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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主晏
Stats:
Published:
2026-05-12
Updated:
2026-06-27
Words:
77,422
Chapters:
13/?
Comments:
14
Kudos:
17
Bookmarks:
4
Hits:
427

【主晏】结发

Summary:

主晏,第一人称视角,禁止代入
be预警,be预警,be预警
有he番外
丈育之作,文学功底早就如奶油一般化开。
不知道在写什么,大概都是胡编乱造加上一点对剧情的造谣。屁话很多,很长。

这样那样之中狗儿来到了江南,故事围绕一个香囊和一缕头发展开。
故事很长很拖沓,感谢阅读~

已更新至正文:第11章
番外一(伯恩老师写的车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重逢

Chapter Text

——我蹲在土堆上,手里攥着红布香囊,那把剑背在我的背上,滴答还在蹭着我的肩膀。
我拔出剑,闭上眼,又听到他的剑归鞘的声响。

“江叔,为什么我束发的时候头发老是散掉?”
“过来。”
江叔从我手里接过发绳,我背对着他乖乖盘腿坐好,哼着新学的童谣晃着脑袋,换来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下敲:“坐好,别乱动。”
我消停下来,江叔三两下帮我扎好头发,起身催促我赶紧洗漱,我揪掉窗上快长进屋里的燕巢花,一下子扑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被褥,抱着被子深吸一口气:“知道啦——”

1 重逢

我醒了。
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外头已经大亮,迷迷糊糊的想起来我在江南,暂住在一间客栈。
建隆五年,我今年十八,离家已经两年有余。
自到了江南后我一直水土不服,连带着作息也乱了套。白日里总被水汽蒸的昏昏欲睡,夜里倒是睡不着,坐在岸边和塘里的鱼干瞪眼。大概是离家太远,不适应和疲惫一拥而上,夜里难得睡着的时候,反而常常梦到儿时一些琐碎的片段。
我爬起来收拾包裹,背上剑,推开门像往常一样伸了个懒腰,踩着轻功出了门。
初到江南那阵子我其实很不习惯,江南空气潮湿,不如清河爽利,人说话也是我不熟悉的方音,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一点。
我咬着顺手扯的野草茎,坐在屋檐上,看底下水上的小木舟来来往往,盘算着近日的行程。
“大侠!”,我转头,发现不远处一扎着小辫的小孩摇着桨向我这划,扯着嗓子叫我,“大侠!我来啦!”
小孩摇着船靠过来,我吐掉了草茎,跳下去落在小孩船上,他嘿嘿一笑,费力的想掉转船头,不小心碰上另一个婶子的船。婶子捏着方言训他,小孩不好意思的挠头,匆匆道歉,我看不下去,从小孩手里拿过桨掉头。慢悠悠的划着船问他这是要去哪。
小孩指着他来的方向:“去老杨树下!大侠你不是说要找人吗,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哥哥……高人!找人问他准找得到!”
我没想到小孩还记得这事儿。约莫半月前我半夜睡不着,瞎溜达的时候遇到了这小孩蹲在家门口哭。我四处望,没见着他父母,跳下去问他家大人去哪了,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的说不清话。
小孩哭得我没了耐心,半真半假的吓唬他再哭就会有老猫猴子将他抓走生吞活剥吃了,小孩吓得一噎,小心翼翼的问我老猫猴子是什么。
准备的一堆恐吓的话一下子卡在我的喉头,不过幸好小孩不闹了,没追着问,哭着跟我说家里父母出了远门,家里只剩上了年纪的阿奶脑袋不好使,老把他忘了。今天小孩下学后贪玩了一会儿,晚回家了一个时辰,结果耳背的阿奶直接上床睡觉了,顺便给家门上了锁,连扇窗都没留下。
说着说着小孩又开始哭着敲门:“阿奶,阿奶!你把阿六忘在外面了……”
阿六嚎的伤心,他家住的有点偏,小孩也不认识几个街坊邻里,我干脆把他拎上屋顶说我陪他等天亮。
小阿六渐渐止住了抽噎,小心翼翼的问我是谁啊。我躺着用竹笠盖住脸唬他我是人牙子。
我能感受到阿六猛地颤了一下,但是很快小孩嘟囔着说:“真的吗,但是大哥哥你不像啊。”
这小孩没心没肺的:“大哥哥你是大侠吧!我好几次瞅见你从义学上飞走的!”
不是飞,是轻功。
“大侠你能教教我吗!这样我就可以快点到家啦。”
不能,小屁孩,好好读你的书去。
阿六问的多了,我有些答了,有些干脆沉默,闹腾半宿小孩终于累了,声音含糊着快睡着了。
“大侠你怎么大半夜还在外面飞,你也被家里人锁在外面了?”
我摘下竹笠盖在他脸上:“没有,我家很远,我是出来找他们的。”

江南的水边爱栽柳树,城东唯一一棵杨树据说已经在岸边长了百年,两个汉子合抱都抱不住。我摇着船靠岸,阿六嘿的跳下去,带着我往巷子里钻。
江南水乡的巷子忒复杂了,比将军祠下面的密道还弯弯绕绕,要不是知道阿六没那心计,我都快怀疑他该把我拉去卖给人牙子了。
阿六绕了半天终于带着我钻进了一家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包着间破屋,屋里一棵细细瘦瘦的小树,树旁正坐着一个男人在扎纸人,脚边还摆了一箩筐,看起来是用来烧给下面的人的。阿六搬了两把矮脚凳来,我坐下还在想这真的是“高人”吗。
那男的扎着纸人,头也没抬的问阿六:“这就是要找人的那位吗。”
阿六点点头坐的规矩,我心不在焉的打量着他手里的纸人,看他娴熟地点睛裁衣服,心里想着干脆敷衍着打发了吧,毕竟阿六一片心意呢。
男人扎完手里的往箩筐里一扔,拍拍手找来笔纸,终于抬头看人:“来吧,说说,你是哪里的人,要找的人又是哪里的?”
“我是清河人氏,我找我家长辈,也是清河的。”我看着他写一些我不认识的鬼画符,没瞅出来什么名堂。
“你家长辈叫什么名字?”
“江无浪。”
“生辰八字?”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为什么要问这些?”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掏出个装了钱币的龟甲开始念念有词的摇晃摆卦。
这是算命?我木着脸一下子没话说了,我不信鬼神算命,这神棍要是能算出来江叔在哪,哪还费得着我辛辛苦苦几年找。
“天色快暗的时候去城西郊外可以碰碰运气,你的消息不多,我也算不出来多的。”神棍收拾了一下东西,我没想着收敛表情,他看我一脸不相信也懒得解释,又开始做他的纸人。
怪人。我撇撇嘴,往阿六兜里塞了糖支他出去玩。
阿六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破破的院子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掩上。
我没急着开口,坐在矮凳上,看那神棍继续扎纸人。他的手指很稳,裁纸、折边、涂浆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我随口问。
“祖传的。”他头也不抬。
“祖传的?”我笑了一声。
他手里顿了顿,终于抬头看我一眼。
“你家长辈,”他忽然开口,“江无浪,是吧?”
我点头。
“他是做什么的?”
“江湖人。”我答得含糊。
他又低下头去,给手里的纸人画眉毛。一笔,两笔,细细的,像是在给死人装点遗容。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找他做什么?”
我没答话。他也没追问,只是把画好眉毛的纸人放进箩筐里,又拿起一个新的。
沉默在院子里漫开。那棵细细瘦瘦的小树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沙沙响。
“你这卦,”我打破沉默,“到底准不准?”
“你觉得准,就准。”他说,“觉得不准,就不准。”

我带着阿六原路折返,将他送回家去。
阿六趴在窗上朝我挥手,嘴里咬着糖喊得含糊不清:“大侠!找到了告诉我啊!”
我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作答应。
我想我大抵是中了邪才会相信那江湖骗子的话。我有些心烦意乱,手里的信纸被汗浸湿了个角,胡乱塞进了怀里,揪着剑首挂着的剑穗胡思乱想,想到最后还是觉得该去碰碰运气,这件事情上我向来不敢赌丁点儿的可能性。
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起雾了,城西郊外的官道上几乎没有人影。我踩着露水重的野草慢慢走,太阳从柳枝缝里漏下去,慢慢变成一团橘红。
城西郊外有一片野塘,水面上漂着枯荷,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剩些残梗支棱着。
清理完占山道的一窝土匪,我心不在焉的蹲在塘边的老柳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扔石子。心里把那神棍翻来覆去骂了七八遍。
什么“天色快暗的时候去城西郊外可以碰碰运气”,这话说得跟“多喝热水”一样废话,这种模棱两可的鬼话,十句里有九句是糊弄人的。
但我还是来了。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
我在野塘边坐了不知多久,腿都麻了。枯荷的影子在水里晃啊晃的,晃得人眼晕。蚊子围着脑袋转,赶都赶不走,惹得我越来越烦。
“行,老神棍,你最好别让我再碰上。”
我咬着草茎,梗着一口气,把剑从泥里拔出来,准备走人。什么城西郊外,什么碰碰运气,全他妈是放屁。我就知道,这年头哪来什么高人,全是江湖骗子。
刚站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下意识矮下身子,躲到粗壮柳树后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着兵刃相击的脆响——有人在交锋。
紧接着是破空声。
我偏头一让,三枚柳叶镖猛钉进侧后的树干里。
却不是冲我来的。
那些人根本没往这看,只是追杀的暗器刚好从我藏身的地方擦过。铁镖乱飞,有几支失了准头,奔着我这边来。
我拔剑拨飞两支,没急着动。江叔教过的,就算是路见不平也要先看清楚是哪路人,别稀里糊涂把自己搭进去。
树丛那头乒乒乓乓响得热闹,听着人还不少。我猫着腰往那边摸了几步,拨开枝叶——
一个黑色的背影正在人群里闪转腾挪,剑光缭乱,架住七八个人的围攻,丝毫不见下风。
我正要拔剑。
那人躲开乱飞的暗器,往右侧了半步,蒙在脸上遮面的黑布被划开一个豁口,似乎觉察到我的存在,忽的朝我这望来。
我愣住了。
是那双眼睛。
因为追杀汗湿的额发杂乱的贴在脸侧,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眉峰下压,紧抿着嘴角,眼神很凶,梦里回味了无数遍的圆眼匆匆瞥我一眼,脚下一转,就要往和我相反的方向奔去。
江叔。
江无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求慎的念头骂神棍的心思一股脑全抛了,人本能的蹿了出去。
剑出鞘的时候我才发现手在抖,我太他妈生气了——我找了江无浪两年,等了他五年,好不容易见着了,一来就看见他被一路人追杀。
——而且他又想把我抛下走掉。
“江晏——!”
我吼了一嗓子,剑光劈开夜色,直直撞进人群里。
那帮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旁边杀出来,被我打了个猝不及防。我一剑抹了个脖子,反手格开另一把刀,借着冲势滚到江无浪身边。
我气得想骂人,但来不及,那帮人又围上来,刀光剑影糊了一脸。
我咬咬牙,跟他背靠背站着。
“江叔——”
“回头再说。”他声音低低的,剑却握得很稳,“先解决了。”
我咬着牙没再说话。
野塘边的雾气越来越浓,月亮还没上来。暗红色的天光彻底沉进水里,四周黑得只剩下兵刃相击的火星子。
不知是哪家的狗忽然叫起来,一声接一声。

剑光敛尽的时候,最后一个追兵倒进枯荷塘里,溅起的水花打在腿上,凉的。
我拄着剑喘气,手还在抖,方才那一下子冲得太猛,血气全涌到脑子里,这会儿还没落回去。
江无浪站在几步开外,甩掉剑上的血。他身上的血看着唬人,衣裳却是完好的,只是路途奔波开了好些线。
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蹲下去又站起来,月光下发丝泛着白,我突然有点眼酸,低下头去踹了脚脚边的死人,试图收敛一下泛滥的情绪。
然后我看到他的脚尖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面,手探向我腰间,我被吓了一个机灵,直到他摁上去,我感觉到了疼,抬头又低头才发现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刚才太紧张居然没感觉到疼。而江无浪皱着眉:“多大的人了。”
“就蹭破点皮。”我嗫嚅着往后躲了躲。
多大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他应该是想这样说的,我有些气急,有些难过。
原来他也知道我不是小孩了,他一走那么多年,让我找也找不见他,甫一见面就训我没照顾好自己,江无浪,你好不讲道理。
他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看我,打量着我,想从蛛丝马迹里找出一点生活的痕迹,好教他知道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今过的什么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觉得眼眶发酸,鼻子也堵得慌,憋了很久的东西全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努力的不让它落下。
我又低下头去。
枯荷塘里的水腥气混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脚下那个死人还半泡在水里,脸朝着天,眼睛没闭上,月光照得他眼白泛着青。
我不想看,但又不知道该看哪儿。
看江无浪?不敢。看他我眼泪就要下来,好没骨气。
看别处?四周黑漆漆的,除了望不尽的水就是臭烘烘的死人,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溅了血,正顺着布纹慢慢洇开,黑红一片。
耳边叫嚣着风声,枯荷叶子的沙沙声,远处狗叫声,还有江无浪的呼吸声。
他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我头顶,沉甸甸的。
“……”
他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这么站着,站得腿都快僵了。
忽然,他动了一下。
我没抬头,只看见他的脚尖往我这边挪了半寸。然后是一声叹息,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没了。
“先找个地方。”他说,声音低低的,“把伤处理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你住哪儿?”
我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他。他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血污已经擦掉了大半,眉头皱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城里。”我老老实实地答,“来的时候赁了间客栈,付了半个月的房钱。”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会说什么?说他另有住处,让我自己回去,好甩开我?说他还有事,明天再来看我?我该找什么理由把他留下?说——
“走吧。”
他转过身,往官道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
“愣着干什么?带路。”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走出几步,见我没动,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脸像蒙着雾,眉头还是皱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是我熟悉的神情。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去。
他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走过野塘,走上官道,穿过那片白天踩过的野草地。夜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月光刚从那片云里漏出来一点,照得他的身影半明半暗。
我忽然发现他鬓角多了根莹白的发丝。
五年。
我已经五年没见过江无浪了。
我脑袋突然有些发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竹隐居的日子已经离我太远了,我惯用的撒娇技巧早已生疏,儿时信手拈来的亲切和孺慕之情早就被磋磨的陌生,多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客栈在哪边?”
“城东。”我想了想,补充,“靠近义学那块儿。”
他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加快步子走他前面去领路,存了些眼不见心不乱的心思,想着这样至少我还有一点点可怜的主动权。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官道的黄土上。野草从两边挤过来,蹭着我的裤腿,露水重,鞋已经湿透了。
我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跟着我,一步一步,往城东走。

我给落了锁的门打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屋里黑漆漆的,一股凉风自没关的窗户扑面而来。我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了油灯,暖黄的光晕开,照出屋里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我的包袱,剑靠在床头
江无浪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像儿时那样推推我的肩膀催我去洗漱,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变成了冯大哥制作失败的机巧,思考不了任何东西,近乎只有一副躯壳在动作,早就神游天外了。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翻找什么东西,听到我回来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一边的木椅子:“坐。”
桌上放着杯冷茶,应该是江无浪刚刚自己倒的,油灯有些暗,我将它拨亮了一些。
江无浪转过身,手里拿着瓶药,叫我把衣服掀起来上药,我心里一跳,含混着:“江叔,我自己来,你先去洗漱吧。”
他无视掉我蚊蝇般的哼哼,没给。
我抬头看他。
油灯在我身后,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晃来晃去的。
“我来。”我说。
他没说话。
我从他手里抽走药瓶子,拔出塞子,倒了些药粉在掌心。药粉是白的,混着我的手汗,黏糊糊的。我往伤口上抹,手抖得厉害,抹得乱七八糟。
我认得出来,这是上好的伤药,还能闻到清淡的药香。
我不敢看他,只盯着那道伤口。药粉抹上去,血止住了,但皮肉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烧着一把暗火,皮囊随着火苗的焰花忽高忽低的跳动着,燎得我心悸。
我抹完药,胡乱用布条缠,想起来身上伤口不少,又连忙扯下中衣。
“怎么这么多伤?”
“忘了。”我说。
他知道我在敷衍。屋里很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跟着晃。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又叫了一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其实我想同他说很多事,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的讲我在江湖上的见闻和新奇事儿,然后他就在旁边,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默默看我夸张地比划,听添油加醋的描述。这样会让他不那么担心,不过我更想追问他这些年去了哪,为什么不回家,害我一直被村口大鹅欺负,还会走吗……我知道他不会回答的。
一想到这我一下子失去了沟通的欲望,沉默下来,江无浪又惯来少话,于是屋里就这样安静下来。
江无浪大概也没想到再见我会这么沉默,我听到他第二次轻轻的叹气。
然后他就像很多年前帮我束发一样,掀开我的中衣,没说旁的,只是解开缠的一团乱的布条,慢慢的,好好地帮我包扎好。
我心里突然一抽,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砸在他手上,顺着手心的凹陷往下淌。
他愣了一下。
我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慌,越慌越擦不干净,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我……”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视线里只有他的膝盖,还有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这双手我小时候牵过很多次,教我握剑,帮我擦过眼泪,给我做过独一无二的弹弓。那时候那双手还没有这么多茧,也没有这么多细细的伤疤。
“小宝。”他叫了我一声。
我不应。
他又叫了一声:“小宝,抬头。”
我不抬。
他的手伸过来,托着我的下巴,把我脸抬起来。
灯光刺眼,我眯了眯眼,还没看清他的脸,就感觉他用拇指在我脸上抹了一下。
湿的。
他又抹了一下。
“哭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不像在问,倒像在自言自语。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哭,但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把他刚抹干的地方又弄湿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倒还是如同小时候那般爱哭。”他说。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还小,摔了跤要哭,挨了骂要哭,练剑练累了也要哭。每次一哭,他就蹲下来,拿袖子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多大的人了,还哭。”
那时候我总是一边哭一边往他怀里钻,急得把鼻涕眼泪全蹭他衣裳上。他也不恼,只是轻拍着我的背,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江叔带你去买糖葫芦。
我好想念他的怀抱呀。
于是我往前一栽,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快下来。
我知道我大概也不算是孩子了,记忆里仰视的视角如今悄然变换成了俯视,小时候记忆里安心蜗居的臂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一眼看全了。不用仰着头。不用踮着脚。就这么坐着,平视着,就能把它看全。
架着我应该很重,但我不管,我就那么埋着,脸贴着他的肩,那处凸起的骨头硌着我的额角,我的手用力的撑在腿上,扯得伤口有点疼,但我没动。
他身上有血腥气,有汗味,还有一股我最熟悉的味道,是竹香,但又更清冽。
“江叔。”我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又叫了一声:“江叔。”
“嗯”,我感觉到他的手落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一开始只是掉眼泪,后来变成抽噎,再后来就压不住了——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一股脑涌上来,呜咽着从齿缝里挤出去,泄洪般收不住。
我把脸死死埋在他肩窝里,不想让他看见。但声音藏不住,闷在他衣裳上,一声比一声大,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那样,哭得不管不顾。
他的手掌还搭在我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我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在看哪儿——大概是看着桌上那盏油灯,或者窗外那一点月光。他一向这样,我小时候哭的时候,他从不盯着我看,只是拢着我,拍着我的背,让我自己哭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窗外那只狗不叫了。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后脑勺。
就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