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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耶科莫的耳洞是库尔沃帮他打的。
按在铁砧上,用钉子和锤子,钉子按着肉,锤子击打钉子,生生地打过去。提耶科莫在铁砧上惨叫,血从铁砧流在地上,为了防止提耶科莫挣扎库尔沃还贴心地把他的手先捆住在铁砧上。
但是精灵并不会有炎症,所以提耶科莫现在炫耀地展示自己耳朵上挂着的闪耀的红色宝石,火彩和灰金色的头发交相辉映。
“能给我讲一点稍微拟人的故事吗?”伊瑞皙听罢陷入沉思,“这显得我很可悲。”
“我是被库尔沃强迫的。”提耶科莫从善如流。
提耶科莫也不是真的成年白痴,库尔沃本来是有很细的银针用于穿孔,但是他们在库房里寻找银针的时候正巧提耶科莫看见摆在桌子上的一排钉子,亮晶晶的,是用来装订厚重书籍的骨钉。
在他的审美之中这个设计让他十分心动,他拿起来在耳朵边比了比,库尔沃说你想要戴这个吗,也可以,但是会很痛,你想试试吗?
“库尔沃说如果我忍得住直接打的话他自己就也陪我打一个。”提耶科莫说,“其实我主要是想要折磨他。”
“这并没有显得你们更像智慧生物。”伊瑞皙给出了她的评价。
提耶科莫此时把手里编好的贝壳海草花环戴在自己头上,伊瑞皙没有参与他的美学研究,她在杀鱼。
剪掉鱼鳃,刮掉鱼鳞,从中间剖开,取出内脏,去掉黑膜,绑在树枝上,烤至两面金黄。
提耶科莫毫不客气地分了一半她的成果。
这是他们出来追逐蓝眼泪的第一个晚上,伊瑞皙听她的奈尔玟说在东北的沿海有一种神奇的海浪,它浪尖的泡沫是发光的蓝色,在泰尔佩瑞安和劳瑞林的光芒交辉的时候会很明显,颜色比画笔还要鲜艳,一层一层堆叠上岸,像海底的宝石被慷慨地推上陆地。
提耶科莫听说她本来叫了很多人,但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最后又是只有自己和库尔沃陪她一起出来。
大人们都说他们三个喜欢一起玩,但是提耶科莫一直觉得这是因为她找不到其他和她有相同爱好的朋友,要是还有人愿意不做功课在野外风餐露宿追着野猪啃,她绝对不会首先想到自己和自己那个走路永远不看路的弟弟。
“库尔沃会不会真的走丢了。”伊瑞皙担忧地望着西南方向。
库尔沃之前一直说要把一些蓝眼泪带回提力安,所以身上背了很多器材,导致他一直落在他们身后。
今天白天的时候因为他们快到海边了,就没有等他,没想到这个时间了他还没有跟上来。
“不用管他,他找不到我们自己就回去了。”提耶科莫把手在沙子上抹干净,站起身来,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火把,“我们继续向北走吧。”
夜晚的海边刮着大风,提耶科莫走在前面,火把的光芒在风中变得摇曳。
天空中劳瑞林的光芒还很微弱,漫天的星光撒下银子一样细碎温柔的光芒。
提耶科莫的嘴里吃进了自己的发丝。此时大风吹灭了火把,他只好把手里的火把丢到了海里,他原本想要在行囊中找到父亲做的灯,但是他又想起来自己绝大多数行李都在库尔沃身上。
唉,还是不能太欺负他。提耶科莫懊恼地想。
“我有。”伊瑞皙控制着手里的小马灯,灯光慢慢变强,照进他的余光里。
他惊喜地回头:“你这一个怎么那么亮?”
“库尔沃做的,他在灯外面笼了一层悬浊水,这样就亮一些。”伊瑞皙解释道。
“我们像一颗裸露的珍珠。”提耶科莫这时候抬起头往远方望去,一望无际的海面在这个时候显得像一汪黑水,潮汐的声音规律地席卷在耳边。他们身后是高大绵长的山脉,身前是汹涌不息的浪潮,天空还没有亮起,四周暗沉,而伊瑞皙手中的灯让周围五米之内亮如白昼。
两种巨大的地理现象之中夹着他们两个没有比沙子大多少的渺小生物,这让提耶科莫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但是伊瑞皙没有和他处于同一种兴奋之中,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
“我感觉今天看不到了,奈尔玟说蓝眼泪只会在阴天出现,海里的人鱼因为星星被遮蔽住而哭泣,所以才有了长长的蓝色眼泪。”伊瑞皙叹了一口气,“所以看不到其实也是好事。”
“听起来不像真的。”提耶科莫不解风情。
“再往北走一点吧。”伊瑞皙敲了一下提耶科莫的头,让他把嘴闭上。
提耶科莫知道自己很有趣。
他外向开朗,爱聊天,精力旺盛,总是能找到各种有意思的事情,从不疲惫,热情地翻过每一座山川与每一条河流。
但是伊瑞皙也是一样,她比自己还要有趣得多,她接得住每一个笑话,与她在一起的欢乐像是源源不断的流水。
提耶科莫感受着伊瑞皙行走在自己身边,温暖的,皮肤散发着热量,他首先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然后是莫大的紧张,好像这种幸福很快会随风而逝。
“你这个耳环真漂亮,我也想打耳洞了。”伊瑞皙忽然又扯住了他的耳朵,语气欣赏,把提耶科莫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应该有不痛的方法,我帮你找。”提耶科莫等伊瑞皙松开手之后一直在摸自己的耳朵,他很宝贵自己现在的耳饰,这是他父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我又不怕痛,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能让我打耳洞的耳环,我到现在看到的都不值得让我流血。”伊瑞皙耸耸肩。
“我可以让我父亲给你做一个,我就和他说这是给一个女孩的,他们会以为我谈恋爱了。”提耶科莫灵光一闪。
“不要,你父亲的作品永远那么具有个人特色,我要带回家第二天我就因为左脚踏入房间而被赶出家门。”伊瑞皙又敲了他的脑门一下。
他们又往前走了许久,细软的砂石慢慢变成了嶙峋的怪石,他们来到了很高的礁石群上。
“你真的听得懂动物讲话吗?我总是感觉你在瞎编,反正我们也听不懂。”伊瑞皙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刚刚抓的鱼就都在说快吃了我吧快吃了吧,我不想当鱼了。”提耶科莫说。
伊瑞皙气笑了:“那是死鱼,我在沙滩上捡到的。”
“其实我还有灵魂出窍的技能。”提耶科莫解释道。
伊瑞皙停滞了一下,然后笑地搭着他的肩膀抖,灯都拿不稳了,光芒一晃一晃的,让他们的影子在岸上如海草般摇动。
提耶科莫无奈地说:“有那么好笑吗?”
“有。”伊瑞皙摸了摸眼角,“我喜欢看你狡辩的样子。”
提耶科莫只好站在原地等她笑完。
突然,他首先感受到身体紧绷了起来,本能先于任何感官做出了反应,肌肉都蓄势待发,但是他像四周望去,世界一如既往地平静,海浪在不远处规律地拍打礁石,浪花如同堆叠的蕾丝。
“你怎么了?”伊瑞皙抬起头问他,不明所以。
“我听见了歌声。”提耶科莫抬起头,天空中缓慢地落下了几片闪着银光的亮片,他伸出手去接,发现是雪花落在手心里。
雪花融化在手心,猎猎的大风忽然变得有些寒冷,让他颤抖了一下。
璀璨的星星被乌云遮住了,四周变得黑暗。
下一刻,从水中仰起一座高山,巨物破水而出,狂狼滔天!
“蹲下!”伊瑞皙在他身后大喊,抓着他的肩膀躲在礁石后。
一轮黑影遮天蔽日,提耶科莫趴在地上仰头惊呼。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这是一条巨大的鱼,喉腹褶像是火山岩,如同大地折叠了一半,越过他们的头顶。
浪花越过礁石将他们打湿,提耶科莫尝到嘴里咸咸的味道。他从石头后站起来,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面前的海水再次变得平静,好像刚刚都是一场幻觉。
“你是谁?再来一次!”伊瑞皙在他身边大呼,她的声音慷慨激昂,头发上的水甩到了提耶科莫的脸上。
“我们没有恶意!”伊瑞皙急切地爬到礁石上,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冲着咆哮的海面呼喊。
提耶科莫来到她的身边,极目远眺,奇迹略过身体带来颤抖的回味,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湿漉漉的碎发挂在额头上,水滴顺着皮肤流下让他闭了闭眼。
当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像是回应伊瑞皙的声音,从天际线缓慢地亮起了一道曲折的蓝色,像是海中的闪电,曲折地向前,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到达他们的脚边,浪花也变成了蓝色,宝石拍上岸碎成了小小的蓝色玻璃球,他们的裤子全部被打湿了,荧光的蓝色挂在衣服的边缘,很快又暗淡下去。
悠扬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短暂地见面,大鱼缓慢地从水中浮起,水像一层膜一样缓慢从它的皮肤上脱落。
它并没有靠近浅滩,等到它停止上浮,它宛若海对岸的一座小岛,就像站在埃尔达玛海湾凝望托尔埃瑞西亚。
“哇——你好——”伊瑞皙奋力地嘶喊,她肉眼可见变得激动,奋力招手。
“它为什么不过来?”伊瑞皙抬头问。
“它不能再过来了,这里太浅了。”提耶科莫往下看了一眼。
“原来刚刚它也是在和我们说你好。”伊瑞皙的眼睛亮亮的,让提耶科莫想起来刚刚看到的雪花。
“那我们游过去!”伊瑞皙欢呼一声,纵身一跃。
“等一下!”提耶科莫想拦住她,这么高实在危险,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巨浪一瞬间就将她吞噬了,提耶科莫只听见弥留在耳边的笑声。
你等等我。
提耶科莫从海水中挣扎出来,努力追上前方起起伏伏的伊瑞皙。和这种巨浪搏斗即使是他们也需要很多力气,但是伊瑞皙比他要擅长游泳,她就像一尾活鱼一样,翻越于浪潮之间。
周围都是声音,混乱庞大,提耶科莫只好尝试用奥桑维与伊瑞皙交流,但是其实过去伊瑞皙从来就没有回应过他,每一次他忍不住问伊瑞皙到底能不能收到他的心灵感应,伊瑞皙就会狡黠地对他笑,你猜。
这一次伊瑞皙依然没有回应他,但是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伊瑞皙回头望了他一眼。
这让他鼓起力量奋起直追,穿越一层一层的水幕。
水击打水的声音占据了整个天地,雪花开始落在他们头上。
大鱼所在的水域有规律地一圈一圈荡漾出蓝色光圈,太过庞大的身躯让提耶科莫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它的头还是身体前,也许下一秒它就会张开嘴把自己和伊瑞皙一起吃掉。
伊瑞皙伸出手把他从滑溜溜的鱼皮上拽上来,随后他们一起在鱼背上撑着双手喘气,这时候回头望去才能看出来他们到底游了多么远的距离。
“大鱼!我们来了!”伊瑞皙在鱼背上躺下,滑动着双臂清理出一块翅膀一样的空地。她十分的快乐,像和朋友相聚一样拍了拍鱼背,即使身上湿漉漉,寒风刮过好像衣服都要冻住了。
宽阔的鱼背上已经落满了一层薄薄的雪,提耶科莫没有躺下,他只是挪着屁股坐在伊瑞皙的身边。
“真漂亮呀,像是在钻石里。”提耶科莫用手撑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周围一圈有如屏障的蓝色光芒。
“我们在蓝眼泪的中心。”伊瑞皙撑着背把自己支起来,视线跟随者提耶科莫的眼睛,“提耶科莫,你现在看到了,你觉得这是因为它在伤心吗?”
提耶科莫长久地没有说话,他慢慢意识到这个歌声只有自己能听到,就像过去所有的语言一样,只有他听得见,父母听不见,兄弟听不见,伊瑞皙也听不见。
“它很开心,它一直在唱歌,也许是因为我们来陪它了,它从很遥远的海底而来,从来没有见过精灵。”提耶科莫最终开口时语调轻快,像是导游一样热情地介绍着,
伊瑞皙坐起来,伸出冻得冰冷的手去捏提耶科莫的脸。
“我就很讨厌这种感觉,我没有办法分辨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
提耶科莫被捏得怪叫,然后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里:“你的手也太冷了。”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身体都是这么烫的,都是一样在水里泡的。”伊瑞皙郁闷地说,她把手从提耶科莫的手心中抽出来,钻进他的衣服里,伸进他的胳肢窝,终于满意地呼了一口气,“好暖和。”
提耶科莫哆嗦了一下:“我怕痒。”
忽然,从他们身后,火山一样的气孔喷出热浪,周围所有雪花都缓慢融化了。
“哇!大鱼,你听得懂我说话!”伊瑞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个气孔边缘,离得远远的,伸出手去感受暖风。
“你快翻译一下,它现在有没有说话?”伊瑞皙回头看他。
提耶科莫依然没有站起来,跟一个不倒翁一样挪动着:“你还是先坐下吧。”
“什么意思?”伊瑞皙不明所以。
下一秒,如履平地的鱼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好像地震一样,板块在脚下移动。
“呜哇哇哇——”伊瑞皙的脚一滑,倒下前抓住了提耶科莫的头发。
提耶科莫被抓得嗷嗷叫,即使坐着也没有办法保持平衡,两个人最后一起躺倒在了鱼背上。
提耶科莫感受着伊瑞皙的身体叠在自己身体上,此时此刻的混乱反而让他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和喜悦,伊瑞皙的头发笼罩在他的脸上,海水的味道,和非常淡的花草香味,那一天温暖干燥,他在窗外看见伊瑞皙精细地护理着自己的头发。
“它说它要走了。”提耶科莫最后传达了这一句翻译。
最终,伊瑞皙和提耶科莫并排坐在气孔的前方,就像坐在壁炉前烤火。
大鱼悠扬的声音像天边遥远的云彩,提耶科莫缓慢地听着,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幸福,因为他的余光可以看见伊瑞皙的身体。
天空变得亮了许多,劳瑞林的光芒开始让一切都镀上了浅浅的金色,连海面都变得灰蓝了许多。
“它要去哪?”伊瑞皙问他。
“你不怕它去到很远的地方吗?”提耶科莫哼了一声,“你跳下来之前就应该考虑这一点吧。”
“如果我不跳下来,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看见这样的蓝眼泪。”伊瑞皙的话语没有半点心虚,相反她十分骄傲。
蓝色的光芒依然在不远处包围着他们,但是此刻天空已经停止了飘雪,风的声音都减小了,他们回头已经看不见陆地,大海深处居然如此平静。
“它要去往东方。”提耶科莫最终说。
“托尔埃瑞西亚岛?”伊瑞皙问。
提耶科莫听了一会,说:“不是,还要更东一点。”
“噢。”伊瑞皙听完后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脸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的远处,开口道,“祖父说东方也有一片大陆,那里很黑,没有圣树的光芒,但相应的,星星就很亮,行走在那样的天空下想必也很幸福。”
“我不想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提耶科莫说。
“大鱼说它会在托尔埃瑞西亚岛的港口把我们放下来,我们是它的精灵伙伴,以后也许不会再见面了,它希望我们能记住它。”
在寂寥的海平面上,提耶科莫忠实地翻译着。
他有些涨涨的头晕,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安全,宁静,温暖,身边还有伊瑞皙。
“我好喜欢这个蓝色,如果能够保存纪念,这应该就会是我的耳环。”伊瑞皙轻声呢喃,有些疲惫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闹腾了一个晚上,她就像被父母拎上床,不愿意睡觉的小孩一样,不情愿,眉毛皱皱的,但是身体实在困倦。
提耶科莫感到十分可惜,这个夜晚的一切都如此美好,他却没有办法替伊瑞皙将这些美丽带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