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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急匆匆地穿过基地走廊,隔着房门都能听见靴子急促地敲打地面的沉重声音,他以踏着正步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冲过走廊。他异常焦躁,不停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美国人在地下室入口停下了脚步,情报室里传来噪杂的谈话声,听起来似乎有三个人。基地里没有设置宵禁,但是接近午夜还有人聚在情报室也不寻常,士兵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他转过几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拐角,走进了空旷房间里暖黄色而非走廊刺眼的亮白色的灯光下。和他猜的一样,一共有三个人,间谍、侦察兵和机枪手,这场景似曾相识。他们都背对着他,围在放情报箱的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交谈着。
间谍在士兵一踏入房间那刻就发现了他,戴着滑雪面具的男人停下了对话,转过身看着他,不留痕迹地把后背留给了墙壁。机枪手顺着间谍的动作抬头看向门口,他的眉头皱起,究竟是在沉思还是在愤怒,这很难分辨。只有侦察兵还像个路障一样呆呆地站在桌前发表自己的看法,完全没注意身后的新来者。
士兵无礼地按住侦察兵的肩膀把他推开,好看看是什么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侦察兵被吓了一跳,是字面意义上的跳起来,他看清来人后不满地皱起了鼻子,开始大声嚷嚷:“天呐,谁惹你了,你像是吃了火药一样!”
简确实吃过,那是在某次和塔维什喝到头脑模糊的时候,他们把塔维什防爆服胸前的榴弹拆开,倒出里头的炸药粉末,当成配龙舌兰的盐蘸在虎口上。那味道可不怎么样,光是想想,他的舌头上就已经又泛起了那诡异的甜味。
见士兵不打算解释自己的来意,间谍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先开了口:“士兵,你来得正好。工程师今天抱怨过红队间谍一直潜伏在情报室附近,再加上之前那次耻辱的入侵事故,我们三个人正在重新检查情报室。我们在桌子下方发现了一张照片,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这是一种挑衅,很有可能是红队间谍对于他个人私生活暴露的报复。”
机枪手点点头,继续补充:“奇怪的是,这张照片被刻意……”说到这里,俄罗斯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脑海里寻找一个更贴切的美国词,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处理过。而且这并不是我们队伍中任何一个成员的照片,甚至也不是红队间谍本人的。”
士兵费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冷漠的表情,因为他们手里拿着的,正是他丢失的照片,麻烦大了……那是他给塔维什拍的照片。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士兵想起来了,今天早些时候他去了地下室一趟,通常他并不负责防守情报这种工作,激烈的前线才是他最为熟悉的领域,但是由于有人报告敌方间谍正在地下情报室里游荡,而火焰兵还在对面弯弯曲曲的下水道里暂时赶不回来,出于团队精神,他还是陪着已经被背刺了两次的工程师一起去地下室,好相互照应,盯着彼此的后背,直到对方把建筑都建好为止。
他盘着腿坐在办公桌上,无聊地看着那些刷了蓝色油漆的机器随着扳手的敲打慢慢从铁盒子里爬出来。一切都很正常,红间谍很识相地没有现身,又或者他已经换了个地方和对象去骚扰。士兵的腿都坐麻了,他从桌子上跳下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也许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掉出来的。
他不能承认照片是他的!但,那张照片非常有纪念意义,他们两周前刚刚去总统山旅游,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外加用一点好酒和一个超级大的拥抱贿赂)塔维什在那些伟大的家伙面前拍张照,这是整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照片,如果他不拿回来,那么损失巨大,这是不能接受的牺牲。士兵紧张地磨了磨后槽牙,而且如果他不承认,眼前这些神经过分紧绷的队友们很可能会去调取监控。被发现照片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比他自己承认要坏一万倍,到时候他真的就百口莫辩了。
但是还好他“处理”了那张照片,这救了他一命。果然,有人对此提出了一个猜想。
“机枪手认为,这张照片可能不是红方间谍放的,红队也许很邪恶,但是他们是一个紧密的团队。这种程度的恶意的对象只能是敌人。”机枪手帮他想了一个答案。
士兵立刻接上:“没错,因为这张照片是我的!我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有多恨那个红队的混蛋才把它打印出来,随身带着!”然后他又浮夸地加了一句:“额啊,我好恨他!”
侦察兵显然相信了这个说法,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说:“我懂你!我也讨厌那个家伙,尤其是他举起那把长剑大吼着朝你冲锋的时候。不过有一次他冲得太猛拐不了弯,被火焰兵用气爆从悬崖边上推了下去,跟电视上的卡通一样,我还把那场景画下来了!你真应该看看,伙计!”
机枪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他一直在注视着照片缺失的那部分,但他看起来被说服了。
间谍挑了挑眉,很难说这是一种作为回应的礼貌性动作还是他货真价实地感到了困惑或者惊讶。士兵有点紧张,他感觉自己被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审视着。最终,间谍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种说法:“好吧,但是下次别再弄丢了,我不想再为这种乌龙浪费时间。”
士兵从间谍手里抢过了照片,他本来想放回左胸前的口袋,但是意识到这似乎有点亲密后,他假装随意地把照片塞进了腰带上的小包里。千万不要皱了啊,他想。
虽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是房间里剩下的三个人没有丝毫要解散的意思,由于他刚才差点把照片塞回胸前的行为,间谍还在盯着他看,士兵得想个办法脱身。他想到了侦察兵刚刚说的话,于是他接话:“所以……让我看看那个兔八哥式坠崖是不是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笑?”侦察兵肉眼可见地振奋了起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开始自吹自擂:“我画得可比兔八哥搞笑的多!等你看到我画的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就懂了!”
简跟着波士顿人往外走,难得地忍受了旁边人的喋喋不休。哦,他为了那张照片付出了太多……
终于他们走到了侦察兵的房间门口,士兵不打算进去,他隔着门都能闻到邦克饮料的甜味,他今天早上才擦过靴子,可不想这么快就让自己的鞋底变得黏糊糊的。侦察兵从桌子上的一叠漫画下面挖出了乱糟糟的涂鸦本,已经翻到了那一页。
好吧,简得承认,这小子的确画得挺好的,塔维什的卡通形象甚至称得上可爱,他的那只独眼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惊讶。简没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搞笑,对吧?我就说你会懂的!”侦察兵得意得鼻子都要翘起来了。
突然,这个尖眼睛的好事鬼注意到了他脖子上闪亮亮的东西。“你也整了一个狗牌?这可真新鲜。”
士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捂住胸前的细链,在对方开口前就坚决地拒绝:“不行。”
“我都给你看过我的画了,你也让我看看你的新狗牌,礼尚往来嘛。”
“这……额,这不是狗牌,是个吊坠,没什么好看的!”
察觉到八卦的侦察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开始讨价还价:“让我看一眼嘛,士兵?就一眼,我保证绝对不碰它!嗯,我看你很喜欢那张画,你让我看一眼,我就把画送给你,你可以随时嘲笑敌人的丑脸,怎么样?”
这是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士兵开始犹豫,最终,他再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以防对方违背誓言突然上前抢走吊坠,然后他才从背心下方拉出那个神秘的吊坠。
这是一个朴素的金色心型吊坠,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者装饰,是战时士兵经常佩戴的款式。
“见鬼,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吊坠啊。”侦察兵把失望写在了脸上,他本来以为会更有料的,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放弃嘴贫两句:“话说,心形,认真的?很衬你啊,硬汉!是你妈妈帮你选的?兄弟姐妹间的赌约?还是……爱人的选择?”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侦察兵刻意拖长了音,这个讨厌鬼。
士兵瞪着棒球男孩,试图用能杀人的眼神让他闭嘴。但是侦察兵反而大笑起来:“哦!我真的说对了?你的脸都红了,那肯定是最后一个!哈哈,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有你的硬汉形象要保持嘛。”他拍了拍简的肩膀,这一点儿也没让简感到安心。
简不打算再和侦察兵纠缠,他粗鲁地从摊开的本子上撕下根据约定现在属于他的那页纸,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慌张,像个逃兵。
回到基地分配的宿舍后,简例行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被人入侵的痕迹后才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基地统一分发的超级硌人的木头椅子上,他从腰包里掏出那张照片,和卡通画并排放在一起。
照片上的人没有脸,在应有的地方只有一圈边缘锐利的不规则剪痕,像是某种恶毒的巫术诅咒,简不是最优秀的剪纸艺术家,这是肯定的。他掏出胸前的铜质爱心,它的侧面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机关,可以打开空心的吊坠,这其实是一个迷你照片匣,里面放着的正是相片缺少的那部分,他好不容易才把剪下的这块碎片修整好形状塞进去的。相纸上的塔维什笑得很灿烂,他的眼睛都半眯了起来,模糊的像素磨平了对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但简会记得。不知道塔维什到底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那毕竟是总统山,简能理解他的快乐。
吊坠是他们拍完照后在纪念品店买的,大部分纪念品早就被其他爱国者买走了,除了冰箱贴和明信片以外几乎只剩下这个了。简不想要冰箱贴或者明信片,原因很简单,冰箱门早就被团队合照和火焰兵的贴纸挤满,没有空位了;而且简是个实用主义者,他每天都可以直接和塔维什见面或者给他打电话,这种情况下谁还需要写信?正好他刚给塔维什拍了张照,照片匣子吊坠非常实用。
所以他们俩最后只买了一个开瓶器和一个吊坠,开瓶器当然是塔维什给他自个儿挑的,这个家伙穿裙子都不害臊,但是看了那个吊坠后却扭捏起来,坚决不和他买同款做个纪念。
简把画拿起来,他本想把画挂在墙上,但他没有相框,他只好选择用一枚飞镖把它钉在镖靶上。这是个很好的简易相框,而且万一有人“意外”走进他的房间,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宣泄仇恨的装置,而不是一张记录了好友出糗场面的可爱画作,不是吗?
美国人把吊坠合上,滑回背心下方,又轻轻拿起残缺的照片,他不用看着匣子里的原件,仅仅是看着这张照片剩下的部分就能回忆起对方的笑脸,一种温暖的感觉涌上他的心,这就是为什么他随身带着这张照片,即使它在今天给他造成了很多麻烦,但他还是舍不得扔掉它。
布置完房间,士兵又例行清理了一遍他的霰弹枪和铲子,把它们和照片一起塞在枕头下面,然后才准备入睡。在睡意涌上之前,他最后摸了摸胸前的吊坠,满意地想着等明天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塔维什时,对方脸上大概会露出的担忧又想笑的纠结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