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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里的大多数佣兵都带着手套(如果把侦察兵的绷带也算上的话),塔维什盯着简抓着啤酒瓶的赤裸、粗糙的手,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两个是团队里唯二缺少手部防护的家伙。那些布料在提供保护的同时也造成了很多阻碍。举个例子,制造炸弹是一份细致、严谨但也不能缺少即兴发挥的工作,无论别人怎么说,他还是更喜欢用手来量取那些爆炸性的粉末,隔着手套或者用其他工具来做这件事总是缺少了一些灵魂。
说到工作,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在战斗中他们的身体能像幽灵一样直接穿过队友,这有其好处,不仅能有效地避免友军伤害,而且也是一种检查间谍的实用方法,如果在行走时意外撞到了某块有体积的空气,或者身边的某个同伴突然有了实体,直接攻击就对了。这可以算得上是仅次于重生机的伟大发明了,私下里,塔维什给这个机制起了个名字,叫“不准碰”。在战斗之外,队友间的肢体接触也同样可以用这三个字来概括——如果并非出于必要或者无意,请勿触摸。胜利后在肩膀上的友好轻拍、传递东西时不小心相互划过的手指、匆匆行走时肩膀间意外的摩擦,这些大概就是他们能从彼此身上得到的全部。并不是说他和同事们的关系不好,这更像是一个关于个人习惯的问题。
爆破手不能否认自己有时会想念一些深情的友好触摸,即使是妈妈在催促他去找更多工作时导盲杖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的敲打也变得亲切了起来。尽管他在基地里收到过不少关于自己喝醉后像只章鱼一样抓住路过的受害者不放的抱怨,塔维什还是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粘人的家伙。不过也许简是,他同时也是塔维什见过的最没有边界感的人。危险的蓝队士兵在战场上是个棘手的敌人,在战场外也依旧是个威胁,即使到现在塔维什也没能完全适应那些毫不收敛的肢体接触,这个精神错乱的美国人可能从来没了解过“个人空间”的定义。
他们这次见面的地点是家邋遢的烧烤酒吧,端上来的冰啤酒几乎是常温的,头顶的风扇也差不多停止了运行,在油腻的木质吧台下,座位之间的空隙很窄,他们的大腿被迫紧贴着对方。不过简似乎玩得很开心,他转过头看着塔维什,一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胸口的白背心上。也许士兵最近从他的前室友那里学会了读心,因为他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握住沉思的苏格兰人按在吧台上的手。简的手又厚又热,指根附近的皮肤布满了老茧,他的指甲严格遵守军队的标准、修得很短,很适合那些粗壮的手指。这是一双合格的战士的手,塔维什亲眼见过它们扭断了无数人的脖子。士兵紧紧地抓住塔维什的手,足够用力,让塔维什无法挣脱他的抓握,但又不足以造成疼痛。简就这么随意地在公共场合握住了塔维什的手,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塔维什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喝醉了,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被酒精麻痹的头脑里的一个过于逼真的幻想。他数了一下面前的空酒瓶,这才不过第六瓶啤酒,对他来说只能算轻量级,离看见幻觉还远得很。不过他能感受到酒劲确实涌上来了,周围的世界开始以他们之间相连的手为轴心,愉快地旋转了起来。塔维什晕乎乎的,他的大脑已经无暇顾及简究竟在谈论些什么了,很可能是关于酒吧电视上转播的球赛,至少他上次抬头看的时候屏幕里还在播这个。
每当士兵说到兴头上的时候,他都会随着音量的提高短暂地握紧塔维什的手掌。也许是因为闷热,也许是出于紧张,塔维什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些不舒服的湿润,但就算有人现在往他的指甲里敲一颗钉子,他也不会抽出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简主动把手挪开了,塔维什还没来得及对此作出情绪上的反应,那只手又回来了,这次他把塔维什的手翻过来,换成了更适合和他十指相扣的姿势。塔维什抬头,看见对方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白痴似的傻笑,不过他猜想刚刚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滑稽,因为简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宽广,最终,他们之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好吧,所以刚刚发生的全都是一个恶作剧?在过去,他全盲的老妈妈经常告诉他,握住一个人赤裸的手,你就会了解他的心。现在看来,也许那只是无稽之谈,即使握住了对方的手,他也永远弄不明白简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擦去眼角欢乐的泪水,塔维什主动回应了这个奇怪的玩笑,他也轻轻地挤压了一下对方发烫的手掌。
下一次肢体接触发生在一场混乱的战斗之后,当时他们在基地外又惹了些麻烦,和简在一起永远少不了在屁股后面追着跑的条子和大量爆炸,往好处想,至少他们每次都逃脱了法律的制裁。简的脸在刚刚的公路追逐战中被子弹划伤了,这远不是他从战斗中获得的唯一伤口,他的脸现在更像一块抽象派艺术家的画布:斗殴带来的青紫瘀伤、爆炸掀起的黑色烟尘、运动带来的兴奋的潮红以及沾着血的洁白牙齿,它们全都混合在一起。塔维什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情况,简还扛着他的火箭筒,像个疯子一样盯着不远处警车燃烧的残骸笑得合不拢嘴,这真是一个奇迹,完全看不出来他十几分钟前还在混战中被某个条子在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黑棍。
尽管他知道简会没事的,只要等他回到基地之后在橱柜里找个神奇的医疗包或者去麻烦他自己团队的医生就好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对方。塔维什无视简的嘘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停了车。在敞篷车乱糟糟的后备箱里居然真的被他翻出了一个充满了针、线、消毒剂和其它他叫不出名字的药物的一次性医疗包,这当然比不上他们在基地里提供的东西,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来吧小伙子,坐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情况,你那张脸现在一团糟。”他招呼简。
“不!我现在无以伦比地好,炸了五个条子让我精神焕发!胜利就是最好的良药,而我刚刚已经服用过它们了!”固执的美国人大声反驳。塔维什有点头痛,他希望后备箱里还幸运地留着几瓶没碰碎的苹果酒,干完这档子活之后他肯定需要来几口烈的。
暴力不是他的首选,但为了让简坐下来接受一些合适的基础医疗护理,他会这么做的。塔维什扑了上去,他用全身的重量把简压在了皮革材质的椅背上,即使这样,他也只是勉强控制住对方。但是一旦他的手在无意中碰到了简的脸,眼前这个大块头就神奇地安静了下来。虽然对这戏剧性的180°态度大转变感到惊讶,但是塔维什不会放弃这个良机,他先拿了块纱布,随意倒上点盐水,擦去对方脸上可见的大部分污物。这一步过后,简的情况立刻看上去好了很多,至少不再像刚刚把头伸进了绞肉机里。士兵脸上大部分的血都来自敌人,他很幸运,现在只剩一个在左颧骨下方的4厘米左右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
塔维什靠近了一些,毕竟只有一只眼,他的视野和深度感知功能都会比旁人差一些。他撕开一块酒精棉片,先在伤口周围随意地擦拭了一圈,冰凉的触感刺激到了简,他又开始轻微地扭头挣扎,活像只被逼着洗脸的猫。为了不让自己的工作半途而废,塔维什用空闲的左手固定住简又宽又厚的下巴,然后终于把棉片拖到了伤口上。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坚忍作风,士兵并没有发出惊讶或痛苦的嘶嘶声,不过他确实把脸稍微更用力地塞进了塔维什的手里。像清洁伤口这种按部就班的简单工作有强大的放空头脑的效果,塔维什能感到自己血液里的肾上腺素在逐渐消退,他拿起了一个包装完好的碘伏棉签,遵循它背后的说明书,在折断签头后把吸饱了药水的另一侧按压在已经消毒完毕的伤口上,看着那里的皮肤被染成浅棕色。最后再贴上一块丑陋的方形敷贴,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新晋的业余护士松了一口气,已经准备好找一瓶苹果酒来庆祝了,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简刚刚在头上被敲了一棍,谁知道有没有造成严重的脑震荡?自己需要立刻检查他的瞳孔。除此之外,美国人被头盔遮住的上半张脸也可能还隐藏着一些伤口。
爆破手急忙掀起好友的头盔,却对上了一双震惊的蓝眼睛,那些婴儿蓝色调的明亮球体和周围泛红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塔维什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刚刚的接触可能对简来说太过亲密了,喜欢主动触碰别人和喜欢被别人触碰是两码事,即使简总是乐于发起肢体接触,塔维什也不该假设反过来也是如此。好在那个笨重的头盔确实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士兵的上半张脸和头骨里的内容物被保护得很好,除了像是刚刚被震慑弹击中过的呆滞表情之外什么伤口也没有。塔维什快速检查完后带着一丝尴尬,把抬起的头盔轻轻放了下来,期间一直有意回避着简固定在他脸上的视线。他故作轻松地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更可接受的人际距离,开始假装认真收拾用过的医疗包,好像它最终的归宿不是垃圾桶似的。
在他强行装出的从容态度的感染下,士兵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下来,转变为了困惑的噘嘴。简一直是个富有表现力的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像一本摊开的书,即使没有那些夸张的肢体动作,也很容易读懂他。但是下一刻,这些小小的情绪指南全都消失了,简的姿态变得防卫起来,往常愉快的表情变成了空白,塔维什第一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朋友。
“我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最好解释一下自己,格子裙混蛋。”简的表情难以阅读。
“呃,我很抱歉,简,下次我会尊重你的个人空间的。”这是正确的话,然而塔维什还是忍不住觉得它们太过空洞。但是他没办法向简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强迫他处理伤口,他行动背后的理由太过复杂,不能简单地用关心来解释,他害怕这会吓跑简,或者更糟的是,引起对方的厌恶。
“你的道歉被接受了,二等兵。”简很容易就原谅了他。士兵警惕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了熟悉的疯狂之中,“今天的风很好,好到让我后悔自己没随身携带一面光荣的星条旗。现在我们需要拿出胜利者的气势,一路飙车回基地来弥补这点!”
塔维什打开车门,重新回到驾驶座,而简已经从后座翻到隔壁的副驾驶位上开始催促他点燃发动机了。他听着简漫无边际的胡言乱语,踩下了油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简脸上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治疗光束会抹去疤痕,任何能证明刚刚的小插曲存在过的凭证都会消失。
除了那双惊诧的蓝眼睛,即使塔维什闭上眼,它们仍然生动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第三次肢体接触是个意外,往常负责搀着醉鬼把他送回基地附近的简这次反倒喝醉了,轮到塔维什把他拖回家。这样的身份互换倒是十分新奇,塔维什从来不知道搬运一个不听指挥的醉汉会这么困难,他只希望过去的自己没有给简带来太多麻烦,他默默在心里加了一个待办事项,提醒自己下次记得带简去附近城镇里能找到的最高级的肋排店。喝醉的士兵比清醒的时候更难缠,他的语言系统和运动系统彻底分了家,嘴上喋喋不休似乎还有点神志,但是四肢却和灌了铅一样沉。而且这个醉鬼还完全站不住,不停地往下滑,塔维什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好友背在背上。简醉成这样,就算塔维什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他送到蓝队基地门口,他也没法儿自己进去,夜晚沙漠的气温可以降到零度以下,爆破手不可能把自己的老朋友留在寒风中。他叹了口气,和酒吧老板要了间楼上的客房。
简很重,这个男人几乎是由纯粹的肌肉构成的,塔维什每迈一步都能听到脚下木质台阶发出的危险吱呀声。不过这远远不是最糟糕的,对塔维什来说真正的困扰在于背上的男人把自己的头当成了他的新枕头,随着胸部的每一次起伏,简带着酒味的温热呼吸都会精准地打在他的耳朵上,那很痒。而且他连简单的扭头躲避都做不到,简的两条手臂松松垮垮地搂着他的脖颈,那样大幅度的动作随时都可能让它们滑落,风险太大了。还好连接两层楼的楼梯很短,他们很快就到了客房门口。塔维什慢慢放下了简的双腿,用重新空闲出的手调整好背后那人的重心,以一个缺乏优雅的姿势把他拉到胸前,艰难地打开房门,把好友拖到了床垫上。
简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他那个碍事的头盔再一次阻止了塔维什判断好友的状况,单凭下半张脸很难看出简到底有没有睡着。塔维什之前没有思考过简平日里是否带着头盔入睡,以他对简的了解来说这并非不可能,有疑心病的士兵永远做好了应对不存在的偷袭的准备。无论如何,在他的监督下简都不会顶着一口三斤重的铁锅入睡,他的朋友值得一个柔软的枕头。
酒吧老板甚至懒得给房间配一盏床头灯,苏格兰人只能弯下腰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准备小心地把士兵的头盔摘下。一只铁手毫无预兆地从下方窜出,像鹰一样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疼得要命,一些不那么有尊严的噪音从塔维什的嘴里逃脱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手的主人稍微放松了一点死亡抓力,他含糊地问:“塔维什……?”
“是我,你这个笨蛋。”再次得到确认后,手脱力般地松开了。
“我要把你的头盔摘下来,别再大惊小怪了。”
“好吧。”谢天谢地,醉鬼没有和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摘下头盔的时候下面那双眼睛紧闭着,眉头也在醉酒的不适中皱起,塔维什在有点失望的同时又松了口气。接着,他把好友的上半身扶起,依次把腰带和纽扣解开,然后把它们尽可能整齐地叠好,压在头盔下。他知道那人有多看重他平整的军装外套,要是第二天它们因为随意堆放而起皱了的话简会生气的。最后轮到了还大咧咧地踩在床单上的靴子,这只是一双普通的、不带加固的钢趾和铁质靴跟的靴子,但它还是让塔维什想起了炮艇,他们那场毫无意义的小战争的最终战利品。曾经每次在战场上看到那双靴子就会在心底泛起的酸涩已经消失了,他现在只是庆幸他们间的误会终于解开了。
一通忙活后眼前的人终于体面地在床上安顿了下来,塔维什拉过一条毯子,披在好友的身上,引发了对方不满的嘟囔。是时候该走了,他从床边站起,也许现在回去还不算晚,不足以引起基地里其他人的关注,塔维什只能希望好友的生物钟即使在第二天早上的宿醉中也能准时发挥作用,趁着大部分人还没醒,及时赶回他自己的基地。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双方基地里的闲言碎语再次引起管理员的关注,谁知道那个女人第二次发现他们的友谊后会做出些什么?
老旧的弹簧床垫因为突然消失的重量而短暂弹起,塔维什还没站稳,一双结实的胳膊就从背后伸出,它们环过他的胸口,又把他拉回到了床上。塔维什向后跌倒,简充当了他的人肉安全气囊,万幸的是他的后脑勺没砸在对方的脸上。很明显,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偷袭。袭击者把自己的脸塞到塔维什的脖子旁,用下巴别住了他的肩膀,两只手臂像绞索一样收紧,任何挣扎都是无效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打破沉默,只有楼下吵闹的交谈声和清脆的酒杯碰撞声透过门缝传进了黑暗的房间。
“留下来。”简这么说。
命令般的话语和强硬的语气背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揭示了一些脆弱的东西,一些塔维什本以为简永远不会回报的东西。他舌头上准备好的任何拒绝的借口都消失了,基地里的八卦、管理员的威胁都不再重要了。
“好吧。”他安静地回复,“但是你得先放开我,让我换个衣服,穿着这身夹克睡觉第二天会要了我的命。”他笑了一下,拍了拍胸前厚实的黑色防爆服以证明自己的观点。或许躺在他下面的简也被塔维什的背心硌得难受,他没有一点质疑就爽快地放开了他。塔维什以最快的速度把碍事的外衣解开扔在一旁,随意踢掉脚上的靴子,毫不关心它们会掉在地板的哪个角落。
躺回了床上,他忍不住转身面对简,对方的眼睛很疲惫,里面充满了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苏格兰人拥抱了他,他们的四肢紧紧地缠绕着彼此,如此亲密的姿势不是塔维什所习惯的,但它的感觉确实很好。
“你和我,我们明天会谈论这个话题,现在睡吧。”他向简保证。
床很小,枕头没有他想得那么舒适,但简身上暖和得要命,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人身上辐射的热量。睡意终于赶上了塔维什。明天充满了许多可能性,也许简醒来后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也许他们俩的职业生涯都岌岌可危,但是今晚,塔维什满足于这个深情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