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九重天阙的尽头是天道。天道无极,万物始于此,归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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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新来一批刚刚飞升的小仙。按照仙司规矩,他们要被分配至各个神宫,同主神君一同修炼,直至飞升为神之后可自命宫室。
本田菊跟着一众小仙穿过南天门,过天街之后转入仙司府殿领仙牌。一路上神仙往来,腾云驾雾;琼楼玉宇,云气飘飘。
本田菊自人间而来,一时见这般场面,不免唏嘘。
“原来九重天是这模样,比话本上还要美。”
“那你可知当今九重天上,最神气的殿宇是哪一座?”在他后头的一位素衣小仙凑上前同他搭话。
“哪一座?”
“凌霄殿,在所有神宫之后。凌霄殿后,则是登往天道的万道天阶。”
本田菊惊叹,又听那小仙问:“那你可知最神气的神,是哪一位?”
“哪一位?”
“日神王耀,九重天大名鼎鼎的第一战神。他就住在凌霄殿里。”
本田菊听到这个名字,心上像被挠了一下,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们在仙司府前便止住了。领头的仙君入府登册,小仙们只能先在外面等着。
等待不免无聊,那小仙来了劲,便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同本田菊畅聊起来。
“诶,那你还知不知道,九重天只有日神,却不见月神。”
本田菊皱眉,日月本是一体,按理来说日月神应当同在。
“为何?”
“传闻月神是王耀后来收的弟弟,二人本来兄友弟恭,却不知为何起了嫌隙。从那之后,月神便不见了。”
“忽然不见了?怎么可能。”
小仙看向天道的位置,远处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谁知道呢。不过比起广为流传的,我倒是知道些不一样的东西。”
小仙压低声音,本田菊凑近听。
“日月不是飞升而来,他们从创世之初便已存在。传说,他们自天道而生。”
本田菊一愣。
“不,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我还听说,月神是王耀骨血而出,或许月神就是王耀他自己。”
“所以本来就没有月神吗?”
“或许呢。”
不时,仙君从里头出来,命小仙一个个进府去,领完仙牌便往各自神宫寻主神君去。
待到本田菊时,一位气宇轩昂、红衣宽袍的美神君踏入府门。赤缨束发,飘飘然垂在腰后。
在场仙君纷纷低头行礼,本田菊也顺势低头。
“日神君安。”
日神君,原来他就是王耀。这跟本田菊的想象并不相符,本田菊根据描述下意识觉得,那日神应该是身披铠甲英姿飒爽的将军模样,未曾想竟是文质彬彬的美人君子。
王耀掠过本田菊,周身萦绕一股淡香,教人闻着心安。
“仙册可在?”
仙君从后柜取出仙册,交给王耀。王耀翻至最后一页,上面是这批新来小仙的名字。
“我那凌霄殿,许久不曾有别的神仙住下,觉着实在空荡。”
王耀合上仙册,递还仙君,侧头看向在一旁低头站着的本田菊。他浅浅一笑,凑近了轻声道:“抬起头来看我。”
本田菊闻声抬头,正对王耀金眸,一时不免心乱,呼吸急了几分。剑眉星目,实在俊美,他是本田菊见过最美的神。
“小仙君,可否告知我,你叫什么名字?”
“本田菊。”本田菊张嘴,小声答道。
王耀点头,又问旁边撰写仙牌的仙君:“可将他分到什么神宫?”
“暂时还未。”
“那便到我这来吧,我带他修行。”
仙君在本田菊仙牌之后落了“凌霄殿”三个字,递给本田菊。本田菊小心翼翼收好仙牌,又听王耀在旁边唤他:“跟我来。”
凌霄殿浩大,是所有神宫里最大的。原本只有王耀一个人住,现下多了一个本田菊。
“凌霄殿内所有宫室,你都可以随意出入。”王耀领他至后院。院中一棵桃树,系了百条红缨带,随风飘拂。
王耀眼中升起一股悲戚,转瞬即逝。他回身向本田菊道:“以后叫你小菊可好?”
本田菊紧张支吾,嘴唇翕动,半天吐出:“神君怎么叫都行。”
王耀顿了顿,叹出一口气:“不必如此拘谨,称我耀君就好。”
王耀见本田菊捏紧手指,一直低头,行为慌张。他俯身伸手探向他的后颈,稍施法力为本田菊定神。
近在咫尺,耀君的手指触到本田菊后颈皮肤,不由令他脸红。
“在想什么?”
“在想…在想…”本田菊嗫嚅,“我灵根如此微弱,仙力也小,飞升时是最后进来的。耀君如此神通广大,九重天赫赫有名的战神,为何会选我入殿…我实在想不通。”
“小菊,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王耀松手,拢住本田菊的手,“所有人都有他的天命,不过是时机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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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王耀修行的这段时间,本田菊仙力增进不少。再努力一段时日,就可以飞升为小神。
王耀一直夸本田菊有天赋,灵根微弱不算什么,勤能补拙。
本田菊只觉得住在凌霄殿如草木逢甘霖,浑身充满灵气,修行也更为努力。
“耀君,我感觉我马上就可以飞升为小神,这些时日多谢耀君的教导。”本田菊行至书房,为王耀泡茶。
王耀正在翻阅一本上古集子,上面记载了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所有大事。本田菊无意中一瞥,便瞥到了上面画着的日月,日月的背后,是一个银白的巨大漩涡。
他想起刚来九重天时,那个小仙对他讲的传闻。
“小菊,你知道的,每一次飞升都没那么容易。”王耀接过杯盏,小抿一口,茶香四溢。
“我…我知道,要完成考验…”本田菊挠挠头,略显笨拙道,“我可以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次的考验是什么…”
王耀浅浅一笑,捂住本田菊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本田菊觉得手心有些灼烫,摊手一看,是王耀的神印。
“这个在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本田菊一愣,欲跪下向王耀道谢,王耀扶起他的半身。
“这是我欠你的。”
“耀君…耀君什么都没欠我,耀君教我修行,带我长进,小菊已经感激不尽…”本田菊在九重天无依无靠,他的身边只有王耀,他甚至已经将王耀当成了自己的师父,“没有耀君,我还不知道要修行多少年才能到如今。”
本田菊垂眸,他微微抿唇,他还有更难言的事。九重天上修的是无情道,不可动尘心;可偏偏他尘心未泯。与王耀同住檐下的这段时日,比起敬仰这位高高在上的日神,他似乎多了一份恋慕。
耀君,实在是对自己太好,好得令他日思夜想,甚至频频入梦。
虽然本田菊知道这只不过是主神君对他这位灵根微弱小仙的帮扶,可他就是这般不成器,却日日肖想不该有的心思。
本田菊扭头,干脆不看王耀。罢了,反正飞升成神之后就得自立宫室,日后搬出去,长久不见总能把这心思消下去。
更何况战无不胜的日神,怎么会看上平平无奇的自己。
“小菊…”
没应。
“小菊…”
本田菊终于回神,抬头应声。王耀似乎没有在意,摸了摸本田菊的头,温柔道:“三日后,我带你去神台。”
神台是仙者飞升之台。本田菊喜笑颜开,眼神中满是期盼。
带本田菊走后,王耀抬起自己的右手腕,一抹黑线于皮肉中沿着主心脉而下,至小臂中央化为利剑之状。
王耀不知其从何而来,但这道黑线几乎切断他体内主神脉,导致神力失至只剩一成。如果强行运气,会有神脉尽断的可能。
战神丧失神力,这件事现在只有王耀一个人知道。然而他遍寻古书,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到神脉相近之人,将其神脉换至己身。原有被黑线切断的神脉不复存在,神力也会逐渐恢复如初。
而他寻了许久,直到本田菊出现,他才感受到与自己相近的灵脉气息。然本田菊现在还未仙脉,只有等他飞升成神,才能成事。
失去灵脉之者不复为神仙,甚至可能因此丧命。但王耀刚刚在他手掌封下的神印可保他一命,所有愧疚,王耀觉得,让他生生世世做个凡人也好。
九重天不可一日无战神,天下不可一日无战神。为了恢复神力,维护天地太平,这点牺牲,就是那孩子的天命。
王耀攥紧拳头,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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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王耀。”
本田菊路过司命殿,忽被躺在神树上喝酒的司命叫住。他连忙俯身行礼,被外人看破心事,本田菊慌乱中立即矢口否认:“司命星君,我没…”
司命捂着酒壶大笑,直起身子凝视本田菊:“在凌霄殿住了这么久,你可知,这千万年来,还有谁在里面和王耀同住过?”
本田菊睁大眼睛,说不好奇是假的。
“只有一位,那就是月神君。”
本田菊不由捏紧衣角,不知为何,他现在害怕听到这位神君,纵是他从未见过。他以为,月神一直都是天街之上仅供神仙消遣的市井传闻。
司命又躺回树上,手臂枕在脑后,猛灌一口酒:“你真是喜欢错了人。纵然是月神君,与他朝夕共处如此之久,也未见王耀对他有过一丝私心。”
“月神君,他…他真的存在吗?他在哪儿?”
司命垂眸,睥睨本田菊:“如果他不想见王耀,他是不会出现的。”
神台之外是无涯海,无涯海连通天地。
王耀带着本田菊走上神台,原本平静的海面忽而掀起滔天巨浪,苍天风云变色。黑云压台,云幕之中天雷巨响。
本田菊害怕,不禁往王耀身后躲去。
“飞升为神,必须扛过天雷。”王耀握住本田菊的手腕,将他带至神台中央,“这是你必须面对的。”
本田菊咬牙,试图克制身躯颤抖,抬头直面青光色的天雷。他不想让耀君觉得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懦夫。
忽而他想起司命星君的那番话,恐惧与不甘瞬间从脚底升起,抬头惊恐地望向一旁的王耀。
一道天雷劈下,本田菊痛得好似骨碎肉裂,不住跪下身。
又是一道天雷,本田菊大喝一声,整个人趴在神台软弱无力。
第三道天雷,本田菊直接躺倒在地蜷缩抽搐,掌心的神印开始焕出金光,向主心脉垂下一道金线。
两道天雷从云中迸出,交替而下,直向本田菊。本站在一旁的王耀竟不经跑上神台,纵身护在本田菊身上,生生替他受了两道雷击。
王耀闷哼一声,没有移开身子。
“耀君,”本田菊心疼地想推开他,“这是我的雷劫,耀君不用为我受过…”
王耀直起身子,将本田菊抱在怀里,天雷全部劈在王耀身上。没有神力护体,王耀拿神躯硬扛。
最后一道雷击,王耀捂住胸口,吐出一摊黑血。
本田菊直接抱住了王耀,嗓音夹带哭腔,眼眶通红:“耀君,耀君,对不起…”
“咳咳…无妨…”王耀擦干血渍,拉着本田菊趔趄站起身来。苍天恢复如初,海面风平浪静,一道金白光覆住本田菊全身。
暖意从灵根处蔓延至全身,皮肤金光点点,本田菊只觉得全身灵力充沛。他的眉心出现一点神印。
“耀君,耀君!我飞升为小神了!”本田菊望向王耀,咧嘴兴奋大喊。
王耀静默半天,走向本田菊,伸手再次探向他后颈的灵脉源。本田菊的双眼如此清澈,满眼倒映着王耀,那里装满了希望与欢喜。
王耀眼中装满不忍与不舍,他随即闭上眼:“对不起了,小菊。你在人间,会过得很好的。”
刹那之间,王耀使力,灵脉抽出。本田菊的灵脉在王耀的手中凝成光点,从掌心渗入心脉,随即在全身生根发芽。
本田菊呼吸顿住,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全身忽而无力,如灌了铅水一般,有一股力量在拼命将他向外推。
金光消失了,眉间神印也消失了,身体所有的神力也消失了,只有掌心还有王耀种下的淡淡神印迹。
浑身如万只蝼蚁啃食骨肉,疼痛入骨,迫使本田菊跪下身来。
“耀君,为什么…”
“为什么…”
本田菊看向王耀,他只是悲戚地看着自己,一言不发。
凡人不可留于九重天,天风将他推下无涯海。掌心的神印忽而灼烫,银光如月色,沿心脉而上,流及全身直至眉心,月印一点。
与此同时,王耀全身也被金光包裹,原来的神印化为日印。无涯海再次风起云涌,所有的记忆如浪潮般涌入二人的脑海,爱恨情仇交织成缠在二人腕间的红线。
面对即将坠入海水的本田菊,王耀奋不顾身,纵身一跃,伸手想要触碰他的指尖。
“小菊,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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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海边有修炼百年的黑蛟龙闹事,仙司府派下几位神仙皆无法收服。
“那妖孽在何处?”
本田菊随小仙手指望去,海天相接处,一条黑色的影子在云雾中穿梭。他挑了挑眉,看向身后几百米外的村子,如果那蛟龙掀起滔天巨浪,整个村子都将被淹没,村民危在旦夕。
“保护好村民,我去会会他!”本田菊从灵虚中变出月刃,双脚一点,浑身化作一团银光飞出千米,直奔蛟龙。
那群小仙在后面大喊:“月神君,那蛟龙凶猛无比,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蛟龙一见本田菊,迅疾潜入水中隐匿身形。本田菊扑空,握紧月刃,水击三千里,生生将那蛟龙从水里炸出身子。
“该死的神仙,不要妨碍我!”
“你这蠢恶的黑蛟,自己偷偷修炼就罢了,偏偏跑上岸来闹事。今日我就给你个痛快!”
月刃在那黑蛟身上刮了几刀,奈何那鳞片实在坚硬,一刀下去片甲无伤。本田菊后飞几步,黑蛟忽而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来。
千钧一发,闪身躲开,右臂被那尖牙刺中,流出汩汩红血染湿月白战袍。
本田菊咬牙,不顾伤口,变出一根长缨,一头扎入海中。
黑蛟不见本田菊,低头四处搜寻。片刻面前水面迸出万米水柱,本田菊从里破水而来,猛地将手中长缨收紧。
黑蛟全身被长缨缚成一团,神力将其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张嘴怒吼,震出百尺巨浪,本田菊借力回击,巨浪全部拍向黑蛟。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巨浪之力足以将黑蛟筋骨拍断。本田菊抓住机会,举起月刃,劈向黑蛟七寸之处:“去地府见阎王吧!”
黑血迸溅,妖气溢出,龙头入海。周围一片海水皆成黑色。
本田菊运气,将蛟龙的妖丹,顷刻捏碎。
岸边的小仙看傻了眼,不由赞叹:“不愧是月神君,不愧是九重天唯二的战神,几招便制伏了黑蛟。我何时才能像他这般厉害…”
本田菊捂住手臂伤口,偷偷摸摸从后门回到凌霄殿。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顿时松了口气。
抬步欲回房,被一个声音唤住。
“小菊,你又背着我跑出去。”王耀皱眉,血腥味漫入他的鼻子,“怎么受伤了?”
本田菊拘谨回神,抬眸有些委屈地望着眼前人,弱弱地叫了一声:“耀君。”
王耀拿他无法,领他入书房抹药。
“上次药仙给的仙草药还留了些,让我看看你的伤。”
本田菊卷起袖子,右臂上端一个血洞,好在扎得不深,没有伤及筋脉。王耀心疼,先用法力为其止血,又侧身过去捣药。
草药捣成药糜,覆在伤口上,再用布条裹住,三日便会好。
“我听说下界有黑蛟作恶,迟迟不被收服,我今日便帮他们除蛟龙去了。”本田菊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他坐在王耀身边,希望能得到他的夸赞。
王耀只是浅浅“嗯”了一声,紧接着:“下次再不打招呼偷跑出去,我就罚你跪大殿。”
本田菊立刻丧下脸来,他就知道耀君不会夸他的。从小到大,一次都没夸过。
王耀转过身去收拾,本田菊凑近,小声试探叫着:“耀君…耀君…”
不应,应是在生气。
本田菊伸手,小心翼翼扯了扯王耀的垂下的高马尾,他的头发从不让别人碰。王耀回头看他。
“耀君,我知道错了。”
静默半晌,王耀才悠悠问道:“今天我做桃花莲子羹,你可吃?”
桃花,整座凌霄殿只有一棵桃花树,还是本田菊小时候栽的。
“吃,耀君做的,我都吃。”
几天后,天街传来异闻,下界最大的蛟龙窟,一夜之间被捣了个稀烂,那蛟龙的头还被挂在洞口示众——当真是残忍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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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这一页你都盯了一个时辰了,当真有如此好看么?”
司命握着酒壶东看西看,见本田菊坐在原地双目失神,明显在发呆。他摇了摇手,这才有反应。
“你一天天的,想什么呢?”
本田菊瞬间耷拉脑袋,直叹气,似是自言自语:“我觉得耀君不喜欢我。”
“你哥,九重天大名鼎鼎修无情道的战神,他不可能喜欢任何人。”
司命灌下一口酒,转头便见本田菊幽怨看他,盯得他汗毛乍起。
“我说,不然你换个人喜欢呢。这世间佳人无数,为什么非得喜欢一块木头。”
本田菊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转移话题。
“司命,我是怎么来的?”
“你生得比我还早,我怎会知道。”
“不是说三界之事,你都了如指掌。”
“月神大人,”司命俯下身,无可奈何压着嗓子道,“或许你是超脱三界之外的那个呢。你怎么来的,去问你哥,或者爬上万步天阶去问问那个没人见过的天道。”
“我问过,他从不告诉我。至于天道,只有被祂认可的人才能走到祂面前,根本没人被认可。”
本田菊干脆躺下身来,双手枕脑。司命殿凉爽的琉璃地令他神思清醒。
“你说被天道认可,能做什么呢?”
司命也坐下,抿着酒壶,挠了挠鬓角:“据说天道可以实现他的愿望。”
“那可不可以,让耀君喜欢我。”
“理论上是可以。”司命觉得不对,手指敲了敲本田菊的眉心,“你这情脑,得让药仙治一治。真有这个机会,就应该许愿天下太平啊。”
本田菊刹那竟咧嘴一笑,吐出战神不世的狂傲来:“我两个都想要。”
临走之前,司命往本田菊怀里塞了几卷春图,说是他多年珍藏的宝贝,以缓解本田菊的相思之苦。
本田菊羞涩,硬着头皮将这几卷抱回凌霄殿。殿中无人,耀君今日同别的神君谈事去了。
虽然本田菊平日里没这念头,但不免好奇。偷偷翻开一卷,当即面红耳赤。
下界有妖,专抓童男童女炼丹,但行踪不定,令九重天头疼得很。
“日神君,这件事只有你和月神君能办到了。请帮百姓们铲除妖孽吧。”
王耀翻阅仙卷,心中有数:“我知道了,我会和小菊剿灭妖恶的。”
“那真是太好了。”其他几个神君笑从脸圣,忙叫仙侍奉上茶点。
王耀与神君寒暄几句,拿起旁头的花糕小抿一口,突然身形一顿。旁头的神君惊恐,忙问道:“日神君,是这花糕不好吃吗?”
王耀面色潮红,咳嗽几声,起身告辞:“家中的弟弟想我了,得回殿看看。”
众神放松大笑,不免调侃道:“月神君英姿飒飒,没想到还如小时候那般,如此黏着哥哥。”
“怪我,是我太过宠溺,才让他养成了这个性子。”恍然间,王耀嘴角竟勾起一抹久违的浅笑,继而俯身行礼:“失陪。”
本田菊偷偷看得起劲,不知王耀何时踏入房内,从背后径直拿起他手上那卷图。他当即回身,见到耀君,全身发麻,大气不敢出。
王耀匆匆瞥了几眼,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哭笑不得。怪不得会突然之间作那副样子,孩子大了,也该谈些正事。
“司命给的?”
本田菊正襟危坐,低头攥紧衣角,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般只顾点头。
不承想王耀将图卷好,重新归于一处,随即语重心长对本田菊道:“少看些吧,看多了…有损精元。”
本田菊抬头朝王耀无辜地眨眨眼,他以为被抓住看这种东西,会有重罚。
王耀将本田菊扶起,掸了掸他肩头的尘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其实我书房有更好的,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拿给你。”
本田菊一愣,当即又红了脸,支吾道:“没,没有想了解…我只是…我只是无意中翻开…耀君,我不是故意看这个的。”
话随出口,脑子里仍然浮现刚刚那图上的画面,怎么也甩不掉。本田菊抿着唇,完全没有在意王耀的神情,现在的他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王耀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淡香沁入鼻息,令本田菊心神安定。王耀低头枕在本田菊肩窝,一言不发。
“耀君…”
“别说话,让哥哥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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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被两个小孩盯得脸红,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缠着耀君的样子。
“大哥哥,”扎着两个小髻的女孩爬上本田菊的膝盖,睁大眼睛与他面面相觑,随即发出奶声奶气的童音,“你是神仙吗?”
“是啊,是天上的神仙哦。”
女孩咯咯笑,伸手捏他的脸皮玩。另一个男孩抱住他的小腿,揪战袍垂下的金丝带。
本田菊往右瞥,耀君还在与村长确认情况,这个村子里一个月被妖怪抓走了八对童男童女,村子里人心惶惶。
本田菊腿上的,正是村长自己的孩子。平日里好吃好喝宠着,妖怪一来,将他们藏在地窖里才幸免于难。
本田菊俯身,揉了揉女孩的头,稍施法术为他们变出两个老虎布偶。
孩子们抱着老虎布偶玩得开心,笑得大声。
旁边的村长夫人赶紧捂住两孩子的嘴,苦脸恐惧道:“可千万不能让他们笑啊,会把妖怪招来的。”
“小菊,其实我有一个办法…”王耀走近看向本田菊,蹙眉有些难以启齿。
“耀君,什么办法?”
“以身作饵,变成孩童模样,诱那妖孽出来,趁机击杀。小菊,你身形比我小,可否变作女孩模样?”
本田菊微愣,张了张嘴,浅浅吐出一个“嗯”。
化形术不改面,但本田菊本来生得秀美,变成小孩更为女相。村长与村长夫人纷纷围来,惊叹道:“好一个漂亮的女童。”
“耀君,这样可行?”
王耀凑近,下意识伸手揪了揪本田菊两头的小髻,不觉浅笑出声。
“你小时候也是这般可爱。”
本田菊低头红了面。
“委屈你了,小菊,这样挺好。”
不等本田菊反应,王耀伸手捞起,抱在怀里。化形术不知为何突然失效,本田菊变回原形,倏地搂住王耀脖颈。
咫尺之间,脸色更红了。
“耀君…耀君…”本田菊下意识撇过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压低声音,“快放我下来。”
王耀当即松手,装作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晚些时候,你我二人,将那妖孽引出来吧。”
“听耀君的。”
夜幕降临,王耀取了那两个孩童的长命锁。长命锁上有孩童的气息,可以迷惑妖孽,以假乱真。
“待会儿你们就躲在地窖里,不可以发出一点声音。”
村长与村长夫人抱着孩子点头。
王耀与本田菊各自变成男童女童模样,带上长命锁,在院子中佯装玩闹。许久不见妖孽现身,本田菊坐在一旁木凳上,睁大眼睛盯着王耀。
“原来耀君小时候是这副模样,我从来没见过。”
顶着这张可爱的脸,说出这番话,王耀不禁偷笑。他凑近揉了揉本田菊的头:“说实话,我也没见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本田菊一愣。
“我在一个昏暗的地方沉睡了许多年。等我有意识,见到天地的时候,我已经是你见到的那副样子了。”
本田菊想起司命的话,连忙追问:“耀君沉睡的地方,是天道之后么?”
王耀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天道。祂是何物,什么模样,是神是物,我一概不知。”
“耀君,我从何而来?我曾听说,我为你的骨血所生。”
王耀紧紧盯着本田菊,嘴唇翕动,像是有不可言说之事。他双目低垂,静顿半晌:“小菊…”
长命锁感应到妖气,剧烈摇晃。王耀刹那警觉,回头看到一抹黑雾从夜色卷袭而来,忽而从雾中窜出一条身泛红光的黑蛟。
黑蛟在二人面前化为人形,猖狂大笑,步步逼近。
“是谁家这么好心,给我送童男童女来了。”
可化人形,妖气逼人,面前这条黑蛟修为不浅。黑蛟伸手,一柄光剑霎时从背后冲出,直向心口。
妖孽躲闪,回见王耀与本田菊已化神形。明剑作为王耀的神兵,已紧握在其手中。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九重天的战神来了。你们弑我儿,杀我全家,捣我龙窟,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本田菊忽然意识到,传闻中捣了蛟龙窟,还将蛟龙首斩首示众的,正是自己的兄长。责令弟弟不许偷偷下界,结果自己转眼便大开杀戒。
本田菊瞥了眼王耀,见他神色不改,明剑之上日光更甚。
“蛟龙王,你妄杀童男童女,只为一己私欲提升功力,我今日便要将你就地正法。”王耀挥起明剑便向蛟龙王冲去。
二神斗一妖。本田菊月刃出鞘,刀光剑影,蛟龙王很快便有些招架不住。
“哼,你们也太小瞧了我。”
蛟龙王全身聚气,空中漫出黑雾向他聚拢。片刻之间,王耀与本田菊脚下黑雾冲天,将二神紧紧箍住。
“可恶!”本田菊咬牙切齿,月刃试图劈开黑雾却于事无补。这蛟龙王吃尽童男童女,孩童的怨气附在妖气之上,使他妖力大增。
如果无法破开黑雾,恐怕神力会被此雾吞噬殆尽。
王耀施法,在手掌化开一道口子,神血渗出,流向明剑与月刃。两把神兵忽然神力倍增,放出炫目的金光与银光,直直插入土地。
阵法已破,妖力斩断,黑雾瞬间消失殆尽。
“怎么会!这不可能!王耀你怎能同时驱动两把神兵!”
王耀接过明剑,日光于黑夜之上穿透云雾向其聚集而来,盘绕于剑锋:“你怕是只能在黄泉之下找到答案了!”
气浪震出,地窖的方向突然散出孩童的哭声。本田菊心叫不好,连忙冲向地窖,却还是被蛟龙王快了一步。
妖气震开本田菊,月刃刺中蛟龙王的背脊带出黑血。蛟龙王忍痛掀开地窖门,一阵黑风过,只听得孩童声音被黑风卷起,紧接着地窖内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王耀持剑飞起,黑风迅疾掠过王耀,剑身擦过风尾,只削下几片黑鳞。
“可恶!让他跑了!”王耀眉头紧锁,紧握住明剑与本田菊冲入地窖。村长与村长夫人尸体横陈,鲜血淋漓,孩子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本田菊今日送的布老虎。
本田菊顿感心被撅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嘴唇翕动。他怔怔望着两具尸体,俯身捡起泡在血泊中的布偶。
到头来,还是没有护住…
“都怪我,出手太慢,让那蛟龙王得逞。”王耀一拳捶在旁边土壁之上,泥沙嘶嘶而落。
本田菊握住月刃的手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几乎被咬出血。顿时,他提刀走出地窖,捡起地上的蛟龙鳞擦过刃上的血。
妖气升起,指引蛟龙王的方向。
“耀君,蛟龙王的头,我要定了!”
“小菊,不要冲动…”
未等王耀说完,本田菊已化为一道银光,随妖气指引的方向追去。王耀无可奈何,紧随其后,二光并行,刺破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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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气在山林一处洞窟口便消散了。洞口黑黢,里头妖味冲鼻。王耀将本田菊护在身后:“我在前,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嗯。”
明剑溢光照洞,二神一步步往里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味,本田菊双指沁出一团月光,向腐味最浓的地方照去。
月光落处,竟是孩童的尸骨!
本田菊攥紧拳头,浑身颤抖,这堆尸骨,已经摞成一座小山。这里是那蛟龙王的老巢无疑,不过只怕是,他掠走的童男童女数,比预想的更多。
王耀伸手,扶住本田菊的手臂,示意他镇定心神。
“无论如何,今日他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王耀星目横成利剑,直直望向洞窟深处。
洞窟中央是一方祭台,中间一口炼丹炉,此刻正汩汩冒出暗红怨气,流向祭台中央的蛟龙王。
祭台之上,毫无遮掩,月光从洞顶直直照下,在祭台上铺成银毯。蛟龙王睁开眼,怨气尽数被他吸收,他睥睨一笑,抬手引出炼丹炉中的两具尸骨,扔在王耀与本田面前。
“你们来晚了,那两个孩童,已经被我炼成枯骨了,哈哈哈哈。”
本田菊瞳孔骤缩,被王耀摁住手腕。
“蛟龙王,你可知你的妻子、你的孩子都是怎么死的么。”王耀抬腿向前,不紧不慢,句句攻心,“他们大逆不道,罪有应得。我抽了他们的龙筋,削了他们的龙鳞,碎了他们的龙骨。我还砍了他们的头,挂在洞口引天下举目共赏。还有他们的妖丹,在我手中尽数化为飞灰,此生绝不可入轮回。你今日作此罪大恶极之事,下场只会比他们更惨烈。”
蛟龙王听此话,想起妻儿的死状,怒从中来,浑身爆发出更强的妖气:“王耀——!”
“你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拿命来!”蛟龙王纵身冲来,王耀抬手结阵印,二气相冲,生生将二人弹开后退几步。
“耀君!”本田菊心慌,上前扶住王耀。
“无妨,他还伤不到我。”
蛟龙王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死死盯着王耀:“明明我蛟龙一族与你无冤无仇,王耀你又是…”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本田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呵,九重天之上修无情道的日神,竟会为了自己的弟弟大开杀戒!哈哈,王耀,无情之下,你何曾放下过自己的私心!”
王耀压眸,举起明剑,向本田菊投了一个眼神,本田菊立刻会意。
“我是为了天下!”
王耀飞身与蛟龙王缠斗在一起,本田菊开手结印。
“天地明月,我月神今日便引汝之力,荡平世间极恶!”头顶的月光尽数向本田菊汇聚,片刻间化为巨型光刃,越风刺向蛟龙王。光刃穿其身而过,蛟龙王撞向石壁,喷出一摊黑血。
王耀挽过明剑,乘胜追击,誓要取走蛟龙王的命。
蛟龙王虽是强弩之末,他捂住胸口起身,所有的妖气汇聚于手掌,做拼死一搏。
“王耀,我要你为我妻儿偿命——!”
“不好。”本田菊心中一惊,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纵身冲向王耀,挡在他们的面前。蛟龙妖气全部击中本田菊胸口,本田菊吐出一口血,砸向地面。
王耀一剑穿心,只看得蛟龙王大笑,哽着喉咙僵在原地,血从口中涌出。
“王耀…我也…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
烈火从蛟龙王心口烧起,刹那间,连着妖丹,将其烧为灰烬。
王耀连忙冲向本田菊,心疼地将他抱在怀中:“小菊…小菊…”
本田菊已经昏死过去,王耀抬起他的手腕,灵脉悉数暗淡下去。刚刚蛟龙王那一掌击中本田菊的心脉,妖气攻心,神脉枯竭。
王耀以自己的神力注入,暂时护住他的心脉,不让妖气流通。
可是如果不能找到挽救神脉的方法,那么届时,妖气一旦破开,本田菊将命丧于此。
必须带他回九重天找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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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为本田菊掖好被子。他手腕上的神脉越来越微弱,快要失去光泽。
“日神殿下,月神殿下的妖气已攻入肺腑,想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但是…”药仙皱眉,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引神力将妖气逼出,重塑神脉,但此法不仅会耗尽修为,还会有被妖气反噬的危险。”药仙捏紧袖口,“日神大人,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小仙一定能找到。此法太过极端,不可用。”
王耀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本田菊,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此法。现在小菊性命垂危,舍了这一身修为又何妨。
世上只有一个本田菊,他只有一个本田菊。
“药仙,多谢你。你先回去吧,小菊受伤的事,切不可告诉别人。”
“日神殿下…”
“我意已决,无需再劝。”
本田菊自他骨血而出,神脉与神力与王耀同源,由王耀为其渡引神力再合适不过。王耀俯下身来,靠在榻边,抬起本田菊的手腕。
“小菊,你真傻,何必为哥哥挡那一掌。”王耀捏住本田的手腕,引气聚力,神力从自己神脉而出,沿着本田菊的神脉而下。
金色的神力将本田菊的皮肤映得透亮,金光闪闪。
妖气很快逼出体内,却沿着王耀的神脉而上。王耀瞬间只觉体内躁动不安,伸手按住神脉之口,阻止妖气反噬。
霎时间,神力外溢,修为四散,王耀虚弱。此刻本田菊的神脉已重塑完成,王耀将体内妖气全部逼至主神脉顶端,狠下心切断其路。至此王耀的神力废至一成,强行运气即会经脉寸断。
而自己的手臂上,妖气凝成黑线利剑状,沿主神脉而下,至小臂中央。
他顿时觉得体内亏空,头晕目眩,俯下身来,手被本田菊握住。
睡梦中的本田菊,正握着他的手,轻声梦呓,反复叫着“耀君”。
“哥哥在,哥哥在。”王耀靠在榻边,轻手拂过本田菊的头发。
九重天以后,都只有一个战神。
“九重天第一战神为了救自己的弟弟神力尽失,修为尽废。如果让本田菊知道,他会愧疚一辈子。”司命得知真相后忧心忡忡看向王耀,“你明明知道他如此喜欢你,他在世上最在乎的就是你…”
“我又何尝不是!”王耀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妥,随即改口,“他是我弟弟,他为我受此重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命丧黄泉。”
司命沉默,但听王耀哑着嗓子继续:“等他醒来,我会送他去昆仑。我现在已与废人无异,以后不会再见人。我知他与你交情匪浅,拜托你往后的日子帮我好好照顾他。”
见司命不语,王耀红着眼眶,曾不可一世的战神如今低声下气地求人:“司命,求求你。”
司命见不得王耀这副模样,忙点头,随即又说出自己的顾虑:“如果让他知道真相…”
“别让他知道真相,这辈子都别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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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一睁眼,司命正趴在床边打哈欠,睡眼惺忪看着他。
“小祖宗,你可知我在此伴了你多久。你日后可要多赔我几坛好酒。”
本田菊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王耀的身影:“耀君呢?耀君在何处?”
“他要闭关,不见人了。”司命直起身子,叹出一口气,将王耀的话全部吐出,“他要你去昆仑山修炼一段时日,回来以后另立宫室,别去找他了。他此生不会再见你。”
本田菊呼吸凝滞,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不会的,耀君不会的。”
“这是他亲口告知我的。”
本田菊反驳:“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惹耀君厌弃了吗?”
不等司命开口,他掀开被子下榻跑出门去,司命怎么追也追不上。
“耀君!耀君!”
王耀书房门紧闭,本田菊三推不开,便跪在书房门前。
“耀君今日若不见小菊,我便在这里长跪不起。”
司命紧随其后,无论如何劝,本田菊铁了心跪在这,司命不知如何是好。
书房门推开,王耀卸了高马尾与束甲,宽袍大袖,红衣艳艳,不像本田菊平日认识那个神采奕奕的模样。
本田菊抬头,委屈地唤了一声:“耀君。”
王耀低头,抬臂想扶,却又缩回了手:“我不是让你去昆仑山修炼一段时日么?”
“司命说耀君日后都不想再见我。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耀君不快,如果是因为那条黑蛟龙,我向耀君赔罪。耀君不要赶走小菊。”
“你已为神,自立宫室本就是情理之中。”
“时日漫长,为何耀君偏偏现在才提?”本田菊站起身,与王耀面面相觑,步步追问,“耀君到底在避着我什么?!”
王耀视线移开本田菊,望向别处:“你知道我修的是无情道。”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无情道不可动情。”
本田菊心中一颤,被戳中了心尖最不可触及之事,喑哑着嗓子倔强道:“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喜欢我!”
本田菊瞬间失声,睁大眼睛,愣愣望着王耀。
“蛟龙王一战,我知我神力有缺。想要臻于化境,必须舍弃七情六欲,你若是在我身边,实在乱我心神,无益我修行。以前我念在你是我弟弟,让你长久居于凌霄殿。既然你已长大,待在这里只会成为我的累赘,早该搬出去。”王耀说罢闭起眼睛,不愿看本田菊。
本田菊紧咬嘴唇,握紧拳头,心中似海潮汹涌,酸涩迸开。他低头忍住即将倾覆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张嘴问道:“耀君当真是,这么想的吗?我是…你的累赘?”
但见王耀缓缓点头,本田菊听见心口如玉石碎裂之声,心如刀割,浑身血液僵住。
“所以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我仅仅只是耀君修行时的绊脚石,毫无用处?”
王耀袖口下的手已捏得泛白,唇齿却轻轻吐出:“是。”
泪水汹涌而出,划过本田菊的面庞。他也不顾自己的狼狈,上前一步质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耀君真的从未,哪怕是一丝,对小菊动过心?”
王耀睁开眼睛,望向本田菊哭泣的眼眸。那双眼眸,就如天底最珍贵最澄澈的玉石,不容一丝污浊。
尽管如此,王耀仍然心如铁石:“小菊,你只是我的弟弟,我从未喜欢过你。从未。”
心如死灰。所有美好的回忆都浮上脑海,而昔日司命的劝诫也浮上脑海。本田菊苦笑,原来司命说的都是真的,修无情道的日神,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哪怕他这个弟弟,有一丝私心。
这些年,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本田菊的妄想与一厢情愿。
他沉在自己的幻梦里真是太久了。
纵然如此,知道答案,泪水根本止不住。本田菊只得哭着眼睛,向着王耀说出此生最绝情的话:“既然如此,耀君,我日后再也不要喜欢你了。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说罢,他便擦着眼泪跑出凌霄殿。
司命目睹一场大戏,在原地怔神半晌。见王耀重新回到书房关紧大门,终于缓过神来拔腿追本田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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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本田菊!你等等我!”司命跑得气喘吁吁,却见本田菊忽地止住脚步,立在跟前。
“司命,不对,耀君绝不会无缘无故这副模样。”
本田菊擦干眼泪,忽然意识到什么。
司命拍了拍胸口,定定心神,接着本田菊的话:“他都亲口告诉你不喜欢你了,你还想如何。本就劝你不要喜欢一块木头,你偏不听…”
“不是的,我有预感,他一定有什么在瞒着我。我的直觉不会出错。司命,我负伤昏迷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耀君可有告诉你,那一掌之后,他与蛟龙王发生了什么?”
不愧是月神,心性与头脑与他的哥哥一模一样。司命知道他一定会发现端倪,这件事绝对瞒不住他。
“哪有发生什么,就是王耀不想见你罢了。”
苍白无力的说辞,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你若是不告诉我,那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缠着耀君问个清楚!”
眼见本田菊气势汹汹抬腿就要回去,司命赶紧拉住他。纸包不住火,就算今天不告诉他,假以时日,本田菊也会知道的。
“蛟龙王一战后,你的神脉被那一掌的妖气侵蚀,危在旦夕,是王耀舍了自己毕生的神力与修为救你。现在的他,几乎是废人一个。”
司命不敢抬眼看本田菊,他自己都觉愧对这两个战神。
“你…说的都是真的?”本田菊脑中犹如五雷轰顶。
司命点头,悲戚地看着本田菊,嗫嚅道:“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让你知道真相。”
“我要去找他!”
本田菊再次抬腿,又被司命扼住手腕,拉回原地:“别去找王耀!就算你现在去找他又能如何,他的神力为你重塑神脉,他修为散尽已成定局,你又能如何?!你回去找他,不过是令至亲之人见其最狼狈的模样,戳他的伤疤,让他永生永世活在痛苦之中。”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我成为废人吗?!他可是耀君,九重天第一战神,为我陨落根本不值得!”本田菊捂住脸,泪水又不争气地从眼眶而下。平日里遇到危险,都是耀君在保护他;现在耀君变成这样,可他根本无能为力。
所谓月神,从头到尾,也不过是一个需要哥哥日日保护的懦夫。
司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轻拍他的肩安慰:“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本田菊抬起头,回身望向凌霄殿。凌霄殿之后,那片神雾背后,是通向天道的万道天阶,他突然灵光一现。
“司命,你不是说被天道认定之人,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司命一愣:“虽说是有这么个传说,不过至今也只是个传说而已…”
“我要爬上万道天阶,走到天道面前,求祂恢复耀君的修为和神力!”
“你疯了!这只是个传说而已!更何况,不是天道认定者,根本走不到祂面前!”
“那我也要试试!”本田菊眼神坚定,他已经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包括生命,“只要能让耀君变回原样,刀山火海,我也照闯!”
王耀感觉最后一成神力在体内波动,这股感觉激荡他的心神。他睁开眼睛,立刻意识到本田菊的神力在与他共鸣。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小菊!”王耀起身,匆忙推门而出,提步向天道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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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九重天阙,就是天道。万物始于此,归于此。
本田菊走到第一层天阶前,从上而下,一股熟悉的感觉包裹他,就如同他曾经来过。
他抬头,天阶通向更深的云雾,一眼望不到头。没有人见过天道,可是现在的本田菊别无选择,他只能赌,赌天道会认定他,赌这个能救耀君的唯一办法。
他踏上天阶,穿过迷雾,坚定上前。
风霜、雨雪、严寒、炙热交替而至,激烈的天雷从云雾而下,径直劈在本田菊身上。
本田菊被接连数道天雷劈中,一口鲜血涌出,身体发软,倒在天阶之上颤抖。纵然如此,他依旧拖着身子上前,纵是爬,也要爬到天道面前。
他要救耀君,心中唯有一念,就是救王耀。
又是十几道天雷劈下,本田菊五脏六腑如成碎肉,筋骨从里到外疼痛难忍。他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死死盯着神雾深处,那一团看不清的灰暗的尽头。
“天道,我不知你是何物,在何处!我今日…只有一个愿望…我求你,我求你恢复王耀的神力…”
本田菊还未说完,三道天雷劈在他身上。他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爬上一层台阶。
“天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就算是命,我也愿意献给你,只求你,能恢复王耀的神力…”
天雷阵阵,毫无停歇之意。本田菊浑身无力,他缩在天阶上,却依旧想要往上。
手指都是鲜血,想来他现在全身应当已经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天道,求求你…我以月神的名义,求求你…”
本田菊哭腔从喉头起,他已经回不去了,可是他不想让王耀永远都是个废人。
九重天需要战神,天下需要战神。如果只能有一位战神,那也应该是王耀。
“求求你,天道,我求求你…”
“求求你…”
天雷即止,身下的天阶化为白玉台,强烈的白光覆住本田菊。本田菊抬头,眼见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通天彻地的光漩。谁也不知道光漩背后是什么。
“这就是…天道本身么…”
一道光冲出,击中本田菊的额头,他的面前浮现出王耀的身影。
天地鸿蒙初开,王耀从光漩中走出。红衣金甲,玉冠马尾,正如他自己所说,从一开始便是这副模样。
天道创造万物后,他在天地间行走,却形单影只。他发现黑暗漫长,世间惶惶。于是他在此间,以自己的骨血,创造出了明月,创造出了本田菊。此后就算再漫长的黑夜,也可得见光明。
本田菊心头颤颤,原来自己当真是王耀骨血所出。他与王耀同源,甚至,他就是王耀本身的一部分。
本田菊看着自己的手掌,泪水再次汹涌而下。王耀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世,因为他是王耀最光明的私心。
天道在告诉他,想要救王耀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血肉全部还给他,让王耀成为完整的王耀。
唯一的,仅有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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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王耀伤痕累累,捂着胸口从天阶而上。本田菊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站在玉台上低头望向王耀。
二人的头发皆被吹开,露出精致却又布满血痂的脸庞。
“耀君,我都知道了。知道你所做的一切,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从哪里来。”本田菊伸手从灵虚中拿出月刃,王耀立刻知道他要做什么,抬腿想要阻拦,却被本田菊一道月屏隔开。
现下他只有一成神力,根本不足以破开这道屏障。
“小菊,不要!不要这么做!”王耀捶打月屏,却于事无补,“你要好好活着,答应我,你要好好活着。”
本田菊举起月刃,泪水被吹起,同雨水在一起,在风中飘飞为晶莹的水珠。
“耀君,如果你因为我成为废人,我会愧疚一辈子。”本田菊哽咽着,最后望向王耀那张脸,“今天我把这副骨肉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王耀摇头。
“耀君,好好修你的无情道,做九重天不可一世的战神,守护好这天下。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小菊!不要——!”王耀撕心裂肺,看着本田菊挥起月刃,一刀而下,剜出自己的神骨,挖出自己的神元。片刻间,神脉尽断,血肉化为神光,在空中飞散。
月屏消失,王耀冲上,却还是晚了一步。本田菊张开双手,背身而下,纵身跌入背后的光漩。
无数月白光点涌向王耀。
“小菊——!小菊——!”王耀伸手想要抓住本田菊,却只抓到飘飞的光点。他怔怔望着面前的天道,忽而大笑起来。
“什么战神,什么无情道!我连至爱之人都护不住,何谈护住天下!”
“天道无极…天道无极…”王耀站起身来,望着面前的光漩,“既然当年我能破开万法创造出小菊,那么如今我也能原模原样将他带回来!”
他纵身跃下,消失于漩涡之中。
(天上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