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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司患有偏頭痛。
他很確定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而且他也希望事情就這樣維持下去——畢竟他們一旦知道了,肯定會開始過度照顧他,或者在他頭痛得厲害時乾脆取消探索迷宮的行程。可他們根本沒有那種時間去顧及這些,不能為了一個一星期裡有五天都可能頭痛發作的人而停下腳步。
更何況,陽介一直都那麼仰慕他。他怎麼能讓對方失望,怎麼能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脆弱?他確實深愛著他的朋友們,可是他對陽介——特別搜查隊的副隊長、他最好的朋友、又是他的搭檔——的感情,早就遠遠超出了那一切。儘管他深知這份感情注定沒有結果,也知道那個有著琥珀色眼睛的褐髮少年絕不可能把自己視爲朋友以上的任何存在,更不可能對他產生那種超越友誼的念頭。即使有時候,「戀人」這個詞會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也明白那是無法觸碰的禁忌。
只要陽介信任他、需要他,就已經足夠了。以朋友的身分。以搭檔的身分。
濃霧一直是他最大的宿敵。不只是因為它是未知敵人的具象化,是時間正在流逝、是事情一步步走向失控的提醒;更因為它會一寸寸鑽進他的腦子裡,讓感官變得遲鈍,讓眼周及頸部的細微肌肉都跟著緊繃痙攣起來,讓他整張臉色都變得蒼白又憔悴。在濃霧瀰漫時,他無法佩戴隱形眼鏡,也不能戴平常的框架眼鏡——會干擾那副用於進入電視世界的特製款。儘管他的視力尚可應付,但這對緩解偏頭痛一點幫助也沒有。
將一切重擔獨自扛在肩頭的巨大壓力同樣加劇了他的偏頭痛——儘管他心甘情願地背負著這份責任。
對陽介的那份感情同樣加劇了他的痛苦。那是他如此渴望擁有的人,這種渴望強烈得彷彿觸手可及;無論他從這種自我壓抑、甚至連白日夢都不敢做的自虐中獲得了何種悲壯的滿足感,想要徹底隱藏自己的心意,對他而言依然是無比艱難的煎熬。
「這樣比較好。」這句話對偏頭痛沒有任何幫助,頂多只是給了他一點微弱又可悲的自我安慰。
當濃霧徹底籠罩稻羽——他的偏頭痛發作也來到最劇烈、最嚴重的時候。要向其他人隱瞞這件事,實在太難,太難了。幸好那場大霧把大多數人都困在了室內,除非有「非做不可的事」,大家基本不會出門;於是總司勉強還能把情況藏得不算太差。
至少他原本是這麼以為的。
那天他又勉強撐過了一整天的學校課程,雙眼模糊地盯著面前的書頁,慶幸霧至少還沒有蔓延進室內(至少目前還沒有)。陽介有事,不知被什麼人叫去了某個地方做什麽(總司痛得根本沒辦法去留意)。女生們也各自忙著,給了這位銀髮少年一個絕佳的機會——讓他得以在不被察覺、不當場病發、也不惹上任何麻煩的情況下順利回到家中。菜菜子去了朋友家,所以他搖搖晃晃地進了自己房間,把備用毛毯罩在百葉窗上——在黑暗中做完這件事已經很熟練了——吞下幾片阿斯匹靈,然後整個人倒進被褥裡。
一般來說,如果運氣好,這一覺至少能讓他換來隔天早上兩三個小時的相對安寧。如果他能勉強壓下胃的噁心感,或許到時候他還能爬起來吃晚飯;如果不行,菜菜子也一向很懂事,不會來打擾他,只會以為他已經吃過了。
夢又開始了。就算在睡夢裡,他也知道那是夢——是關於陰影的惡夢,或者是電視世界裡巨大壓力的扭曲化身,或者是那場大霧吞噬了他所熟悉的一切,包括菜菜子和陽介。它們不至於真的把他嚇醒,卻也讓他沒辦法好好休息,進一步榨乾了他僅存的精力。他才剛翻過身——從一個自己考試挂科的夢裡,墜入另一個隊友們紛紛化作陰影的夢境——那一刻,一股冰涼的觸感貼上了他的額頭。他沒醒。可眼角那些緊繃的疲憊紋路,卻因此稍稍舒展開來。
那股清涼的觸感持續著。而當總司發現自己正被一雙溫柔的手移動——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是被人輕輕扶著翻回仰躺的姿勢,頭也枕上某個柔軟的東西,同時額頭上仍有那種規律而安撫人的冰涼觸感時,這才終於徹底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可在一片黑暗裡,他能看見的,僅僅是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他的房間一向很安靜——這算是少數的好處——於是他能清楚聽見那道輕微的呼吸聲,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那呼吸太熟悉了。就像枕在他頭下的那片柔軟的氣味也很熟悉一樣。空氣裡還飄著另一種淡淡的香氣——他猜是薰衣草,或許還有一點洋甘菊——但枕在他頭下的這隻枕頭,聞起來卻像是信任、友誼、與思念的混合體;他不由得渾身一僵。
“陽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一扇久未開啟的門,而那雙正輕撫著他額頭的冰涼手指也跟著停了下來。
“你得繼續睡。”陽介的聲音壓得很低。過了片刻,總司感覺到對方的肩膀動了動;冰涼的手指滑到他後頸,開始用力按壓那處僵硬打結、讓整個身體神經都始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一般的肌肉。
很痛。天啊,真的很痛。他根本忍不住悶哼出聲。然而就在眼前閃過一道耀眼白光的瞬間,他也感覺到那一團僵硬的筋肉正慢慢鬆弛下來,至少稍微放鬆了一點。那份舒緩太讓人如釋重負,總司甚至來不及開口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就又再次沉沉地墜入了夢鄉。
他不確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沒有惡夢。而且額頭上那種清涼的觸碰也始終沒有停下來。他是在某種奇異的安心感中醒來的——偏頭痛竟然暫時消退了。雖然他知道那東西其實從來不會真正消失,遲早還是會回來,但至少現在,它確實不見了。他揉了揉眼睛,試著坐起來,卻沒成功。因為有一隻手臂正橫在他胸口。
“哇,搭檔,別急著動。感覺怎麼樣?”陽介的聲音響起。那語氣——除了帶來一種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慰藉,提醒著總司對方還在、沒有離開之外——還帶著一絲遲疑。總司搖了搖頭。
“好點了?”他瞇起眼,試著去看陽介,但房間裡依然一片昏暗。
陽介顯然察覺到了這點。“我可以開臺燈嗎?燈是朝另一邊的,不會直接照到你,應該不會讓你更難受。”
“……好。”
燈亮起之後,總司眨著眼看向陽介,果然如自己所料,他發現自己正枕著一件柔軟的折疊套頭衫——那是陽介在校外常穿的那件——而這件衣服正搭在陽介的雙腿上。“這是——”
當他看清陽介的臉時,話語戛然而止。對方正用一種擔憂的神色看著他,看起來甚至不比他自己好到哪裡去,同樣憔悴,同樣疲憊不堪。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總司臉一熱,立刻別開視線。“也不是什麼重要的——”
“少來。”陽介壓低聲音打斷他,但話語裡的情緒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總司,我不是你的搭檔嗎?不是你的副隊長嗎?你怎麼可以不告訴我?要是換作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試圖像這樣獨自硬扛、獨自戰鬥,你肯定會把那人狠狠罵一頓的。”
“我又沒有在戰鬥……”總司低聲嘟噥,臉還是紅的。
“但你之後一定會,而且你已經是這樣撐過來了。你要是敢跟我說這只是一時偶然,我就再講一次:少來。”陽介的聲音依舊很輕,可那雙手仍在用冰涼的濕布和指尖一下下輕撫著他的額頭。
“我……”陽介說得沒錯。總司自己也知道。他知道,逼自己維持這場拙劣偽裝的,只是自己可笑的自尊,只是那種想在某些事情上渴望證明自己仍有價值的執拗而已。總司吞了吞口水,抬眼看他。“可是……你是怎麽知道的?”
陽介臉上的神情一下柔和了下來。如果不是現在這個情況,總司幾乎會以為那個褐髮少年是在臉紅。
“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我明明就那麼經常看著你。”那聲音輕柔得要命,如果房間裡不是這麼安靜,總司大概根本不會聽見。而現在,這位銀髮少年驚訝得眨了眨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可能吧——
下一秒,一雙溫暖乾燥的唇瓣輕輕碰上了他的。冰涼的手指順著他的下顎滑下,環繞住他的頸項,輕柔地托住了他的頭。總司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腦子困惑的一塌糊塗,卻又幸福得不可思議。當然,他也吻了回去。他已經夢見和陽介親吻好多好多個月了,而此刻的一切大概也只是另一場夢。可是,至少這是幾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不再感到痛苦。而且——
他們分開時,陽介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把額頭輕輕抵上他的。“我希望你早點說的。”
“對不起,我——”總司舔了舔嘴唇,還能嚐到陽介留在上面的氣息。“我知道我做錯了,這樣很危險。要是我之後又不舒服,我會告訴你的——”
“不是那個。”指尖又一次拂過他的額頭,這次薰衣草的香氣變得更濃了一些。“是這個。”接著又是一個吻。
“噢、噢……”他們再一次分開時,總司的聲音都在發顫。“因為……我不想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
“結果你就覺得該把自己的身體先弄壞嗎?笨蛋,真是笨蛋!”陽介幾乎是整個下午第一次快要壓不住音量。”“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擔心你?”
“不知道。”總司的聲音很小,但語氣中顯然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喜悅。
陽介輕輕用額頭碰了碰他的。“我知道。總得有人來擔心你啊——畢竟你成天只顧著擔心我們了。”
總司害羞得把視線移開,想藏住自己的窘迫,結果卻看見陽介膝邊放著的那些東西。“這些都是哪裡來的?”他抬手指了指那瓶放在旁邊的薰衣草精油。
這回輪到陽介臉紅了。“我發現你老是在躲我之後,就上網查了一下。”他說。“比起我原本以為你是去和理世、或者其他什麼人在一起,這個容易多了。”
“這樣啊。”一想到陽介特地為了自己做了這些事,總司就有些荒唐地感到無比幸福。“可是,真的有用。”他試著坐起身,又因為後頸的痠痛稍稍皺了下眉。“脖子還是有點痠,不過……頭真的比這幾個星期以來任何時候都還輕鬆……”
“那就好,我很想你。”陽介輕輕撫過總司的下顎綫,俯身靠近。“你答應我,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再一個人硬撐了,好嗎?”說完,他又吻了他。
“嗯唔。”總司的回答被親吻堵得含糊不清,但聽起來大概就是一句“當然了,搭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