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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6-11-07
Updated:
2016-12-18
Words:
50,672
Chapters:
13/?
Comments:
5
Kudos: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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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1,169

狮与鹰的征程

Summary:

一切都源自汉尼拔。

如果在公元前218年,汉尼拔没有带着他的“乌合之众”,单枪匹马地踏上征服罗马的浩瀚征途,他就不会在阿尔卑斯的山下,遇见一个年轻的骑兵少年。
那时罗马尚未统一地中海,罗马帝国尚未建立。
在他们相遇的160年后,才出现名为凯撒大帝的野心家耗时8年,历经8次军事远征将他曾经踏过的土地纳入罗马的版图。

在厚重的历史前,这是战争之父汉尼拔·巴卡和他的宿敌罗马名将西庇阿的第一次和平交谈。
他们也许沉默了很久,就好像阳光第一次同时照耀在他们身上。
没有史书描绘汉尼拔此时注视西庇阿的眼神。或许就连伟大的史官李维都不会明白,为何在那一刻,他凝视着此生唯一一个打败自己并全歼自己1.5万亲兵的敌人的眼神是温柔。

那一年,汉尼拔已经54岁,西庇阿42岁。他们都不再统领千军万马,一个在异国宫中任职,一个在元老会中德高望重。
他们共同书写了第二次布匿战争,各自留下浓墨重彩的战绩。
但是,那又怎样呢?

历史所没有记载的是,西庇阿想,他过得并不开心,但还是他。汉尼拔想,他病了,但还是他。
这样隐秘的欣慰,此刻在他们心中,变得比任何峡谷洋流都更加壮丽。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序章

Chapter Text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在时代的逆境中永远沉默前行的灵魂们
令和平也感到遗憾的是,让我们遗忘战争的,往往是另一场战争。

2015年,土耳其,安托尼亚区西北部,密细亚山脉

一张干枯发黑的兽皮挂在树藤搭成的栅栏上,在山林的风中瑟瑟摇动。
栅栏背后是广阔如海面般的林原,数百年前的幽径已经被粗壮的树枝所覆盖。山风掀开兽皮一角,隐约可见栅栏下的一块残碑。
“禁止入内”。
残碑上用兽血这么写着。
然而透过兽血仔细看,会意外地发现残碑上有模糊的碑文,用希腊文写成。
一个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这块石碑。她深棕色长发粘成了腻乎乎的一团,看起来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洋娃娃。
她蹲下去,刚想伸手去摸一下那块石碑,就被一声严厉的呼喊打断。
”法蒂玛!回来!“
法蒂玛匆忙地跑开了。她回头望了一眼树海,深深望不见尽头,仿佛是比黑海更深的深渊。
里面有一颗沉重的灵魂,但愿没有吵醒他。

法蒂玛跑得太远了,竟然跑到了禁地的边缘。父亲布拉维博士一面在山坡上摆弄着他的仪器,一面喋喋不休地数落她。
法蒂玛心不在焉地举起望远镜,向天空望了望,然后又向父亲所站立的方向望去,她甚至能隐约望见100多公里外的伊斯坦布尔。
“爸爸,他还要多久才出现?”
“有点耐心吧,我的密细亚公主,睡美人花了一百年才等来她的王子。”父亲回答。往往见过布拉维博士,才会明白为何法蒂玛会拥有这么漂亮的蜜色肌肤。布拉维博士黝黑的皮肤,戴着精致的金色边框眼镜,是不折不扣的突尼斯人,而法蒂玛的母亲,却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
“可是,他们都说这不可能。”法蒂玛的雀斑脸上难得出现了动摇,“他们说,鸟儿是不可能绕到那么远的意大利再飞到这里,再穿过黑海的。”
黑海,是所有她叫得出名字的海洋里她最不喜欢的那一个,它在峡谷间日日夜夜地咆哮,脾气深不可测。
“嘿,千万不要低估那些甘于长途跋涉的生命。”父亲冲她眨了眨眼睛。
“但是,”法蒂玛争辩,“路途那么遥远,他为什么要绕远路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他一定要从那里路过吗?”
话音刚落,远处的海面上忽地暗了下来,原本微茫闪耀的波光仿佛全都被某种魔力吸走了,一片“人”字形的阴影浮起来笼罩了整个海面。
昏暗之海,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一下子蹦了出来。
她感到莫名的心悸,转身想紧紧地去抱住父亲,却发现他正抬起头,出神地望着天空。
循着海岸线向天空而去,她先听见的是声音,翅膀的声音。
紧接着她看见头顶上,数百只大雁振翅越过,遮天蔽日,声音似是浩大却又莫名宁静。
这是一次平静而美丽的迁徙,法蒂玛惊呆了。
“汉尼拔来了。”父亲欣喜地说,卫星定位上的小点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只红胸黑雁,扬着高傲的脖颈,露出它稀有的栗红色胸脯。他飞在最前端,带领着它的族群,朝着密细亚的树海飞来了。
“嗨!汉尼拔!”法蒂玛朝天空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不顾山路的颠簸,她跟着奔跑起来,“你好吗?汉尼拔!瞧瞧你多么神气!”
她简直难以想象,看起来比她的泰迪熊还小只的鸟,竟能昼夜不停地飞过上万里的路程。
她心灵受到一种澎湃的冲击,年龄小如她,还未能将这种冲击的力量,语言化地形容为伟大。
布拉维准确地记录下这一刻,预料之中的,汉尼拔比他的同类迟到了十五天。
早在数年前,地中海黑海迁徙线的鸟类生态研究中提到繁殖在北极冻原地带的红胸黑雁的其中一支,每年秋季迁徙时会晚于它的同类半个月才抵达黑海。红胸黑雁原本已是濒危物种,是什么让这一支队伍至今仍旧甘愿冒着被冻死的危险而延迟迁徙计划呢?为什么这批红胸黑雁会从北极冻原地带起飞,却绕行在意大利南部停留,然后再抵达黑海西部呢?
鸟类生态学界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风向影响了定位,有的说是因为这群鸟面对全球变暖更加敏感。
这个原本与布拉维的研究领域毫不相干的发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去年,他终于追踪到这群红胸黑雁的首领——被他命名为汉尼拔。通过环志和卫星定位,他找到了这群红胸黑雁与众不同的迁徙路线,但他并不急着公布,他知道会引来更多的质疑,除非他亲眼见证到这样一场不同寻常的迁徙,并取得它们所携带的泥土样品。
这一刻,汉尼拔带来了布拉维博士苦苦追寻已久的线索。
布拉维博士望着法蒂玛温柔地笑了。
红胸黑雁是古老的单一物种,它特定的习性改变,没那么简单。
有一种可能足以解释他们习性的改变,并因此沿袭至今——人为的定位训练,并且是数年以上的重复训练。
“法蒂玛,要是我说,”布拉维博士喃喃道,“他们是一个信号,你相信吗?”
他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猜想,一个颠覆古罗马历史研究的猜想。
法蒂玛不解地扬起头:“信号?是从意大利传信到黑海这样的信号吗?”
“准确地说,”布拉维说,他看着笔记中这群红胸黑雁所逗留过的定位,“是从意大利南部的利特卢诺传递至密细亚山脉,比提利亚宫遗址附近的一个信号。”
他甚至为证明自己的猜想,翻阅了众多古籍。他找到了相似的答案。
关于这种不走寻常路的红色胸脯的大鸟,历史上有过数次发现,有将它奉为带来吉兆的鸟,也有将他们归为迷路的红胸脯鸟。
最早有记录的这批迷路的候鸟,出现在公元一世纪。如果那时的地中海诸城邦没有忙着战争,或许这个记录会更早。
“相隔那么远,用Facebook不就好了吗?”法蒂玛反问。
布拉维噗嗤一声笑出来,苦笑着回答:“要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人们既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不能用信鸽和驿站,所有寻常通信手段都不可以使用呢?”
“为什么不可以呢?”法蒂玛奇怪地追问,“他们一定要偷偷摸摸地吗?”
“历史说,他们是宿命的仇敌。”
法蒂玛更加奇怪了:“历史是谁?他很了解他们吗?”
布拉维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一怔,然后使劲揉了揉法蒂玛的脑袋,大笑起来:“好问题。历史是谁,他又不总是知道全部,对不对?”
“我知道了。“法蒂玛突然一本正经地说,”是睡在树海里的那个人对吗?鸟儿就是传给他的信号。见到鸟儿,他就收到了信号,对吗?”
布拉维惊讶地看着女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亲爱的,他已经死去两千多年了。”
“可是,鸟儿们还是会如约飞来……”法蒂玛低下头去,“他们飞了两千多年,也没有忘记要给他们送信。”
数千年前这群绕行停留的候鸟就是联系这两个地点的唯一纽带,隐秘,长久,而无人知晓。
“所以爸爸,鸟儿传递的信号到底是什么呢?睡在树海里的那个人,又到底是谁?"
布拉维静静地抚摸着女儿的脑袋,没有回答。
夜的露珠亲吻在古老的石碑上,残缺的字眼是跨越海洋与时空的谜。

一切都源自汉尼拔。
如果在公元前218年,汉尼拔没有带着他的“乌合之众”,义无反顾地踏上征服罗马的浩瀚征途,单枪匹马地撼动一个帝国,罗马就不变得比其他任何国家更加强大,最终成为地中海霸主。
他亦不会在阿尔卑斯的山下,撞见一支罗马人的队伍,在其中遇见一个年轻的骑兵少年。
那时罗马尚未统一地中海,罗马帝国尚且是一个未曾浮现的概念。
在他们相遇的160年后,才有一位名叫尤里乌斯·凯撒的后继者耗时8年,历经8次军事远征将他曾经踏过的土地纳入罗马的版图。
在他们相遇的260年后,才有一位名叫彼得的传教士来到罗马,历时300多年,才将耶稣取代战神马尔斯成为罗马的信仰。
在厚重的历史前,只有寥寥数笔,正式记录过他们的一次会面。
记录里庄重地写下由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带领的罗马使节团,远赴小亚细亚西岸的埃菲索斯与叙利亚国王交涉,偶然与汉尼拔相遇。
西庇阿面对汉尼拔谨慎地坐下,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他的病痛使他显得憔悴。他面前的汉尼拔依旧如山般冷峻,只是多了皱纹,更多了他未曾见过的某种阴郁。
他们也许沉默了很久,大约是这样正式的会面,就好像阳光第一次同时照耀在他们身上。
他们不熟悉爱琴海温柔的风,也不习惯古城边阿尔忒弥斯神庙脉脉的注视。
西庇阿打破了沉默,他提问,像第一次遇见他那么恭敬:”您认为当今时代最优秀的将军是哪位?“
汉尼拔毫不迟疑:”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他不仅以寡敌众,击败了波斯大军,而且一直打到遥远的地方。那里是远远超过我们想到的地界。只能用伟大来评价他了。“
“那么,第二优秀的将军又是谁呢?”
汉尼拔对答如流:”是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作为战术家他是最杰出的。”
“ 那么,您认为第三优秀的将军是谁?”
汉尼拔自若地说:
“ 毫无疑问,那就是我。”
西庇阿微微地笑了,依旧闪耀着昔日迷人的光芒。他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 如果您在扎马战役中赢了我的话,又会怎么样?”
汉尼拔注视着西庇阿:
“ 如果是那样,我的排名会在皮洛士之上,也会在亚历山大之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没有史书描绘汉尼拔此时注视西庇阿的眼神。或许就连伟大的史官波利比乌斯和李维都不会明白,为何在那一刻,他凝视着此生唯一一个打败自己并全歼自己1.5万亲兵的敌人的眼神是温柔。
那一年,汉尼拔已经54岁,西庇阿42岁。他们都不再统领千军万马,一个在异国宫中任职,一个在元老会中德高望重。距离扎马战役已经过去9年。
在历史面前,这是战争之父汉尼拔·巴卡和他的宿敌罗马名将西庇阿第一次的和平交谈。 他们共同书写了第二次布匿战争,各自留下浓墨重彩的战绩。
但是,那又怎样呢?
历史所没有记载的是,西庇阿想,他过得并不开心,但还是他。汉尼拔想,他病了,但还是他。
这样隐秘的欣慰,此刻在他们心中,变得比任何峡谷洋流都更加壮丽。

(注:阿非利加努斯为西庇阿的封号。未封号前西庇阿全名为:普布利休斯·科尔涅乌斯·西庇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