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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越时隔五年再回到青岛过新年,高超来接他。
车站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一些地方翻新了,多了点装饰,可出站的路还是熟悉的。高超带着帽子口罩,杵在离出站口稍远的柱子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丝毫没有来接人的自觉。直到高越这个被接的人站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
“还遮得这么严实?”高越指指他全副武装的这一套,好在遮得再严实他也能认出来自己的哥哥。
“习惯了。”高超接过高越手里的箱子,歪歪头,“走吧,我开车来了。”
高超不知道什么时候考了驾照,连车也买了,高越有点忐忑地坐上副驾驶。上次和高超坐同一辆车的时候,两个人还要一同挤在汽车后座,无处安放的手碰到一块儿,一个人的小拇指偷偷勾住另一个人的,不敢对视,于是只能欲盖弥彰地转头望向窗外,嘴角却压不住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可那也是五年前了,现在两个人身份升级,从后座移到前排,再也不存在拥挤的问题。
车开得比高越想的要平稳得多,可见这辆车高超并不少用。小小的车箱里充满了高超的气味,高越偷摸打量了一下内饰,没什么特殊的,只有一个摇头晃脑的小老头摆件贴在车窗前。换做从前,高超怎么说也会挂个可爱的布偶或者贴点贴纸什么的,高越瞥了一眼高超的侧脸,突然生出一种“这人长大了”的恍惚。可就算是五年前的高超也三十岁了,早就不幼稚了。
“车不错,什么时候买的?”高越问。
“一年了吧,想着爸妈万一有点儿啥事儿,开车方便。”高超回答。
大概从三年多以前,他就彻底转到幕后了,又过了不到一年,他搬回青岛。爸妈身体还硬朗,但总归年纪越来越大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高越天南海北的飞,去拍戏,上通告,高超想,那就我来吧。剧本在哪儿都能写,偶尔接点别的活儿,帮朋友编导线下的演出,每次也只出差个几天。或许是青岛的海风把他吹懒了,除了有点寂寞,他觉得日子还不错。
“那你呢?”高越抠着手指,犹豫着开口,“你咋样?”
高超抿了抿嘴唇,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终于转过头仔细看了一眼他弟弟的表情。没有屏幕上妆造的遮掩,黑眼圈看起来很明显,神情透着疲倦。他知道高越的行程,在这次过年回家之前,高越已经在剧组待了一个多月,这次演的角色戏份很重,他开了个微博小号混进高越的粉丝群,时不时就能看到几张路透照片,说实话挺帅的。他已经很久没离得这么近观察高越了,这人一点儿没变,一紧张小动作就多。
高超又把视线转回正前方:“就、还那样呗,还行。”
“那有没有,咳,找个对象什么的?”
“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太忙。”
生疏到有点诡异的对话在进行了两个来回之后陷入寂静,导航显示离家还有十分钟路程的时候,高越终于长叹一口气,打破这难受的氛围:“高超,咱俩非要这样吗,不就是分个手?”
“不就是分个手?”高超终于拿出一点过去直人吐槽役的功力,他斜睨一眼高越,平静地说,“那你躲我干什么?”
之前几年高越连回家看看爸妈都特意挑了自己去外地的日子,急匆匆地回来,又急匆匆地走,过年都找借口飘在外面,生怕见到高超一面。怕什么,就像他说的,不就是分个手,又不能吃了他。不是情人,至少还是兄弟。要不是这次爸妈在家庭群里指名道姓要高越必须回家过年,高超被支使去接弟弟,这家伙不知道还能躲到什么时候去。怎么,难道一辈子不见我?
“谁、谁躲了?”高越嘟囔着,有点心虚,“就是不凑巧。”
“后悔也没用了,高越。”高超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咱俩回不去了。”
“没后悔。”高越坐直了。
上次回来没仔细看,爸妈白头发好像确实多了几缕,家里多了几个新电器,一看就是高超的手笔。包饺子的面团、馅料、案板已经在桌子上铺开,只等缺失的人手到齐,这道流水线就能开工。高越把行李一放,洗了洗手就要来加入。
“行了你,困就先睡觉去吧,饺子好了喊你。”高超看见他偷偷打的那个哈欠了,撵他去二楼休息。
“没事儿,我能帮忙。”高越嘴硬。
“以前你也没帮过什么忙高越,净捣乱和偷吃了,这会儿装什么积极。”
在高超的吐槽和爸妈的搭腔打趣中,高越以一敌三败下阵来。他悻悻在饺子摊旁边背着手转了几圈,眼皮在电视背景音中越来越沉,终于肯承认高超的意见是明智的。高超捏完一个饺子抬头,高越已经趿拉着拖鞋去二楼卧室了,他看着那个背影笑了笑。
本来只想包完今天晚上这一顿的,可老母亲包饺子的手越来越顺,拉着家里两位男士把明天后天的份儿都赶了出来,水饺下锅的时候,春晚都快开始了。高超揉着擀皮儿按得痛痒的手掌,去叫高越起来,可是打开高越的房门,里面却没人,他走到隔壁自己的屋,打开灯,果然在这里。
高越抱着他的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把他的枕套打湿了一小块,高超嫌弃地撇撇嘴,直接上手一巴掌,打在高越那张熟睡的脸上。
“干嘛啊高超……”高越挠挠被打的脸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口水。”高超言简意赅,心想他弟弟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打他一巴掌跟挠痒痒似的,毫无威慑力。
“口水咋了,你又不是没吃过。”高越擦擦嘴角,毫无悔改之意。
按这个说法,睡错了床这家伙也能说:睡你的床咋了,连你的人我都睡过了。高超翻了个白眼,默念了四个字——大过年的。
“赶紧起来,吃饭了。”他说。
今年的春晚还是那么没意思,高超只在他们朋友出场的时候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包饺子系列永远不缺新素材,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段子,可惜拍不了,没搭档了。高越在这一刻和他共脑,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使了个相:“让我们一起啊——”
“还包饺子呢,真不想上春晚了你。”高超没接茬。
高越捧着碗有点可惜:“咱俩到底也没一块儿上个春晚什么的……”
遗憾的事儿多了。没一起上春晚,没一起过每一个生日,没一起买个房子,没一起去旅游庆祝周年纪念日,没一起把所有想演的东西都演完,没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和接吻,没一起在教堂宣誓、交换戒指……没一起过一辈子。那能怎么办呢,事已至此。
说着说着,饭桌上必不可少的话题出现了。妈妈问高越,有没有处得来的对象,岁数真不小了,再不结婚,要孩子都赶不上趟了。
“嗐,妈,做艺人怎么谈恋爱啊?好不容易约个会,啪,被拍了;出门吃个饭,啪,被拍了。别人随便编个什么瞎话,舆论就上来了,粉丝就开始骂了。咋处对象啊,处不下去。”高越苦笑。
他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怎么了,戾气忒重,举着一把名为“喜欢”的利刃,就能义正言辞在他和他爱的人身上戳出几个血洞。不过好在他和高超分手了,淡了五年,这把刀现在戳不到高超身上,很难再对他哥哥造成伤害。
那你呢,高超?该找个媳妇了吧。妈妈转换目标。
“再说吧,再说吧。”高超干笑两声,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大年初一,青岛有集市可以逛。爸爸刷到公众号的宣传,听说大集上有个很久没人做的老式点心在卖,他嘴馋,又懒得在这种人挤人的日子开车去那么远的地方,于是派遣儿子们,这两个青壮年劳动力出门采买。
父亲大人下了令,莫敢不从啊。高超跟着车流一点一点挪到市集,光是找停车位就找了一个小时,到最后还是高越眼尖,瞅见一个准备倒车离开的。他拉开车门就身手矫捷地跑过去把位置占上,直到指挥着高超把车停好,两个人才总算松一口气。
和高越一起逛街也久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情了,可又熟悉得像在昨天。高越还是像以前一样,把他留在相对安静人少的角落,自己冲出去挤进层层叠叠的人头里排队买东西。等待的间隙,突然一个女声小心翼翼在身后响起。
“请问……是高超吗?”
高超转过头,看见两个女孩挨在一块儿,表情激动,声音却是压低的、克制的。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嗯,对,你们好。”
“啊,那、那个,请问可以合个影吗?”女孩们问。
高超点了点头。拍完照片,女孩又掏出几张小卡请他签名。那是以前和高越一起拍的,卡片上的他和高越看起来很年轻、比现在瘦、带着漂亮的妆造,笑得很开心。签名的位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越”,自己那一边空着。他在空白处填上一个“超”,这下对称了。
他把签好的卡片递给女孩,由衷地感谢:“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啦!”女孩的眼睛好像闪出点泪水,“高超,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很想问,就是……你和高越是吵架了吗,为什么不一起活动了啊?我们都很想再看到你们俩站在一起。”
高超想了想:“我们没吵架,就是……”
怎么说呢,分手是高越提的。那时候他们陷入瓶颈期,虽然小有名气,可这名气最多也就走到这里,线下的票不愁卖,可线上的资源却不多。他们还没有大咖到有人愿意专门为他们投资做一部双胞胎的喜剧,于是只能靠着综艺节目维持名气。
这样怎么能长久?高超焦虑地咬手指,在写的本子一个都推进不下去。双胞胎还能怎么写,写了这些年,再怎么设定也都是新瓶装旧酒,玩不出什么花儿来。一上网,呼啦啦一群人骂,高超江郎才尽了吧,新本子真的普普通通,不值票价,高越再卖力气也救不回来这个本子,高超还是别耽误他弟弟了吧。另一群人又来反驳,没有高超你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有高越这个人呢,用得着的时候说高超牛逼,用不着了说高超碍事,双标狗死全家。
闹闹哄哄的,高超高越本人已然成为一个标靶,供来往的人群扔着虚拟菜叶子泄愤。尽管那些攻击不能实体化,可高超仍然感觉到有鸡蛋砸在头上,黏糊糊的蛋液从脑袋上流下来,糊得他眼睛花了。真有点没意思了,他瘫在床上想。
高越走进来,拿着一份新综艺节目的合同让他签。他看了一眼就怒气上涌:“我都说了不想接、不想接,你怎么还在谈这个节目?”
“近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咱不是还得赚钱开新专场呢嘛。”高越蹭过来轻声哄他。
可是新专场的本子还一字未动,能不能开的起来还是未知数。高超把脑袋蒙在被子里,闷声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高越皱着眉。市场不好他也烦得要死,这个节目组压价,好不容易谈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价钱,高超还在这儿摆烂。“高超,别无理取闹了,这是工作。”他没心思哄了。
“我无理取闹?”高超被他的语气和态度气到,“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这个节目不适合我们,我们是做喜剧的不是出洋相的,这节目组给我们的定位我不喜欢,我很讨厌,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这些话了。这话有没有道理?是我无理取闹吗?”
“那你还想咋的,高超。”高越把话怼出去,“现在大环境不景气,能有个活儿不错了,是我们挑的时候吗?能不能别让我每次都得哄着你做啊,高超,你一点儿不心疼我累不累,是不?”
“随便你,我又没求着你哄。”高超翻了个身。
高越捏着手上的合同,一口气堵在胸口叹不出去也咽不下来。他说:“那分手算了。”
高超背对着他,长久的沉默过后,回答道:“行,分吧。”
他还是一个人去了那个节目。被迫独处的这块时间里,他把和高超有关的回忆点点滴滴在脑海里翻了个遍,吵架时的气话在心里倒腾着,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思考,分手真的是对的吗?大脑的判断刺痛了他,理智告诉他,似乎分手才是对他们来说更好的选择。
高越想,我何德何能,让高超背负一份不能向任何人诉说的感情。这份感情能在高超面对汹涌的恶意时保护他吗?能帮高超在事业上更进一步吗?能带给高超更多的安慰吗?似乎并不能。最近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一个爱人的身份并没有给彼此提供任何好处,他们不能说身边站着的这位同时也是我的另一半,永远都要面对来自现实的诘问:有对象吗?不结婚吗?择偶标准是什么?在无数个尴尬的场景下,高越甚至不能大大方方说一句“我爱他”。
我爱你,所以我们分手吧。
几天后他回到家,高超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晚饭的时候久违地做了高越喜欢吃的菜。高越太了解他哥了,这就算是递台阶了,他说几句好话,朝他哥撒个娇,亲一亲,吵架分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但是高越说:“过几天我搬出去。”
高超夹菜的手顿了顿,几秒后他重新夹起掉落的蔬菜放进碗里,扒了口饭。“哦。”他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三天之后,高越搬了家。一星期之后,高超把账户上的钱平分,将属于高越的那一半转给他。一个月之后,高超和高越不再同台出现。
不是因为吵架了,也不是因为不爱了,只是走散了。
高超调整了一下表情和措辞,重新说:“我们没吵架,高越也一块儿来的,他买东西去了。活动的事,因为我们想尝试的方向不太一样了,所以就……你们多支持支持高越的新戏吧,一样的。”
半个小时之后,高越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花糕春联,费劲巴拉地重新挤回来,脸上的口罩都被挤掉了,大冬天的头上热出一层汗。幸好这种地方人们并不多在乎你是不是艺人,毕竟再大牌的明星也得抢车位去。
“咋啦?”高越把手上的东西匀给高超提了一点,看他神色有点复杂,问道。
“遇见粉丝了。”高超说。
“噢!”高越不奇怪,这么多人,真没人认识他们才稀奇呢,他随口问,“你的我的?”
“我们的。”
回家的路上高越突然指着路边的一家小吃店露出惊喜的笑容:“诶,高超,这家店还开着呢,你还记得吗?咱俩一起吃过的。”
高超看过去。怎么不记得,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在一起,高越藏不住事,想借着座位的遮挡偷偷亲他,被他惊慌失措地躲开。高超甚至还能想起来自己当时脸上滚烫一片,连喝几口冰镇饮料都压不下去。当时高越很不开心,觉得高超不在乎他,偷偷亲一下都不敢。高超捂着脸说:“先欠着。”
结果欠到今天都没还上。
他问:“高越,你啥时候走啊?”
高越笑容淡了一些:“唔,后天吧,得回北京,有个活儿。”
高超挑了下眉:“这么巧,我也后天,要去广州跟个组。”
于是时隔多年,他们又坐上同一辆出租车的后座。还是两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儿挤在一起,还是两只放在中间的手。高超动了动羽绒服的袖子,把手缩了进去。高越看他一眼,没说话,搭在座椅上的手像突然握住一团空气,攥紧了拳头。
他们进站的时候,正巧赶上不知道哪位艺人的行程,一群小女孩乌泱泱地从他们身边跑过去。高超被高越下意识拉了一把,护在身后,好在这群人不是冲着高越来的,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半个。
趁着还没检票的功夫,他们站在宽大的柱子后面躲清净。高超忍不住笑:“怎么高越,没人来送你,有点失落?”
高越不服气地反驳,强调自己还是很有人气的:“我这是私人行程,没公开,没有人正好,说明没有私生,多好!”
“行行行,超人气新生代男演员高越。”高超不再开他玩笑。
他认真看着高越的眼睛。现在想想,就算五年前不分手,他们也会在未来某一刻说出同样的话;就算高越不说,高超也会说。谁能忍受永远不见天光的爱情呢?谁能逃避欺瞒父母和朋友的痛苦呢?至少现在听着父母催婚,他们不用再说着违心的谎话备受折磨了。只属于他们俩的桃花源终究是场幻境,只是高越比他勇敢,愿意做那个先开口的罪人。
“高越,口罩摘一下。”他说。
“嗯?怎么了?”高越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地把口罩摘下来。
借着柱子的遮挡,高超飞快凑过去,贴了一下高越的嘴唇,完成一个亲吻。
“不欠你了。”他勾了勾嘴角,眼睛不受控制涌出几滴泪花,于是高超低着头,把眼泪眨掉,只留下笑容。
“高越,再见。”
高越百无聊赖地在站台上等待列车进站,他漫无目的地转着视线,恰好看见几条铁轨之外对面的站台上也有一个人在晃晃悠悠,身影他熟悉极了,是高超。真的好巧,哥哥。我要往北去,你要往南走,可此时我们居然还能停在同一个坐标点上。
他想,如果要在一起,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我现在就跳下站台,越过铁轨奔向你;可是轨道太难跨,除非你也跳下来,走完另一半距离。我们在轨道中间相遇、拥抱、接吻,然后被飞驰的火车碾到粉身碎骨,就连血肉都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所以坟墓上只能并列写上我俩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凛冽的风穿过他的胸膛呼啸啸地吹过,呛得他喊不出声,于是他只能用力地朝高超挥了挥手。
轰隆轰隆。列车开动了。
第二天青岛的报纸上并没有车站发生命案的新闻。
END.
