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知为何,Pete注意到天空中有一只乌鸦飞过。
今日的天气对于露天演出的乐手们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泥土里拥挤着、忙着mosh pit的观众们,Pete和Joe轮流着从舞台的这头旋转到那头,Andy飞起的头发粘在了眼镜上,Patrick的帽子依旧是戴得低低的,一点细汗渗出在看不见的眼角。乌云把升高气温的罪魁祸首阻挡在了对流层之上,忙着在这场演出里消耗能量的人,几乎是所有人,都为此习惯性地感到愉快。
但Pete在旋转的间隙注意到那只漆黑的乌鸦从压低了天空的乌云之中迅速地横穿了过去。乌鸦张开它的喙,发出将死般的悲鸣,可能也只是今天没有翻到合适的垃圾桶,虽然不会有人听见,因为今天贝斯的声音调的有些大声,现场淹没在几乎是有害的轰鸣之中。它的眼珠一转,映出Pete的脸,他今天黑眼圈格外的重,化妆时无意识地多涂了那么几圈,然后小腹的纹身从低腰牛仔裤的边缘悄悄露出。
当Patrick唱到“She says no good”的时候,他感觉到今天不能更好了。于是他催促着自己将一切尽情释放,拥抱着手里的贝斯一脚蹬上鼓台试图完成一个类似空翻的动作,然后成功落了地,冲向舞台中央的Patrick,与Joe擦肩而过差点撞个正着。
Patrick唱到了“Love“,双手匆忙在空中划过一个爱心。
他用力在Patrick的左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哈哈,我竟然兴奋到了这种程度吗。”
Pete有些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乌鸦停在了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注视着混乱的人群,无视掉了这一团几乎要毁灭世界的轰鸣,仿佛一个聋子,而Pete穿过它的视线,舞台上的自己看起来挺渺小的,如果不是Patrick站在那里压低了帽檐一动不动唱着歌,他们剩下的三个几乎要飞上天去。
尤其是Pete。
他有的时候也只想躺在床上而已。
**
“Wentz?睡醒了吗”
浓烈的汽油味袭击进了Pete的鼻腔。他们抵达加油站了,一般来说这是司机换班的时间。他说不好是因为汽油味醒的还是因为Joe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但是他突然想吃黑松露味的薯片,因为空气现在闻起来像黑松露一样。
当然,黑松露味的薯片目前是不存在的。
包里应该还有半个吃剩的三明治,不知怎的他想起,摸出来草草吃掉之后又摸到一罐剩下的咖啡。于是易拉罐被啪嗒一声拉开,他一饮而尽,无糖无奶,苦味席卷过消化道。
Joe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瓶矿泉水,大概顺便付了油钱。他踢踢副驾驶的门,Pete仍旧睡眼惺忪的模样,揉了揉眼睛又打哈欠,像软体动物一般扭曲着蠕动到驾驶座上,把自己的手脚摆在正确的位置。
引擎开始轰鸣。
路牌写着距离Chicago还有xx英里。
他恍惚着将油门踩到底,乌鸦的眼珠浮现在他眼前,内里是透彻的漆黑,光滑的角膜倒映着在舞台上飞奔而过的他自己。舞台下混乱的年轻人们用力将脚下的尘土踢到空中,弄脏空气又迷住他的视线,但他此刻无比希望抵达最后一站时目击如此这般庞大的人群。
他注视着自己用力在Patrick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Patrick正安稳睡在后座呢,大概,和同样疲惫的鼓手一起。
未从睡梦中彻底醒来的贝斯手也不知何时阖上了眼睛。
**
薄雾尽头是闪烁着断断续续灯光的陈旧店招牌。咖啡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是家庭餐厅。他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停了车,扭头避开腐烂到几乎要掉下来的铁招牌,踩着荒漠般的土地行至餐厅门口,推开玻璃门,合页发出生锈的噪音。他抬头张望一周,那个永远戴着鸭舌帽的脑袋,在最深处的卡座里若隐若现。他尚未主动意识到任何,虽然熟悉到某种地步的陌生感已经充斥了他的潜意识,几乎要爆炸。
“Patrick?”
他纯粹出于习惯性地脱口而出。
“你是……?”
他才注意到面前的这个男孩还戴着耳机,Walkman里正转着不知道哪张CD。他这才惊醒般地做起了自我介绍,说明他的乐队现在正在招募成员。
对方显得有些疑惑,但还是犹豫着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
“我……或许想要试试应聘鼓手的位置?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你有看过我的演出吗……?”
他有些犹豫,但紧接着开始侃侃而谈,关于他记忆里Patrick的一切。Patrick摆出一副颇为感兴趣的模样,随后谈到了面试,Pete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现在就可以,而对方出乎意料地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走出餐厅,Patrick跟在身后,他发现小箱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脚下是一如既往的荒漠般的沙石路。
他坐进驾驶座,并感觉到他本不应该与Patrick于此相遇。
他们本来应该是在哪里?
钥匙被扭动,紧接着爆炸声充斥了他的耳道,火光与烟灰将Patrick隔离于他的梦境之外。
**
“Pete?你要是困了,就靠边换我来开。”
Andy柔软却有些生气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睁开眼,脑海里闪现过被爆炸淹没的Patrick和乌鸦眼珠,随后视力归于正常,抬眼望着公路的白线不断被车头吞噬。
他后背一凉,“老天,我睡着了多久?”
“十几秒吧?这可一点都不短了,再久一点我们全车人的性命都得被你搭进去。”
他泄了气一般地开始降速,缓缓靠边停下。车门被Andy拉开的时候,他在车内试图从前排狭窄的座位缝隙挤到后排,撞醒了仍旧睡着的Patrick。Andy启动发动机,重新回归四个人的跋涉。
“嗯?”
Patrick迷糊着睁开眼睛,眼神和Pete对上了一刹那之后又移开了视线。
某种熟悉的异常感缓缓侵袭了他此刻的意识,一些记忆从本不应该存在的地方悄悄爬了上来。启程之前的休息时间里,他和Patrick终于发生了关系,而对方似乎并不如两人所想象的那样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随后他感觉到了猛烈袭来的不可置信与尴尬,但他还是试图开口: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了。”
“是吗?”
似乎是有些冷淡的态度。
“我梦到……不知道为什么,我去一家咖啡厅,招募你当我们乐队的鼓手。”
“这样啊,当时我们已经认识了吗?”
“说实话,我不确定。然后你要跟我走的时候,车子爆炸了,我坐在驾驶座,但你没有上车。”
“听起来挺像诱拐犯的,但这个结局算是解决了问题。”
Patrick还是没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被Pete敏锐地捕捉到,他转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我以为我做好准备了,但我……”Patrick有些犹豫着开口,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随后他再次挪开了视线。
“呃,”Pete不知道如何接话,于是他决定开个一半一半的玩笑。“如果你想的话,是可以把我告进局子的。”
相反,Patrick颇为严肃的转过头来,“我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但我……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找个时间好好谈一下这件事情。”
直到他们抵达芝加哥为止,Patrick没有再对他说过一句话。Andy似乎是补足了觉,沉默地开完了剩下的一大段路途,空气里尚存的声音只剩下被引擎声掩盖去大半的Joe的鼾声。Patrick也阖着眼,Pete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睡着,至少他自己此刻没有办法享受暂时失去意识的乐趣;或者他多希望Andy开车开累了再次由他替岗,至少这样可以用不断被吞噬的公路暂时洗刷掉自己的记忆。
观众也寥寥无几,甚至这场巡演分明开在成为他们起点的城市。他没能见到大多数曾经熟悉的面孔,Patrick的歌声与演奏也失掉了魂一般。所有人在地板上屹立不动,并不断转身离开着,直到Saturday响起,台下已是空荡一片。
“Pete,”
十几个小时以来Patrick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我想,我也得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他希望这只是个某种他不明白的玩笑。
“因为,你知道的,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以为自己不会,结果我却……我没有办法……”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会这样,Patrick也不会这样。
“所以我得离开了。”
他转头,另外两名成员却没有任何劝阻的意味。
都是他的错吗?
Patrick却已经背上了漆黑的吉他箱,转身离开了。
乌鸦衔着几根枯草向他急速俯冲而来,在黑色的喙即将逼近左眼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
又是漫长的梦境,他几乎得逼迫自己习惯这样的疲惫。方才巡演结束,从漫长的旅途中归家,疲惫却只是成倍地叠加,没有任何释放的余地。而这只是中场休息,不过多久就将迎来第二轮的巡演。
他感觉手机震了一下,拿起发现是Patrick传来的简讯。
“来录音室?我又写了些东西出来。”
他曾经塞满了乱七八糟手稿的抽屉已经几乎被Patrick搬空了,现在它们呈现一种半散不乱的姿态被堆在录音室的一隅。他再一次打开手机却发现时间仅仅显示早上七点半的时候,他就知道Patrick一定又整晚几乎没睡觉了。
他想发条消息说“你必须得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却打了字又删除,将手机扔远了用被子蒙住头,睡意却是离他更加遥远。他感到烦躁,起身将手机捡回来,盯着Patrick的消息佯作思考了半分钟之后,从地上抓起一件夹克,决定出门去找他。
录音室里乱得不寻常,而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Patrick只是缩在角落拨弄着琴弦,亦或是徘徊于琴键与显示屏之间,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推门而入,有些年头的合页发出了不小的噪声。
“Patrick?”
不知怎的,他有些无措,而这并不符合他的一贯风格。他此刻是清醒的,而清醒的时候,至少作为乐队的队长,他不会在自己的成员面前表现出这样浓重的无措感。他或许应该上前和Patrick一起研究他的新点子,研究那些旋律是否能够契合于他写的不知该被称作什么的歌词,然后叫上其他成员和他们的制作人,夸张地讲,他们甚至能够在这次巡演结束之前凑够下一张专辑的所有曲目。
但他只是感到熟悉的无措,而这种熟悉感来源于他自己。
他们差点延期了休息期前的最后一场演出,当情绪高涨的Pete冷静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了Patrick的不对劲。他们通常是年轻气盛且愤怒的,但Patrick的暴躁来的毫无源头,随后将自己反锁在了酒店的房间里,手机上是几十通来自不同人的未接电话。他再次出现的时候离开场已不足一个小时,所有人匆忙按照原定计划行事,Patrick在简短的道歉后显得郁郁寡欢。
Pete不知道。他能说些什么呢?他没有资格谴责任何人。他也不能拉着Patrick说“嘿我们来overdose吧这样你会感到轻松很多”,他知道自己不可能。
所以他暂时决定,虽然这个暂时或许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决定此刻什么也不多说,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上前去让Patrick自然而然地注意到自己,接过他递给自己的耳机,聆听着他拨动的琴弦,和他哼唱着的永远是那样天才般的旋律。
至少对于他而言是如此。
**
现实多残酷啊,你总要经历咫尺之间的分分合合,人的精力不会无穷无尽地涌出,然而现实只是一个黑洞,将以为所获得的、以为存在意义的、以为会一辈子的东西,统统在不知觉间悄悄撕裂,然后吸进黑不见底的深渊。
Pete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呢,他早就厌倦了无止境的梦境,因为没有任何好的事情发生。但人们都说现实和梦境是反的,所以他是不是早该梦见了他们成为六七十岁的老头时,仍然伫立在舞台之上奏乐,并从舞台的这一头小跑到那一头,随着彩带落下之时高吼着Saturday。
Patrick突然说他不想继续唱歌了。
Joe只是说他压力太大了。Pete想要追问本人,却被对方试图疏远般地躲开,最后得到的回答是“差不多就是Joe说的那样吧”。同龄人的掩护。
Pete说,“可我们才仅仅发行了第二张全长专辑而已。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可惜什么?你难道还没觉得够了吗?我们所收获的这些,难道不够吗?当初开着箱车到处巡演,努力不让演出赔本的日子里,你能够想象到这么多吗?”
“你难道没有幻想过吗?”
“我没有。”Patrick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幻想过。”
“你撒谎。”
这是Pete第一次用如此严重的语言指责他。
“你爱信不信吧。你甚至不试图理解我那么一下。”
我们真的要因为这点不明不白的争执而分道扬镳吗?
他望向在场唯一没有发表过意见的Andy,对方只是耸了耸肩,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Fall Out Boy就此解散的消息铺天盖地,他们完全无法估测这条消息的冲击力会有多么的强烈。异常的冷静袭上Pete的大脑,他删除Patrick的联系方式,他忽然又想到自己称呼他为骗子是否也是一种不可饶恕,不如断的更加彻底。
但他从尘封的五斗柜中摸出了方才发行的演出DVD,塞进影碟机,古旧的电视闪烁雪花,他看见屏幕前的乌鸦飞过。
台上的男孩双手划出爱心,他亲吻他的脸颊。
他按下遥控器倒放,乌鸦再次划过屏幕,Patrick又一次划出爱心,他又一次亲吻对方的脸颊。
他不断地倒放、仅仅观看至这短暂的一瞬、再次倒放、再次观看、再倒、再看……随后他的情绪冲破了颅骨,奔向台前一跃而出,在高举的双手之间被深渊吞没了。
-
Pete听见了一些细小的窃窃私语,光线从眼皮的缝隙里刺进来只是扎眼。他花了些时间适应光亮,视线所及之处只是惨白,低头时身上条纹的病号服映入眼帘。
“你终于又醒了。”
Andy从病房门口探进头来。
什么叫又醒……
记忆的闯入令他突如其来感到剧烈头疼。几乎是致死量的劳拉西泮拽着他在深渊的悬崖边驻足了一会儿,他短暂苏醒之后再次陷入沉睡。
“刚刚打电话给你的父母了,他们应该马上就赶过来。”Joe刚刚挂断电话,也走进了病房。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仿佛吞了强力胶。他张张嘴巴望着医生,对方指指他的床头柜。
“别喝太多。”
水几乎能把此刻的他噎死。但他得以重新取得了说话的能力,却呆滞了片刻。
“那……”
“你想问Patrick?”
两人无论是谁都能猜中他此刻的想法。
“他生气了吧。”
Pete自己也能猜到结果。
Joe和Andy面面相觑,最后决定满足一下病人此刻的愿望。
Patrick只是驻足在走廊上而已,他站在门口,对上Pete的视线,眼睛不受控制地变红了。
“虽然医生说你醒过一次之后就没事,但是……”他轻轻哽咽了一下,顿了顿,“你还是睡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我爸妈怎么样了。”
“他们不太能坚持了,我们把他们劝回家休息的。你知道……等待你第一次苏醒的过程就已经是场看不到头的马拉松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
Pete犹豫了。
“我们正在干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的Patrick流露出了担心却又仿佛想笑。“是不是得让医生给你的脑子做个好好的检查?”
“我只是问一下,我认真的。这个应该叫什么,信息确认?对暗号?”
“等你回去写新专辑呢。”
“我以为你会憎恶我呢”他想这么说,但欲言又止。不过他真切地有了落地的感觉,地面是如此坚实而令人感到安心。
“我做梦了,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Patrick坐在了他的床边。“那我猜你梦到了一些,关于失去,这样之类的东西?”
Pete又怔住了一瞬间,随后彻底放松下来似的笑了。他想追问对方是如何猜中的,最后出口的只有简短的一个单词。
“是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突然地,拼尽全力拥抱住了面前的Patrick。
地面是坚实的,怀里的温度与触感同样具体而实在。睡觉或许仍旧是暂时摆脱这一切的方法,但他发誓,再也不要一个人回家了。
他们会一起回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