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如果不能救苍生,那就灭苍生!”
“把苍生踩在脚下,他们才会对你拜服!”
冷硬的声音好像要凝成实体的利剑,每在这座空荡破败的太子殿里回荡一次,就冲向谢怜的血肉,“噗嗤”刺穿一次,一剑,两剑,剑锋没入身躯的感觉是模糊的,不似第一次经历时那样痛的抓心挠肝、求死不能。
谢怜模模糊糊地想,这就是人身的精妙之处了,就算经历了多么撕心裂肺的痛苦,出于自我保护的机制,人的记忆还是会自然淡忘这种感觉。看吧,当他想复仇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在试图劝诫他“放下吧,痛苦会过去的”,这让他有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愤怒。
凭什么他不能恨呢?凭什么他要忘记呢!
皮肉之苦,友人背离,亲人自尽,凭什么他经历了世间最为残忍的事情还要为了所谓梦想去维持自己平和善良的外表!
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呼吸着充满血气的空气,毫无生气的眼珠连转动起来都像生了锈——破败神台上,有一尊破败的神像。
那太子像半身焦黑,残缺不全,手里的花和剑早就不翼而飞,而曾经的信徒们为它添上的,是刀砍斧劈的刻痕,是烈火焚烧的痕迹。
谢怜静静盯着它焦黑的脸庞,那噙着浅淡笑意的唇角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似笑似哭。
看吧,就算是冰冷没有感情的石像,遭受了这样的对待,也不会再笑得出来的。
谢怜代替它露出了笑容,一个冷淡而讽刺的微笑。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五指重新收紧,不再犹豫,握住了那柄漆黑长剑的剑柄,霎时无数怨灵的尖叫哭嚎直刺耳膜,强势霸道地占据了他整个头脑!
明明如此恐怖,如此凄厉,他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美妙的仙乐,由衷感到愉悦和心安,甚至哈哈大笑起来,哭吧,喊吧,仙乐的亡魂们,看着吧,我不会再是那个对叛军束手束脚心慈手软的废物太子了,我将亲自将你们送上复仇的道路,我要亲手让永安,永不得安宁!
他畅快地笑了一阵,猛地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液被拦在面具之后,沿着他苍白瘦削的脖颈一股一股往下淌,染红了洁白的宽袖大袍,在那件诡异的丧服上留下凄艳的红,谢怜顿时感觉胸口淤堵着的一口闷气终于吐出来了,他浑身一松,安枕于太子殿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谢怜猝然睁开眼睛。
他睡着了?睡了多久?三日之期还剩多久?
等这些疑问以最快的速度在脑子里转过一轮,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视觉上的异常——以这个仰躺的姿势两眼望天,他看见的不是那破败神殿漆黑的屋顶,而是一片大红纱幔?
等等!触觉也不对!
他不是睡在地板上吗?可周身传来的触感为何如此柔软舒适?甚至后脑还妥帖地枕着软硬适中的枕头……这不对劲……
他瞬间从极度放松的安枕状态绷紧了身体,利落地翻身就要撑床坐起。
可是偏过头的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张正阖目沉睡的脸。
乌发散乱下的那张脸,当真是俊美至极,夺目至极,即便是长睫低垂端的一派娴静温雅之态,也无法掩盖他眼角眉梢自然而然勾勒出的狂野豪气。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就在刚刚的观察中,谢怜猛然发现,这个人没有呼吸!
一双秀眉微微皱起,他掌中已经凝起力量随时准备反击,剑拔弩张之时,那男人似乎是被谢怜翻身的动作惊动,露在发丝之外的那只左眼缓缓睁开,那只明亮如星的眸子目光沉沉,正对上了谢怜打量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看得谢怜莫名心浮气躁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躲开视线。
这一躲可不得了了,男人还维持着刚刚侧卧的姿势没动,而谢怜偏开的目光刚好扫过他露出锦被之外的半个身子——
只着一件雪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了线条分明肌肤光洁的胸膛,这……成何体统?
“你……”
“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带着审视和警惕,一个则是惊疑不定。
对面的男人猛然一颤,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抬手捂住大半张脸,并且似乎想起身退开一些,可是这个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倏然僵住——
他艰难地往谢怜这边偏过头,目光躲着谢怜垂落下来,极近的距离让谢怜轻而易举发现了男人瞬时之间眼眸里的千变万化,震惊、犹疑、惊慌、还有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去,然后他也僵成了一块钢板——
太子殿下此时枕着的哪里是什么枕头,根本就是身边人的一条手臂!更糟糕的是,这人的身量明显高于他,这个姿势,若在外人看来,分明就是他被这男人圈在怀里!
……
“砰”一声巨响。
忍无可忍的谢怜将蓄力的一掌拍在榻上,借力跳下床以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往脑袋顶上倒灌,整张白皙的面颊涨成了红彤彤的番茄,尤其是发觉自己长发披散也只着中衣时——
也就是说,他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衣衫不整地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甚至枕在别人的胳膊上?!开什么玩笑?!
“你……你你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你我为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那句殿下以及复杂的目光让他意识到,这人应当是认识自己的,可是且不说他落到这般境遇,被人认出哪里是什么好事,就看此时两人不成体统的样子,他别说被认出了,恨不能一拳砸碎地面然后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永不见人!
床榻之上似乎被他的反应惊呆了的男人此时也终于回过神,用快到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翻身下榻,谢怜只觉眼前一晃,一道白衣人影就已经单膝跪在了他面前,头埋的很低,让谢怜从这个角度俯视只能看清他头顶的发旋。
“殿下!我……冒犯殿下,罪该万死!您……”
“等等。”
从刚才那句殿下,谢怜便有种微妙的熟悉感,直到看见这个跪地的姿势,虽然语气惊慌不似之前从容,但他突然确定了一件事情:“你是……无名?”
“是。”
“……不对。”他喃喃自语道,他印象里的黑衣武者身形颀长有如新竹拔节,而此时他面前的人虽一身单衣,但衣衫之下的身躯已然褪去少年人的青涩瘦削,明显是一具暗藏力量的男人身躯。
“你当真是无名?”
“是!”地上的身影似乎是想抬起脸看着他,好叫他看清自己目光中的坚定和虔诚,可是又不知想起什么强行遏制住自己的动作,甚至把头埋的更低,犹豫了好一会才闷闷开口,“殿下,信我。”
说真的,他的姿态和语气是不够坚定的,看起来连说服自己都似乎做不到,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认真,谢怜还是被他说服了。
谢怜问:“告诉我,在这之前,你在干什么?”
他还记得,他在睡过去之前,无名询问过他发动人面疫的时间地点以后便悄声退下了,难道这厉鬼竟然会有这么大本事,趁他睡着将他带来这样全然陌生的地方,还能做的让他分毫没有察觉吗?
无名沉声道:“在郎儿湾,探查地点时发现异常,正要返回向殿下禀报,一时不察被人定住了身形。”
“如何异常?”
“在施术之地,我遇见了一只银蝶。不知从何处飞来,不过它似乎一直跟着我,并且刻意隐去身形,”无名道,“其上沾染着鬼气,所以被我察觉。”
银蝶?鬼气?谢怜似乎抓住了一点头绪:“那我们如今的处境,想必和这银蝶的主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人鬼气精纯,修为当远在凶之上。”
凶境之上!那恐怕……
“绝境?”谢怜想起了一个人,而光是脑海里冒出那宽袖大袍的白色身影,他就感到一阵恶寒,“是白无相吗……”
这样一想,如此恶劣地捉弄于他,把他一次次推到难堪至极的境地,自己却神出鬼没地躲在暗处观察他崩溃时的可怜可笑,似乎除了那个人也没有其他可能,谢怜瞬间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探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把封印着无数怨灵、被他时时佩在身上的黑玉长剑此时不在他手边。
这一摸空让他心里难免生出一些紧张,他又试着唤道:“若邪?”
手腕处没有任何感觉。
对呀,他从苏醒至现在,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有白绫包裹在他身上!
连若邪也不在么?
“殿下,这里!”
一双手捧着叠好的白衣递到他眼前,这一情景让谢怜无法遏制地回想起此前无数次,白无相试图把面具和白衣加诸于他身上的情景,他几乎是下意识送出一掌——
轰!
强劲的灵力使脚下地面都猛然颤动了一下。
等等!法力?!
谢怜依然无法回神,他哆嗦着刚刚挥出暴击的那只手,再度探向脖颈间,然后再度摸了个空,而谢怜的双眼微微睁大,下意识惊呼出声:“咒枷?咒枷呢?”
原来,他这一下,不仅没摸到若邪,连从被贬后环绕在他雪白颈间的那道漆黑咒枷,也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
在他的怒吼之后,一声急呼紧随其后,可是这呼唤声音虽大,气势却因为语气里的颤抖削弱了一大截,反而带上了一丝心痛的意味。
谢怜猛地转向发出声音的人,无名还是稳稳捧着那件白衣,虽然从跪姿恢复成了站立,但依然低着头,压低了身量,他低声道:“殿下不要惊慌!这只是您的外衣,而且此地主人并不一定就是他,银蝶之术法,他从未用过。”
在看清了那真的只是一件再朴素不过的白道袍后,谢怜冷静了一些,却没有动作,反而警惕道:“你做什么突然递给我?”
无名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道白影忽然从层层衣料中飞出,在他眼前迅疾地一闪而过,然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向谢怜,他抬手要挡,却在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时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欢快的顺着自己手臂往身上包裹的白绫,终于松了口气:“若邪?”
若邪用雪白柔软的身躯在他掌心蹭了蹭作为回应。
看来,若邪不是不见了,只是在他睡着时从他身上解下来,藏在了他扔在一边的外衣里。所以无名突然把衣服递给他,想必是在他出声呼唤若邪以后外衣里传来动静,被无名察觉到了。
意识到自己的草木皆兵,他有些粗鲁地扯过那件衣服披在身上,企图用这样的动作掩饰自己只是听见那个名字就忍不住战栗的事实,可是这件外袍并不能给他更多的安全感,身上柔软光滑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件道袍所用布料,和他平素所穿的会磨痛皮肤的粗布衣裳有着云泥之别,这并不是他熟悉的衣服。
他吐出一口气,冷冷道:“如果不是他,那说明世上又多了一位绝境鬼王藏在暗处,准备对付我们。”
无名沉默片刻,又道:“殿下,此地并无恶意,应该安全。”
“应该安全?”谢怜闻言皱眉,他察觉到无名一句接一句回话的意图,想安慰他?
他烦躁地低喝,“此地分明鬼气森森!”
无名又沉默了,片刻后,他才道:“殿下,那是我的鬼气。”
“……”
“对不起。”
“你,不要说话了!”谢怜终于恼羞成怒了,“还有,我说过,不要叫我殿下!”
另一边,破败昏暗的太子殿内,一个白衣人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掌重重拍上额心,把脸埋进手掌之中。
“殿下……抱歉。”
听见这句充满歉疚之意的熟悉声音,他又抬起头望向身侧的黑衣少年,却没能如愿看见幻想中那青涩的脸庞,一张笑脸弯弯的苍白面具挡住了他的视线。
“三郎做什么要道歉?还有为何不摘了这面具?一直带着会不舒服的……”他有些奇怪地问道,却感觉身边人本来就侧着的脑袋更偏了些,简直是……像在躲着他的视线。
白衣人一顿,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连忙伸手捧住他还覆盖着面具的脸,温柔但不失强硬地掰正他的脑袋,隔着面具凝视着他,半似叹气半似轻唤:“三郎啊……”
黑衣少年终于不躲了,抬起手轻轻把手心覆盖上捧住自己脸颊的手背,道:“哥哥,是三郎不好,没能控制好术法才出此意外,现在……”
“好了,你自己也说是意外了,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呀,”白衣人道,“刚刚我只是……哎”
他似乎有点说不下去了,可是为了避免更深的误会,还是红着脸,硬着头皮说了:“只是看不得自己像个……像个小傻子一样……”
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细如蚊呐,在出口前就几乎要被自己吞进嗓子眼里了,不过奇怪的是,他这话说完,并没有等到平日里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以后身边人坏心眼的调笑,甚至连细微的动作都没感受到。
白衣人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然后便感受到了一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正温柔地包裹住他,这下,即使看不见眼前人的表情,他也能知道,这个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听见了一声轻叹,随后是一句话语,虔诚至极,也珍重至极:“殿下永远不会不好。”
这句有些耳熟的话让白衣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奈却真心的笑容,他翻过手心,和覆住自己的那只手掌心相对,十指交扣,缓缓放了下来。
“好啦好啦,先办正事吧。”
他说着低头看向正紧紧交握的两只手,一抹亮眼的红色停在其中一人的第三指间,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缘结如同一只栖息在他手指上的蝴蝶,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
与此同时,在宽阔明亮的寝殿中,沉默静立的男人感受到手指间极其微小的痒意,缓缓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
一道红色缘结停留在他的第三指上,明艳缱绻,殿中无风,它却如活物般微微颤动两下。
接着,银光一闪,一只银色蝴蝶从其上凭空飞出,似银又似水晶,飞行间落下粼粼碎光。
2.
谢怜背过身去,在心里呼了自己几个巴掌后终于冷静了一些,他能确定眼下这具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
纵使法力充盈全身的感觉陌生的恍若隔世,衣料磨痛皮肤的感觉也不复存在,但他起身时胸口传来的闷痛还是提醒着他,这还是那具被白无相狠狠踹到地上,踩到吐血的身体。
这一认知让他稍稍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安心了一些,起码,没有让他莫名其妙移魂到不知道什么人身上。
还有,咒枷除了,既然在这里深究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找不出什么结果的,他还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情要做——他说过,等他灭了永安,就要去找白无相那个鬼东西算账。
此时他法力充沛,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至于灭了永安……他想了一下,姑且就当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然后出现在了这里,那么,三日之期应该还没到,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说了三日,他就不会在第二日贸然动手。
再说,那把封印了无数怨灵的不祥黑剑也不知道去哪了……
剑?
对了!要找白无相决斗,他还少了一把兵器!虽有若邪相伴,但它出世不久,还是个稚气未脱的法宝,时不时绕着玩还能把自己打成死结,等着谢怜来拯救,用它对战实在不合适。
正思索之时,身边白影一闪,一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在他三步开外背对着他——是无名。
“当心……殿…”似乎还记着谢怜刚刚说过的话,他脱口而出的一句“殿下”又被咽回去一半。
此前谢怜并不曾多留意身边的无名鬼魂,只在他第一次走近时注意到这少年身形应当略微高于他,现在身形变化的无名背立在他身前,大概是为了做出保护的姿态,头不再低垂着,这一眼看去居然是要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
谢怜被他挡的严实,根本就没机会看清要当心什么。
不过无名也没让他疑惑太久,他似乎伸手迅速地抓握住什么,然后回过身来,把掌心托着的东西呈到谢怜眼前——
一只银蝶停在他手心,虽然安安静静没有动作,但他却还是谨慎地将另一只手虚虚拢在上方,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住蝶翼不让它有机会逃脱。
谢怜凝眉道:“银蝶?是你所见的那种?”
“是。它忽然凭空出现,似乎想向……您这边飞来。”
凭空出现……谢怜不无可惜的想,看来无法顺藤摸瓜获知背后操控它的是何人了。
这时,那只本来一动不动的银蝶忽然在无名掌心扑动了两下,无名神色一凛,就要加重手上力道,掌下却是一空——
也不知那银蝶如何做到,身形忽然碎成了粼粼银光散于空中,让人抓握不住实体,然而这并不能让人放松警惕,因为那细碎银光反而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先如被风扬起的尘土一样四散奔逃,和二人拉开一定距离后,又像是被空中什么吸引,重新聚拢,极短的时间里又化为一只翩翩起舞的银蝶。
倒像是害怕再被什么禁锢住,这银蝶也不再往人面前飞舞,而是扇动翅膀往某个方向飞出一段距离,又调整方向转过身来,面朝二人在空中扑腾着翅膀,停于半空中不再移动。
看起来倒像在等着人跟上来?
谢怜还没把这想法说出口,身前的人影却像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样,转身往那银蝶飞去的方向走了两步。果然,那银蝶见有人跟上来,又往前飞了一段距离,再度停下等候。
确定了这一点,谢怜也迈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那只银蝶走出一段距离,最后在一只通体漆黑的立柜前停下。
这柜子一看用料便知价值不菲,其上镂刻着的繁复华丽的花纹和光华流转的楠木质地相得益彰,更显华贵不凡,而且这样式对于谢怜还颇有些眼熟,倒像曾经富丽堂皇的仙乐皇宫里会用的样式。
当时衣食无忧的太子殿下一心修道,哪里会有心思留意身边陈设如何呢?但他的父皇母后还是费心费力地挑选出最好的东西布置他的居所,这才让他对这些器物样式有了些,思及此,他忍不住心里微微一酸。
“咚咚——”
几声沉闷的敲击声突兀响起,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伤春悲秋,谢怜循声望去,只见紧闭的柜门之上还停留着那只银色蝴蝶,它岿然不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突然的声响是从自己栖身的柜子之中传出来的,这动静,倒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砰砰敲着柜门。
谢怜打量了一番这柜子的大小,若说容纳下一人,反正像他或者无名这般身量的是肯定藏不下,能勉强藏下的人,体型必然纤瘦,如此他便不担心了,对无名道:“退开。”
正欲动手,他余光扫到依旧停留的银蝶,正犹豫着是出声提醒还是挥手赶走这小家伙,那银蝶却似心有灵犀般振翅飞走了。
于是谢怜手腕一翻,若邪蹿出,利用它极薄的身形,只是将门撬开一道还没有半指宽的小缝便如灵活的毒蛇“呲溜”一下钻进去,不消片刻,柜门便从内打开,露出容身其中,被白绫捆得严严实实的纤细身影。
不过,在看清轮廓后,谢怜意识到里面藏身的当真不是人,那东西周身纤长,中部往下带着一弯缺月般的弧度,被若邪紧紧缠住却仍在挣动,挣扎间从白绫缝隙下闪出银色的金属冷光,这是……
“兵器?”
而且,是有灵识的兵器,刚才正是这家伙在柜子里自发作乱,这才发出动静,引他们注意。
谢怜让若邪松开捆缚,为防万一,白绫作圈拦在他和这兵器之间,想要看清它的全貌,而它银色的身躯刚露出来,就急不可耐地往谢怜面前扑,然后在碰到若邪被弹回去之前,先被一旁伸出的手抓住了刀柄拦在半空。
谢怜看了一眼身旁沉默良久的无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散乱的长发束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之前松散的中衣也一丝不苟整理好了,倒和谢怜记忆里那个黑衣鬼魂有了相似的肃然。
不过此时他抓刀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手背上隐隐暴露出青筋,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说是如临大敌也不为过。
有若邪相护,谢怜并不紧张这柄银色弯刀暴动起来会伤到他们,他的目光在触及花纹繁复的刀柄时突然停下来——在这里,几根银线勾勒出了一只眼睛的形状,虽然线条简单,但极为传神。
更加神奇的是,那只眼睛正睁开,一只红色的眼瞳不安地转动几圈,似乎是确认了自己不会被擒住它的男人放开后,眼巴巴看着谢怜这边,银线勾勒出的眼皮开始颤抖,露出的神情如果是放在一个孩子的脸上,那肯定就是在哇哇大哭了。
谢怜被自己诡异的联想惊了一下,再看那弯刀,在无名手中颤抖的越加凄惨了,谢怜甚至想,要是他能从手中挣脱,第一反应绝对是滚倒在地哭闹撒泼,而不是暴起伤人。
反正若邪还拦在前面,他刚想让无名放手,一抹银光又慢悠悠从两人眼前飞过,是那只刚刚不知道停在哪里的银蝶,只是不紧不慢绕着弯刀飞了一圈,那刀居然就慢慢平静下来,睁开的眼睛也不再可怜兮兮地望着谢怜了,而是慢慢转向无名,视线聚焦在无名此时睁开的左眼上。
两相对视下,无名紧绷的神情慢慢松懈下来,接着被探究和审视取代,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握着刀柄的手不再过分用力,反而缓缓收回手肘,尝试让这把诡异的弯刀靠近自己,而他脸上,是从在此地醒过来就没有表露过的、少见的困惑。
见他愣了许久,谢怜本也想侧身望去,却被绕着无名飞了两圈后重新靠近他的银蝶吸引了注意力,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他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这蝶脱不开干系,可是谢怜盯着它晶莹剔透的身体,却没感受到半分恶意——
小银蝶再次和之间一样,飞出一段距离后停在半空等候着他,这是又要他跟上来的意思。
左右无名这边应该暂时不需要自己,谢怜没过多迟疑便重新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这次银蝶走走停停,绕过隔开内室的屏风,外间陈设着书案和笔墨纸砚,俨然是一间书房的样子,只是谢怜本不是爱东张西望的人,却在路过案几时也没忍住顿住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案几边堆放的一叠手稿上,脸上神色几经变化——
倒不是这手稿记载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愣住的原因,真的只是单纯被记录手稿之人那一手裹挟着歪风邪气的“好字”震惊了。
要知仙乐太子自幼温书习字,在旁教导的皆是久负盛名的书法大家,临摹赏析的均为古往今来的风流翰墨,要说在此之前还有什么时候有这种被这种狂涂乱画震的无语凝噎的感受,就是看见经过自己的悉心教导的戚容那有点长进但不多的字的时候,可是这幅字居然比之戚容,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还是委婉了,说丑了几十倍也不为过……
见他被旁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银蝶像是不干了,颇有种气急败坏的意味扑腾着翅膀飞过来,在谢怜眼前扑腾来扑腾去,硬生生阻隔开他的视线。
谢怜颇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抬起手虚虚托在它下方,生怕它一个用力没把握好平衡摔了下去,银蝶这才像满意了一样,在他掌心轻轻停留片刻,便稳稳振翅飞向一旁整齐摆满了各种竹简书册的书架之上,盘旋两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那抹银光便落在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上。
谢怜会意,便上前拿起那本装订粗糙、书页磨损的册子。
平心而论,这本书无论是和装潢精致的书架还是一边精心收藏的藏书相较,都称得上一句风格迥异,既然如此,必有玄机,他便翻开书册,里面的内容映入眼帘——
内室这边,无名还拿着那把刀,陷入沉思。
其实从醒来没多久,他就感受到了来自右眼的异常,而这具健硕的身躯里蕴含的体力和法力,就算是他作为一只化形厉鬼也望尘莫及,无名瞬间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可是,他是已经化形的鬼魂,且不说究竟能不能附身,就算是以魂体夺舍那也应该是一具活人的肉身,可是他此时操控的分明是鬼身,还是无比强大的鬼身。鬼吃鬼?以他的实力,他也绝对是被吃的那个。
于是,他只能猜测,这具鬼身应该和他有着什么联系,只是他暂时还没有头绪罢了,直到那弯刀的出现。
直勾勾盯着刀柄上那只红色瞳孔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涨潮般包裹上来,不消片刻便淹没了他周身所有感觉,他听不到、触不得、说不出,连这具身躯有没有伸手、有没有忍不住颤抖、有没有藏好内心巨大的彷徨也不知道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紧闭的眼皮之下,传来的刺痛、酸胀,就好像,有眼泪或者是鲜血,要从中满溢而出。这怎么可能呢?那之下,除了空洞还剩下什么呢?
右眼,已经失去了啊,可是他明明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红瞳一瞬不瞬盯着他,在那酸涩感即将化为实体满溢而出时,那只银线雕刻的眼睛替他眨了眨眼。
像是久睁眼而眼干不适的人终于有了休息片刻的机会,难受的感觉好像被一团湿润的柔软轻轻托住,然后液体一般融化在其中,滑出眼眶,远离感官……
他骤然回过神,奇迹般的,他感受到空洞的眼眶下,有一点湿凉。
他怔怔然伸手去摸,指尖并没有同样湿凉的触感,那一瞬间,也说不上是遗憾更多还是松了口气。
忽然有银光从眼前一闪而过,那只银蝶振翅飞远了,亮晶晶的痕迹却从他空洞的眼皮,落到了脸颊旁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上,就像是蝶恋花不舍远去,于是留下了晶莹的泪珠作为来过的凭证。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可是视线想要追随那只蝶留下的痕迹而去时,无名先撞进了他的神明望过来的琥珀色眼眸中。
没有眼罩,没有面具,没有绷带。
“你……”
神明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仅剩的眼睛猝然睁大了,一瞬间鬼身死寂的胸口下,好像有什么要跳出来了——
每冲撞一次五脏六腑,就带走一分温度,本就没有体温的身躯不消片刻便如坠冰窖,冻硬的冰碴穿身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钉在名为丑恶、肮脏和不敬的耻辱柱上,再难脱身。
他垂下头。
3.
此时刚刚被书册里的内容震撼到,还没有缓过神来的谢怜怔怔然回到内室,可能是他走过来的角度不巧,刚好能看见无名来不及藏起来的大半张脸。
在看清楚的一瞬间,他顿在原地——
此时他忽然发现,无名左眼还睁开凝视着弯刀,和常人无异,可是从始至终他的右眼眼皮还是紧闭,或者说,是睁不开了。
仔细观察,眼皮之下本该有眼球起伏的地方,不寻常地凹陷下去,他……没有右眼吗?
“你……”他几乎下意识吐出这一个字,可是滞涩干哑的声音还没接续上后面的话,无名的身形就一下僵硬了。
他极其不自然地转过去,又偏开了脸,那张脸上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煞白了,唇瓣开合几下,也只吐出极低极哑的几个字来:“别看,殿下……”
不是,他不是想说这个。
谢怜看着他躲闪遮掩的样子,本来已经有些迟钝麻木的心脏在一瞬间居然感受到了鲜活清晰的刺痛,他明白无名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于是强撑着,补上了后半句。
“……你还好么?”
吐出这句话他的神智好像才稍稍回笼,连忙几近慌乱地挪开目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是多么冒犯和失礼。
他忽然想起来,初醒时对面人几乎惊慌捂住右脸的动作,还有无名同他说话时,总是低垂的头,原来,他是想遮掩这个吗?
可是,为什么,这本不是无名那具少年的身躯,他却能如此迅速觉察出右眼的异常并做出掩藏的动作呢?
不对,他遮挡的动作完全是出自下意识,就好像……这已经是跟随了他多年的习惯那样,难道说,他原来那具身躯,右眼也……
无名说过,他是仙乐士兵的亡魂,也许正是那场战争,才让他受此重创,连化鬼后也再找不回一双明亮的眸子,再想下去,脑海中似乎又开始回响起战场亡魂毁天灭地的哭号和怨念……
这些都曾是他的子民,都曾追随在他身后高呼过“为太子殿下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可他这个没用的神,不仅让他们失去了生命、亲人、故土,就连死后也要被召唤回来,不得安息……
谢怜想不下去了。
沉默良久,他说:“抱歉。”
无名本来已经被他前一句话镇住,听见他这句抱歉更是像被一掌击中拍碎了禁锢着他的坚冰,那一刻他又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隐秘的渴望不受控制从残破的五脏六腑冲出,使他迫切想要抬起头再看一眼他的神明,可是想起自己残缺的面容又生生忍住。
他道:“……您不用对我道歉,殿下……是我不好。”
然后他强行把话题扯回正轨:“方才,您去了别处?”
谢怜道:“是,这银蝶,似乎是在给我们引路。”
思绪重新回到他在那书册上获知的,足以颠覆此时的他所有认知的事情——
当今世间,有一只让三界闻之色变的红衣大鬼王,血雨探花,花城。
漫天血雨、银蝶飞舞,还有一柄诡谲的银色弯刀——厄命,是他的标志。
这位鬼王本领高强,曾一鬼一刀只身挑战天界三十三神官,武神大败在他手上银光闪闪的弯刀下,连兵器都被斩得粉碎,文神被他从天骂到地从古骂到今气的一口血瀑直冲云霄,倒地不起,一夜之间,文武三十三神庙付之一炬。
一战成名,虽为鬼身,在人间却信徒众多,而他统领的鬼市则是三界浊流狂欢地狱,多年以来诸天仙神和他井水不犯河水,说是颇为忌惮也不为过。
说完这位三界闻名的鬼王,还有另一位同样三界闻名可以与之并肩的存在,仙乐太子,谢怜。飞升三次,武神、瘟神、破烂神。
话虽如此说,可是这位太子殿下实则是一位最强武神。无不能破之魔,无不可斩之邪,坐拥灭世之力,不失惜花之心。
据说他被一个很坏很厉害的大魔头封住了全部法力和气运,穿道袍也见鬼、喝凉水都塞牙地在人间流浪了八百年,整日以收破烂为生,这才有了瘟神、破烂神的名号。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止尽能尽之力保佑人间平安,并且在人间摸爬滚打的经历没有打垮他,反而让他学会了一招绝技,抓住机会一击制胜,打败了那个很坏很厉害的大魔头。
这是谢怜获知的,能够和无名说出口的所有信息,至于不能说出口的——
他不由得想起在这看似一本正经介绍神鬼异闻的背后,编纂的红衣鬼和破烂神之间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那些浓情缱绻情意绵绵的文字不受控制闯进了谢怜的思维,让他被书中的“飞升三次”“八百年”等字样搅乱的思绪更是成了一团乱麻,最后以他猛地合上书并把它塞进了书架深处而告终。
他轻咳一声,拉回乱飘的思绪,正色道:“看来这位鬼王就是我们要找的幕后之人,银蝶,还有你手上的弯刀厄命,是他的东西。”
在他说出厄命两个字时,已经被无名悬于腰间的弯刀又欢快地震动起来,像是在回应。
无名伸手轻拍了它一下,才道:“殿下,有件事我必须要说。”
他停顿一下,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流畅地说出了后面的话:“我能感觉到,这柄弯刀,和这具鬼身有强烈的联系,很可能,就是身躯的一部分。”
缺失的右眼,血红的瞳孔,谢怜浑身一颤。
“我猜测,我……这具身体,便是您所知的鬼王,花城。”无名反倒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的情绪,只是从容说道,“但这只银蝶,并不受我的操控,那么控制它的,会不会是真正的花城的意识?
“还有,书上所说无论是花城,还是有关……您的经历,都是闻所未闻,会不会现在已经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谢怜却懂了,会不会现在,根本就不是他们所在的那个时空?
可是……可是……难道真有如此强悍的法术,能够在不知不觉中将人带到另一个时空吗?关于此等邪术,他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志怪杂谈里倒提起过,据说几百年前,人间有位法力强悍的修士尝试过倒流时间,最后因逆天而行法力失控修为尽废,从百家仙首沦为一介废人销声匿迹。
可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幻境?但他们在此地停留许久,所见所闻无比真实,所触所感更未觉察有法力波动……
空想是没有意义的,谢怜深吸一口气,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随手捞起散落的长发,梳理齐整后,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既然在一间寝殿里无法获知更多信息,那便出门去,如果是幻境,他不信有人能做到移步换景间均面面俱到,横跨千里依然真实生动,总会露出破绽。
如果不是,那么他相信,只要白无相这个鬼东西还存在于世,就一定会来与他缠斗,刚好方便了自己找他算账。
没有武器傍身,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当然也可能并不是这个因素,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此去,要直面的敌人,是白无相,仅此而已。
这个一身丧服、手挽幡旗、面覆悲喜的怪物,曾落在一地狼藉的战场上嘲讽着天神的无能,也曾在破败不堪的容身之所冷笑凡人的癫狂,最后在破败的神台上,用鲜血淋漓、彻骨剧痛、无边绝望击溃他最后的防线。
最后,轻而易举就闯进他支离破碎的内心世界,只消最后一击,就能将他贯彻了二十余年的坚守、追求、尊严、骄傲踏成稀巴烂的污泥。
可以说,仙乐太子所有自信和傲气,统统折在了白衣鬼赐给他的一败涂地之中。
可是他不能露怯啊,以前,是因为除了他,再没人能对抗这个恐怖的存在,他不能害怕,现在,是唯他一人还没被放过,他要么赢,要么死,害怕也没用。
思及此,他踏出的脚步终于积蓄起应有的力气,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无名忽然问:“你要出去吗?”
“……是。”谢怜一对上他,脑子又有些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不过这只鬼似乎也没有一定要他多作解释,他感觉对方似乎往自己这边动了一步。
想了想,谢怜道:“你不需要跟上来,我……要去和自己的敌人决斗,这,与你无关。”
那道身影闻言顿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垂首奉上一样东西。
“殿下,您现在没有趁手的兵器,请带上它吧。”
他双手捧上的,正是弯刀厄命,谢怜想起他失去的右眼,盯着刀柄上那只银线雕刻出的眼睛,一时迟疑了。
无名继续道:“它既然和我…现在这具身体有关,我可以保证它不会伤害您。”
这番话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就好像被只言片语中藏也藏不住的滚烫真心狠狠烫到一样。
他想拒绝,可是目光再落到那刀上,那只红亮的眼睛又睁开了,觉察到他的视线,居然眼睛弯弯笑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乎在期待着被自己拿起。
谢怜说不出话了,沉默着,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银色弯刀,别在腰间,避开无名的脸挪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外走。
然而,这次,他刚踏出一步,又被叫住。
“殿下,还有件事……”
他顿住,微微向后偏首,只露出了看不清神色的小半张脸,平静道:“什么?”
无名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迟疑着,说出了后半句:“请,先穿上鞋吧,当心着凉。”
“……”
谢怜空白了两秒,猛地望向足尖,嗯,确实没穿鞋。
至于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感觉到,因为,他也是现在才发现,这寝殿宽整的地面上,居然是铺满了不知道何种妖兽的皮毛做的地毯,这些皮毛油光水滑、细腻柔软,随便拆一块下来都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皮草,用来做地毯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踩在上面,比他惯常穿的粗布鞋不知道温暖舒适了多少倍,难怪他赤足踩了这么久全然未发觉。
太子好不容易鼓起的斗气还没踏出这间寝殿就险些被扎漏了个干净,他涨红了脸,又改变路线,重新回到那挨了他羞恼之下的重击的床榻边,一声不吭穿起鞋。
本来他就有种失了体统的尴尬,刚准备弯下身速战速决时,余光中又瞥见了浑身僵硬似乎比他还要尴尬的无名,他不知道在纠结什么,愣怔片刻又欲盖弥彰地背过身不看这边,可是谢怜分明看见了他露出的通红的耳尖。
……
本来都是男子,原不至于尴尬至此,可是身边有个比本人还要紧张的鬼,一副撞破了大姑娘换衣服的慌乱样,带着谢怜本就莫名慌张的内心更加慌张。
兵荒马乱之中,他换好鞋直起身时,手指又不慎勾到了叠放在枕边的一套红衣,在瞬间明白过来这件明显比他的宽大的外衣是属于谁的时候,脑子里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早上的某些场景。
……
谢怜感觉自己的脸快比衣服还红了,于是一把推开衣服,对着不敢面对他的身影语气生硬道:“你,给我把衣服穿好。”
又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他用更加生硬的语气又补了一句:“衣衫不整,不成体统。”
然后忙不迭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身后,无名似乎愣了一下,才道:“……遵命。”
听到他的回应,明明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谢怜又忍不住僵硬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喊出一句:“我……我走了!”
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