近两年他接受的采访跟之前比大大减少，他坦言，觉得没必要让所有人同步他的想法。
栾孝玟 你和之前比有很多改变。就像你说的，你的磁场改变了，我能感受到。我知道你为家乡仙台的建设捐赠了巨额的金钱，而且为受灾的人们献上了非常振奋人心的节目，之前对我而言，你对“人”的爱太抽象，我是说，这个“人”是具体到某个人，而不是群体意义上的。我们的第三次访谈，相比于去年年中的第一次，好像屏障在渐渐消失。现在你坐在我面前，温澜潮生，展现出一个更清晰的羽生结弦的形象。
羽生结弦 （笑）一年来，我确实有许多变化。人都是会变的。唯一不变的是变化，这是最真实的。我愿意直面真实。
栾孝玟 你提供给我们的部分训练日记，我对这一段非常感兴趣。
羽生结弦 “我太迟钝。……如果我将变成疯长的菟丝子，如果那将伤害到你，我宁可在大火中轰轰烈烈地死去。……我赠与你一首名为「羽生结弦」的抒情诗，祈愿你能将「用余生来读诗」作为回礼。那就算我是菟丝子，我也会在丧命火海的最后一刻为你开出最芬芳的花朵。”
栾孝玟 一个让你……这样的存在。
羽生结弦 （笑）其实是有诗化了的。得到了比想象的更超过的奖赏，在馈赠中，一点点沉沦，一点点褪去伪装。我的原本面目，我的性格最深处的劣根性，在这馈赠里面生根发芽，毫不犹豫地索取，像是菟丝子一样疯狂掠夺，攫取着馈赠给我的爱。
栾孝玟 你还写“予取予求，包括我的生命”。这也是诗化了的吗？
羽生结弦 这样说可能会有些吓人，但是我坦白，不是。
栾孝玟 如痴如狂。
羽生结弦 （笑）谢谢，就当做是夸奖吧。
栾孝玟 所以你觉得生命的珍贵在哪里？你生命的珍贵在那馈赠里？
羽生结弦 生命的珍贵……生命的珍贵，在人海里面。你只要注意每一张面孔，你就会注意到每一个有尊严的人。我生命的珍贵，在花样滑冰里面，与那馈赠一起。通过我们的表演，可以把这种感受呈现出来，它变成一种现实的存在。
栾孝玟 你几乎是，要将自己献祭给花样滑冰了。绝大多数认为你的表演美得像梦一样，反复咀嚼又会发现大多都带有生命真实的特质，但是艺术有时会……我想到博尔赫斯……
羽生结弦 《另一种老虎》，是谈艺术的无能，对吗？或者不如说，不是艺术的无能，而是艺术在表现现实或者生活方面的无能。那首诗相当好，不是吗？
栾孝玟 是的。
羽生结弦 （笑）有些东西始终在艺术之外。
栾孝玟 提前祝新年快乐。祝你和金博洋在世锦赛成功。
羽生结弦 谢谢。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