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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东/耀菊】降落在三十五岁(王耀篇)

Summary:

王耀因为目睹三十五岁小菊从天台坠落,发誓回到二十五岁小菊身边拯救他不完满的人生。
他要让他幸福。

漫画角色耀×漫画家菊

“他和我的生命是满树春花灿烂。”

Notes:

耀菊/现代/普设/救赎
漫画角色耀×漫画家菊
前作(正篇本田菊视角)已公开
全篇以王耀视角展开
ooc致歉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和我的生命是满树春花烂漫。

-

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是被创造出来的。从我诞生之初我就知道,我是本田菊的想象。

他在十岁时幻想能有一个理想中英勇的主角,他历尽千辛万苦、排除万难,然后成为一个人人崇拜的英雄。

他给我取名王耀。我诞生了,我是他理想中的自己。

我陪着他走过每一段艰难的时光,他看不到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在二十五岁以前,他试图将自己拼命融入社会的轨道。好好学习,步入大学,寻找工作,面试,进入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公司。

他腼腆甚至沉闷,他害怕与人交谈,他害怕身处人多的环境以至于不知所措而弄巧成拙。于是他把自己养成了一台沉默的机器,与外界隔绝的、活在一方狭小工位上的机器。

他孤单,没有什么朋友,他一度觉得自己失去了同他人联系的能力。对小菊而言,他每日面对最多的,是公司茶水间那一台永不停摆的咖啡机,又或是几乎快要散架的打印机。

直到,他被公司解雇。

影子在渺小的身体之后拖成一道黑色长尾。小菊离开公司时,带走的只有一只水杯、一支钢笔,还有他自己。

那天下起大雨,雨水如珠,淋湿他的全身。没有伞的小菊,也没有拼命奔跑的勇气。他坐在公司楼旁的花坛边上,望着林立的高楼大厦,任大雨滂沱。

可是他最讨厌下雨,他不喜欢雨水淋湿自己的感觉。

他离开,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所有的痕迹在他走后全部被抹去,那个工位被新员工重新填满。

至此,所有被预设好的轨道尽数崩塌。本田菊的生活,脱轨了。

-

失业后的小菊陷入一段漫长的低谷,给其他公司递简历屡屡碰壁。他开始不断自我否定,不断怀疑,他认为自己没有过人的才智,也没有幸福的可能。

万念俱灰时,他拿起了笔,选择以画画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情绪。昏暗狭窄的房间,一台电脑,一方小小的数位板成为他生活的全部。

无比痛苦压抑的生活刺激他的心灵,他的脑海中再次想起了我,这个诞生在他年少时的理想英雄。在黑白线条与格子间,在那支老旧的数位笔下,我渐渐开始有了实体。

我的世界没有颜色,只有无数的网点。它们构成了我的全部。

我在其中穿梭,与坏蛋较量,为了一个目标不顾一切。我开始铸造我的帝国,我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我是世界的中心,目光的焦点。

任何困难与挫折都无法打败我。

可是,我无比清楚地明白这一切都是虚无。他越创造,便越痛苦。

小菊,他在我的身上倾注所有的爱意,他的内心深刻地热爱着那个理想中的自己。然而漫画最初并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取得反响,甚至在网络上引起质问与攻讦。

画技生疏、人物变形、剧情单调…因爱而生的我在他人的嘴里成为一种恨意。它们如一把把利剑,刺向本田菊高度敏感的脆弱的内心。

他握着笔,泪水打湿数位板。终于,他将一切存档全部清空,这本漫画最终只剩下一个名字——《降落》。

我重新回到原点,我在另一面望向他的痛苦、挣扎,他通红的眼眶。他再一次彻底地、自我否定了自己。

《降落》被重新描绘,我的旅程也重新开始。这一次,它变成了一个俗套的、迎合市场口味的故事。一个陷于低谷的主角,在一群伙伴的帮助下,重新回到顶峰掌握自己帝国的故事。

顺风顺水,几乎没有什么波折。它不属于本田菊的内心,也不属于我,因而我在其中如置身空洞。

那个真实的、理想中的自己,被隐藏在画笔之下。

意料之中,它大受欢迎,随之被一家漫画杂志的主编看到,出版成册,销量爆炸。名利、拥簇、掌声蜂拥而至,小菊成为最受欢迎的漫画家之一。

那几年关于他的签售会一票难求,有他出席的活动人满为患。而《降落》被摆在书店最畅销的柜台,新书成册便会一抢而空。

他活成了他笔下,那个被困在漫画格子里的我,走上人生顶峰,然后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深夜里,他看着自己即将完结的漫画,却不明白自己绘画的意义。

命运的列车从理想的荒原伊始,驶向没有锚点的未来。对那时的小菊来说,那个未来是一个偌大的不知所去的黑洞,未知且空虚。他的灵魂失重,脚下是万丈深渊;他想逃离,却找不到方向。

在他三十五岁的生日,《降落》完本的那一天,狂风暴雨,他走上公寓天台。

-

在他画完最后一笔之后,我终于拥有了完整的实体。我可以来到他的世界,触碰他的皮肤,陪在他的身边。

我不再是一个想象,或是纷乱的线条。我是王耀,他理想中的自己。

我与小菊对视的第一眼,他看到了我,而我原本黑白的世界,终于有了颜色。

“小菊!”

我穿越风暴,拼命向他跑去,想要拉住他的手。

风雨大作,他抱着《降落》从天台一跃而下。我仅仅差一点,手指触到他的衣角,直直看到他的坠落。渺小的身躯,突破雨幕,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我见他的第一面,是他义无反顾地选择自戕。

“不要——小菊!不要!”

《降落》书页在风中翻飞,映出他画的每一笔,每一页。那些被众人拥簇的一切,在此刻浸泡在风雨与血色之中,宣告生命的退场。

我站在他的身边,见到他狰狞扭曲如破碎人偶般的身躯,见到他汩汩流出的滚烫鲜血汇成一道长河,被雨水冲刷流向蜿蜒的石板缝隙。

“小菊,我来了。你看看我,我是你画出来的耀君。”我瞬间跪在他的身边,泪水打湿眼眶。为什么,为什么,第一面就是他的将死之相。难道我的诞生就是他痛苦的来源?

“救救我…耀君…救救我…”

他的嘴里喷出血沫,嗓子几乎喑哑无声,被翻涌的血肉堵住。他盯着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不停地向我求救。

三十五岁的本田菊,不想一个人孤单地死在冰冷的暴雨里。

“我在,小菊,我在。”

“救…救…我…”

泡在血水里的《降落》重新被风吹开,吹到最初的序章,吹到一切的开始。

我听到了来自遥远过去本田菊的心声,那是来自二十五岁的他,他也在求救,他也试图寻找生活的意义。

所有的线条、人物、格子、对白被统统抹去,三十五岁本田菊临死前许下了自己的生日愿望,回到十年之前拯救自己。

我带着他的执念和心愿,回到十年之前,回到所有相遇的开始。

这一次,我将用我的所有,去让他幸福。

-

我遇见他的那个夜晚,T城仍在下雨。小菊站在路口,等对面的绿灯闪烁。

我迫不及待向他奔去。

雨伞被风吹向马路中央,绿灯亮起,本田菊想要跑去捡伞,没有看到那辆正朝自己疾驰而来的车。

“小菊——!”

我几乎本能反应,用尽所有力气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腹,将他抱回路边。

第一次拥抱他,他的身体如此温暖,衣领上残留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心跳声传入自己的耳内,如白兔乱跳。

我的眼前再一次闪过三十五岁的他,看到那个悲惨的泡在雨水里的本田菊。仅仅差一瞬,我就能抓住他的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我的心情不自禁震颤,将头埋向他的肩头,尽量克制自己哭泣的声腔。

“还好,小菊,还好。这一次,这一次我终于救下了你…”

温热的泪水代替雨水,打湿他的衣领。

我送他回家,以防他再发生别的意外。我再也没有别的机会能够拯救他,我只有这一次,我却开始担心我会出错。

原来面对自己最重要最珍视的人时,无所不能的英勇主角也会开始畏首畏尾手足无措。

他望向我时满脸惊诧,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我。

“耀君…”

不可置信、恐惧、恍然交替出现在他的脸上。我很抱歉,我们初见的模样如此狼狈,我也想有一个盛大浪漫的相逢。

本田菊把自己锁入浴室。我站在无比熟悉的公寓客厅,环顾四周,所有的陈设如出一辙。我回来了,回到了本田菊的二十五岁,那个灰暗的、郁闷的、不完满的二十五岁。

我知道他还没有做好与我相见的准备,所有的故事在开始太过仓促。

这个世界里,我可以躲进他的内心深处,我可以在纸上画出我想要的物件并变成实物,我可以触摸他拥抱他,可以在需要相见时于任何地点、任何角落相见。

我被他所看见,只被他所看见。在他正式实现理想之前,理想只被他所看见。

本田菊迎来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王耀。

-

我最大的目标是让小菊幸福,这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我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上罗列了一百条能让人幸福的小事,我想日后和他一件一件地完成。

第一件,让小菊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

他总是不好好吃早饭,为了赶地铁,每次都是便利店买速食对付一口。饭团是冷的,面包是干涩的。地铁上的人都和他一样,他们都有着同一张饥饿并且疲惫的脸。

“小菊,趁热吃吧。”

我端上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与馄饨,在他遇见我的第二天早晨。

他看着丰盛的早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眼里流出复杂的情绪。他张大嘴,想说些什么,却都堵在喉头。

我曾见过那个表情——在他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前一刻,望着我时的不舍。

是什么会让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本田菊露出这种表情,好似,我们已经见过千千万万次。

是啊,我们已经在两个时空,在无数次落笔与想象里,见过千千万万次。

-

他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午饭。他也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

他喜欢和我说话,分享他的生活和心情。

春天的T城春光明媚,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世界生机盎然。他的世界也生机盎然。

我想在这样的天气下,一个人不会想不开去自戕。在春天自戕是对美好的谋杀。

我和他约定去吃关东煮,望天际飞过高楼的群鸟,路过一家家挂着风铃的店铺。手机上备忘录的时间清单被一条一条地划掉,时间开始变得悠远与漫长。

“小菊,你现在感到幸福吗?”

他睁着眼睛思考一阵,有些犹豫:“应该…是幸福的吧。”

暖风吹过,我得到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我有点沮丧,因为我知道,每每他在心底里怀疑和否定自己的时候我就会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或许有一天他彻底绝望,我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这意味着我失败了。

我想,小菊应该是太过孤独,他的身边仅仅只有我一个。我是不确定的存在,我想他可能会在某个时刻怀疑我的存在。

小菊需要朋友。

那天,他在公司楼道里遇见了M君。在隐蔽的楼梯间,小菊出于好意,将被打翻的文件捡起重新塞回M君手里。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鼓励小菊去和他交朋友。尽管M君看上去也不善言辞,外表也有些木讷,但我想他们俩应当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很高兴,那是小菊第一次主动同别人约定下班后的时间,这意味着他卸下自我的心防,试图接纳这个世界。

他们俩约在居酒屋相见。

当晚居酒屋里人声鼎沸,两个人往自己喉头灌了整整一大杯的酒水,面红耳赤地痛骂天地。他们讥讽公司的上层,讥讽无趣的工作,讥讽令他们感到丧气的所有人事。

他们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张可有可无的废纸,在公司里招之即来挥之则去。

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就这样消磨在无趣平庸的工作里,到死都不会有人记住你。

他们摇摇晃晃走出居酒屋,在街头互相告别。

如果小菊没有在楼梯间里遇见M君,那么这两个人的一生可能都不会有交集,更谈不上记住。

我扶着小菊回家,跌跌撞撞,没有沿着人行道的直线走。那条线被太多人踩过,几乎看不见,聊胜于无。

他醉醺醺地抱着我,往我怀里靠,说他今天很快乐。

“耀君…耀君…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他一遍一遍地说,我一声一声地应。温暖的小菊靠在我怀里,是我在另一个时空无法奢求的幸运。

我顺势将他横抱起,走过居民区的小道,走向那座公寓。

明月照高楼,明月照在我们两个人的头上。

“小菊…”

“嗯——”他在我的怀里快要睡过去,懒懒地应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在书房里苦闷的身影,在无数个夜里自我折磨,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那方木椅。

我真的希望,他不会再选择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即使新的道路不会有我存在。

“小菊,如果这次你有个机会重新再画画的话…去画你想画的吧。”

我把他轻轻放在床上,他意识朦胧地捏着我的脸。偶尔几下把我捏疼了,我只是对他笑。

“耀君,你是真实存在的对不对…”

“嗯,我被你画出来了,我有了实体。”

他也笑了,红着脸,也把我拉到床上要和我一起睡。他缩在我怀里,轻声问我的愿望。

“要你活着。”

“听腻了。你说…你说点你漫画里想实现的,我给你…给你画出来。”已经醉得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胡话,我想他应该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揉着他的头发,柔软的发质,手感很舒服。我总觉得我现在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小菊终于可以做一刻无忧无虑的小孩了。

“那你最好,把我的世界画成彩色的。我不喜欢黑白的网点,也不喜欢众星捧月的人生…”我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别让我做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了。”

“奇怪的…要求…”

他睡着了,在我的怀里轻轻打呼。我忽然之间很想亲吻他,亲吻他的额头,亲吻他的鼻梁,亲吻他的嘴唇。

我在咫尺之间忍住了欲望。

我想告诉他,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创造者,你创造了你的理想。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们做一对飞鸟吧,飞出钢筋水泥铸成的牢笼,飞向谁也追不上的明天。命运也追不上我们。

-

M君跳楼了。就在与小菊喝完酒的第二天中午,从公司的楼顶一跃而下,坠落在小菊面前。

我全身的细胞在一瞬应激,我再次看到那扭曲的身体,血水汇聚成的红河。我连忙捂住小菊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见这幅场景。

我想起三十五岁的本田菊坠落的那一刹那,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如鲠在喉,话全都堵在嘴边。

指缝间溢出湿润滚烫的液体,小菊在流泪。

因为这件事,小菊没有去见重要的客户,第二天被部长叫到办公室责骂。我害怕历史会再一次上演,小菊被解雇,继而万念俱灰,走上相同的道路。

我没想到,这一次他主动提交了辞职信,干净利落收拾好自己所有的物品离开公司。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注视他的背影。他的背影不再佝偻,这一次,他很坚定。

直到走到公司门口,他停住脚步,看着昨天M君尸体横躺的地方。人不在了,血迹已被完全清洗,不留一点痕迹。M君就像从来没在世界上存在过。

小菊嘴唇翕动,忽而眼眶通红,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耀君,如果从上面跳下来的是我,会不会也会这样…没人会记得我来过…”

他嘶哑着嗓音,抛出这个问题。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或者说我不敢。我害怕同他讲述三十五岁本田菊的故事,害怕同他讲述那个狂风暴雨的寒冷夜晚,他会如此决绝,又如此不舍。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会记住,可是,失去自我的人生依旧像没有存在过。

我环抱住他,安慰着拍打他的背。其实我也红了眼眶。

“小菊,你一定要在任何时候,都坚信你如此存在过…”

“一定要,幸福地活着…”

-

“耀君,我想画漫画。”

辞职之后的日子,他每日拿着那张画着我的Q版小人纸反复思量。他认为我的出现是因为他画出了我。

如果他撕掉这张纸,那么我就会消失。

或许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每每当他摩挲上面的笔迹,我就会忽隐忽现。我忽而有点害怕,害怕他哪日不需要我的时候,或者不再需要理想的时候,我就会彻底消失在他身边。

我永远都在害怕他会失去自我,进而重蹈覆辙。

当我再次听到他想画画的那颗心,我知道命运的轨迹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发生扭转,因为这是他从心底里想做的事。

他想画漫画,因为他的热爱,因为我。

于是我终于向他讲述,关于三十五岁的本田菊的故事。

他听完那个结局,不自觉覆住我的手掌,身体颤抖。我反握住,我知道他在害怕,也在痛苦。小菊一直在喃喃自语,反复地问着为什么,他是在向自己发问。

“纵然知道这个结局以后,小菊,你还会义无反顾地去画漫画吗?”

他一愣,双目就像一只面对狼群的羊。他的嘴唇翕动,眉头紧锁,他还是犹豫了。

如果他不去画漫画的话,又能去做什么呢?如果他不去画漫画的话,我的实体就会不存在,那么我的存在也会变得虚幻。

我又会回到从前寂静的日子,在他的生活里陪伴着他,无法开口说话,他可能都不会知道原来我真的存在过。

我能够降落在他的世界里,是因为被他看见。原来我们都如此害怕被这个世界抹去,原来我们都如此渴望让这个世界看见我们。

但是我依旧如此坚定,我来到这里的理由,是为了让他幸福。

我的伟大使命,是为了让本田菊幸福。

-

日光从窗户照入公寓,炙烤地板。夏天来临。

本田菊并不喜欢夏天,他记忆里的夏天纵是炎热,并且无聊。小时候当别的孩子能够跑出去玩耍时,他只能在房间里假装学习。

空荡的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座老旧的小电扇吱呀吱呀地转。满足孩子玩耍的愿望总是有个冰冷的前提条件,就像游戏里的某种任务完成式的奖赏,你必须完成你的功课才能有理由快乐。

功课无穷无尽,前置条件也无穷无尽。小菊在这种环境下学会自娱自乐,他在草稿纸上画他喜欢的动漫角色,然后这些草稿纸就被扔进垃圾桶。

一个夏天过去,小菊始终没能找到快乐的理由。

当他重新拿起画笔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画画,恐惧压过重新开始的勇气。他不敢动笔,他不敢把自己的作品让别人观看,他只觉得任何创造性的活动会把自己的心剖开,这是一种羞耻。

小菊像是把自己藏进琥珀里的甲壳虫,不敢将自己打开。

“可是你画得很好啊,你看。”

“耀君,或许这只是你觉得。因为你是理想,所以你会不断鼓励我。”

因为我在他的笔下几乎完美无瑕,所以我做任何事都轻而易举。我沮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是他也明明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小菊,你知道吗,英雄也不是全能的啊。你理想中的耀君,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有无法抹去的创痕。”我指着他画出来的我,“可是你创造了我,你明明很厉害。单凭这一点,你就独一无二。”

没有你,就不会有我。

他张着嘴,眼泪忽然落下,在面颊上留下两道清澈的泪痕。

我再次将他拥进怀里,告诉他就算害怕也不是你的错,因为我们都急于在功利之下证明自己。

他问我,喜欢原来漫画的结局吗,我并不喜欢。

世人总是习惯否定,因为他们将苛刻的评价标准置于所有人之上,即使自己都无法做到。而一个创造者,往往在最初会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标准的模板。

可是自我,何来标准?

因而我厌倦,厌倦成为那个无所不能英雄主角的日子,或许那个时空的本田菊也如此厌倦。

他需要鼓励,鼓励他抛弃所有墨守成规的标准,去成为自己。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这需要坚定的决心,这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世界宣告,你们的游戏和输赢,对我而言——很无趣。

-

经过我的再三鼓励,他还是将序章发了上去。意料之中,铺天盖地的差评迎面而来。

小菊陷入了巨大的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之中。

他在过往向我不断陈述、不断交流的漫画,他真心实意画出的理想,在这一句句的差评中全部成为废纸一堆。

“耀君,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的身体又开始变得模糊,他大概是觉得,他的理想也是没用的。小菊呆呆地坐在书桌前,望着数位板,整个人沉在阴影里。

小小的一角台灯根本不足以照亮他的心灵。

“很小的时候,我想成为一个漫画家。耀君,可是他们说这是不务正业,这赚不到什么钱…”他垂着头,将手捂住脸,“如果我的理想不足以支持我的温饱,那么它就是没用的。”

我的身体开始忽隐忽现,周围的一切仿佛溢出透明的粘浆,将一切包裹在里面,声音无法流动。

我快要听不见小菊的声音了。

“小菊,这不是没用的…”

“或许我不适合画漫画,我不知道我适合什么。”

“小菊,听我说,你可以的,你可以的。”我想要触碰他,被他拍开。

“耀君,我不要再画漫画了,我不要…”他开始喃喃自语,又开始声嘶力竭:“我是个没有用的人,我什么都做不好,辞职就是个错误,我是个错误。”

我明明想鼓励他,最后却演变为了争吵。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气愤,我更想去帮他和那些铺天盖地的差评对峙,可是我的语言变成刀子刺向了我自己。

是什么,造就了无可泯灭的恨意?

小菊跑了出去,我追不上。我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他。

我给他写道歉信,夹在他的纸稿里,我希望有一天他可以看到。

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我只能一个人等在门口,我想至少他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有一个人在等他。

小菊不会是孤单一人。

从白天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公寓门口的灯自动亮起,孤零零照在我身上。可是我看不到我的影子,虚影没有影子,在另一个世界我才有。

我在这个时空活得像个鬼魅,或许我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

本田菊的理想也陷入一场不可避免的存在主义危机。

终于,他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他的脚步沉重,像灌了铅水。

我在门口,看着他很想说些什么。忽而他突然下定什么决心,义无反顾冲入门去,找出那张画着我q版小人的纸,我当即明白他要做什么。

“小菊,不要…”我拼命摇头,想要阻止他,但我瞬间像是失去了力气。我看到我的手臂几乎模糊成一团色块,我马上就要在他的心里消失了。

“小菊,别赶我走。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恐惧与慌张如洪水般淹没我,我即将溺亡。

“不是的,耀君,不是的…你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我可以的,我自己…我自己可以规划好我的人生。”

他始终认为我还能回去,可是那个没有本田菊的时空,也没有我。

“别赶我走,小菊,求你。看不到你,我会害怕…”

那是已成定局的三十五岁,这是迷茫徘徊的二十五岁。他最终还是把纸撕开,我的小人在其中分成两半。

我大概是…失败了。

-

压抑的格子,灰白的网点,我站在漫画结局的最后一个场景。

所有反派都已消灭,我应该开心。可是我不想大笑,我有些无措。这是一座空空荡荡的悬崖,面前是万丈深渊,背后只有一棵树,空荡地能听到树在呼吸。

有一只白鸟停在树上。

“耀君,你幸福吗?”

我回头,是那只白鸟在说话。那是三十五岁的本田菊,他在自己的漫画里变成了一只飞鸟。

“应该,不幸福吧。”我苦笑,靠近那只白鸟,“小菊,我没能救下你。”

“哪一次?”

“所有时刻,无论是哪个时空,我没有办法改变结局。”

“那有什么关系,耀君你生来,也不是为了来拯救我的啊。”白鸟飞到我的肩膀上,用他的羽毛蹭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温度。

“耀君,我从来没有把你想象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你会疼痛、会哭泣会慌张,你也会有做不到的事。背离了初心的我,到最后也没有将我心中的你画出来…”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才创造了我呢?”

“因为爱啊,因为渴望获得爱和幸福,所以我想让你过得幸福。”

所以我的存在,是因为幸福吗?我存在的本身,就是幸福。

我跳下悬崖,奋不顾身从高处降落,我向黑暗奔去。我听到小菊在呼唤我,耳畔又是狂风大雨,他在喊我的名字,他在说:“救救我。”

当我再次睁开眼,我站在风雨之中。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天台,小菊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

我顺风跑去,在他即将坠落时,紧紧抱住他的身躯,将他拽回平地。

我抱着他,面庞埋向他的颈窝。我在二十五岁本田菊的颈窝里哭泣。

“我爱你,小菊,我爱你。”我喑哑嗓子,带着哭腔,“我爱你…”

我终于拾起了他的宿命,我发誓我要带给他真正的幸福。这是我的宿命。

我们两人同处在花洒之下,坦诚相见,任热水淋湿每一寸皮肤。水汽爬上玻璃,我捧住他的脸,指尖勾勒他的眉眼。

“小菊,我可以,吻你吗?”

他点头,主动覆上我的唇,温柔地辗转反侧。

任情潮汹涌,任温水打湿腰腹。小菊贴着那侧玻璃,只享受我带来的私密的欢乐。

我抬头好似能望见两只飞鸟,他们飞过无色的网格,飞向灿烂的春夜。相互交织,在暖风中盘旋。

-

小菊重新开始了创作,他删掉已经发布的章节,漫画重新回到空白页。

他这次提笔的时候不再慌张,慢条斯理,坚定地画出他想画的每一笔。

“耀君,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有一只白鸟在对我说话。”

我听到这些并不奇怪,那时我正在裹做包子的面团,于是趁机撕了一块下来捏成一只白鸟。

“那只鸟说什么了?”

“他说要画我想画的,要画成彩色的。”他顿了顿,忽而看着我笑了,“啊,还说耀君你不喜欢逼仄的格子,要我把场景画大一点。”

我也情不自禁笑出声,随即回应:“那只鸟说得对。”

“耀君,你说,如果我把你画成一个幸福的普通人,会有人喜欢吗?”

“可是这样画你很幸福不是吗?”我转过身对他微笑,“如果作者很幸福的话,看的人也会很幸福吧。”

他用数位笔戳着自己的脸,凝视着我,又一本正经地问:“那耀君,你幸福吗?”

“那也肯定很幸福吧。因为你要画一个幸福的我啊。”

小菊放下笔跑过来亲我,我手上满是面粉,沾到他的身上也无所谓。

“你会画到结局吗?”

我吻了吻他的嘴角,看到他双目闪烁星光。

“当然,我会给耀君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非常期待。”

-

当故事被重置,我的实体必然会消失。我不忍心告诉小菊,我怕他知道真相会情绪崩溃。

但是我实体消失的那一天,他没有大哭,没有崩溃,他如同当初的我一般,在门口等了许久。

直到黄昏的光铺在他的脸上,落日沉到苍穹之后,他知道我不会再出现了。

他如此平淡地接受这个结果,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画画。依旧会有很多差评找上他,依旧会有不理解的声音出现在屏幕上。

可是渐渐地,开始有人喜欢他的画,开始有人读懂他的剧情。点赞和收藏越来越多,他逐渐地被人看见。

他开始走出去,去从前那家常常光顾的关东煮店,去他喜欢的手工小铺,去商场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他有了真正的朋友,他可以高兴地开心地与他们分享自己的生活和兴趣,可以在居酒屋里畅饮到天明。

偶尔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会喊我的名字。他喊一声,我应一声,我知道他听不见。

他看到了我当时留下的信,然后泪流满面。

-

三十五岁,他的漫画终于被一个主编看到,出版成册。他画下最后一笔,完结了这个故事,明日就要举行签售会。

他用整整十年画出了他心中的我,他坚持了整整十年。

今天,是他的生日。屋外狂风暴雨,拍打窗棂,如同魔鬼的嘶吼。

“耀君,我总觉得最后一笔还是有点草率。”

我把生日蛋糕端到桌上,坐在一旁给他点蜡烛:“啊,是啊。要是我的姿势可以再帅一点就好了。”

“耀君你都这么帅了,再帅就会变成少女漫画了!”

我们两个人哈哈大笑。

我点好蜡烛,桌子上映着我的影子,我终于可以有影子了。我来到了真正属于我的世界,谁都可以看见我的世界。

“小菊,许愿,吹蜡烛吧。”

本田菊合上双手,闭上眼睛,小声道:“祝我和我的耀君,能够幸福。”他吹灭了蜡烛,烛火背后是我。

我开始切蛋糕,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划掉给他过生日这一条。还有八十八件让小菊幸福的事,日后我可以和他慢慢去做。

当漫画变成彩色,最后一个场景是春天。我的结局最后变成了一只飞鸟,留在了春天。

“为什么…是春天呢?”我问他。

“因为每个人,在最后的时候,都会想要躺在温暖的春天里吧。让我自己变成春天里的泥土,或者一只飞向天空的白鸟。”

“原来如此。”

我捻起一块奶油,抹在他的嘴唇上,然后低头吻他。奶油味在嘴里化开,幸福在嘴里化开。

“耀君。”

“嗯?”

“理想是春光明媚的吧?”

他很认真地问我。

我点头,又补充一句。

“生命也是啊,小菊。”

Notes:

后记(碎碎念,可以跳过):

我终于写完这一整个故事了!前篇写作的时候太过痛苦,以至于一直不敢写耀的视角,而我一直想给他们一个完满的结局。
王耀视角下的故事是从三十五岁本田菊的坠落开始的,因此他在见到二十五岁的小菊时,脑海中的血色一直挥之不去。他一直在为自己没能拯救三十五岁的本田菊而痛苦,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诞生是本田菊痛苦的根源,所以他一度想让小菊放弃漫画。
而事件的转折在于二十五岁的小菊依然选择了这一条道路,这是他真正喜欢的事情,即使前期他的念头遭受了许多现实的摧折。
王耀的使命从来不是拯救,他的降临本身就是幸福。全篇的故事在王耀的视角下也成了理想本身释怀的契机。三十五岁的本田菊拯救了王耀,也拯救了二十五岁的自己,他以一种献身式的方式拯救了自己的理想。
全篇是王耀献给小菊的情书。不同于小菊视角下的压抑、郁闷,它温柔、浪漫,就像是文里的小菊一开始赋予耀君的性格。王耀完成了自己对完美英雄的祛魅,当他得知小菊想将他塑造为一个普通人时,他是开心的。他将和他的创造者永远平等地站在一起对话,他将接受自己的迷茫、恐惧,并与小菊一起分享自己的欢乐。
他们一起走向了光明灿烂的三十五岁。
理想没有标准答案,人生也没有。世人总是以各种各样严苛的标准去限制热爱,并宣扬你如果脱轨就将一无所得。然而当理想真正驱使自我走出被评判的道路时,就去跟那些否定的、消极的、批评不够专业的声音说——去你的吧。
每个人一定有他存在的意义,灵魂应是随时可以飞起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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