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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高骨年下产出合集
Stats:
Published:
2026-05-16
Completed:
2026-05-16
Words:
20,806
Chapters:
2/2
Comments:
11
Kudos:
12
Hits:
224

我很好

Summary:

脑子弟(?)X 顶楼哥 X 高越
高超和高越没有血缘关系
OOC预警,对不起这篇实在掺杂了太多个人情绪,提前感谢您容忍我的啰里吧嗦。
正文和番外可以分开看,也可以搭配着来。番外推荐配合BGM——YOASOBI-もしも命が描けたら,灵感来自BGM歌曲及同名舞台剧,化用了剧中一点设定。

Summary:高超在暗恋那个闪耀的高越,但爱人先爱己。
高超的脑子说,对没错,爱你老己。

Chapter Text

01.

楼顶的风确实是比下面舒服些,高超啜了口啤酒,捏着易拉罐趴在栏杆上,撑着脸向下望。

这栋楼他上来的时候没注意具体有多高,电梯按键大概有个二十几层。从这里看下去,来来往往的人和车都像繁忙的蚂蚁,在拖着一块看不见的砂糖闷头行走,走向属于他们的蚁群和蚁穴。高超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他这个小蚂蚁很快也要结束休息时间,他又要走进乌泱乌泱的巨大巢穴,重新变成工具流水线上微不可闻的一环。

“好想死啊。”高超灌了口啤酒,这句话从他十几岁开始就是他的口头禅了,没想到快三十还是毫无进步。“跳下去算了。”

【砸到人不好。】

“都要死了还想这……”他下意识接话接了一半,才想起来这天台除了他根本没人,他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自己的身边背后灵一样闪出来。穿着跟他一样的衣服,脸也差不多,但高超认得出来,不是他的脸,是高越。

“卧槽!”他惊呼一声,“你谁?!”

【很显然,我是你的脑子。】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挑了挑眉。

“这不对吧,我的脑子为什么长着高越的脸?”高超疑惑。

【你心里没点儿数吗,还不是因为你暗恋人家那么多年,满脑子都是他。】这位脑子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用手指戳他的脑袋。手指的虚影戳进去又伸出来,高超摸摸脑门,毫无感觉。好吧,看来是真的,喝太多咖啡,他现在居然连脑子也能外带了吗。

高超低头嘟囔着反驳:“也没有那么喜欢吧。”

他的脑子把脸怼在他面前。【来高超你对着这张脸再说一次,没那么喜欢?】

高超不说话了。

他觉得他和高越其实是孽缘来的。明明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却莫名其妙长得很像,生日也接近,就连家住的也很近。他的小学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看着他说,“诶奇了嘿,隔壁班有个叫高越的跟你长的一模一样。”从那天起,高越这个名字就在高超的人生里阴魂不散。

到了放学,高超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那张脸。两双眼睛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就慌了神,几乎扭头就跑。一直跑到来接他的妈妈怀里,才敢放声大哭。“复、复制人……”他怕得语无伦次,“妈妈,复制人要来代替我了。”

他口中可怕的复制人高越追上来,对着躲在大人身后红着眼睛的高超一脸好奇:“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你哭什么呀?”

高越并不知道高超的脑子里在上演什么样的魔幻剧情,他看着跟自己长一个模子的小人,只觉得亲近——这个世界上能有这样一个人,简直是奇迹哇,别人可没有。高越欣喜地想要接近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奇迹,每每下课他都要跑到隔壁高超的位置,看看高超在做什么。

可惜这些行为在高超眼中却变了样。

“诶高超,你也在看这本书啊?后面可精彩了你知道吗!”——什么意思,炫耀比我看得快?

“诶高超,你放学去不去操场玩儿啊,我跟几个朋友约好了,你想一起吗?”——什么意思,暗示你朋友比我多?

“诶高超,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这么闷可不行呀,要生病的。”——什么意思,就许你话多,还不许人话少吗?

高超懂了,这家伙是在宣战。

确实,跟高越比起来,他看书是没高越快,朋友也没高越多,也不像高越那么会说话,但他坚信,四肢发达的人大概率脑子不行,高越整天上蹿下跳像个猴子,不可能考试成绩也比他高。想到这个他总算开心一些,高超对着又一次下课来找他聊天的高越挑衅一笑,自信地说:“考试场上我们见真章。”

高越挠挠头,傻笑一声:“高超你是在提醒我好好学习吗?谢谢啊,你真好。”

他的战书被高越当成情书美滋滋收下了,高超一下子脱了力,恨不得钻进高越脑袋里看看这家伙到底什么构造。不过这都不要紧,等我拿着比他高的试卷拍到他面前,这口恶气就算出了。

数学九十七分。不枉费他的辛苦学习,期末考试他考了个前所未有的好分数。他拿着卷子罕见地跑去隔壁班找高越,一打眼就看见高越桌子上摊开的试卷上也有个同样的红色数字。怎么回事,他也考九十七?

高越抬眼看见他,欣喜地朝他招手。“诶,高超,你咋来找我了?”他看见高超的眼神盯着他的分数,不好意思地说,“嘿嘿,粗心,错了三分。”

他像条欢快的小狗蹦到门口,凑到高超身边,带着笑容说:“高超你这次肯定考特别好吧,语文老师拿你的作文当范文在我们班念呢,真会写啊,全是我想不出来的词儿。”

高超没怎么听清他后面在说什么,天雷轰隆隆地把他劈了个稀碎,他下意识把手里的数学卷子攥紧藏到身后,可他的动作还是被高越捕捉到。高越歪着身子抽出高超手心里皱巴巴的试卷,展开。

“哇塞,高超,咱俩数学考一样诶!这什么心有灵犀,咱俩上辈子是双胞胎吧!”高越惊喜道。

“去你的双胞胎!”

高超眼睛一红,心里突然涌起万分委屈。他一把夺过自己的卷子,狠狠推了一下高越,就自顾自飞快地跑开。讨厌鬼,高越,怎么能这么讨厌。

真是讨厌死了,你这么好,不就显得我的嫉妒特别卑劣吗。

高越愣愣地看着跑远的高超,茫然地想,不是,我怎么又把人惹哭了。

高超大半个假期都过得闷闷不乐,连爸妈都搞不懂他为什么明明考了好成绩还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为了安慰他,爸妈宣布,过几天全家一起去郊游散散心。好吧好吧,高超甩甩脑袋,把自己那点儿莫名其妙的忧愁甩出去,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高越这么烦,从此之后他走他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再也不要和他牵扯到一块儿了。

到了郊游的公园,天气正好,他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下车,就听见爸妈跟别人打了声招呼,紧接着就听到了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高越的声音,说:“叔叔阿姨好。”

啊,宿敌!

高超捂着脑袋,感到头痛。自己的爸妈已经在戳着自己,没办法,他只能强扯出一个笑容:“呃,叔叔阿姨好……”

这种两家人碰面的场景下,孩子是最直观的比较品,高超第一局就已经输了。大人们总是更喜欢活泼开心更会说话的小孩,话题说着说着就夸到高越身上。高超看见自己的爸妈笑着说:“高越这孩子多讨人喜欢啊,得让超超多跟他学。”

对面的大人当然也要夸回来:“哪有哪有,高越特别难管,哪有你们超超这么老实懂事。”

有点刺耳。高超听不下去了。他手里的草杆已经被他扭成九曲十八弯,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想再佯装快乐的小孩,瘪着嘴,眼泪已经在打转。

“高超,咱们去那边玩儿吧!爸爸妈妈说烧烤还得等一会儿呢。”

高越在这时拉起他的手臂,把他从那副不属于他的和乐融融的场景中拉出来,拉到阳光下面。高越看见他的眼泪,拧着眉头,抬起手臂想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掉。高超一抬眼就看见一只脏兮兮的袖子伸到面前,他嫌弃地推开,嘟囔一句:“高越你好脏。”

高越不管不顾地拿袖子往他脸上怼,把刚才沾到的炭灰公平地涂到高超脸上。高超望着突然逃窜的高越,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看着发黑的手指,那点儿忧郁瞬间转变成愤怒。他咬着牙崩溃地大喊着追出去:“啊啊啊高越我要杀了你!”

可惜追到最后也没能杀了他。两个小孩儿你追我打的,身上脸上全都滚得脏兮兮,衣服沾了碎草,也再没什么顾忌,高超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字型仰倒,闭眼喘着气。他没高越那么好的体力,追那么久已经累得不行。

“咋样,开心多了吧。”高越贱兮兮滚到高超旁边,也躺下来。

“你让我揍一顿我会更开心。”高超抬了抬眼睛,轻笑一声。

“想啥呢,叫声越哥让你一拳。”高越嘿嘿笑着,打个滚坐起身来看他,托着下巴问,“说真的,高超,你到底为啥不高兴啊?我从放假那天就在想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跟你没关系。”高超移开了视线,“我就是觉得,跟你比起来,我好像总是不够好。”

高越皱了皱眉头:“你很好啊,而且,你为什么要跟我比啊?”

也不是高超很想比。只是高越实在是个很好的参照,他身边的所有人,父母、老师、同学,都会不自觉地看到他就想到高越,以“要是高越就……”开头的话他总是时不时就能听到。是我想比吗?高超有时候会觉得忿恨,老天爷一句话不说,就咣当摆了一个巨大的高越在自己人生里,从此高超抬头看,洒下来的都是高越的影子。

高越看着沉默的高超好像突然琢磨出点儿什么,他推推高超,兴奋地说:“你这样想啊高超,咱俩长这么像,说不定本来就是一个人,以后别人夸我的时候你就当是在夸你嘛。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什么玩意儿。高超无语,这傻子还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很了不得的话,一脸“我是天才吧”的表情正等着高超的赞美。

“嗷!”

赞美没等来,等来的是高超猝不及防的一拳,正中肩膀。高越大声嚎叫。

“你说的,让我一拳。”高超拍拍衣服站起来,表情终于明朗起来。

什么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明明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对啊,我们不相同。同类项才能类比,数学老师如是说。

“诶,诶,高超,那你得叫一声越哥啊!”高越揉揉手臂,笑嘻嘻追上来。

啊,可恶的宿敌。

或许在小说和戏剧里,人的一生总是要有一个如影随形的宿敌等待自己击败,可现实生活中没有这种浪漫的东西。高超最终还是无法摆脱高越,也无法打败高越。他们神奇般的上了同一个初中,居然还是隔壁班。比嫉妒更可怕的是,高超开始习惯高越占据自己人生的一角。如果高越就是老天爷给他的考验,那么只能接受他,高超妥协了。

青春期的焦躁比高超预想得还来势汹汹。初中骤然增加的课业量是元凶,高超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在应试作文面前完全占不了优势,唯一带给他自信的科目也犯了难。他逃避似的把时间撒在各种各样的小说里,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高越跟同学趁着大课间下楼打球,照例在路过高超班级的窗口时大喊一声“高超!打球不!”。按惯例来说,高超会回他一句“滚,不去”,每次问了也白问,可高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招惹一下高超就浑身不得劲。

“高超?”高越熟练地像回了自己班,他跟高超的同学打着招呼,抱着篮球穿梭到高超身边。高超好像又换了本小说,看得真快,两天前还不是这本呢。他趴在高超桌子上说,“出去活动活动不,蹲屋里要长蘑菇了。”

高超说:“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高越。”

哎哟,换台词了。高越一愣,刚想笑嘻嘻回怼两句,就看见高超抬起的眼神里不是往常的无奈和戏谑,冷冰冰的,好像真的很烦。高越一下子笑不出来了,下一秒,他心里突然冒起火来。

“什么意思,高超,老子热脸贴冷屁股呗?”他声音里也带了火气,明明是好心,想拉着高超动弹动弹,倒像是他高越求着高超似的。我凭什么受高超的委屈?

“谁让你贴了?”高超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你今天咋了,高超?”高越也冷下脸来,“你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吗?”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声。高超一下子红了脸,攥紧书吐出一个“滚”字,就埋下头不再理他。高越赢了骂战,可心里还是不爽极了。

“你爱咋地咋地吧,高超,我再理你我就是狗。”他凶巴巴甩下一句狠话,扭头就走。心里郁结,篮球也没心思打了。他认识高超也好几年了,知道高超只是慢热,轻微社恐,熟了之后反而话比谁都多,他在心里一直拿高超当最好的朋友。总被招惹,高超也会生气,但他生气不是这样。这人咋了?

高超也不想这样,但他控制不住地烦,真的很烦。学不会的课业,烦;落后的排名,烦;吵闹的同学,烦;最烦的是不想参加却必须要参加的团体活动。不知道为什么,学校搞了个毫无意义的合唱比赛,强制要求每个班都要出人参加。高超就是其中一个被抽出来合唱的倒霉蛋。

他自认为没有唱歌跳舞的天赋,开口唱歌的次数长这么大屈指可数。可合唱的男生就那么几个,他低着头混在人堆里想要滥竽充数,却被老师点出来单独唱一段检查音准。他涨红了脸也只憋出蚊子大的声响,更别提什么音准。

老师不满意:“高超,你课后加练。”

啊,烦。他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被迫在这种事情上面浪费时间。他神游天外,想到高越。高越是不是又打球去了。凭什么啊这小子,不用合唱,没见他怎么学习还能比我考的好,虽说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心大得很,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嘻嘻哈哈没有烦恼。他怎么可能没有烦恼,只不过烦恼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生?未来?车到山前必有路,高越同志只管往前冲。

为什么我做不到他这样?高超不平衡极了。他忍不住在无数个夜晚思考自己的未来。我能做什么?我想做什么?理想的情况当然是靠写作维生,可他写的不好,文笔不够成熟,题材不够大众,真的赚得到钱吗。真正的天才十几岁已经出名,他自认为的那一点优势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天赋。学习也达不到父母的预期,可有些东西就是学不会,记不住,听不懂。我以后能做什么?

他也没有高越那么会交朋友,有些同学相处很久也只是点头之交,请人帮忙也还要打腹稿。高超这么多年谈得来的、留下来的朋友也只剩高越;可高越呢,呼朋引伴一大堆,他只是高越众多朋友的其中一个。高越是我唯一的朋友,难道我不能是高越唯一的朋友吗?我又有什么权利去阻止高越交朋友?

羡慕、嫉妒和一点不知名的怨恨从高超的心中滋生。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高越一点错都没有,甚至已经对他足够好,可他控制不住。被老师点名的恐惧、和同学排名的比较、父母见缝插针的催促都压得他喘不过气,高越成了他唯一发泄的口子。然而他说,高越,你真的很烦。

你是个坏人,高超。他想。我这样的坏人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死吧?死吧!这样的人生最应当及时止损。

“嘶。”

恍惚中他的手臂不小心划到课桌侧面裸露的铁钉,一点红色从伤口里涌出来。高超盯着一滴滴滴鲜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先于疼痛袭来的是松了一口气,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从身体里流走了,高超想,是我的阴暗和自私。可是不够,流出去的还不够多,他偷偷撕开伤口,细微的痛像是一种适时的惩罚,让他清醒。

“呀,高超,你流血啦!”旁边同学的惊呼让他一下子回了神。

“哦哦,不小心蹭到了。”他解释道,把自己的隐秘想法藏在心里。

放学的时候他看见高越别别扭扭的在他班级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他们家离得近,往常都是一起走的。高超抿着嘴唇来到门口,攥着书包带子看他一眼:“走吗?”

高越咧开嘴笑了:“走哇。”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提今天的小插曲,高越憋得抓心挠肝,只得拼命动脑子找话题打破这个尴尬的沉默。他眼尖,看见高超裸露的小臂上贴了两道创可贴。

“你手咋了?”他皱皱眉,问道。

“不小心划了个口子,没啥。”高超看了眼自己的伤口,不深,估计很快就会愈合,有点可惜。他转头对高越挑挑眉,“不是说再理我就是狗吗?”

“气话你也当真?”高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超。高超已经抱起手臂,不走了,停下来看他,一副等他出洋相的表情。高越拿他没办法,咬了咬牙,学狗叫,“汪汪。行了吧!”

“好狗。”高超摸摸他的脑袋,终于有了笑意。

高越那点儿不忿被高超难得的愉悦冲淡,这家伙愁眉苦脸好多天了,行吧,越哥为朋友两肋插刀,当狗咋了,能把高超逗笑也没啥。气氛不错,他刚想问问高超最近到底怎么了,就听见高超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啊,高越,我不是故意说那种话。”

最后一点儿不满也烟消云散。高越挠挠后脑勺,大度地挥挥手:“嗐,没关系,越哥不计较这个。高超,我知道你老是内耗,但咱俩啥关系,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嘛。”

“谢谢你。”高超笑了一下。怎么说呢,自己那些针对你的敏感心思和阴暗情绪,说不出口,也没办法说。自己的事情总得自己面对,高越凭什么要为了我的人生冲锋陷阵,忍辱负重?

话虽这么说,可不想面对的东西他还是提不起积极性。合唱比赛终于到来,经过这些天的折磨,唱歌这件事的难度在高超这里已经成功从梦魇提到了地狱级别。快到他们班的时候,高超趁着舞台准备偷偷看了一眼。学校的大礼堂坐满了人,乌泱泱的都是黑乎乎的人头,舞台侧边的大灯烤得他头晕。高超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冷汗滴下来。

“你没事吧?”有人问他。

“我没……”他下意识地回答,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拉走,踉跄地来到布帘子隔出来的换衣间。是高越。

“还说没事,嘴唇都白了。”高越指指他的白衬衣,说,“你歇会,咱俩换衣服,我替你上。”

“不是,你怎么替……?”高超这才发现高越还特地搞了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发型,舞台灯一打,看不清他们五官的细节,确实很难分辨。他犹豫不决:“你怎么来了?”

“我还能不知道你?认识你多少年了。”高越得意道,“你被抽中合唱这事儿咋这么久都不告诉我,还是我找你班同学打听的。你最近就是烦这事儿吧,我一猜就是。快,咱俩把衣服换了,肯定没人能认清。”

“高越,其实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高超心情复杂,可高越已经开始上手脱他的衬衫,似乎真的准备践行他曾经所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格言。狭小的隔间里高越的呼吸喷在他脸上,高超冰凉的手指总算开始回温。高越麻利地穿上合唱比赛的白衬衫,还有心思关心高超的手臂。原来的创可贴换成了一片纱布,高越捏着他的手腕打量:“这都几天了,还没好?”

“唔,嗯,可能有点感染。”不能说是他自己偷偷将创口不断撕开,也不能说只有看到血流出来的时候他烦闷的心脏才能舒服点。高超躲闪了一下眼神,转移话题,“诶,那歌你会唱吗?”

“切,小看你越哥。”高越拍拍胸脯。

“高超?高超?”外面有人在找他,马上就是他们班要上台了。

“诶,来啦!”高越替他回答,按了按高超的肩膀,起身就要出去。

“高越。”布帘掀开前一秒,高超拉住了他。“谢谢。”

高越转过头,对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笑容。很久很久之后,高超回想,也许就是那一天,他开始喜欢高越。

02.

【我懂了,就让我这个聪明的大脑来教教你吧。】脑子说,【你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和高越解绑。你看看你,整天都是高越、高越,那你自己呢?】

我吗?高超茫然地想,我的人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命运使然,他的高中、大学,甚至工作,都和高越绑在一起,如果不是老天故意的,那就是高越故意的。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他觉得“这肯定是我和高越人生的分叉路了”的时候,那个人总能神奇般地出现在他眼前,带着很欠揍的笑容说,“将将,高超,惊喜吧!”

惊喜有之,惊吓也不少。——但总归是惊喜多些。陌生的环境里能有一个认识的人,对高超这个社恐来说真是帮大忙了。

毕业以后他到底还是没能以写小说为生,只是进了现在公司的设计部做一个苦哈哈的底层文案策划,每天除了生产一些毫无意义无聊又枯燥的垃圾PPT,就是写点不知所云的广告文案供上司和甲方挑刺。高越不一样,他进了销售部,前途大好,下个季度不出意外甚至能冲一冲销冠,拿公司分红。

高超也曾想过的,自己就这么过下去了吗?可是问题发出去,撞在他身体里,空荡荡的,没有回音。周围的人都在寻找面包,高超说,我要月亮。可月亮那么远,哪里够得到?他得不到答案。二十多岁成年人的伤春悲秋已经失去美感,就算说出来也只会被当成矫情。日子长了,那些曾经锋利的痛苦也变钝了,闷闷地塞满他的心脏。如果说在学校还能比比成绩,比比证书,出了社会比什么呢?在现行社会的评价体系里,他可以算一事无成。人生这个大大的坐标系,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有高越称得上他生活里的锚点,提醒他,哦,我还活着呢。

【你当然活着。】脑子说,【当务之急是把你那个小刀扔掉。大夏天的还穿外套不热吗?】

出社会唯一的好处是,高超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掩盖自己的阴暗行径。他租了一间独居的小屋,坐在窗台上实在忍不住很想跳下去的时候就给自己来上一刀,冷静冷静。手臂上的伤口多到已经不能再用不小心当借口,于是他开始穿长袖。非常热的话,就戴防晒用的袖套。好在大城市有个优点,就是根本没人在乎你是什么人,于是他现在的新人设是紫外线过敏。

【只有胳膊过敏是吧?】脑子吐槽他,【你现在还晒着太阳呢。】

“你管我。”高超死性不改,“反正也没人记得我说过什么。”

【高越不就记得吗,上次团建他还特地给你带了阳伞。】脑子撑着下巴看他。

高超恼怒地转过头,嘴硬:“你刚才还说要跟高越解绑,现在又提他。你到底是谁的脑子,怎么替他说话?”

【好好好。】脑子无奈,【高越是多管闲事的大傻逼。】

高超顿了一下:“大傻逼骂得有点过分了吧……”

脑子也生气,【你到底是想让我说高越的好话还是坏话,高超,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精分?】

高超指了指脑子的虚影,又指了指自己,苦笑。

“按现在这个情况来说,我好像确实是精分了。”

午休时间结束,高超拖着脚步回公司继续拉磨。他最近被派进了一个商品的广告策划组,大领导小领导整天开会,甲方需求改了又改,踏进公司的那一秒,高超刚才那点儿和脑子聊天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他撑着无力的身体等电梯,有人突然拍他,“高越?”

是个同事,高超见过几面,不熟。那人看清了他的脸和工牌,本来欣喜的表情僵了一下,空气顿时尴尬了两秒。“哦,高超啊……抱歉抱歉,认错了。”

总是这样,人们看到他的表情总是带着失望的。他们都是来找高越的,他们只要高越。高超这个人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冗余的,不被需要的。高超笑了笑,说没关系。他习惯了,对这种事现在他心里连半点波澜都翻不起来。命运把他和高越绑在一起,甚至于他自己也把心和高越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解绑谈何容易?

【难道你想这样继续下去?】脑子劝他,【我们试试。】

高超问:“怎么试?”

难道要他不再继续喜欢高越?高超叹气,我也不想的啊。喜欢高越成了他这些年未说出口的习惯之一,他对高越也真情实感地嫉妒过、讨厌过、怨恨过,可每次清算下来,总是喜欢最多。仿佛只有见到高越的时候,他那颗沉闷的心脏才能获得跳动的燃料。他控制不住。

【那暂时先不要见他了。】脑子说。

“同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可能?”高超摇头。他手机嗡嗡两声,高越的消息弹出来,问今天周五,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下个馆子喝两杯。“你看,这不就来了。”

【我是说,咱们辞职吧。】他的脑子震撼发言。

“这位脑子哥,你等会。”高超冷静地打断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辞职了我去做什么呢?”

我好像没有什么能挣钱的本事。

【又在妄自菲薄了,高超,你会的很多啊。你高中给杂志投稿拿过稿费,现在没什么人看杂志了,但你还可以去写网络小说;你打游戏也不错,做游戏主播也有市场呢,不愿意露脸也没关系。】脑子一样一样地数,【有人夸过你声音好听,做视频会有人喜欢的。】

这个所谓的“有人”就是高越。大学的时候高越拉他双排,游戏打一半,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突然傻笑着说:“诶,高超,你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很好听诶。”高越不是第一次夸他,但这次的夸赞在高超听来格外暧昧。他心脏咚咚地响,手上一抖操作失误,攒好的技能罕见地放空了。

队友在公屏上骂他坑货,高超还没反应过来,高越反而先冲上去噼里啪啦地打字开喷。那一局他们理所当然的输了,高越瞅他的神情,安慰他,“别理那人啊,纯有病。”高超点了点头,心跳声仍然响如擂鼓。高越那句“声音好听”在他脑子里打转,回到宿舍,趁没人的时候,他犹豫着打开手机的录音软件,读了一个短短的故事。读完他听了几秒自己的声音,想都没想就删掉了这条。——哪里好听了,这个混蛋高越!他瘫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如今他的脑子重新把这事儿翻出来,高超扶额,他的人生中高越还真是无处不在,有点生气。但下一秒他想,辞职吗?

说实话很久之前他就想辞职了,但他就算辞了这份工,下一份也差不多。他的履历也做不了什么太颠覆的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做同样的工作的话,有什么换的必要。可是现在,二十代后半了,我要重新开始吗?要尝试风险这么大的事吗?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脑子在他旁边点头,【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也能挣钱。】

他的脑子长了一张高越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他自己在说,还是高越在说。如果是高越,估计也会说同样的话吧。会议室里领导还在侃侃而谈,高超机械地点着头,手指无意识划着手机屏幕。过了一会儿,他点开高越的对话框,说,“行,晚上见,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说。”

销售部的下班时间比他自由,等高超打卡下了班,高越已经在他们约好的餐厅点好菜等他。看到高超进门,高越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幅度地挥挥手,宣示自己的存在感。高超不理解,同为命苦打工人,高越怎么每天都能显得这么精神抖擞,反观高超,双目无神,眼神死寂,驼着背垂着头,一看就是被工作折磨地灰头土脸。

“这儿上菜有点慢,我先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要啥别的?”高越把点好的菜单转过来给他看。都是自己爱吃的,这些年他们俩一起吃了无数次饭,彼此的口味闭着眼都能点出来。

“够了,多了吃不完。”高超点点头。餐厅里鼎沸的人声和烟火气把他的思绪拽回来一点,他发现高越今天好像稍微打扮了一下,抓了头发,衣服也是搭配过的。不过这小子一直很要,高超懒得每次都吐槽。

【骚包。】脑子替他说。

“热不热?”高越指了指他身上的外套。

“还行,有空调。”高超敷衍过去,把外套拢紧了。这么多年高越对他算是知根知底,但他热衷于拿小刀划拉自己的事儿高超还是坚持隐瞒了下来。他早就察觉高越对他是有那么一点儿骑士病的,但被高越同情和拯救并不是高超的本意,没必要把这么沉重的东西也扔给高越替他承担。

【硬撑。】脑子的评判一视同仁。

“你说有事儿跟我说是?”高越撑着下巴问他,神情有点紧张。高超无意识攥了一下手指,正考虑怎么开口,高越却已经猜测起来,“是不是星期天的那个密室你不想去啊?都是你认识的人,我想着大家一起玩儿没那么恐怖嘛,要是你觉得烦就咱俩也行,还是你不想去了想在家休息,都行,你别有负担……”

“我辞职了。”高超说。

今天开完会他就翻出那封藏了许久的辞职信,敲了领导办公室的门。脑子在他旁边加油鼓劲,或许错过今天他就再难找回这样的勇气。

“……”高越愣了愣,没有问他为什么辞职,反而说,“是因为我吗?”

高超“啊?”了一声,不明白高越为什么会把这件事扯到自己身上。

“是因为我离你太近让你觉得有压力吗?还是说,因为总是被人拿来跟我比较,让你觉得太困扰了?高超,对不起啊,我只是担心你,想说在你旁边有个照应,让你多开心一点的。”高越顿了顿,仿佛下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心,“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不用辞职的,我可以离你远点。”

“跟你没关系。”高超摇摇头,“就是我……突然想试试做点别的。”

高越已经做得够多了,总是带高超融入新环境的人是他,高超不开心的时候装傻逗人开心的是他,高超被不公平对待受人欺负跳出来主持公道的还是他。要说负担,高超带来的麻烦更多。他不明白高越为什么会露出愧疚的神色。

“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高越紧张地问。

如果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仔细想想,高超的人生里能被他划进朋友这一栏的,好像也只有高越。名为高越的小人在他朋友那个圈里“嘿咻”一声坐下,涂掉数量上那个可怜巴巴的零,举着1的大旗在他心里扎了根,这么多年来这个数字岿然不动,再没有新的人进来。

“当然。”高超点点头,有点震惊这家伙时至今日居然还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怀疑。

高越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尝试新东西很好啊!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能挣钱的!”他把高超最喜欢的一道菜换到高超面前,笑着问,“那后天密室你还去吗?”

“呃,去吧。”高超习惯性地回答。这件事他之前答应得好好的,临时反悔不太好。

“行。”高越点点头。

【喂,为什么不直说?】他的脑子仗着别人看不见,在他旁边狂戳他的脑袋。高超的眼里,一个高越坐着不动,另一个高越却围着自己晃来晃去,他闭了闭眼睛,头晕。

“呃,算了我还是不去了。”高超受不了。在自己的脑子面前,他的伪装全都不作数,他被吵得没办法,开口道,“其实我不太想去。”

“好呀。”高越神情不变,还是笑着的。

03.

人生的第一次裸辞之后,高超躺在家里,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没有闹钟吵醒自己,不用气喘吁吁赶地铁,不用盯着时间连上厕所都要倒数计时怕迟到。他起来喝了杯水,外面的太阳亮得晃眼,高超发了会儿呆,“唰啦”一下拉上窗帘,又倒回床上。直到下午四点多,他才彻彻底底地感觉睡醒了。太阳快要下山了,他洗了个澡,神清气爽。

手机上停着一条高越的消息,问他:“无业游民的感觉咋样?”

高超回:“爽爽爽。”

等外卖的功夫,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省吃俭用大概够他gap个一年。做点什么好呢?

【之前你有一款很喜欢的游戏,你曾经想过要为它做个攻略解说视频的。】脑子提醒他。

这都记得?他的脑子记性这么好的吗?高超扒拉着螺蛳粉,打开那个尘封了许久的剪辑软件。大学时候他曾经短暂沉迷过做剪辑,甚至拉着高越拍过几个弱智小视频,由于太过羞耻很快就被他搁置,素材都忘记丢到哪里去,更别提往外发。高越那个人给点阳光就灿烂,极力劝说他可以试试做导演、编剧什么的。那个时候的高超张张嘴巴指着自己:我?别开玩笑了。

剪辑软件重见天日,高超点开项目库,里面赫然出现一张高越傻了吧唧的笑脸,封面下面是他们曾经拍的素材——居然没删,原来在这里。大学时候的高越还没有现在那么成熟,也没有现在那么会打扮,当时的他土得掉渣还觉得自己帅得不行,对着高超的镜头吹毛求疵,嫌弃高超给他一双大长腿拍成五五分。高超听见镜头后面自己的笑声。

脑子飘过来,看着电脑屏幕里的高越:【这傻狗。】

真不愧是我的脑子,吐槽如出一辙。高超想了想还是没删这段素材,扔到角落闲来无事看看解压也不错。之前的工作虽然不是996,但每天下班通勤到家也要快八点,别说玩游戏,就是吃饭洗澡都要紧巴巴。更不敢熬夜,熬夜早上起不来,又要迟到。低精力如他,就连周末都大半在睡觉中度过,哪有什么娱乐时间。他打开游戏页面,显示他上一次登录是463天前。高超叹口气,之前怎么没发现日子苦成这样。

【没错没错,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脑子拍拍他的肩膀,【人生不长,好好对自己吧。】

他一边记笔记一边重新把游戏打了一遍,写文案、录制、剪辑又花去不少时间,等他堪堪把视频做出来,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以后了。很久没有这种进入心流的感觉了,沉浸在一件事情里什么都不想。脑子提醒他吃饭喝水的催促声也没有那么烦了,虽然不再每日在公司见面但消息一天不落的高越也问他,心情这么好?

高超后知后觉,好像是挺好。连手臂上的伤口都已经开始愈合,没有再添新的刀痕了。他把视频文案来回检查三遍,临发出去之前,老朋友“焦虑”却又来找他,他的鼠标放在发送键上,手指迟迟点不下去。

“会有人看吗?”高超自言自语。

【会的!】脑子回应他,【从客观角度看,也是很好的作品。】

“没人看怎么办?”

【还没发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高超揉着太阳穴,低下头嘟囔着,“我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不会那么糟糕的。】脑子强迫他跟自己对视,【相信我,我陪着你。别害怕。】

高超深呼吸一口气,按下了鼠标。

【耶!就是这样。高超,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你真棒!】脑子在他耳边鼓掌。

高超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蒙着脑袋不敢再看电脑。鸵鸟当了五分钟,他就忍不住用手机打开自己的视频——啊,我是不是有个字念错了?我是不是语速太慢了?这里剪辑声音没有对上帧……完了完了!

【没完没完!】脑子用手在他面前挥来挥去,试图阻挡他继续对着屏幕挑自己的错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地方,没人会特意关注这些的。】

“谁说的,我就会关注这些。”高超反驳,“肯定有人也不喜欢这些。”

脑子不再跟他争论这些毫无意义的无聊话题:【你与其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不如看一眼高越的消息。暗恋对象找你出去吃饭都不去吗?】

说起来他已经吃了好几天外卖了,这几天他都没出门,是时候出门走走。高超把自己从完美主义的漩涡里勉强拉出来,回高越的消息:“行,去哪儿?”

他本以为职场磋磨这么久,动不动就焦虑的习惯总会有改善,可事实证明老朋友们从未走远,只是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吃饭时高越看他又在下意识地咬手指,抬手把一杯水递到高超满是牙印的手边,笑着问他,这几天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休息。”高超接过水,抿了一口。

【你不打算跟他说实话?】脑子在一边叹气,【说不定高越能帮帮你。】

高越肯定会帮我的,高超想,但我不能再依赖他的帮助了。我该有我的人生,他该有他的人生,是我一直不够好,总害得他担心,耽误他的时间。

【你有没有想过,高越是你的朋友,他愿意帮你的忙,没有“耽误”这一说。】脑子说。

“既然在休息,那我过几天去你家玩儿游戏行不行,最近有个很火的双人游戏,高超,也就你能陪我玩儿了。”高越毫无包袱地冲他撒娇。一个大男人,一句话能凑出三个波浪号。

“你朋友这么多,找不出来一个陪你玩游戏的?”高超挑挑眉,拆穿他拙劣的借口。

“嘿嘿,没有你配合这么默契的。”高越说。

就是这样,老是这样,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自己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高超稳住自己又在怦怦跳的心脏,告诫自己,朋友,只是朋友。所以好朋友想要一起玩双人游戏很正常,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好吧,”高超点点头,“那下个周末。”

这周被他留出来制作下一期视频,原本是这样计划的。可第一个视频发出去三天,得到的数据少得可怜,倒是有几个人留言说很喜欢,但全是默认用户名很难确定是不是僵尸号。这样的结果要么是真的没人看,要么就是被限流了,哪一种对高超来说都是致命打击。他在电脑前面呆坐了一个小时,剪辑页面还是一动没动。

脑子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在说什么?

【高超,冷静一下。】

他回了回神,才发现自己又在抠手臂上的伤疤。结痂的伤口已经被他手法熟练的撕开,手指尖敏感的神经跳动着,触摸滑腻的血和肉,指甲狠狠戳下去,尖锐的疼痛传递到大脑,嗡嗡的耳鸣声将他从现实世界隔绝,他闭上眼睛。

无用功……

【喂,高超,停下。】

我大概天生倒霉吧……

【不是这样的,停下。】

做再多有什么用呢,反正不可能成功……

【这只是刚开始,坚持一下会好的。】

如果坚持下来也是输呢?

【高超,你为什么预设失败?明明未来的事还没发生。】

我的人生就是充满失败的,这次也不例外。

【你的人生到底哪里失败了?你顺利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找到工作,现在还有存款能够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呀。这些不都是成功吗?】

可是这些大部分人都能做到,这也算成功吗。

【当然。而且你还有一个别人都做不到的,你成功对抗了死亡,这总算是巨大的成功了吧。】

什么意思?

【大部分人活着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恐惧死亡。他们在躲避自己最惧怕的东西,就像躲避蛇、躲避蟑螂一样,活着才是他们的舒适区;而你恰恰相反,死亡对你来说是什么?】

是解脱。是求之不得的归处。是包容一切错误的最终解法。

【但你选择活下去。你在走对你来说最艰难的一条路,甚至坚持了这么多年,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成功吗?高超,你意志力惊人啊。】

……你说的好像有一点对。

【而且你也不算是完全失败吧,有人喜欢的。你只是被屏幕上的数字迷惑了,想想看,如果现在有十个人站在你面前,夸奖你的作品,你会觉得高兴吗?】

会吧。十个人可以坐满公司的小会议室了。

【那这个10变成屏幕上的数字,你为什么会觉得它渺小不值一提呢?你又在把你自己和谁比较?】

“你是说,我有存在的价值?”

【高超,你有存在的价值。】脑子摸摸他的头,【而且,其实你有一个相当幸运的人生。】

高超缓缓睁开眼睛,僵硬的四肢终于找回一点力气。啊,又搞得一团糟了。他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和斑斑点点红色的桌椅,无力地叹口气。没办法,又得给自己收拾烂摊子了。他仍在恍惚,好在惯性驱使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洗掉他第无数次与自己争斗的证据,也掩盖了门口传来的声响。

“高超!高超?你没事吧?”突然有声音从门口响起,高超惊恐地抬起头。

他租的小屋几乎没什么遮挡,门口走进来几步就一览无余。是高越。他们约的不是今天,高越怎么来的?更糟糕的是,在现在这样的情景下,高越走进来。——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水龙头下面赫然是他不堪入目的手臂。高超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如坠冰窟。

高越几乎是冲过来的,他一把关掉水龙头,攥着高超湿漉漉的手,眼里的心疼溢出来:“你怎么又……”

什么意思?什么叫“又”?高越什么时候知道的?高超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完了,全完了。高越知道了,他知道我是这么一个阴暗恶心又麻烦的人了。高超哑着嗓子,推开他。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敲门没人应,我担心你出事就……幸好门锁密码没换。”

哦对,之前有一次高超曾经告诉过他自己家的门锁密码。都是因果报应啊,高超。

“走,我带你去医院处理。”高越说着就要拉他。

“别管我。”高超挣了两下,没挣开,高越力气比他想得还要大。于是他用尽全力把高越推出去,推得远远的。“我说,别管我!”他吼道。

“你走吧,我求你了,你先走吧。”他低着头,不敢看高越,声音也低下来,为他的尊严乞求最后一块遮羞布。“别管我了。”

“那我明天再来。”他听见高越说,然后是门咔哒一声关上的声音。

骗人,什么幸运的人生啊。高超被抽干所有力气,软倒在地上将自己蜷成一团。没有了,他人生中唯一的锚点也要消失了。高越要讨厌他了,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讨厌你的。】脑子说。

骗子,你骗我!明明我的人生就是糟糕透顶。别以为顶着高越的脸说话就有用,他那个莫名其妙的脑子根本就是在说一堆好听的假话。

“他一定会讨厌我的。”高超捂住眼睛,不想再看到脑子那张脸晃来晃去。

“我不会讨厌你的。”

“别说了!别说了!”高超一拳挥出去,想要打散那个烦人的虚影。下一秒,他的拳头被人握住,掩在面前的手臂被一双温暖的手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掰开,露出他哭得红通通的眼睛。不对,脑子没实体,怎么做到的?

他眼前的高越对他笑笑:“高超,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04.

高越又来了。

每天中午高越都会来高超家里报到,比上班打卡都准时。前天是蟹黄小笼包,昨天带了打包的烤鸭,今天是什么?高超挠挠睡乱的头发,走出卧室,又看见这张脸。这家伙不请自来,输密码的动作比高超的反应快,连敲门开门这一步都省了。他上下看看,不是他的脑子,是真的高越。怎么又是你啊高越,啊,宿敌!

“睡醒了吗?来吃饭。”高越招呼道。

“你今天也不上班吗高越?”高超叹了口气,无奈地在餐桌前坐下来。几天前高越不顾他的抗拒,硬是留下来帮他处理了伤口,缠了绷带才离开的,最难以启齿的秘密也被发现了,从那之后高超在高越面前算是无所遁形。最开始他还下意识藏了藏,接着他就自暴自弃,算了,早点让高越认识到自己是个麻烦,这家伙会走的。

“别担心,我请了年假。”

“我都说了我没事了,真的,不用每天查岗一样的来检查我。”高超忍不住生气,这都几天了,高越怎么还没烦?

“那你就当我寂寞陪陪我吧。”高越可怜兮兮地说,“少了你这个饭搭子,我吃饭都不香了。”

今天是炸酱面。高超尝了一口,嗯,好吃,但他实在没胃口。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高超感到挫败,自己从前还自以为藏得很好,难以想象自己那些借口在高越眼里看来有多可笑。

“其实初三那年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一点小伤口,问你你却总说还没好,后来连夏天你也开始穿长袖,高超,你以前很怕热的。”高越望着他,轻轻地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想跟我说说吗?”

高超垂着脑袋,摇摇头。他那些曲折又敏感的心思,这么多年已经变成找不到病源的顽疾,如今就算他想说,也无从谈起。高越毕竟不是他的脑子,不用说也能懂。对了,脑子哪儿去了?这几天都不见他出来了。

高越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和他一起吃完午饭。他收拾了垃圾,说:“我明天再来。”

【想我啦?】一个高越出了门,另一个高越从他的肩膀窜出来,笑嘻嘻的。

高超一个恍惚,差点以为高越还没走。明知没有用,他还是锤了脑子一拳:“之前还这么多话,怎么这几天不出来刷存在感了?”

【这不是怕你对着两个高越,精神错乱嘛。】脑子还怪好心的。【好几天了,不打算打开网站看看吗?】

“看什么,看我惨淡的流量吗?”高超苦笑一下,“这一次没注销账号算是进步了。”

【万一有惊喜呢?看看嘛,看看嘛。】

呼。高超看向一旁寂静的电脑和手机,逃避一向是他最擅长的法宝。但总这样也不行吧,高越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看够了。就这样吧,看一眼就去做点别的,实在不行还是回去找个班上。

叮咚、叮咚、叮咚……刚一登上账号,接连不停地消息提醒就噼里啪啦地响起。高超宕机了几秒钟,看着后台突然起飞的数据不知所措。

“这是……成功了?”他不敢相信。

【事实证明,不是你的作品不好,也不是根本没人看,就是前几天运气不好被限流啦。】脑子一脸“我早就告诉你”的表情,【我没有骗你吧,说了会好的。】

高超划着鼠标,一条一条地看那些赞扬的评论,嘴角不自觉笑起来。不少人在催更,他挑了一条,回复——正在制作中,很快更新。

手机弹了一条高越的消息,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没多想,高超敲了个“随便”发出去。几秒后,他又加了一句,“想吃榴莲”。

第二天,他看着满桌的榴莲壳,和与之完全不成比例的一小盘榴莲肉,问高越:“这就是你挑的榴莲?”

高越心虚地笑了两声,给自己找补:“别光看这个呀,我还买了菜,今天看我给你露两手。”

“你?下厨?”高超震惊。高越做菜这件事在过去只发生过两次,第一次差点把厨房给炸了,第二次高超吃了一口就毫不犹豫地全部打包进垃圾桶。他不敢相信高越怎么还有胆子尝试这件事。

“别这么看我!”高越哼一声,“你越哥已经不是当年的越哥。”

进步在哪里?土豆一块大一块小,切个肉丝能给高越切出汗来,蔬菜也死不瞑目,七零八落全是碎的。高超围观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把高越的围裙摘了。“你去一边儿等着吃吧。”他虽然也不是做菜高手,但做出来的菜口味还可以,总不至于做成高越那样的黑暗料理。

高越被剥夺了厨房使用权,只能悻悻在一边转圈,出一张嘴。

“哇塞,高超,好香!”

“我还没炒。”

“哇塞,高超,你简直是厨神!”

“高越,拍马屁并不能让这道菜成为米其林料理。”

可拍马屁确实能让厨师心情愉悦,吃不上好吃的榴莲还被迫干活的高超怨气都少了三分。几道家常菜上桌,高越捧着碗等待高超投喂米饭。高超握着饭铲,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温馨得有点不真实。

“好吃!”高越迫不及待地动筷了。

高超坐下来,他的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坐在他身边。两个高越一动一静,围着他。

“你会走吗?”高超轻轻问。

“当然不走。”这个高越说。

【我永远在。】那个高越说,【因为,我就是你自己呀。】

纱布下面的伤口仍在隐隐跳动着,神奇的人体会修复一切创伤,代价是时间和养料。高超看见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死亡仍在遥远的终点处朝他招手,可他现在并不急着跑过去跟它见面了。

“诶,高越,其实最近我在做视频。”

“好厉害。”

“过段时间,我想试试做直播。”

“很好的想法啊,做吧,做吧,你肯定行。”

“我还想写个小说,讲一个快要死亡的男人获得了一种新的能力,可以靠故事拯救别人。”

“听起来好有意思,我要做第一个读者。”

“高越,我喜欢你。”

暗恋这么多年,高超发觉自己好像从没认真对待过自己的喜欢。他鼓起勇气,整装待发,想着即使高越拒绝自己也不要紧,他把喜欢大声说出来已经是一种胜利。

“我愿意!”

然而还没等他发起冲锋,他的敌人就钻出阵地,冲他摇起小小白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