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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这么说可能有点大逆不道,咖啡糖还是觉得记录科实在太偏僻了。据可颂说,记录仪对环境的稳定和安静要求很高,要尽可能远离技术部轰鸣的机床,以及文物科那俩活宝,现下已经是最好的位置安排。看得出来,长棍面包科长很享受这种犹入无人之境的宁静,档案科的员工每天和各种各样的故事打交道,足以满足每日社交需求。
可是……这里距离茶水间实在太远了。咖啡糖闷闷不乐地想,从前在报社时,她总在工位的笔筒里藏几块点心,工作到来不及吃饭了,就像仓鼠一样吃点囤粮。现在时间管理局的人事福利很棒,有免费的咖啡、每日坚果和脆香米,偶尔还会有冷冻酸奶,只是需要她跨越大半个建筑才能吃到。
想什么呢,知足吧!再一次,咖啡糖踏上前往茶水间的征途。每天来往茶水间的人不少,大家都把午餐和下午茶写好名字,存在时停冰箱里。她今天买了蛋黄酱三明治,想着上次还没报答大理石吐司帮忙呢,他应该会喜欢。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咖啡糖说不清自己是看见了什么,是觉得今天的人太少了,还是从门扉透出来的光不对。在故事之间东奔西走时便训练出如猎犬般的嗅觉,告诉她立刻停下脚步。
茶水间意在为所有员工打造一个在工作之余放松十分钟神经,在咖啡机旁边说两句悄悄话,在冰箱前擦肩而过时礼貌地笑一笑,交换一切细如灰尘的八卦消息的迷你会议室。那两面玻璃墙里,刷了米黄的墙漆,核桃木色的橱柜,浅大理石的台面,打了暖黄色的顶光。此时此刻,站在虚掩的门外,咖啡糖的手攥紧了牛皮纸袋,往里面看见两个人。少倾,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目光与她在玻璃上相撞,像刀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糖霜雪球来送研究记录,只在工位上看到她面对空白文档直挺挺地坐着,手指甲几乎要把键盘按键抠下来。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咖啡糖声音哽咽,“我不知道。”
大脑的保护机制,在遇到极度的危险时,自动删除方才的记忆,不至于把自己吓得四分五裂。一阵皮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靠近,咖啡糖立刻面白如纸,把头埋进记录中。糖霜雪球无奈,脱下外套盖在她头顶上,下一刻便见长棍面包nim从容不迫地经过。
“……她回办公室啦。怎么,你又闯祸了?”
“嗯……”
咖啡糖小心地从衣服底下探出脑袋,苦恼地给自己的文档磕出一长串空格。
“不就是悔过书吗,我有模版,分享给你。”
“不是……我……”咖啡糖咬咬牙关,“我好像看见科长什么不得了的事。”
“真的?”
糖霜雪球两眼发亮,不觉弯下身藏进隔板之间,低声问:“你要当科长啦?”
“什、才不是。”
这事要换作是枫糖太妃糖,糖霜雪球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要找他狠狠“敲”上一笔;可是咖啡糖距离试用考核还有半个月,只有冷汗浸透衬衫、悔不当初的份。况且,她没来由地感觉很羞愧,即使她现在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已经背叛了科长一样。诚实,也是写在记录科员工章程中的。
四点五十九分,咖啡糖难得没有在下班之前就暗搓搓收拾背包,而是将一把金属勺子插在盆栽里,警觉地注意科长办公室的动响。海量的信息分拣工作已经平复了头脑的紧张感,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和科长搭一班电梯下楼,哪怕为此再加两个小时班也好。
在看见自家科长标志性的领巾之前,刺入眼睛的还是黑巧克力酱鲜艳的正装裙,好似一团火苗,随时会点燃某人的档案。咖啡糖连忙端起马克杯假装看不见,哎呦今天的咖啡豆可真豆啊。黑巧克力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好像抬手看了看纤细的腕表,随后径直走向科长的办公室。不多时,人事主管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令任何实习生都毛骨悚然的微笑。
移开视线已经晚了,黑巧克力酱停在她的工位前,咖啡糖再对着空白打印纸故作深思状只会显得很愚蠢,她连忙站起身,拼尽上班以来的全力露出微笑:“黑巧克力酱科长。”
人事主管心情很好似的:“咖啡好喝吗?”
“哦哦,很香很提神,我很感激,呃我是说,我很高兴……”咖啡糖把后半句要不您把我开了吧咽了回去。
“是吗,那你可要好好加油啊。”黑巧克力酱身上透出一股苦涩的香气,“可不要整日为了喝咖啡,把工作给忘了。”
天塌了。
她肯定是在点我。可是万一不是呢?万一这只是人事部长又一个高难度考核呢?我可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层压力面……咖啡糖彻夜难眠,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直到猫头鹰都睡了。她翻过身拿手机本想搜点什么,但是这种问题讲出来就很荒谬:如何让向人事投诉人事?
也许黑巧克力酱说的对……即使有社会经验也不代表自己很成熟。一想到上次试用考核的惨状,咖啡糖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工得忘情了发狂了,一定要让黑巧克力酱忘掉这件事!只要业绩上无可指摘,我一定能活下来的!
在坚持了一周的早八晚十后,长棍面包终于忍不住发话了:“你最近怎么了?”
难道说那个时候……
“毕竟明天就要考核了嘛,”咖啡糖坚强一笑,“当然是想给黑巧克力酱nim留下好印象,给记录科争光,留在您身边呀。啊,不过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呀。”
长棍面包困惑地看着她,有点无奈地叹气,咖啡糖从镜片后那双凌厉的眼睛中竟品出了一丝心疼。科长……
谢天谢地,最后一次试用考核结束了。虽然黑巧克力酱坐在下方,那种捉摸不透的微笑也像巧克力淋酱一样固定在脸上,教她播演示文稿时手都在抖。末了人事主管通知所有同期试用生回去等通知,但是明天别忘了还是工作日。咖啡糖如释重负,跟着长棍面包回到记录科,头一回在工位上枕着胳膊睡了一觉。
星期五,同期生们都收到了各自的通知,前往人事部签署合同,唯有咖啡糖的邮箱鸦雀无声。下午三点,长棍面包来到她桌前,告诉她黑巧克力酱要见她,具体干什么也没说。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咖啡糖不觉鼻头一酸,看着长棍面包抖了抖焦糖色的长发,消失在办公室后。她从那一天晚上就写了辞呈,到头来竟然要以这种方式说再见!她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只觉得自己文笔如此美妙,真诚得连老天都要为她哭泣,忍不住再动笔补上一句:长棍面包科长,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与照顾,希望我们有一天在别的时空再次相见。写罢,又将信叠起来,压在鼠标底下。
起身时,竟碰到了背后一声不响的大理石吐司,赶紧道歉。大理石吐司感谢她送来的三明治,随后又指挥着几个糖糖地精搬运施工材料。咖啡糖又一感慨,好冷漠的公司,这就要把我的工位改造了不成?分别是最难过的,还是不与大理石吐司说了。大家……咖啡糖心一横,踏着沉重的步伐,奔赴人事科法场。
“你来啦。”黑巧克力酱坐在写字台后面。人事科的装潢全部都选了牛奶巧克力色,显得压抑非凡。
“黑巧克力酱科长,我——”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呢。”黑巧克力酱将几张打印纸推过桌面,“记录科很适合你。果然,压力才是激发一个人潜能的最好方法呢。”
“这是……正式合同。”
黑巧克力酱拿出两碗冷冻酸奶:“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就签了吧。你喜欢吃这个吗?”
“黑巧克力酱科长……又戏弄我了吗?”
“我啊,最喜欢看大家拼尽全力的样子了。我的眼光无人能比,毕竟把合适的人送到合适的位置就是我的工作。”黑巧克力酱端起一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那……”
既然人事已经给了最好的条件,关键就是抓住机会!咖啡糖及时缄口,快速浏览所有条例,签署自己的名字。
黑巧克力满意地收下合同,放进深不见底的档案柜:“呵呵,拿一碗冷冻酸奶走吧?以后不用再绕那么远了哦?”
“什么茶水间?”
“你没听说吗?也对,你好像这段时间格外用功来着。”大理石吐司用吸尘器吸走了最后一点砖石碎屑。
“人事科考虑到我们方位偏僻,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小号的茶水间。”长棍面包擦擦眼镜,“一个月前就决定好了,说是这样大家会更有工作动力。”
“真羡慕~我会经常来蹭吃蹭喝的。”糖霜雪球搓了搓手。
“这个咖啡豆是黑巧克力酱给你选的,听说你很爱喝?”长棍面包疑惑。
“哈哈……可能是大家都很喜欢吧……”
小茶水间在欢声笑语中落成,墙面漆成长棍面包喜爱的墨绿色,有一台冷冻酸奶机和咖啡机。记录科的同事们离得近,经常自己带一些零食来放在大碗里分享。可颂有时会把三明治藏在这里,不知为何总有三明治小偷专挑她的午饭吃。咖啡糖偶尔会和同事们在里面泡茶,吃点果冻。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
咖啡糖抬抬眼皮,玻璃墙外,黑巧克力酱身后带着几个活泼的实习生,正在参观每个科室。来到记录科,她礼貌地和长棍面包寒暄几句,又急匆匆地带着人走了。
那天她确实看见了。
在玻璃墙后,长棍面包与黑巧克力酱并排靠在橱柜边缘。长棍面包面对着墙壁,一手握着马克杯,一手放在台面上,望着窗外没有颜色、没有尽头的时间;黑巧克力酱微微后倾上身,像是在认真聆听对方的话语。她摘了自己的一只手套,轻轻抚摸对方裸露的手背,目光像顺滑的巧克力酱一样温暖柔软。像是感知到外面的目光一般,黑巧克力酱侧过头,伸出手指告诉那个僵在原地的试用生: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